耽美書房

關於部落格
私庫,收藏閱讀過的BL小說。歡迎來訪交流
  • 12651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執事的特權 BY 榎田尤利(★★★★)

文案: 25歲的好青年原田仁, 本來想要應聘乃木阪制藥的營銷工作, 卻被派去給室長乃木阪乙矢做秘書與執事候補。 而這位上司不但口舌毒辣,為人彆扭,還有著近乎恐怖的潔癖。文案: 25歲的好青年原田仁, 本來想要應聘乃木阪制藥的營銷工作, 卻被派去給室長乃木阪乙矢做秘書與執事候補。 而這位上司不但口舌毒辣,為人彆扭,還有著近乎恐怖的潔癖。 +++   “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殺了你。”   這就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在報以了初次見面的問候之後,乃木阪乙矢以冷到冰點的聲音宣言道: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准碰我。哪怕是一根手指頭而已也不行。只要沒有必要,就不准你接近我半徑一米之內的地方。如果你要把什麼東西遞給我,比如檔之類的東西的話,就放到桌子上,然後立刻退開桌子三步。其他的東西也都一樣。這就是試用期裏我絕對不會讓步的條件。如果你覺得自己做不到的話,現在就馬上向後轉,走出這個家門。”   白襯衫的扣子嚴絲合縫地直扣到最上面的一個。外已是柔軟的絲綢質地,而褲子的褲線折到筆挺的地步。而且一雙手上還套著白色的手套——即使坐在基於人體工學設計的椅子上,也絲毫無損於乙矢的高壓態度。   在過去,曾經有二十六個人踏進過這個書齋。   也就是說,今天這個男人已經是第二十七個了。您也別那麼挑剔,就聽我富益一句話吧——極其能幹的老執事注:管家不管說什麼,都要給乙矢找一個秘書出來的樣子。自從他過了六十五歲的時候,他就不斷地說著“如果您不找一個新的執事的話,至少請您用個秘書吧。”還鍥而不捨得把候補人選們一個個地帶來。   好,到底要怎麼讓今天這個秘書候補滾出去呢。   已經說了不管做什麼,敢碰自己就宰掉了。他是會呆掉,吃驚,還是會問是什麼理由呢?   可是站在乙矢面前的這個男人絲毫沒有逢迎的意思,他所說的,只是以極度認真的表情和聲音說了句“我明白了。”而已。   看來這個人在過去的候補者中是最沉著的一個,他泰然的佇立在乙矢面前。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個富益一口認定“就是今天這一個”了呢。   乙矢重新打量起這個男人。   隔著大大的公文桌,男人筆直的立在哪里。他將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一絲畏縮的感覺,也只有腹肌和背肌有著適度的力量的人才能表現出如此自然而優良的姿勢。   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有著一定的硬度,是完全的漆黑色。鬍鬚也慎重地刮得很乾淨。   在他那充滿了男人味的面容中,還能看出一點點少年般的氣息,是因為他的黑眼珠比常人要大的緣故吧。雖然沒有人工修理過的跡象,但他的眉型也相當端正。雖然不能說是個美男子,卻是張能給人留下印象的面孔。他身穿的那身西服讓他的個子看起來顯得更高大了。將近一米九的身軀經過了充分的鍛煉,但又不會肌肉浮凸到讓人討厭的地步。   “看看那邊的箱子。”   乙矢抬起下巴,示意桌子旁邊放著的那個儲物箱。男人彎下身體打開蓋子,從裏面拿起一套東西,再次直起身體。   “手套?”   “對。從今天開始你要每天都帶著這個。”   那是一雙全新的白色手套。   對這個男人來說,那幅手套恐怕是有點小了吧。乙矢想著。乙矢也戴著相似的一付,因為是特別訂做的,所以非常合手。這付手套使用了最高級的柔軟棉花,貼在肌膚上的觸感相當的舒服。   “如果髒了的話,就馬上換上一付新的。就算不髒,戴過半天也要更換。”   “不髒也要換嗎。”   “沒錯。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那麼如果有什麼工作不方便戴手套的呢?”   “一時摘下來沒有關係。可是在我面前絕對不許摘下來。現在馬上戴上。”   “……我明白了。”   男人拆開塑膠外包裝,戴上了手套。   這段時間裏,乙矢的目光落在了富益交給自己的履歷書上。   名字叫原田仁。   這個仁字不讀作“JIN”,而是讀作“SHINOBU”的樣子。年齡二十五……二十五?乙矢不覺抬起眼睛確認了一眼。都是因為他那沉著的氛圍的緣故,還以為他至少三十歲了呢。乙矢是二十七歲,那麼說這個原田比自己小兩歲了。   學歷沒什麼大不了的。無名的高中,二流的大學。興趣是所有運動項目,學生時代做過足球部的經理。他明明不管怎麼看都像個選手,為什麼要去做經理呢?資格一欄裏填著普通駕駛資格、空手道與柔道的有段者。   “請問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戴好手套的原田說到。果然是有點太緊了,看來還是要再大上一號的才行。   “什麼事。”   “這個手套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很髒。”   這個單刀直入的問答讓原田很遲了一驚的樣子。   “您說我嗎?”   “不只是你,人類的手都很髒,我討厭不潔的東西。”   原田眨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手套。他似乎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類型。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接受了這地回答的樣子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的問題還真多。要問快問。”   “也許會有不能不碰室長的時候,像這種緊急的場合要怎麼辦才好?”   “緊急?”   “比如說——室長摔倒了,我必須要伸手過去攙扶您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乙矢很明顯的扭歪了嘴唇。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無聊的問題。   “我不會摔倒。”   “這是說不定的事情啊。”   說得定。只要是自己的事情,那就一定說得定。   “挺好了。我基本不會外出的。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在自己家裏還摔得爬不起來啊。”   “正因為大人的體重比孩子要重,重心也更高,所以摔倒之後才更容易受傷的。”   “你這個人還真是囉嗦。”   乙矢毫不掩飾升起的表其功能,而且也覺得沒有掩飾的必要,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收拾好文件,向著桌子前面的原田抬起下顎,命令他“躲開”。但同時兩人間明顯的身高差距讓他也很是不爽。   “你很礙事。聽好了,不准擋在我的路上。你要看出接下來的動向,迅速的把道給我讓出來。因為站在正中間會礙眼,而徹底消失的話又得去找你,實在是很麻煩。所以是邊角。邊角就是你要呆的位置。如果在這一周裏你還是掌握不到要領的話,那就別想我正式錄用你。”   他抬起套著手套的手,噓噓噓像是趕狗一樣的揮著。當然,這絕對是故意的。   “你明白沒有?”   “……我明白了。”   “那就閃開。”   原田無言的橫向走開了幾步。   他還是沒有生氣。半年前富益帶來的那個不知道是東大還是京大畢業的男人也跟他一樣會說,可是那個鼻子翹到天上去的精英在聽了前幾句話的時候就勃然大怒,氣衝衝的就回去了。跟那個人比起來,這個叫原田的是相當有忍耐力了。   乙矢抬起下巴,走過保持者充分間隔的原田身邊。   “總之,這一個月就是試用期。要是這段時間裏你反悔了,那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趕快開路回家去。有言在先,我自己根本不需要秘書。要你期待我會重用你什麼的,那會給我造成困擾。……其他的詳細事情你問富益就好了。”   “室長,可是您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啊。如果遇到禁忌的場合,那我該怎麼辦好呢?”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最討厭重複說明一件事情了。不是說過你不准碰我了嗎。難道你的腦袋裏塞的都是肌肉不成?還是你的神經細胞都去做俯臥撐了?”   “也就是說,就是在緊急場合下也不能碰您了?”   原田追在乙矢身後,也向房門口走去,但還是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離。看來這個人的記性還不算太差。   “對。就算我摔倒了,或者大頭朝下的做倒立,我說不要你碰我,你就不准碰我。”   乙矢要去地下書庫調查資料,便走過走廊,沿著螺旋扶梯走下去。大廳中覆頂的玻璃天棚中射入了陽光,此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將走在隔了幾級臺階的原田的影子向前照來,正巧罩到了乙矢。乙矢“嘁”地砸了咂舌,回過頭去瞪了背後的男人。   “再離我遠一點。”   “我已經離開有一米了。”   “可是你的影子碰到了我。讓我很不愉快。”   這個時候,園田的眉頭微微地動了一下,這沒有逃過乙矢的眼睛。   說啊,說出來啊——統統說出來好了。說你已經受不了不就完了嗎。罵我是混蛋,說我開什麼玩笑,然後就快點滾出這個家去吧。   “……我明白了。退到這裏應該就行了吧。”   原田遲疑了一下,答道。   莫非他其實是遲鈍到了一定程度嗎?害得乙矢想生氣都不知道從那裏生氣好了。   那個大大的身體轉過身去,走上兩級臺階。他的影子也跟著他退了兩級臺階,可是乙矢卻連一聲“好了”都沒有回答,就重新包好檔,再次向下走去——   “嗚,哇!”   他一腳踩空,從早就走慣了的樓梯上滑了下去。   噠!噠!噠!腰上傳來了有規律的連續衝擊。   檔好像雪白的雪花一樣灑滿了天空。   好在它沒有就這樣一直摔倒樓地下去,只是滑了五六級臺階而已。被乙矢的叫聲和撞擊聲嚇到的老執事富益一藏的高叫著:“老爺!”慌忙沖了過來。   多麼難看的失態啊_   乙矢跌坐在樓梯上,右手緊緊地抓著不銹鋼的扶手,左手則揉著疼痛的屁股,把呻吟聲強行壓抑在了咽喉裏。好疼啊。又,又難看到了極點。   “老爺,您沒事嗎?”   一邊向著伸手過來攙扶的富益撒了個彌天大謊說“我一點沒事”,一邊強忍著疼痛顫巍巍地站起來。途中尾骨傳來一陣劇痛,害得他還是稍稍地發出了一點聲音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去。   看了剛才的事情,那個才問過“如果您跌倒要怎麼辦”的男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乙矢打定主意,如果他敢在那裏呵呵偷笑的話,那麼馬上就向他怒吼,讓他滾出去!   可是原田是冷靜的。他沒有失笑,也沒有任何同情之色,只是保持著與剛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淡淡表情而已。   他俯視著還沒能站直身體的乙矢,說了句:   “……就算您從臺階上摔下去,我也不能碰您。”   乙矢感覺到太陽穴上傳來一陣痙攣,不由得咬緊了後面的臼齒。   請來進行最終面試吧——   接到這個聯絡電話的時候,原田仁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   因為對方可是那個大企業,乃木阪制藥來的啊。   一月的時候,他一邊靠在被爐裏吃著橘子,一邊看到了乃木阪制藥招募若干名社員的新聞。看到對方不要求任何經驗自資歷,他抱著有棗沒棗都打一竿子的心理迅速地寄去了自己的履歷書,心裏還想這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可是他卻通過了簡歷審查,那時候他就覺得已經是抽中了上上簽了,後來居然又順利地通過了一次面試,這簡直就是奇跡,更沒想到真的能一口氣沖到最終面試啊。   用穿不慣的西服包裹住那久經鍛煉的身體,仁感到很不解的歪過了頭。   雖然不是他自輕自賤,可是考慮到自己的學歷和就職經歷,他真的心裏很沒底。他的學生時代是以體育為中心度過的,再加上母親又抱著“只要不落第就沒關係啦。不用擔心別的,去多交幾個朋友就好!”的放任自流教育方針,他進的大學也只不過是二流與三流中間的那種程度。雖然是平安無事的畢業了,可那之後就一直幫家裏做事,根本沒有在任何公司組織裏工作過。   可能是要補償他的這些缺點吧,他的身體非常的結實。結實到連感冒都沒得過一次,學生時代還一直幫忙作者義務獻血的標兵。   要說他受過什麼傷,也只有在大學住宿舍的那一會兒,為了抓住喝醉酒從二樓上跳下去的朋友,結果跟他一起摔下去的那一次而已。原田那時撞出了些青紫,可那個醉鬼腳骨折了。結果在那之後,仁就得了個諢名叫“終結者?原田”。大家都說他碰到什麼事情都不為所動,甚至連表情都紋絲不變的樣子簡直和影片裏的阿諾德?施瓦辛格一模一樣。不過仁的肌肉可美阿諾那麼發達就是了。   “今天勞煩你特地前來。”   面試官作出了寒暄,仁也低下了頭。   “您是原田仁先生吧。”   “是的。”   “請不用這麼拘謹,放鬆一下吧。”   “是。”   不可思議的是,負責最終面試的是一位年紀相當不小的小個子男性。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頭髮是一片雪白,而且還蓄著雪白的口須,是為高雅的老紳士。看起來大概六十歲過半左右吧。   “高中時候加入足球部……視作經理對吧,不是做選手嗎?”   “是。”   “為什麼呢?”   “因為這才更合我的性格。”仁也只能這麼回答。   既然上的是和尚學校,那麼可愛的女孩子經理根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了。做經理就要統帥那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管理他們的健康和素行,還要考慮出不同的練習安排來贏得比賽。這對仁來說,可比單純去搞運動來的有挑戰性多了。   “在你高一的時候,曾經唯一一次參加了比賽對嗎?”   “……是的,您真的是瞭解得很清楚呢。”   呵呵呵,面試官笑了起來。   “因為那在你母校裏是個傳說啊。練習比賽的時候隊員一個個的受傷,到最後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讓你上場,結果你就踢進了制勝一球……之後當時的監督還拼命想說服你轉去做選手的,可是你卻一點也不動心,繼續做你的經理。你為什麼會這樣做呢?”   “因為我相信,比起我成為一個選手來,還是作為經理管理整體更能讓隊伍成為一支強隊。”   就結果而言,這支球隊在第二年的地區大會上一直打到了最終決賽,證明了仁的想法沒有任何錯誤。面試官也深深的點了點頭,換了第二個問題:   “你寫到你有著柔道和空手道的段數是吧。”   “是。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在學。”   “那麼你也很擅長打架了?”   仁有點迷惑,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突然跑到打架上頭去。   “咦?不,沒有這樣的事情。”   “但是前年冬天的時候,你不是曾經在歌舞伎町被捲進糾紛裏去了嗎?”   不好了,他連這件事情都查到了嗎——仁猶豫了一瞬間,想找個藉口。   但是他馬上又放棄了這個想法。還是照實說出來才更合自己的性子,雖然當時是自己血氣上頭,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   “是的。當時我去給別人勸架來著。”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有個男人喝醉了酒就大吵大鬧,還對勸他的女性店員施加暴力。”   “就是這樣。”   “雖然你去勸架是好的……但是你畢竟是太強了點啊。”   老人笑著這樣說道,仁深深地低下頭去。本來制服那個醉酒鬧事的男人就好了的,自己卻不小心多用了些力氣,把他給勒昏了,結果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被驚動的員警們在調查事態的時候,認為仁並沒有責任,立刻就把他放了出來。有意思的是,員警們在他走的時候還熱心地給他泡了咖啡,勸誘他說:“你要不要來做員警啊?”   “真的是很丟臉的事情啊,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會那麼魯莽了。”   “不不不,這很好。我正是要尋找一個足夠強壯的人才呢。”   “啊?”   如果是保安公司的話另當別論,為什麼制藥公司會需要一個強壯的人啊?仁還來不及考慮這個疑問,就面對了下一個問題:   “而且你熨斗也用得很拿手是吧。   “……熨斗?”   “是的,熨斗。”   仁絲毫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總之還是先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在洗衣店裏打過工,所以學過打理襯衣的方法的……”   “很好很好,你既然接受過專業訓練那就更好。再請問你能不能早起呢?”   “啊,我習慣早起,畢竟我是喜歡體育的人的。”   熨斗和早起?——仁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接著我想問一問題的性格,請問你覺得自己有忍耐力嗎?”   “我想……大部分還是因為家庭環境的緣故。我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在家裏開了一家托兒所,就這樣把我養大。”   “原來如此。”   “當然,我母親不能只看顧著我一個,而且正因為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更要往後放,這也培養出了我比較強的忍耐力吧。”   “這樣嗎。”面試官推了推老花鏡,用視線催促他繼續把話說下去。仁回憶起了自己小的時候。剛剛上小學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幫助母親工作了。他和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玩耍,喂他們吃點心,過了十歲的時候,他對幫嬰兒換尿片,在母親來接孩子前安慰哭泣的小孩都已經十分拿手了。不管別人怎麼抱怎麼哄都大哭大叫的小孩,只要一到了仁的手裏就會乖乖的。說起來的話,就好像過的是被弟弟妹妹們包圍的生活一樣。   “小孩子很容易人性,這種狀況是很能鍛煉人的。”   “小孩子吵起來的話,你也不會動搖嗎?”“不會。”_   “就算他們提出無理要求的話,你也不會覺得困擾嗎?”   “孩子們本身就是無理要求的結晶嘛。”你罵他們他們就會哭,就算安慰他們,也還是會哭,如果縱容一點,他們就得寸進尺——沒辦法,大人們就是會被這些不講理的小傢伙耍得團團轉。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會愛著他們,寵著他們。   “好比很小的孩子會突然發燒吧,像這樣的話,你會怎麼辦?”   “是。在這一方面,我比那些手忙腳亂的新爸爸們可是有自信多了。”嗯嗯嗯,面試官滿意的點頭。然後他突如其來地站起來,走近了仁。仁慌忙也站了起來。他與老紳士之間的身高差距大概有三十公分左右。   “請問……?”   “很不錯啊。”老花鏡背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啊,真的很感謝您這麼說。”   “這幾年裏,我面試了接近一百個人,其中也使用了一些,但是他們全都在中途就放棄了。我總是找不到我所希望的人才,說老實話,我本來都已經想要放棄了。”   他的聲音顯示出他到底經歷了多少的苦勞,讓仁覺得“原來他這麼缺乏人才啊”,對他報以了莫大的同情。   “是啊,但是當我看到你的簡歷那一刻的時候,我瞬間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感覺。而在今天,我看到你本人的時候,我更是有了絕對的確信。原田先生,我在找的人,就是你。”   “這個……嗯,如果我能滿足您的期待的話。”   “抱歉我遲了介紹自己,我是富益一藏。”   富益激動地伸出了他的右手,仁反射性地握住,與他交換了一個握手禮。   “如今我受人事部長之托,可以代行他的許可權。現在我就決定,當場試雇用原田先生為秘書。”   “秘書?”仁驚訝地反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作為營業職員接受面試的,當聽到秘書這個詞語的時候,他很難掩飾自己的驚訝。不,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他真的是吃了一驚。他覺得這根本就是不沾邊的事情。   “……我本來是希望去做行銷的啊。”   “我知道。”   富益緊緊地握著仁的手,握了好長一段時間。   “可是所謂人各有其用。啊,原田先生的話,在營業部肯定也能有相當的成就的,但是真正能發揮你的價值的地方,一定是在秘書這個行業裏。”   雖然富益說得充滿了自信,但是一時也無法打消仁的疑惑。制藥公司營業部和秘書根本是兩個概念,從印象上來說,秘書就是拿著皮筆記本,上面記錄著老總的日程管理,飯店預約……其他還有什麼來著……   “呃……我對秘書一點也……”   “業務方面我會直接指導你,請你不用擔心。”   高興萬分的富益終於放開了手。   “但是這還不是最終的決定。你要經過一定的研修期,至於正式錄用,要等一個月後我的上司作決定。”   “那位先生的階級比富益先生還要高嗎?”   那這麼說起來,豈不是高級領導階層的了嗎。   “而這一個月期間,除了緊急事態之外,你不能回自己的家去。”   “也就是讓我馬上就住進公司嗎?”   “並不是公司。”   那麼就是新人研修中心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太沒頭緒了,仁現在還有點混亂。秘書……秘書,嗎。   “請問您能夠接受嗎,原田先生。”   富益問道。   雖然跟自己的預想差得很遠,可是這畢竟是能夠在大企業中就職的大好機會,仁自然沒有傻到會放棄。來到一個新環境自然是會產生不安的,一開始自然也會做不好。但是最重要的,是肯發奮努力,讓自己前進——在做經理的時代,正是仁自己對選手們說出這一番話的。   “我做。”   仁乾脆地回答之後,富益那滿是皺紋的眼角頓時耷拉了下來。   老紳士極力仰望著仁,仰到了背都快弓起來的程度。   “從現在開始,你作為經營計畫本部分室室長的特別秘書被試行雇用了。”   他以凜然的聲音這樣宣告道。?   ——事情就是這麼急速展開,急到了讓人手忙腳亂的地步啊。   富益還說,車子已經等在了門前,馬上就可以移動了。   不管再怎麼說,都有點太急了吧。仁想回一趟公寓去收拾東西,可是富益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從內衣到洗漱用具,一切有必要的生活用品都已經被備全了。在之流的這段時間內,你也不需要任何先進。如果其他還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說一聲,我們回去你的公寓的。”   “那個,我需要替換的西服啊。”   “西服的話,我們會作為制服提供給你的。”   這麼一說,仁就想不到還有什麼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取來的東西了。唯一一個覺得有就好了的東西,就是每天進行鍛煉的時候使用的五公斤的啞鈴。可是總不能跑趟只為帶那個吧。於是仁就說不用去自己的公寓了。   “那麼我們就走吧。”   “請問研修在哪里?外地嗎?”“沒有沒有,是在很近的地方,就在世田谷區。”   真不愧是大企業,連研修中心都設在低價這麼高的地方啊。仁這麼想著,走出了公司,正在這個時候,一輛通體漆黑的高級轎車靠了過來。正覺得是有高層到了吧,卻見富益向司機輕輕舉起右手,做了個示意。   不會把。仁一下定住了腳步。   “外出的時候,就請利用這輛車吧。”   “……咦?”   坐這個?   這不是S級的賓士嗎?   “好了,天氣這麼冷,請不要再站著了。請上吧。”先坐上了後座的富益招呼道。寒冬中的高樓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但是仁還是無法把握事態,他遲疑著沒有舉步。那麼也就是說,這是專用車嗎?坐在駕駛席上的司機穿著制服,戴著制帽,他與仁對看了一眼,招呼他過來。仁慌忙也點了點頭。   正在他困惑著打開車門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富益嗎?”   那是一個朗朗的、充滿了力量的聲音。   回過頭去,只見一位身穿西服,外罩外套的壯年男性站在眼前。   他的輪廓比較深,年輕的時候……不對,多半如今他也很受女性歡迎,這張面孔仁覺得在那裏看過。他馬上就想起來了,在調查公司的背景的時候,曾經在乃木阪制藥公司的網站上看到過他的面孔。那個報導的標題似乎是“對年輕管理層的直接採訪”來著。   “這不是……慶史郎先生嗎。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富益下了車,深深地低下了頭。仁也跟他一樣低下了頭。   慶史郎……恐怕就是乃木阪慶史郎了吧。   印象裏他的確是專務來著。乃木阪制藥的高層基本都是由乃木阪一族構成的,也就是說,這是個家族公司。   “看到你健康就比什麼都好。……哈哈哈,你又找到了一個新人啊。”   說到“新人”的時候,他側臉打量了一下仁。因為那道眼光的感覺實在並不太好,但是對方畢竟是個大人物,他行了一個默禮。   “是。正要去試用呢。”   “這一次是個少見的種類呢。身體還真不錯。”   “他並不是只有身體強壯而已,而是個蘊藏著各種可能性的人才呢。他叫原田仁。原田先生,這位是專務董事乃木阪慶史郎先生。”   在經過介紹之後,這次把身體轉向正面,深深的彎下腰做了一個問候。   “我是原田。請您多多指教。”   乃木阪專務笑著說:“哈哈哈,是個運動系的啊。”毫無顧慮地啪啪拍著仁的肩膀。仁把這想作是他友善的表現,但是他的動作感覺更像是在確認仁的肌肉一樣。   “原田君嗎。你可有的辛苦了啊。”   “啊?”   “你的上司是個相當有個性的人。要做他的秘書實在是很辛苦。之前不知有多少人在中途就叫苦不迭了的。也是,我也被他耍得團團轉的。”   “啊。”   富益雖然也這麼說過,但是畢竟都是別人的說法,自己又沒有親眼看到,還不能下斷言。而且挑戰現在才剛開始,要退縮還早了一點。   “我會好好努力的。”仁微微抬起低下的頭,簡短的回答道。專務的個子雖然已經不算小了,但是也還是成了仁俯視他的狀態。   “富益,這一次你的眼光還真是不錯呢。”   “謝謝您的誇獎,慶史郎先生。好了,原田先生也差不多要出發了。”   在富益的催促下,仁又向專務鞠了一個躬,坐上了賓士。本來車門就要這樣關上了,但是專務卻突然走近了這裏。   “努力吧,原田君。如果有什麼麻煩的事情的話,歡迎你找我商量。”   一張名片從車窗的縫隙間被賽了進來。仁接過那張名片之後,他微笑著揮揮手,背轉了身體。自己還沒有被正式錄用,他就特意遞了一張名片過來,看來真是一個友善的人啊,這麼想著,仁把名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賓士靜靜地向前開了出去。   真皮的座椅真的很舒服,車型也相當寬敞,即使是大個頭的仁坐進來也不會有憋屈的感覺。   “路上由我來向你進行說明。首先,這位是長年來為當家擔任司機的間島先生。”   在後視鏡裏,間島向原田笑了一笑,表示請多關照,仁也做了個回應。這還是他第一次坐帶司機的車。   “然後,是關於原田先生你的上司的事情。”   咳,富益咳嗽了一聲。   “他的名字是乃木阪乙矢。甲乙丙的乙,弓矢的矢。就像我剛才所說的一樣,他是經營計畫本部分室的室長。”   “是。”   “踏實乃木阪制藥的創始人,兩年前在任會長的乃木阪宗八的外孫。……而你剛剛見的那位慶史郎先生則是乙矢先生的舅父。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乃木阪制藥是個家族公司——”   在富益說明著乃木阪家的歷史的過程中,車子漸漸開入了寧靜的住宅街。這裏每一家的圍牆都很道,電線杆上的街道牌上寫著“成城”兩個字。不用說也知道,這裏是高級住宅地。“乃木阪家就在這裏了。好,接著闡述你的職務,如果嚴格說起來,秘書這個說法應該只是出於方便上的名目而已。”   “方便?”   “是的。實際上你的工作已經遠遠超出了秘書的範疇,而且要佔用你的時間也要長得更多。當然,我們會付出與之相當的回報,不過如果說老實話,你基本上等於沒有私人時間。”   “……也就是說會相當的忙嗎?”   “是的。你也要幫助我進行工作,業務上來說,就是木梳的工作,再加上執事輔佐。”   富益保持著把雙手端整地放在膝蓋上的姿勢,面帶著不變的微笑說道。   “執事?”   “是的。執事。或者說是管家——一手掌管起這個家的所有後勤工作,合理地進行分配。這就是我的工作了。這是個比秘書更需要忍耐與經驗,以及多方面的知識,還有寬容與自我犧牲的職業。外加上又必須與雇主建立起很深厚的信賴關係。”   “請稍等一下,也就是說,富益先生並不是乃木阪制藥的社員來的嗎?”   “是的。我一直是乃木阪家的執事。”   “您不是社員……卻有人事權?”   “承認我的人事權力的是當家的老爺。而我是作為老爺的代理進行面試的。老爺極少在公司出面。”   雖然繞了點圈子,不過這個老爺應該就是之前說過的乃木阪乙矢吧。原田向富益確認這一點,收到了“是的”的回答。   “也就是說,原田先生的業務是更接近執事的秘書,如果你能夠理解這一點的話,那就是最好的了。……好,我們到了,這就是原田先生今後的工作場所,乃木阪家。”已經到了嗎,仁凝神從車窗向外看去。   多麼龐大的房子啊——但是他發出的並不是這種感慨。   看不見,一點都看不見。因為圍牆實在太高了,根本看不見裏面的家。而且這個圍牆整整延續了一個街區,跟鄰居住宅隔得非常遠。   間島在車子裏解開了大門的門衛系統。   伴著嗡嗡的低沉聲音,厚重的門扉打開了。賓士滑進了門的內側,可是還是看不見玄關的樣子。“乃木阪的本家是在崎玉,這邊多少是窄了一點啊。”   那裏窄了啊?仁真的很想這麼吐槽富益。   穿過栽種著一顆顆不用問也知道有著相當樹齡的大樹的庭院,位於裏側的宅邸終於現出了她的樣子。奶油色的牆壁,直線與曲線組合而成的優雅線條——嗯,這個模樣要怎麼形容來著,阿爾,什麼什麼來著。   “阿爾迪可風格,這時以某華族的宅邸為範本建築起來的。是乙矢先生已不在人世的母親的興趣。”   對對對,就是阿爾迪可。仁在內心裏點著頭,抬頭仰望著這個大大的家宅。這比起是個家來,更像個小小的美術館。這樣的形容才更適合她。   “好,請下車吧。”車子停在了玄關前面,富益和仁下了車。   光是家宅就有二百坪之廣了,整個宅子的面積更是廣闊到不知道什麼程度。似乎還有一個後院,也有私家車庫。這就是所謂的超級有錢人了吧——不過如果不小心而說出來了就糟了,仁緊緊地閉著嘴巴。   “在你與當家乃木阪乙矢會面之前,有幾點需要注意的。”在潔白的鋪地石上,富益忽然正榮這樣說道。   “是。”“首先,乙矢先生是個極度的毒舌家。”“毒舌……也就是說他的用語比較尖銳嗎?”   “是的。而且還是位相當任性的人。”   “啊。”   “再加上情緒的波動很大。”   “啊。”   “再加上獨斷,有很神經質。”   那個,仁猶豫著,還是插了口:   “既然您說到這個程度……那不是一點好處也沒有了嗎。”   “才不是這樣。他的姿容非常的好,是位眉清目秀的人。”   也不知道這個乙矢是多少歲的大叔了,男人眉清目秀又有什麼用啊……仁把這些詞咽回了肚子裏,但是心中的不安卻是越來越大了。   “可是之後的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還有嗎?”   有點討厭了啊。   “有的。請你用心聽著,原田先生。老爺他……你是絕對不能去碰到乙矢先生的。”   “……什麼?”   原田微微彎下身體,重新又問了一遍。就好像絕對不能打開的玉手箱注:日本傳說《浦島太郎》中浦島太郎離開龍宮時收到的神秘箱子,龍女叮囑他不能打開,但他輸給好奇心。在打開玉手箱後,他變成了老人,絕對不能看到的仙鶴織布一樣注:來自日本傳說《仙鶴報恩》。仙鶴為了報獵人救命之恩化為美女嫁給獵人,每晚關起門來織出美麗的布匹,她叮囑獵人絕對不能看,在獵人看到仙鶴扯下自己的羽毛織成布的真相後,仙鶴就離開了他。可碰觸自己的上司為什麼就是呢?   “老爺有潔癖。”   “潔癖……”   “是的。啊,這也是神經症狀的一種。被別人碰觸的話,會給他造成強烈的壓力,甚至會出蕁麻疹,發燒。因此他一定會帶著手套,我們也必須要這樣做才行。同樣他也極度討厭其他人站立在自己附近。所以你要與老爺隨時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   都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總之,上司就是個性格糟糕的潔癖症對吧。而如果仁想加入乃木阪制藥的話,就要一個月裏都和這個上司住在一個家裏,作為秘書兼執事見習來工作了。   “有幾位人選在這個時候就已經轉身回去了。”   富益把手背在身後,淡淡地說道。這是當然啊,仁想。雖說作人沒法選擇兩件事,自己的雙親和上司。可是既然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破天荒的傢伙,還是迅速打道回府來得更實在吧。   “當然,我並沒有強迫你的權力,如果你覺得不可能的話,現在回去也沒關係。雖然我會覺得非常遺憾,但是也只能接受你的決定。”   仁猶豫了。在這裏抽身就走是再簡單不過的。而且就算不像乃木阪制藥這麼有實力,也會有其他的公司雇用自己的吧。   “……我能提一個問題嗎?”   在暫時的考慮後,仁開了口。   “可以的。如果是薪水的問題的話……”   “不,不是的。那個——我作為秘書,或者作為執事,就必須要聽從那個人所有的命令才行嗎?就算那個人要我脫光衣服跳舞,我也不做不行嗎?”   “……你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呢。”   富益認真地打量了仁之後說道。   “自然是沒有脫光衣服跳舞的必要的。秘書並不是僕人。遵從命令這一方面雖然是業務的必要,但是,有時候也是要反過來讓老爺服從你的。”   “反過來?”   “比如說,當家老爺挑食嚴重的話,那麼就要偶爾讓老爺忍耐著吃下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管理主人的健康是我非常重要的工作。像這種情況下,就需要讓老爺來服從你了。……說不定有點像經紀人的感覺吧。”   “原來如此。”   只要不用脫光衣服跳舞就好了。   看來對這個性格上很成問題的上司,自己是不能只唯唯諾諾地混日子的。   當然,正因為是這樣的上司,所以才必須要一個人來看著他——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會需要有看顧過小孩,又有過做經理經驗的仁呢。   “所以我可以把話說在前面,你不需要對他言聽計從。雖然我已經有了二十年的經驗,但是我也要說,這是為會比較棘手的大人。”   “這麼厲害嗎?”   “是個很強的對手。”   富益那白色的眉毛唰地抬了一抬,不知是不是錯覺,看起來似乎是很感興趣一樣   “好,請問你的回答呢?”   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來。   一月的冰冷空氣沁得肺一片冰涼,得以讓混亂的頭腦冷卻了下來。“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達到您的期望——但我會努力去做。”   真感謝有這樣的展開啊。   所謂要收手不幹,就是要在這個時候,可是在接受考驗前就卷著尾巴逃走實在是不合仁的個性。雖然不知道那個上司會麻煩到什麼程度,不過他總比三歲小孩更能聽得懂別人說話吧?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了。   ……雖然仁心裏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實可沒有這麼甜蜜。   富益果然沒有撒謊,他是個容貌非常端正的男人。   稍稍有些長的前發有這絲綢一樣的光澤,搖動時甚至會發出清涼的聲音。眼睛被長長的睫毛勾畫出清晰的輪廓,黑白分明。鼻樑高挺。優雅的嘴部線條抿成輕輕的折線形。以他的美貌,笑起來一定像風吹花開一樣醒目吧。而且,他比自己之前想像的要年輕太多了。   後來富益提到,乃木阪乙矢才只有二十七歲而已。   可是話說回來,都已經二十七歲了,至少該多少考慮一下和第一次見面的人打交道的時候的態度吧?他張口扔過來的第一句話,仁想自己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   ——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殺了你。   那個有著人偶一樣面容的上司,向仁頭來看黴菌一樣的視線,說出了這句話。   被詛咒了。   乙矢是遭到詛咒了。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他也知道,是誰詛咒了他。可是這個詛咒是不可能解除的。這跟誰都會知道自己感冒了,卻治不好自己的感冒是一個道理。   但感冒的話,總有一天會好起來。但詛咒卻是不能自然解除的。   ——骯髒的小孩。   冰冷的視線,就好像一千支針一樣刺進了乙矢的整個身體。   皮膚被紮刺得千瘡百孔,血珠冒了出來。   ——我討厭你,不要到這邊來。因為你髒死了。   血珠幹了,成為瘡痂,污穢的瘡痂剝落下來,裏面的皮膚又化了膿,變得更骯髒了。乙矢,變得越來越髒。   而且這種骯髒還會傳染到周圍。乙矢碰到的所有東西都腐朽了。   “……對不起。”   在夢裏,乙矢一次又一次地道著歉。   “對不起,我很髒……對不起……”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但是他不能得到原諒,乙矢的身體漸漸被鱗片一樣的瘡痂全部覆蓋了,再也不成人形。就連他踏過的土地,盛開的花朵也會枯萎,嬌嫩的綠草也會枯黃。   在絕望裏,他蜷縮了下來,抱著膝蓋看著水面中映出的自己縮得小小的身影。   水面歪斜了,令他的樣子變得更加醜陋。   “咿……”   他發出幾乎撕破喉嚨的慘叫,從床上跳了起來。   臉頰、額頭、嘴唇……他恐懼地碰觸著自己的臉孔,在發覺並沒有歪曲變形時才放下了心。   手套下粗糙的手指發出針刺一樣的疼痛   乙矢下了床,走向洗手間。   必須要洗手才行。如果不洗,就會變得很糟糕。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可怕到遠遠超過想像的程度。   詛咒到現在也無法解開。   雖然那個發下詛咒的魔女已經死了。   乾燥的冬季之夜   手電筒的光。   風的強度與方向——所有這一切根本都是事前計算好了的。不管怎麼想,這也只能是有預謀的放火而已。可是雖然消防員和警察局在看了現場後都這麼認定,可是最終也沒能定成案子。對於這一點,乙矢就不用說了,連富益都是語焉不詳,似乎是乃木阪家認為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所以不予追究的樣子。想想乃木阪家是舊財閥系的名家,恐怕是直接找了警方的高層,把事情就這麼蒙混過去了吧。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就好像早就想到犯人是誰,卻不希望把事件的真相公告天下一樣。   仁揭下臉上的創可貼,打量著映在鏡子裏的陰沉臉孔。那張臉因為傷口的抽痛而輕微地扭歪了,所以肯定是自己的臉沒錯。留下這麼顯眼的抓傷的,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他在陽臺上劇烈掙扎,才給自己留下這個紀念。   換上一塊新的創可貼,再穿好新的西服。火災後的第三天早上下起了雪,無論是被燒得焦黑的灌木還是泥土,如今都已經變成了一片白色,看起來美麗多了。   “早上好。”   “早上好,原田先生。”   早上十點,在等候室見到了富益,彼此打個招呼。這是只有兩個人的朝禮。因為乙矢的一天是從十一點開始的,所以十點左右準備就可以了。富益那邊是從早上七點開始做一些瑣碎的事情,晚上八點結束,而仁則基本是從十點做到深夜十一點。   “室長的情況怎麼樣了?”   “今天早上的時候低燒就已經徹底褪了。已經沒有事了。”   “那個……這次的事真的是很對不……”   正當仁要低頭道歉的時候,富益卻阻止了他。   “不,原田先生一點也沒有錯。我真的想都不敢想,如果當時你不在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只是出麻疹和發燒而已,跟性命比起來實在是好太多了。”   沒錯,乙矢發燒了。   仁把狠狠地抓了自己的臉的乙矢救了出來。正在要把他放在庭院裏柔軟的草坪上的時候,前發都燒焦了的上司清醒了過來。   長長的睫毛撲閃了一下,乙矢一瞬間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但是馬上就發現自己是躺在仁的手臂裏,登時就大聲地叫了起來。   那真的是只能用壯絕來形容的叫聲啊。   正好這個時候消防隊員們趕到了,仁慌忙放開乙矢,但是看了他們的樣子,隊員們都一起露出了很驚訝的表情。   在富益趕來照顧之後,乙矢總算是恢復了正常,可是幾分鐘後全身就浮出了紅色的蕁麻疹,好不容易把他帶進安全的房間的時候,他的熱度已經超過了三十八度。   雖然說富益之前早就跟仁說過。可是仁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以為是自己帶有什麼有害的細菌呢。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啊。明明是心病,卻會反映在身體上呢。”   “啊?那個麻疹也是因為精神原因嗎?”   “是的。以前有一次,壽美子不小心碰到了老爺,他當時就起了一身的疹子。不過那個時候他並沒有發燒,過了半天左右就治好了。”   這一次乙矢卻整整倒下了兩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那種碰觸的方法太激烈呢,還是因為碰他的人是仁的緣故。   “原田先生,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給老爺送飯呢?”   “我當然可以。可是室長會不願意吧?”   “沒關係的。這是我安排的。其實在用餐之後,我有話要和老爺與你說。”   富益以前所未見的僵硬表情對仁說道。   “是什麼話呢?”   “現在有些……好,開始準備吧。”   看來現在不能告訴自己的樣子。不但仁不知情,就連乙矢也不知道的樣子。仁在內心歎了口氣。   燒退下去,身體也恢復健康了。所以今早的早餐量也準備得多了一點。"   放了魚肉與蔥花的粥,蛋捲與煮青菜,加入了蜂蜜的優酪乳,和作為甜品的蘋果。再加上咖啡。在放進了這些東西之後,銀質的託盤就具有了相當的重量,要用手推車運到乙矢的門前。自從火災以來就沒有再進過房間的仁,今天把託盤一直送到了床頭櫃上去。   乙矢還在睡著。   臉上的疹子已經基本都消下去了,在他靜靜地合著眼簾的時候,真的是一位美貌的貴公子。可能是發低燒消耗了體力的緣故,他的臉頰也微微地凹陷了下去,但看起來還是充滿了氣質。   但是。   “……怎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當富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他微微地睜開眼睛認出了仁之後,就立刻發起了牢騷來。   “我給您拿早餐來了。”   “富益呢?”_   “我也在這裏,老爺。請您看看庭院裏吧。今天下了雪,外面的景色很美呢。這邊的桌子已經準備好了,方便您一邊觀景,一邊用餐。”   “雪?……那有什麼好看的,就是一片白而已嘛。”   “正因為是一片雪白,所以才美麗啊。看著這樣的景色可以清心悅目,所以請您到這邊來吧。”   哼,乙矢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站起了身。   ?   身上還穿著絲綢的睡衣,配上一頭睡得亂翹的頭髮。   看來他即使睡著也不摘手套啊。仁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剛剛起身的乙矢的樣子,比起西裝筆挺地坐在書齋裏那時的樣子來,看起來一下子小了好幾歲。   “去去,不是跟你說過要離我兩米遠嗎?”   什麼時候增加到兩米了?但是仁並沒有反駁,按他說的,把距離拉遠了一倍。   乙矢首先進了衛生間,花了好長的時間收拾打點,然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攤開了紙巾。他的視線落在窗子外面。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天空一片晴朗,藍天與白雪配襯在一起,顯得分外美麗。   小鳥啾啾地嗚叫著飛過窗前。   真是一個美麗的早晨,雖說已經接近中午了。   “我有話想要對老爺講。”   在餐後的咖啡喝掉了一半的時候,富益開了口。   “什麼事。”   “我想我最近可能要向您告辭一下了。”   “咦!”   叫起來的不只是乙矢而已,在牆邊靜靜地等候著的仁與他是異口同聲。   “你、你說什麼啊,富益?”   “富益先生,您說什麼啊?”   “如果你不在了,那我怎麼辦啊!”   “如果富益先生不在了,那誰來教我工作啊?”   兩人爭先恐後地這麼說著,途中乙矢狠狠地瞪了仁一眼。   “你吵死了,原田!我比你可是為難太多了吧?如果沒了富益,那我就什麼也做不了的!我不能吃飯,不能穿衣,就連香波用完了,我也不知道新的放在哪里的!”   “室長,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這我當然知道啦!   “請二位都冷靜下來。”   富益笑著,將咖啡壺裏冒著熱氣的咖啡添進了乙矢的高級咖啡杯中。   “我又不是明天就會消失不見啊。只不過…?我畢竟也已經過了六十五歲。雖然我的心是想永遠陪伴在老爺身邊的,但是身體已經有點支持不住了。”   “你說什麼啊,你還年輕呢。”   謝謝您,能幹的執事微笑了一下,放下了咖啡壺。   “但是,前幾天我去做了體檢……似乎是生了腫瘤的樣子。”   乙矢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他躊躇了一陣子,才發出了比平時微弱許多的聲音:   “……不會是,不會是,癌吧?”   聽了這句話,富益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微笑著而已。   乙矢啞口無言了,仁也大吃了一驚。他明明看起來一點也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精神還這麼矍鑠的啊……"   “請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來啊。我都已經這個歲數了,自然是會有一些不方便的。”   “馬、馬上,去醫院……”   乙矢騰地站起來,向著電話撲去。   “腫瘤長在哪里?消化系統?還是在肺上?要趕快去好的醫院才行!放心吧富益,我會請日本第一的名醫給你執刀做手術,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   他的話就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聲音都在顫抖著。   “真是令人感謝。但是大夫說現在先觀察情況,過一個月後再檢查一次,根據結果再來商量手術方案。”   “你不要考慮任何費用的問題,一定要接受最先進的治療。對了,乾脆到美國去……論抗癌藥的話,那邊比日本的水準要高的……”   “老爺。”   只是靜靜的一句話再加上視線而已,富益就讓乙矢沉默了下來。他從乙矢手中拿過話筒掛了回去。乙矢呆然地看著富益。只是看到乙矢的表情,仁就深深地感覺到這位老執事對乙矢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了。   “老爺,請您冷靜下來——不用再關心我的事情了。而且我也已經做了很多的準備。比起這些來,倒是老爺您,我走了的話,就沒有人照顧您了呢。”   坐在牛奶色沙發上的乙矢抬起眼睛看向富益。   “難道說,你要……”   “是的。雖然早了一點,但我想請您正式錄用原田先生,可以嗎。”   “不可能!”   “不可能的。”   兩人又是異口同聲同時叫道。仁和乙矢互相對看了一眼,馬上又把視線轉開了。   “這不是不可能的啊。比起以前的那些候補者來,原田先生不但對工作熟悉得很快,禮儀端正,而且為人認真,又有忍耐力。他不但適合做秘書,也適合做老爺的執事。就算我不在了,只要有原田先生在,我也就放心了。”   “這傢伙根本就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我叫他別碰我,可他不但碰了我,甚至還把我打昏過去!"   “那都是為了救老爺。”   “我又沒說過讓他救我!”   “您不能這麼說。他是您的救命恩人啊。”   “反正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才不會讓這麼無禮的男人做我的秘書!”   你到底要說幾次不可能啊,就算仁都有點上火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可能呢。”   靜靜地站在那裏的仁低聲地說出了這句話,乙矢立時轉頭怒視:“你說什麼?”“你剛才不是還說你自己不可能的嗎!”   “雖然是這樣,但是那是因為我還幾乎沒有接觸到秘書的工作而已。至於能不能做得到,都應該是在接觸之後的問題吧。”   仁表情紋絲不變地回答道。   雖然不是沒想過在正式錄用之前就辭職給他看,但是那是建築在乙矢承認了仁的基礎上的話。如果乙矢認為仁根本沒有必要,那辭職也就跟被趕出去沒什麼兩樣了。所以現在就算拒絕也沒有任何意義。   “讓你碰那些重要的文件?我才不要!"   雖然很擔心富益的身體,但是乙矢還是一點也不想讓步,他狠狠瞪著仁。“老爺”   富益的眼睛很悲傷地閉上了,他突然間跪倒在了地上,接著兩手撐地,深深地做出了懇求的樣子。   “你、你做什麼啊!快起來,富益!”   乙矢慌忙跳下沙發,跪到了地上。真沒想到這個如此有潔癖的人會讓自己的膝蓋沾到地板,仁也大吃一驚。   乙矢搖晃著富益的肩膀,一次次地求他把頭抬起來,但是那顆自發蒼蒼的頭顱卻只是低垂著。   “這是我富益一藏,向您做出的最初也是最後的請求。請您務必接受這個新的秘書,接受他的協助。如果沒有後任的執事,連可以信賴的秘書都沒有一個的話,我是無法安心地引退的。而且還有前幾天的火災——當時我富益幾乎連魂都要飛掉了。”   “富益,算我求你,把頭抬起來啊!”   幾乎匍匐到地上的乙矢叫著,富益這才抬起了頭。   “原田先生不顧自己危險,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救出了老爺。我富益發自心底地信賴原田先生。請老爺您也信賴他吧。他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秘書的。”   被人誇到這個地步,仁感到手足無措起來。仁會去救乙矢,比起說是作為秘書的責任感來,更該說單純地是因為仁的性格而已。   如果被火焰逼到走投無路的不是乙矢,而是富益或者壽美子的話,仁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就算是完全認識的陌生人,仁也會盡可能地伸出援手。所以即使是內心極度看不順眼的乙矢,仁還是救了他。這與其說是善行來,不如說是一種自我滿足吧。本來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不強行突破的話仁自己也有危險的。   “我不需要什麼秘書的……富益,我只要有你在就好……”   富益直直地看向低垂著頭,悄然地說出這句話的乙矢。   “可是,既然你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我知道。我會認真地考慮錄用原田的。”   “老爺。”   “但是正式錄用還是要按最初預定,也就是要再等兩周。從現在開始正式開始試做秘書工作。總之肯定會比現在還要忙……原田也是很可能中途逃走的。”面對發出不服聲的乙矢,富益的嗓音也恢復了平靜。   “就按老爺說的辦吧。原田先生覺得如何呢?”   “我會努力。”   仁很平靜地回答道。   誰會逃走啊。要做的話就乾脆做個徹底好了。   “還有富益的輔佐也要繼續做下去,我可不覺得你會做得那麼輕鬆。”   “是。”   現在就已經夠不輕鬆的了,仁在心裏暗自嘟囔。   說到這裏,富益再次恢復了笑容,站起了身。   “那麼正格的指導就從今天開始了。這可是特訓哦,原田先生。”   剛才跪地請求的事情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切換得也太快了一些吧……或者說,他其實是個演技超好的人呢。等醒過神來的時候,不管是仁還是乙矢都已經被拽到富益所希望的方向上去了。實在是個讓人不能小看的人啊。   從這一天開始,仁的一天也就過得加倍地繁忙了。   十點開始的授課變成了九點,上午要聽富益傳授作為秘書的教養、知識、禮儀,下午則為了學習關於制藥業界的知識,閱讀乙矢遞給自己的大把資料與書籍。   當然,在這中間還是一樣要被乙矢給叫出去,也要幫忙準備餐點,做掃除,熨衣服。再加上宅邸裏的保安系統與生活系統的配置,資材管理的方法,出入乃術阪家的業者,甚至細到連乙矢用的牙刷是什麼牌子都得記住。都已經分不清在研修的到底是秘書的工作還是執事的工作了。   到了夜裏就用分配給自己的電腦學習。論起用腦子的程度來,升學考試那會兒都不能跟現在比,仁都懷疑起自己的腦子會不會開鍋了。   但是受到特訓的人還不只是仁一個而已。   “真的要做嗎。”   乙矢發自心底地表示了厭惡。“要做。沒關係的,一點點地習慣就好。如果不能至少做到隔著手套碰到的地步,有個萬一的時候可就困擾了。您總不能一被秘書碰到就發燒躺倒吧?對不對,老爺?”   乙矢看著一隻手拿著皮尺的富益,歎了一口氣,他從書房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以前的書齋的天花板徹底燒糊了,所以就把作為寢室的房間佈置成了新的書房。這間寢室有十四疊那麼大,所以在寬廣度上面來說是毫無問題。   乙矢帶著一臉不情不願的表情交抱著手臂,靠到了對面的牆壁上。今天他在襯衫上罩了一件亞麻色的羊絨衫,深茶色的格子花紋褲子。雖然是比較休閒的打扮,但是看起來還是高雅得好像是哪里來的貴族一樣。   “那麼首先從八十公分開始。”   富益用皮尺從乙矢腳邊量出八十公分的距離,然後向等在門邊的仁招了招手。說老實話,乙矢固然不願意,仁也是一想到這個訓練就覺得很頭大。“好,原田先生。請快一點過來。……對,就是這裏。老爺,請您看著原田先生。”   悻悻然的視線投了過來。沒有看向臉,而是看著仁胸口的位置。   “……我看了。”   “原田先生,請走到六十公分的地方來。邁小小的一步就好。”   按他所說的,仁邁了一步。   “請你們看著彼此的面孔。……老爺。”   “囉嗦,我知道啦。”   說歸說,乙矢的眼光卻遲遲不肯抬起來。仁發現到,那纖細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著。我看起來就那麼髒嗎?——不,在這個男人眼裏,除了富益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骯髒的吧。大概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乙矢的視線才與仁的合在一起。   那雙眼睛在畏怯著,是因為距離太過接近了吧。   “我……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老爺,請您支持三分鐘。然後您就可以把眼睛轉開了。”   然後又過了一分鐘。仁看著自己的手錶確認時間,可是乙矢卻連這點餘裕都沒有。他的額頭上都掛起了汗珠,那份緊張連仁都被傳染到了。   忽然間,仁感覺到了比生氣更強的可悲感。   他真的是很可憐啊。就算給自己許多許多的錢,就算給自己強大的經營與分析能力,自己也不想變成他這個樣子。這樣的話,他不是連跟任何人擁抱都做不到了嗎。不能去愛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愛啊。   難得乙矢有著這麼一副美麗的容貌。   “富……富益。手、手……”   “只差一點了,老爺。”   “我想洗手。讓我去洗手……”   “老爺,請您冷靜下來。來做深呼吸……只要再忍耐三十秒就好了。”   “不行的!”   在發出這聲叫喊的同時,乙矢就飛也似地沖進了浴室。富益看了看另一隻手裏拿著的碼錶,嘟囔了一聲:“連兩分鐘也沒堅持到啊。”   接下來的三天裏,一直都重複著同樣的訓練,可是就是無法突破六十公分這個壁壘。這樣下去的話,“彼此接觸”這個終極目標根本就是遙遙無期了。   “事情發展得不太如意啊。”   富益也是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了。   “雖然我覺得這樣強迫下去總有一天會收到效果,可是看來卻只是勾起了老爺的恐懼心而已……”?   “那個,我能說句活嗎?”   “請不要顧忌,有什麼意見儘管說吧。”   仁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個特訓即使對仁來說,也是太不自然了,甚至有點讓他喘不過氣來。是啊,要在那麼近的距離裏面對著那麼一張漂亮的面孔,是個人都會覺得呼吸困難的吧。   “我覺得接近的方法再自然一點會更好吧?什麼都不於,只是站在那裏互相瞪著看的話,不是就好像上了擂臺的拳擊手一樣了嗎。”   “更自然的接近法嗎…比方說呢?”   被富益問到更具體的意見,仁也為難了起來。考慮了一會兒之後,問道:“比如說玩紙牌?”他只是把想到的隨口說出來而已,但是富益卻沉吟著“紙牌嗎……”思考了起來,忽然啪地睜開眼睛,向仁問道:"   “原田先生,請問你會下國際象棋嗎?”   “啊?不,我只是看過別人下而已。”   “那麼將棋呢?”   “將棋的話我會一點。”   仁回憶起了學生時代宿舍談話室裏有張舊將棋盤的事情來。"   “那就沒問題了。因為國際象棋其實是和將棋很相似的遊戲。是呢,這個做法很好呢。既可以產生對話,又可以得到放鬆,比站在那裏對看可要強太多了。你的主意非常棒,原田先生。”   “咦?那、那個…”   於是,在忙得幾乎要叫腳朝天的日程安排裏,又硬是擠進了象棋時間。因為基本上等於是自己的提案,所以仁也沒法把真心話:“拜託你就饒了我吧。”給說出口來。   每天晚上零點,仁都要去乙矢的房間拜訪。   坐在那張超高級的五十公見方的專用象棋桌邊,每次移動棋子的時候都要探出身去,自然而然就要與對方接近了。   可是算盤雖然打得好,畢竟對方是乙矢,事情自然也沒那麼簡單而已。   “你用這個。”   在第一天的夜裏,坐在對面的乙矢忽然遞過來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啊。”   “分菜的長筷子。你連這個都不認識嗎?”   “我當然認識長筷子啊。”“用這個夾起棋子來走步。而且你也不准把手套摘下來。”   “…………”   真是沒想到會落到用長筷子夾著棋子來下棋的地步。   因為馬上就要就寢了,乙矢身上穿著睡袍,手中端著白葡萄酒,一副優雅的樣子。可是仁仍然穿著筆挺的西服,還戴著手套,以正襟危坐的樣子抬起長筷子……真是要多白癡有多白癡了。   可是樣子怎麼樣還算是好的,仁很快就發現,用筷子去夾光滑的棋子比想像的還要麻煩。   特別是吃掉對手的棋子,再把自己的棋子放到那個位置上去的時候,更是麻煩透頂,也相當的花時間。   “你快點啊。”   “……可是不太好夾起來。”   “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   “至少讓我摘下手套可以嗎?筷子太滑了。”   乙矢小小地“嘁”了一聲,給了他許可。這下仁總算能好好地用筷子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吃掉的那個兵夾了起來。萬一要是掉了下去,碰倒了其他棋子,那就前功盡棄了。_   “原來兵和將棋裏的步是一樣的呢。”   “誰知道,我又不下將棋。”   “啊!”   “你在幹什麼啊!要掉下去了!”   仁一陣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救起那個差一點就掉下去的兵,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為實在太難了啊。”   “是你太笨手笨腳了而已!”   “這句話您剛才已經說過一次了。”   “哼,反正是事實,就算說一百遍也還是事實。”   這男人的毒舌真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啊。直直地打量了那張面孔一番之後,仁低聲地念了一句:   “——室長您還不是一樣。只要您自己也用用這個筷子,就能理解我處境了。”   “你說什麼?我可是絕對絕對比你要靈巧多了。哼,讓我用給你看看!”   他還真的一把抓住筷子頭,粗暴地搶了過來……好單純的傢伙啊。   “用筷子可是需要技巧的。一你看,我夾起來了吧?不是很輕鬆的嗎。”   的確,乙矢很靈巧地夾起了那個兵。別看他也戴著手套,可是用起長筷子來卻是得心應手。不過這並不是主要問題。問題是乙矢如今拿著的這雙筷子,是仁直接用手拿過的。看來他是根本沒有在意到這一點吧。   “好了,快點下下去。”   他根本沒有發現,恐怕意識都已經集中在棋局上了。   因為仁把將棋和同際象棋混為一談的緣故,乙矢訓斥了他好幾次“弄錯了!”可是就算老是罵仁,他居然也沒有說出過一句“夠了,不下了”來。讓仁覺得很意外。   說不定,乙矢是玩得很高興的?   當然.乙矢會答應和仁下象棋也是富益低頭彎腰地求來的。可是第一天的時候棋桌還是由仁準備的,第二天進了房間,卻發現一切已經都準備好了。   黑白相間的桌子上,白色與黑色的棋子分作兩處,長筷子放在旁邊。該怎麼說好呢,真是有點不可思議的光景啊。   “……室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下象棋的呢?”   在下了幾天的棋之後,仁在一天夜裏這樣問道。   “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是誰教您的呢?”   “是我自己學的。偶爾富益會陪我玩。到了上高中的時候,基本上就都是和電腦下棋了。”   被雪白的布料包裹著的手指拿起了仁的兵。   “……跟你這種下得這麼爛的傢伙玩也是挺難辦的。因為你老是走出些亂七八糟的步子來。喂,現在該你走了。”   “請您稍等一下,您為什麼把我的兵拿走了?”   “因為你一下子走了兩個格子,剛好走到我的兵旁邊。我這是吃過路兵,不是說過了嗎注:國際象棋中的特殊走法之一,兵只有在開局時才可以連走兩格,但如果走步後剛好與對方的兵並列。則對方的兵可以斜吃此兵再回原位,稱為吃過路兵。”   “啊。”   “真是的,你這個人記性真差勁。”   像這種混雜著歎氣聲的挪揄仁早就聽慣了。仁摸著下巴,打量著棋盤。   “嗯……我長考注:術語,指走步前經過很長對間的考慮您不在意吧?”   “隨你的便好了。”   兩個人的實力差別根本就是不言自明,不過如果被他沒幾步就給將了軍,自己還是會很不甘心的。仁為了讓向己的國王能至少多活上幾分鐘而絞盡腦汁尋思著各種方法。   他考慮了至少有三分鐘的樣子。   奇怪了,今天乙矢為什麼沒有發出不耐煩的催促聲呢?仁抬起頭來,只見乙矢坐在椅子上,頭一點一點的,已經陷入了意識朦朧的狀況。   是太累了吧。他原本就有工作中毒的傾向,最近更是忙到了快要廢寢忘食的地步。整整一天裏都在看著資料或者電腦,給各處用日語和英語打電話,就連好不容易有一點空閒的時間.還要給仁佈置課題。比如說針對“一般性常備藥品在日本制藥業界的位置與今後的展望”寫報告,給報告打分,不斷重複。乙矢評起分來每次都是相當的嚴格,但是在寫報告的過程中,仁對業界的理解也深入了許多。看來他真的遵守了與富益的約定,在認真地鍛煉著仁了。   長到會在臉頰上投下影子的睫毛,白桃一樣的臉頰,微微地張開的嘴唇一一他露出了一副毫無防備的睡臉來。   雖然性格是差勁到了極點,可是外貌上真的是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啊。說起來,乙矢並不是仁所討厭的類型的。   在大學裏住宿舍的時候,仁還被學弟告白說:“我喜歡你”過。那是個和仁住在同一幢宿舍裏的男孩子。生平第一次被同性告白的仁多少吃了一驚,不過卻沒有產生任何厭惡感。在那個時候,他突然明白了過來。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比起女孩子來,還是更喜歡男人的。   那之前他曾經跟好幾個女孩子交往過,其中也有發展到了身體關係這一步的,可是都沒能處上多久。在有了這些經驗之後,仁還是認為,女孩子這種生物對自己來說實在是太過不可捉摸了。   雖然也覺得她們很可愛,但是那也是和覺得小小的孩子可愛沒什麼兩樣的程度。當發現這種可愛是刻意地裝出來的時候,心情就會一下子冷卻下去。   他跟那個對自己告白的學弟交往了兩年。   那孩子是個有著一張不錯的面孔,性格也很溫柔的男生。但是在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就回到鄉下去了。   ——雖然我想要等下去……可是我們畢竟是不可能約定將來,或者生活在一起的。所以我想,這次分開之後我們之間恐怕就完了吧?   當時他以很悲傷的表情這麼說著,也許,他還是有一定的期待的。期待仁會說,我不想和你分手,我一定會去見你之類的話吧。   但是仁卻只答了一句:“很遺憾”而已。人不能在一起的話,心自然是會分開的。仁也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特地坐上飛機,到他那老遠老遠的老家裏去找他的。   那之後仁的生活就變得有點荒唐,和好幾個男人在短時間裏交往然後又分手。他度過了不少快樂的日子,但是也常常陷入自我厭惡裏去。也許比起重複著這種危險的玩樂來,還是與小孩子們在一起,過著清清白白的日子更充實一些吧。   仁聽到了乙矢平靜的鼻息。   雖然他的模樣很漂亮,可是性格真是糟糕到了極點。像這種男人,是絕對不能對他動心的吧。仁也沒有傻到那個程度。他本想讓乙矢就這麼睡下去,不要打擾他的,可是就在放下長筷子的時候,惡魔在仁的耳邊發出了慫恿。   啊,雖說是惡魔,但也不是什麼危險可怕的惡魔,只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小惡魔而已。   那個最喜歡惡作劇的小惡魔說了……“用這個,去夾鼻子吧。”"   也就是說,用這個長筷子去夾乙矢的鼻子了。   不行不行,那不是會很糟糕的嗎。有什麼不行的,難道你不想夾夾看看嗎?那個高高挺挺的鼻子?可是把他弄醒了的話他會發火的,甚至還會出麻疹呢。但是你有用筷子啊,他一定沒事的,而且他還未必會醒呢,你看,他不是已經睡得呼呼的了嗎?   惡作劇的小惡魔一點也不放棄。   是鼻子的話,夾一下不會有事的吧?   這麼想著,再看向乙矢,只見他小小的鼻子微微地抽動了幾下。   不行了現在越來越想去夾了。   這都是手邊放著長筷子的不好。是誰啊?把長筷子拿到這種地方來的?是乙矢。本來就是乙矢讓自己用這雙長筷子的——你看,他的鼻子又動了一下。他的鼻子真的很好看啊,皮膚光光滑滑的,連毛孔都看不到一個。……好想夾。   沒有任何意義,就是很想啾的一下夾住這個男人的鼻子看看。   右手在作痛了。心理的理性還在叫著“別幹這種傻事啦!”可是仁雖然覺得理性說得很對,但手腕子就是自己抬了起來,長筷子也慢慢地伸了出去。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小惡魔教唆道。   啪。   “……嗯嗯?”   在長筷子準確無誤地夾住鼻頭的瞬間,乙矢睜開了眼睛。   “……原鹹?”   他是想說“原田”的吧。   不行了。要死了一好笑得快死了。   “原鹹!裏幹痕麼!”   “……沒幹什麼。”   一邊靜靜地收回筷子,仁一邊回答。看到被筷子頭夾住的地方變得紅紅的,仁慌忙在腹肌裏灌注了大量的力道。不可以,絕對不能笑出來啊。   “什麼叫沒幹什麼!你剛才到底在幹什麼!”   “……用長筷子夾室長的鼻子。”   仁老實地說了實話。腹肌在抽搐著,訴說自己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知道。可是就是非常想做做看。”   “你、你說就……就是非常想做看……”   開什麼玩笑啊!乙矢大聲叫著,噌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的臉通紅通紅的,是發火了吧。可是……他卻沒有蒼白著臉向盥洗室沖去。   “你這傢伙!以為用分菜的筷子夾了上司的鼻子會沒事嗎!”   “……我……我也覺得好像是不會沒事……”   “不是好像!而是就是!你的神經到底是怎麼長的啊!失禮也有個限度好不好!”   “真的很對不起。”   仁站直身體,低垂下了頭,但是乙矢還是沒有原諒他。仁心想也是,趁自己睡著的時候用筷子夾自己的鼻子,是誰都會發火的吧。   “出去!”_   “是,我先告退了。”   仁順從地拿起了筷子,就這麼退了下去。   退到門前的時候,他又鞠了一個躬。正在大噴發的乙矢沖他怒吼:   “聽著,不許你再把那雙筷子拿進來!要是明天晚上你敢帶那東西來,我立刻把它戳到你眼睛裏去!”真是可怕的威脅,但是聽在仁耳朵裏,卻只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大爆笑出來了而已。都有好幾年沒碰到過這麼好玩的事情了啊。   “……我不會再拿來了,也不會再去夾您的鼻子了。”"   “那當然了!”   “手套要戴上嗎?”   “那當然了!”   稍稍地抬起頭來,把垂在地板上的視線落到乙矢的臉上。見他的臉孔好比一顆熟透了的番茄。   “明天晚上還要繼續下棋嗎?”   “那當然了!快點把你那蹩腳的棋藝練好一點啦!”   我會努力的——靜靜地答了這麼一句之後,仁退了出去。   ……是嗎,即使不用筷子,也還是要下象棋的嗎。   在好不容易就剩自己一個人之後,走在走廊上的仁,肩膀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下棋了。   與別人下棋了。面對的不再是電腦,而是一個人。   雖然棋局要從零點才開始,可是乙矢過十一點就去洗了澡。等頭髮全幹了,在睡衣上再套一條浴袍,洗了手,刷了牙,再洗一次手,套上手套。   幾天前,乙矢看到盥洗臺上放著一盒防止皮膚乾裂的乳霜。完全植物成分,乳膏型,親水性——乙矢從鼻子哼了一聲。   是那傢伙吧。真是個笨頭笨腦的男人。   要是用了這種東西,洗手的時候也洗不下去,只會讓自己更想用肥皂把它洗掉而已。富益從過去起就知道這個問題,所以從來不會準備護手霜之類的東西。既然是沒用的東西,那就扔掉吧,可是乙矢想了想又住了手。在考慮了一下之後,他把那盒乳霜放進丁架子裏。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理由。   拿出棋桌,準備好自己的椅子。至於那個用長筷子夾別人的鼻子的男人,自己自然沒有給他準備椅子的必要。在椅子上坐下來,乙矢等待著。看看手錶,再過十分鐘,那個男人就要來了。因為他是初學者,所以下得別提多爛了,乙矢覺得就是只貓也會比他下得好些。   即使如此,他還是每天晚上都要下棋。   與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下棋。_   ※※※※※※距離第一次踏進這個家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四周的時間。   距離火災騷動已經過了三周。   下棋則是兩周。   二月已經過了一半,庭院裏的紫丁香已經結出了花蕾。雖然分不清自己學得到底算快的還是算慢的,但是仁好歹已經記住了秘書業務的要點,當然,這裏面似乎有不少是屬於執事的工作範疇裏面的,但是一開始兩者之間的界限就劃得很含糊,仁也分不清到底哪邊是哪邊了。   早上七點起身,首先整理自己的儀錶。迅速地用過早餐,再用熨斗把五種報紙都熨過一遍。乙矢很討厭手套上沾上油墨。   八點開始清掃日常使用的房間,清洗與熨燙衣服。   九點開始到乙矢書齋隔壁的房間去,確認電子郵件與傳真。把緊急事務挑出來,排在優先處理的位置上。   十點半的時候去一次乙矢的寢室,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然後恭敬地站在床邊。比起當初來,距離已經大大地縮短了,不過還是與床邊保持著十公分的距離,所以沒有任何問題。必須要戴手套這一點還是一點沒變,不過最近就算不小心忘了戴,他也不會劈頭蓋臉地把自己罵到臭頭了。   而另一方面,乙矢自己還是無時無刻都戴著手套。   輕輕地叫了聲“早上好”,神經質的乙矢就立刻醒了過來。不過由於他血壓低的緣故,一段時間裏都會呆呆地腦子轉不過來。_   “今天公司那邊並沒有緊急聯絡。請問您早餐要吃點什麼?”   “……松餅和紅茶。”   “您要奶油起司的呢,還是藍莓醬的?”   回答遲了一下,是在認真地考慮吧。   “……一半一半,兩種都要。”_   “明白了。甜品就用紅寶石葡萄如何?”   乙矢磨磨蹭蹭地撐起了上半身,打了一個大哈欠,點了點頭。觀察早晨起床的上司真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情。平時的神經質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連自己睡得頭髮亂亂的也不顧,在床上悶悶地扭動著滾來蹭去。很容易就能看出他雖然明知道不起來不行,可還是想睡想得不得了的心態。   等仁把報紙和早餐拿來的時候,乙矢已經洗完了澡,又恢復到平時一貫的冰塊臉了。   一邊看著報紙,一邊慢慢地咽下早餐。這段時間裏,仁要一直等候在房間裏。這個時間帶經常會有電話打進來,仁要作為乙矢的代理去記要點。電話裏也有不少是從海外來的聯絡,目前的問題是英語會話,以仁的水準,一時還沒法代替乙矢聽英語電話的。   乙矢吃罷早餐之後,仁才能去吃午餐,這也要迅速解決戰鬥才行。_   接下來直到下午四點,乙矢在書房中工作,仁則在隔壁房間裏做秘書該做的工作。   有的時候,乙矢也會外出,或者和來到乃木阪家拜訪的業者們開會商量。過了四點有三十分鐘的休息。不過能休息的也只是乙矢而已,仁要在這段時間裏給他準備茶點。   在喝了下午茶之後,乙矢會去庭院裏散一會兒的步。"   提出說還是呼吸點外面的空氣比較好的是仁。那時候乙矢一句“不勞你廢話”就否決了仁的提案,可是第二天,就看到乙矢在庭院裏走動了。   “還是在哪里放上條長椅的好吧。”   從視窗眺望著庭院,仁身邊的富益微笑了起來。   “老爺他已經好久沒在院子裏散步了呢。”   “這樣嗎。不然真浪費了這麼一個寬廣的庭院了。”   “是啊。有原田先生在真的太好了呢。”   “哪有,我什麼也做不來。不但英語很差勁,而且腦袋也不適合學理科,都記不住那些專業名詞……而且棋也下得很糟糕,害室長老是發火。”   筷子事件他可沒敢報告給富益。   說了的話,他是會狠狠罵自己一頓呢,還是會捧腹大笑?不知怎的,仁就覺得會是後者。看起來乙矢也沒有說的樣子。   “其實啊,老爺他是非常非常期待下棋的時間的呢。……原田先生,老爺他並沒有朋友的。”   “一個也沒有?”   是的,富益垂下了眼睛。   “雖然初中總算是上完了,可是因為他的潔癖,同學們都把他排除在外。高中是通信函授的,而他也沒有上過大學。雖然一部分是家庭教師教的,但基本都是老爺自學。這個宅子地下有一個很大的書庫,而老爺讀過的書到底有多少本,我想我數都數不過來的吧。”?   _   “那還真是…他真的是個很努力的人啊。”   “可是就算他努力到讓人看了都覺得可憐的地步,還是沒有一個人會來誇獎老爺一聲。”   仁雖然知道乙矢的母親去世了,可是關於他的父親卻沒得到一點情報。這個家裏甚至沒有一張家族照片,乙矢也從來不曾說起過自己的父親。   散步結束後,乙矢會去洗澡,自然,也會一遍又一遍地洗手。仁放下的護手霜就那麼放在了架子上,乙矢不會去用它。不過這也總比扔掉了要好得多了。   然後直到晚上七點,乙矢會再次把自己關進書房裏。七點用晚餐。吃過飯後,乙矢有時候會回去繼續工作,也有時候會打開電視確認國內外的新聞。乙矢吃過之後,仁再開始吃晚餐。   十點的時候稍微吃一點夜宵,深夜零點的時候下棋。   等下完了棋,乙矢再洗過手躺上床去。仁給他端來暖暖的有安眠效果的花草茶,如果他看起來有點感冒的話,就燒一碗姜湯讓他喝下去。   戴著手套的手,把碟子上的杯子遞了過去。_   乙矢拿起杯子來,兩個人的手隔著手套彼此碰觸到了,仁感覺得到乙矢哆嗦了一下。但是他並投有怒吼出:“不許碰我”這樣的話來。   把喝幹了的杯子放回碟子上,乙矢鑽進了鬆軟的羽毛被子。   “晚安。”_   仁低聲呢喃著,閉上了眼睛的乙矢答了聲“嗯”。確認窗子已經關好了之後,仁把燈調暗,走出了房間。   有的時候,乙矢會在黑暗裏叫自己的名字。   “原田。”   聲音悶悶的,壓得很低,仁側耳細聽著。   “在。”   “你的棋下得爛死了。”   “是。真的很對不起。”   “我都怕我自己被你那手臭棋給傳染了呢。快點下好點吧。”   “我會努力的。”   在交換了這種沒什麼營養的對話之後,仁退出室外。這時候早的話是兩點左右,晚的話就接近三點了。   從早晨到深夜,工作一直排得滿滿的。幾乎沒有自己的休息時間。連假日也是,申請了也未必能獲得批准。這個勞動條件真的是只能用惡劣來形容了。   可是,仁卻感覺到了無法形容的充足感。   夜裏睡得很香,早晨起身的時候也覺得很清醒。   好,今天也要把報紙熨好,早餐的水果要用什麼好呢,要記得最先把那份檔列印出來檢查過才行一發覺到的時候,腦子裏已經全是這樣的事情了。本來就對體力很有自信,現在也並不覺得有多疲勞。   剛來這裏的那幾天的壓力早就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要狠狠地打斷那個自大混球的鼻子的意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地破另一種的意氣代替了。就連仁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_   “所以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原田生原本就很適合這份工作啊。”   一邊剝著甜豌豆的筋,富益一邊說著。   “這樣嗎?”   仁正在廚房的流理臺上把糖漬薑片裝瓶。這是壽美子親手做的,乙矢的嗓子不太好,經常會用到。_   自己會適合做秘書的工作……這種事仁之前想都沒有想過。   “不管是秘書還是執事,其實都是助理類的工作。一聽說你不但身體條件很好,而且還曾經成功地擔任過足球部的經理的時候,我就這樣認定了。……原田先生,如果路邊有個孩子在哭,你一定不會丟下他不理的吧?”   “我是做不到,可是不管是誰都會這麼做的吧?”   這可不一定喲,富益摸著唇上的鬍鬚說道。   “小孩子可並不都是又老實又可愛的。他們其實會固執、不講理、難相處,而大人們也都是知道的。所以肯定會有人無視那個孩子走過去,但你卻絕對不會。如果不管那個孩子,原田先生會覺得很難受的吧?因為你很愛照顧人,為人也很溫柔。”   “哪有,我覺得我很普通啊。”   “雖然溫柔,卻不是優柔寡斷。雖然很有忍耐力,但是卻不會唯唯諾諾。雖然很認真,但是卻不會神經質。我一直在找的就是這樣的人,可是符合了所有條件的只有原田先生你一個而已。你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啊。”   奇跡?說到這個地步未免有些太誇張了吧。   薑片裝好了,再來幫富益摘豆角,仁一時猶豫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仁覺得,自己並不像富益說的那麼溫柔。之所以不能放著哭泣的孩子不管,只是因為自己在那樣的環境裏長大而已。雖然算是有些忍耐力的。但是也不是什麼都能忍耐,事實上之前自己就背叛了富益的期待。覺得不管是做秘書還是做執事,都絕對不要跟那個任性的清癖男打交道的。可是如今卻不同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照顧那個任性的浩癖男變成了快樂的事情。雖然乙矢的毒舌一點也沒有變化,可是他卻不會像以前一樣做些故意叫自己去撿曲別針之類的事了。也許是因為自己也很忙的緣故吧。_   “富益先生,您身體怎麼樣了?”   "   “嗯,並不算壞。下個月我就要短期住院,做詳細檢查了。”   “咦……”   甜豌豆哢嚓一聲從中折斷了。   “請不要做出那樣的表情來啊。你看我還能這樣工作,就說明問題沒那麼嚴重的。不過我想到那個時候再告訴老爺,所以請幫我保密喲。”   雖然他說問題不嚴重,可是一聽到是腫瘤,誰都會緊張的。如果是癌症早期的話,那必須要儘快開始治療,可不是該在這裏悠閒地摘豆角的時候啊。   “原田。還有,富益。”   揚聲器叫了起來,兩個人一起回了聲“是”。   乙矢說馬上到書房來,兩個人趕快洗了手,戴上了手套。   “要是什麼時候這個也能治好就好了啊……”   手套。沒完沒了的洗手。在這個家裏過了一個月,仁也多多少少地明白了這樣做的意義。   “……室長他也是知道的吧,戴著手套其實並沒有意義的?”   “是的。”   富益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其實也不想像那樣一次又一次地洗手的吧?”   “是的。”   "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戴著手套,而且讓我們也戴著……其實是室長他在害怕什麼事情吧?”   老執事看著仁,沒有做出任何的回答。   長年來,他一直看護著乙矢,一定早就發現到了吧。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保持著沉默,只到自己說出口來為止。   “——那麼我們走吧。”   仁也沒有再追問下去,為前輩執事讓出了路來。富益點了點頭,伸直了彎曲的背,向前走了起來。   “您說,合併是嗎?”   是的,坐在旁邊的乙矢回答。   那有著高挺鼻樑線條的側臉蒼白著。是久違的外出讓他緊張了吧。   “乃木阪制藥合併的事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現在還不能公佈出去,所以你就是死也不能跟外人說哦。這件事公司裏還只有高層知道而已,你一個秘書見習卻知情,這可就成大問題了。……過去雖然是有過藥九層倍的時候,但如今日本的制藥業界可沒這麼輕鬆啊。”   “藥九層倍……?”   “你不知道嗎。藥品的成本是一成,利潤是九成。也就是能賺取暴利的意思。這原本是外邊的人用來挖苦業內人用的,不過你也可以看得出來那個夢一樣的時代有多麼好賺了吧。可是如今藥品的研究開發費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只能拼命推銷才能維持現狀了。我們公司也是,如果不認真工作的話,就會變得很糟糕的。”   真是很苦澀的話啊。車開了兩公里左右,遇到了交通堵塞,只能一點點慢慢向前挪。不過離開家的時候打了很多的富裕,及時趕到應該是不成問題吧。司機間島見仁沒有坐在助手席,而是坐在乙矢的鄰座上,做出很吃驚的樣子。看來除了富益之外,從來沒有人坐在乙矢的身邊過。   昨天乙矢把仁和富益叫去,就是要說今天會議的事情。   每月召開一次的乃木阪制藥本社經營計畫會議——全部高層都要出席,乙矢也不例外。這正是為了聽取乙矢的意見而特意召集高層進行的會議。   這麼重要的會議,身為秘書的仁自然也是要同行的。   這似乎是乙矢第一次嘗試帶富益以外的人到本公司去的樣子。當然不只是參加會議而已,也要帶他認識公司中的高層。富益聽了這個決定,笑得眼角都垂了下來,說“老爺心裏已經決定正式錄用原田先生了呢”。不過乙矢本人並沒說出任何關於正式錄用的話來。   “關於合併的問題,意見分成了兩派。”   “乃木阪制藥如今正站在三岔路口上。眼前的道路分成了兩條,幹部們的意見也完全不同。一條路就是跟國內准大型企業島芝藥品合併。島芝藥品你知道吧?”   “是。是在抗癌劑方面很有名的製造商。”   “沒錯。而另一條道路,是與美國的制藥公司裏卡巴厘合併。”   “裏卡巴厘……是那個裏卡巴厘公司嗎?”   “沒錯。”   那可不只是美國有名,在全世界也是排得進前三位的巨大企業。乃木阪制藥雖然也算是大型企業,但那畢竟也只是在國內而已,論規模還是跟裏卡巴厘沒法比的。   “可是這樣的話,不太可能是對等合併吧……”   “當然了。乃木阪制藥會被裏卡巴厘吸收,成為子公司。”   “室長您選擇哪條路呢?”   “裏卡巴厘。”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的選擇。   乙矢是乃木阪制藥創始人的外孫。如果從前身乃木阪藥品算起來的話,乃木阪一族甚至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是歷史相當悠久的一族。居然能這麼乾脆地就歸人海外企業的麾下嗎。   仁很吃驚地看著乙矢的面孔。但他的表情和平時相比沒有任何變化。   “到現在再與比我們公司還小的島芝聯合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大的發展,只不過是一時之舉而已。如今我們的弱點是在基因制藥方面晚了起步,但只要和裏卡巴厘聯合,就很可能追上其他的公司。當然,我並不能保證一切都能進展順利。可是如果不在這裏下個判斷的活,乃木阪制藥就沒有未來了。”   乙矢的話語中沒有任何迷惑。這幾天裏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就是為了盡可能地說服高層們而收集資料吧。   “以前我就主張過向這方面去考慮……可是幾乎所有的人都顧慮重重,其中更有人強硬地表示反對。那個人就是我的舅父。”   “是乃木阪慶史郎專務吧。”   “是的。你有好好地把高層的名字和長相記在心裏吧?”   “是。從出生年月日到家族構成,興趣乃至最近的偷情物件都全記住了。”   乙矢很難得地對仁的回答說了聲:“很好。”_   “這樣就好。……你可不要大意,原田。不只有人會接近我,說不定也會有人接近你的。”   “接近我?”   “那些人會想從你身上問出我的情報來。他們都知道富益的嘴巴有多麼牢靠,而你還是個新人。”這麼說起來,大概一個月前,慶史郎曾經給過自己名片的。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原來是有這個用意啊。   “反正我是被討厭的人嘛。”   他的聲音裏交織著自嘲。   “明明是個黃毛小子還敢說出那麼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讓高層們覺得刺耳。可是只要他們按我說的去做了,業績就會有成長。這也讓很多人覺得不痛快。”   “可是業績提高不是件好事嗎?”   “總是會有人把自己的利益擺在公司利益前面的——已經到了,聽好,你絕對不要多說一句話……估計你也說不出來吧。你只要像平時一樣哼哼哈哈就行了。”   “……是。”   仁本來就很少言寡語。他倒也不是沒有想說的話,其實心裏的事很多,他只是知道就算說出口來,事態也未必會好轉而已。   車子到了總公司門口,乙矢與仁一起下了車。   一般社員們基本都不認識乙矢的長相。他們進了大廳,擦肩而過的女性社員們全都一眼一眼地偷瞟著乙矢看。   今天乙矢穿著深藍色的正統西服,打著一條亮灰色的格子領帶,鞋子是黑色的真皮皮鞋。不只打扮出眾,就連作派也是充滿氣質,就好像是英國的貴族一樣,強烈地吸引著女性們的視線。她們都以出神的表情看著乙矢,然後再把視線移向稍下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   因為乙矢戴著雪白的手套的緣故。   他就連外出的時候也還是戴著,不,應該說外出的時候手套更是不可缺少的東西了。如果不知道他是因為過度的沽癖導致對別人的碰觸發生恐懼的話,光看外表會以為他的手某種疾患吧。   ——所以你要注意,也會有些人是不能不小心的。他們會故意地來碰老爺。就算只是拍拍肩膀和後背,也會給老爺造成相當的壓力。所以開完會回來的時候老爺總是會發燒,要躺個兩三天的……   一直陪乙矢去開會的富益這麼說道。   他們坐上大廳深處的高層職員專用電梯,移動到會場所在的樓層。   “……我討厭這裏。”   在只有兩個人的電梯裏,乙矢突然開口說道。   “雖然每月只是來一次而已.可是真的好累。光是忍著不能在會上怒吼就已經累得不行了。那些高層們幾乎全都是笨蛋,剩下的更是大笨蛋。如果他們單純只是個笨蛋倒還好了,明明是笨蛋,卻還貪婪得要命,真是爛死了。比你的臭棋還要爛的說。”   “我的棋藝已經比一開始好了多了,還是那麼爛嗎?”   “你就繼續努力吧。”   仁莞爾地盯著上司的發旋看。   低垂著頭的乙矢肩膀很是僵硬。仁真的很想輕輕地拍拍他,對他說聲:“不用那麼緊張的啊。”可是卻做不到。這個人,是不能碰觸的。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在中間的樓層停了下來。乙矢猛然抬起了頭。   “哦哦,這不是經營計畫特別室長嗎?”   打開的電梯門對面站著的人,是乃木阪慶史郎。   “……專務。”   “一個月不見了,你還好嗎?”   他臉帶微笑走了進來,好像很親密地向乙矢搭話道。   “不是很好。”   “啊,的確也是呢。正是因為身體比較虛弱,所以只能每個月來參加一次會議而已吧。要是有精神才反而比較奇怪了呢。哈哈哈。”   “專務您很有精神啊。”?   “我也只有這點是長處了。畢竟我可沒有乙矢君這麼優秀的頭腦嘛。”   他們之間的對話順利地進行著。但是乙矢說出來的話卻好像在讀臺詞一樣,沒有任何的抑揚頓挫。   “可是舅父大人不是很擅長交際術的嗎。……對了,河豚很美味嗎?”!   “……你說什麼?”   “上周的時候您不是在赤阪享用了河豚嗎?如果真的那麼美味的話,我也想去吃吃看呢。”   乙矢明明絕對不會在外面吃飯的,他在說什麼啊。   仁無言地在旁邊旁觀著他們的對話,但是說到這裏,慶史郎表情僵硬地沉默了下來。   緊張的空氣在狹窄的空間中流竄起來。   “也不是那麼美味的東西的。”   過了一陣子,他才做出了一個遲了很多的回答。乙矢說了句“這樣嗎”,就面無表情地結束了話題。   “這麼說起來,你的秘書……那個……”   “我叫原田。”??   仁微微低下頭答道。看來他已經把矛頭轉到這邊來了。   “怎麼樣,做乙矢君的秘書一定很辛苦吧?”   “我還有很多要學的。”   “哦,這不是已經很有秘書的樣子了嘛。目前為止,能做一個月的你是第一個了吧?以前的人都是一周都不到就叫苦連天了。哈哈哈,畢竟我們這位室長大人是個個性人物麼。”   就在他刻意地發出了大笑的同時,他的右手也抬了起來。一看就是要去拍乙矢的肩膀的樣子。   乙矢的表情也在一瞬間結凍了。不好了,搶在腦子裏想到這句話之前,仁的手就動了。就好像反射一樣,一把緊緊地抓住了慶史郎的手腕。因為有手裏還抱著一堆的東西,動的是左手。   “你、你幹什麼?”   就算對方非難自己沒有教養也沒辦法,仁就是必須做出這樣的反應來。   “很疼的,放開我。”   慶史郎固然嚇了一跳,乙矢的眼睛也睜得大大的。其實說老實話.仁也被自己這種身體趕在大腦前出手的舉動嚇到了。   “恕我失禮了——其實室長他前幾天肩膀剛剛脫臼來著。”   事已至此,仁只得給自己編起藉口來。   “脫臼?”   “是的。現在還在疼,所以不覺就做出了,這樣的舉動。實在是很抱歉。”“可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乙矢君也不是會去做體育鍛煉的類型啊。畢竟正是因為身體虛弱才不得不離開的公司麼。”   慶史郎向著乙矢瞟了一眼。   “那是——”“是因為下棋的緣故。”仁搶在乙矢前面開了口。   “下棋?”   “室長與我下棋對局來著,但是我下得實在太差勁了,害得室長非常生氣……舉起棋桌扔了過來……”   “所以肩膀就脫臼了。”_   當乙矢補充上這一句的時候,電梯剛好到了指定的樓層。   _   “你向他扔棋桌?”   是的,乙矢非常嚴肅地點頭。_   “最近就是沉不住氣,總愛動肝火。”   “真是難以置信!”“難以置信的是這個男人的棋藝。差勁也該有個限度才對。”   三人走到走廊上之後,乙矢仍然在接著仁撒的謊說下去。還真是真實到一點也不像演技的口氣啊。看來如果不快點練好棋,說不定真的就會被他扔棋桌過來砸呢。   “不說了,就是這樣了吧。……那麼我先回自己的辦公室了。”   走到一半的時候,慶史郎在掛著!   “專務室”牌子的門前站住了腳步。   “好的。我在會議室等您。”   “期待你今天的報告啊。”   “謝謝。”   他又瞥了靜靜地回答著的乙矢一眼,鼻子裏哼的一聲。然後丟下“下棋嗎”這麼一句話,和侮蔑的眼神,消失在了辦公室的門背後。   沉默地行了個禮的乙矢,在確認門完全關上之後,嘴裏嘟囔出了一句話。在仁聽來,那似乎是“混蛋東西”,可是這句臺詞未免和那張美麗的臉孔太不搭調了,一定是自己聽錯了吧。   什麼時候起,庭院裏有了長椅的呢?"   扶手和椅腳都是有著美麗曲線的鑄鐵,椅面和椅背都是本質的,坐起來相當舒服。在乙矢散步之前,原田都會特別擦拭過,所以不用擔心會殘留著塵埃或者雨水。   如今這條長椅已經成了乙矢散步時不可或缺的休息場所。   以前一直覺得散步是沒有意義的,但是最近卻發現一邊散步一邊想事情的時候,大腦特別的清楚。多半是促進了血液迴圈的緣故吧。今天乙矢也一邊在腦子裏草擬著與裏卡巴厘公司合併的條件,一邊按照一貫的路線向長椅的方向走了過去。   就在他為了小憩一下走到了長椅附近的時候,乙矢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有個人擅自坐在了乙矢的長椅上。   而且這個人手裏還拿著擦椅子用的抹布,就這樣斜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多麼的失禮啊。那裏可是我的地盤。不只是這裏,這個宅院整個都是我的地盤的。你憑什麼在我的地盤上呼呼地睡得這麼舒服——心裏雖然這麼想著,卻沒有說出口來。   寧靜的風搖動著樹蔭。   原田那帶點天然捲曲的頭髮也隨著風兒搖晃著。   他總是整齊地梳上去的前發落下了幾根,看起來多了幾分孩子氣。   乙矢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站到了他的正對面打量著。   原田還是沒有醒。這個傢伙真遲鈍。不過這一個月裏他一直都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著,卻看不見他累的樣子,但是果然還是累積了相當的疲勞吧。   話說回來,他還真是個塊頭好大的男人呢。   正因為他有著這樣的體格,才能把乙矢整個人抱起來吧。回想起發生火災的那個晚上,現在額頭還會覺得發燙。……但是,卻沒有任何討厭的感覺。雖然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額頭和耳朵就是好熱,心跳也加快了不少。   在至今的秘書候補裏,他是最沉默的一個。   不說多餘的話,只要給他示範一次,他就會確實地記起來。偶爾會出點錯,但是也會老實地承認。雖然他有著直直地看人這個毛病,但是他的視線卻不讓人討厭。還有他在自己睡著之前會說一聲“晚安”,這也不壞。不知怎的,一聽到他的這句話,就覺得會有個好夢。   “嗯……”   原田的脖子向著反方向倒去。   這個男人經常看到自己的睡臉,但乙矢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睡臉。既然機會這麼難得,乙矢想就這樣好好地觀察一下,不想卻來了其他的觀察者。   它撲閃撲閃地,在原田周圍飛舞著。_   還真是一隻早來的鳳蝶呢。也許是在後院的溫室裏孵化出來的吧。乙矢討厭蟲子之類的東西,慌忙向後退了兩步。   有著黑黃花紋的風蝶撲動著翅膀,似乎在尋找著一個能夠休息的地方。   它在原田臉的周圍飛呀飛的,終於在他的鼻頭上落了下來。都這樣了,原田還是沒有醒的意思,他真是遲鈍得要命啊。乙矢抬起嘴角來,笑了。   在鳳蝶看來,原田的鼻子似乎是個安全地帶的樣子。它安穩地落著,收起了翅膀。   忽然間,乙矢覺得很羡慕那只蝴蝶。   不,也不是那麼想碰他的……本來到今天為止,從來也沒有想去碰過任何人——可是如果能碰的話,好想捏捏他的鼻頭看看。誰讓他用筷子夾自己的鼻子呢,自己也想要報仇的說。   “嗯嗯?”   原田好不容易覺出了不對勁,鼻子抽動了起來,被嚇到的蝴蝶飛走了。   它撲動著色彩斑斕的翅膀,向天空升了上去——天氣還這麼冷,它能活多久呢。一想到自己居然在想它能平安無事地回到溫室去就好了,乙矢這才發覺這想法一點也不像自己的作風,不由得撅起了嘴。   我才不管蟲子怎麼樣呢。還有這個男人也是。   至於厚臉皮的秘書,他在那之後又香甜地睡了好一陣子。   ※※※※※※_   進了三月,風裏也帶上了春天的香氣。   街道上的花店裏擺放上了許多顏色鮮豔的鬱金香,也開始賣一些春天栽培的球根植物了。打量著這幕光景,仁就想起了過去和小孩子們一起做小花壇的事情。   那個不脫襪子的健之介不知怎的非常喜歡挖花壇的土。手被弄髒了也不在乎,還會去摸蚯蚓。自己種下的黃水仙開花的時候,他用小小的手非常珍惜地撫摸著美麗的花瓣。   在庭院裏種些球根吧?   仁忽然這麼想道。_   乙矢的房間裏沒有任何的植物。他討厭植物招蟲子。那麼如果在庭院裏做成種了各種各樣的鮮花的花壇,讓他隔著窗子看到又怎樣呢。這樣乙矢出會覺得高興的吧?   前些天自己居然在庭院裏的長椅上打起盹來,被正在散步的乙矢給發現了。   他踢了長椅腳一下,自己才醒過來,嚇了好大的一跳。還被他罵了怠慢職務。仁會想要種花,也是有挽回的成分在裏頭的。邊想邊走,不覺就到了目的的飯店前頭。   進了大廳,脫掉大衣。在這裏等著,慶史郎的秘書就會來接自己的。   ——請你務必瞞著乙矢君出來一趟,我有關於你上司的重要的話要和你談。   雖然他這麼說,但是仁可沒想過要保密。他雖然沒有和乙矢說,但是與富益商量了。聽了他的話,老執事沒有一點意外的樣子,說了句“這樣嗎”,皺起了眉頭。   “恐怕他是想從原田先生這裏套出情報來吧。”   “可是我又不知道專務想要的情報。我雖說是在做秘書,可是還沒有離開雜用的範疇呢……難道他想知道室長是在哪里曬襪子嗎?”   “就是他想知道曬內褲的地方,你也絕對不能告訴他。”   “是。我不會說的。”   在兩人極度認真地交換了這樣一番對話之後,富益用手指整理著鬍鬚,小聲念了句“那麼到底是怎樣呢”。   “還是因為老爺帶著你去出席會議的緣故吧。他認為這次的秘書候補一定是深受老爺的信賴了。不過這也是事實。”   “啊,我受到了室長的信賴嗎?”   “當然了。要是換了其他人用長筷子夾老爺的鼻子,一定當場就被趕出去了嘛。”   富益笑著這麼說。他什麼時候知道的啊?仁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找個理由回絕掉他比較好吧。這樣老爺那邊也好交代。”   “……可是我很在意那一邊到底在打什麼主崽。能不能去套套他的話呢。”   也是的。富益眯起了眼睛思索起來。   “總之我想不會是什麼好話的……的確是應該摸清敵人的思路,但是這可能給原田先生造成危險啊……”   “我會加倍小心。”   富益猶豫了一陣子,但是最終還是決定讓仁前去。於是仁就向對方指定的都內某飯店出發了。   等了兩分鐘不到,一個西服筆挺的男人就走了過來。問了句請問您是原田先生嗎,仁答了聲是。   好奇怪啊。自己從沒見過這個男人。明明把所有高層的秘書的名字和長相都記住了的,可是卻想不起這個人到底是誰來。   _   在電梯裏,仁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個男人。他的顴骨很高,臉龐的線條很尖銳,年齡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他的個頭幾乎和仁差不多,算是相當高的。把視線垂下去看著他的鞋子,見是一雙款式招搖、甑光瓦亮的真皮皮鞋。因為仁打理著乙矢的穿著.所以最近眼光高了不少,一眼就能看出便宜貨和高級品的區別來。這雙鞋子可不像是勤勤懇懇工作的人會穿的啊。   “請往這邊走。”   在他的引導下,進了走廊一角的房間。慶史郎就坐在這間寬廣的房間的接待室裏。見仁過來,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喲,很高興你能過來。”   他站起身來,指著自己面前的椅子。仁也行了一禮,坐了下來。   “我叫了咖啡。雖然還是白天,但喝點啤酒你不介意吧?”   “實在很感謝您的好意。但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請您不要客氣了。”   “哦呀哦呀,好守規矩呀。是乙矢教育的結果嗎?”   “不,我本來就是體育系的人。”   “的確,不然也不會有這副身板了。算了,果汁如何呢?”   慶史郎自己站起身來,從房間的冰箱裏拿出了易開罐飲料。秘書就站在牆角那邊,這種事情居然要老闆自己動手,仁感覺到很不對勁。   “請問您要和我談什麼?”?   “是啊。沒什麼時間的話.我們就長語短說吧。”   把玻璃杯和飲料放在仁的面前,慶史郎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然後又把視線落酬地上,沉重地歎了一口氣,這才開口道:   “我希望你能冷靜點聽我說。實際上,我懷疑乙矢背叛企業。”   仁僅僅只是稍稍眯細了眼睛而已,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這很難置信是吧。我也和你有同樣的心情。但是這是從值得信賴的路子來的情報……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我們公司現在正在進行合併計畫。而合併的候補對象如今有兩個公司。我們的秘密就是洩露給了乙矢力推的那個公司,這是事實。……雖然我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既然根本沒有確切的證據,那你還跟我煞有介事地廢什麼話?仁真的很想這麼指摘他,但是他只是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   “是嗎。是這樣啊。”   “……你不吃驚嗎?”   慶史郎直勾勾地打量著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的仁。   “不,我很吃驚,但是我就是吃驚也還是這副模樣。”   “真是一點也看不出來。你是個大人物啊。那你又怎麼想?”   啪,一邊拉起易開罐的拉環,仁一邊看著慶史郎。   “承蒙您看重,但是我只不過是一介正在見習的秘書而已啊。”   “那孩子不是相當的信賴你嗎。”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我也想回應室長的信賴。”   “即使乙矢做出了卑劣的事情?”   “如果那是真實的話,話又另說。我並不想助長不正之風的。”   “嗯,我就覺得你一定會這麼想的。”   他滿足地點了點頭,側眼看了看秘書。秘書默默地點了點頭,走了過來,在桌子上放下了一個小小的東西。   _   慶史郎用食指把那個東西推到了仁的面前。   “這個——我想交給你。”   “……為什麼要給我這個東西?”   那個有著塑膠外殼的小東西,是個盤。插在電腦介面上的儲存工具。   “我呢,是很想相信我的外甥的。雖然說得直接一點,那孩子是個相當的怪人……但他應該並不是個會為私利私欲而出賣情報的人的。”   “是這樣嗎。”   “你也這麼想吧?”   “對於室長的為人,我並沒有瞭解到這個程度。”   你還真是很酷啊,慶史郎發出了意外的聲音。   “總之請你相信我。把這個盤插到乙矢的電腦上,就可以證明他的清白了。這個盤會自動地尋找出某個檔來,如果沒有那個檔的話,就證明乙矢是無辜的。”   “如果有呢?”   “……那很遺憾,只能說明他做出了瀆職的行為。”就是這樣了嗎。   仁把那個盤放在手心裏,思考著。   他根本就是在這個盤裏拷進了偽造出乙矢瀆職的檔,然後只要把盤插進乙矢的電腦,就會自動把那個檔拷貝進去,從而栽贓陷害乙矢吧。也就是說,會發生跟慶史郎說的完全正相反的事情了。   可不要小看了我啊。   你以為我是這種程度的圈套就能套住的人嗎。   “當然,你要冒一定的風險,但我也會給你相應的謝禮。”   秘書把手伸進西服裏,掏出了一疊空白支票,放在桌子上。慶史郎很豪爽地寫下了一個數字,那是個足足可以舒服地玩上好幾年的金額。   “就算證明了乙矢瀆職,你也會正式錄用的。所以這方面你沒有任何擔心的必要。至於部署,你想要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本來的志願是營業部的吧?”   “是的。”   沒錯,原本是這樣沒錯。   “可是你卻成了乙矢的保姆——說老實話,非常辛苦吧?”   的確很辛苦,那不是誰都能做得來的工作。   “那麼你接受嗎?”   “我不能接受。”   “是嗎,那真是幫了大忙啊……啊?”   由於仁一點也沒猶豫地做出了回答,慶史郎一段時間內沒反應過來。仁把那個盤放回桌子上,慢慢地站起身,鞠了個躬。仁不是不喜歡錢,但是,世上還是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的。   “實在是很抱歉。就算還在見習,但我的上司就是室長。我是不能在設有得到許可的情況下碰我上司的電腦的。”   “什麼……”   “如果看到我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一定會又用棋桌丟我的。被那東西砸到可是很疼的呢。那麼我先失陪了。”   “等、等一下啊原田君!”   仁根本無視慶史郎的話,徑直向出口走去。   他通過秘書身前。由於兩人的視線在基本相同的高度,所以自然地對看了一眼。仁雖然覺得他會瞪自己,但是他卻只是抬抬嘴角冷笑了一下。你還真是夠會耍帥的啊——就是這樣的感覺。"   慶史郎追到了門前。   ?   “原田君,請你好好考慮一下。萬一乙矢失足,對你的就職來說……”   “那時候我就乾脆地放棄。反正這個時代也不是個以無職為恥的時代了。”   “這樣真的好嗎?你可是會後悔的!”   “那專務呢?”   “……你說什麼。”   仁把門拉開一半,回頭對他說道:   “對於您自己所做的事情,專務就不會後悔嗎?”   慶史郎的嘴緊緊地閉上了,他沒有回答。仁本來也不期望他會回答,就這樣走出了門,頭也不回地在走廊上走了起來。   無藥可救,他在心中念著。這個人。根本就是無藥可救的。   只想著怎麼把乙矢拉下來,自己好貪圖那點蠅頭小利,也不顧公司的大廈正一點點地傾斜下去——太渺小了。這個人實際上就只是個小人而已。對於這種人,根本連氣都懶得跟他生。__   回到乃木阪家,仁首先向富益做了報告,然後兩個人一起來到了乙矢的書房。   把事態的來龍去脈做了一番說明之後,乙矢的肩膀搖動了一下,微微地笑了起來。   “瀆職嗎?這還真像舅父大人會想出來的事情呢。”   恐怕早就在他的預想範圍內了吧。那個有著優雅的撲克臉的人根本一點也不為所動。   “那麼,原田。你為什麼拒絕了舅父的好意呢?你不是原本就想進營業科的嗎?”   “……不。我早就不掛在心上了。”   自己都已經忘了當初報的是那裏了。因為已經找到了比那有趣得多的工作啊。   “我說一下客觀的事實吧。”   乙矢把茶杯放在辦公桌上,手支著臉頰,這是只有在他很疲憊的時候才會做卅的舉動。   “前幾天的高層會議也沒能決定合併的事情。畢竟現在這個社長就跟擺設沒什麼兩樣。又軟弱,又沒決定權。我都整理了那麼多的資料,很詳細地說明了就長期展望來說,還是和裏卡巴厘合併才是上策……可是問題就在於,將近一半的高層都受了島芝的賄賂。”   賄賂這個詞讓仁吃了一驚,他偷偷望向站在身邊的富益。老執事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看來是早就知情。_   ?   “給他們牽線搭橋的就是我的舅父大人。他們就是吃著河豚刺身密談的。……如果被舅父說服了的股東超過半數的話,我的提案就無法通過了。我們這裏的幹部全是笨蛋嘛。最終結果會在下次會議裏投票決定。哈,那些傢伙們以為這是中學裏選班長嗎?”   那帶刺的言語卻在中途中斷了。   仁注意到,那雙被手套包裹著的手緊緊地交握著。……是發作。乙矢猛地站起來,消失在了浴室裏。門關了起來,聽到了水聲。他雖然裝出平靜的樣子,但是精神上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吧。這也是當然的。乙矢的身邊全是陷阱……就好像被蜘蛛網密密地包圍了一樣。   “也就是說——最後還是要採用我瀆職這個劇本了嗎。”   回來的乙矢深深地沉人了沙發裏,放棄似地說著。   “光是瀆職還算好的。上次的火災……恐怕也是舅父大人縱的火吧。”   “他對親外甥下這種狠手嗎!”   “他並不是要殺了我,只是威脅而已。這是讓我快點放手的警告。那次火災之前,我就收到了好幾封的威脅信。”   這不就是物證了嗎。仁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提出報警的建議,但是乙矢卻哼的一聲轉開了頭,說了句“沒有意義的”。   “自暴家醜的舌,只會讓乃木阪制藥失去社會信用而已。而且舅父也是個狡猾的男人。他不會留下決定性的證據的。而且天底下那麼多只要收了錢就可以做骯髒事的傢伙在,那些傢伙們口風很緊,要抓到舅父的狐狸尾巴可沒那麼容易。”   “那到底要怎麼辦?”   “沒有別的辦法。”   “沒有別的辦法?”   乙矢在沙發上抱起了一條腿的膝蓋,把額頭靠在上面,發出疲倦的聲音:   “下次最終會義上,我會做最後的說服。如果這樣他們還是要選擇島芝的話,我就徹底輸了。舅父他會找上你,說明他也是慌不擇路了吧……不知道他還會用出什麼手段來。要是我的意見被否決了,舅父恐怕不是把我左遷,就是把我炒掉了吧。這樣的話,原田你也就當不成秘書嘍。”   “我的事情怎樣都元所謂。”_   _   “笨蛋。怎麼會無所謂呢。”   乙矢仍然垂著頭,不讓仁看到自己的臉。   “你不是想在乃木阪制藥工作的嗎,現在卻得在這裏忍耐著做見習秘書,那你還說什麼啊。趁著我現在還有點權力,趕快讓人事科把你調到營業部去吧。……富益,你馬上去聯絡。”   “可是,老爺。”   “現在馬上去。”   他沒有抬起視線,用強硬的口氣這樣說著。   “現在事態變了,也沒辦法的。”   富益答了聲“我明白了”,看了看仁,輕輕搖了搖頭。仁覺得自己仿佛聽到了“真是太遺憾了……”的聲音。老執事行了個禮,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你也走吧,原田。研修結束了。雖然你工作得不壞,可是我不需要秘書了。明天開始,你就去本公司上班吧。”   仁什麼也沒有回答。如果開口的話,說不定就要怒吼出來了。要我走?難道這裏的一切都結束了嗎?這種半調子的狀態能算結束嗎?   “喂,你聽見沒有?”   “——您要認輸嗎。”   開什麼玩笑。   你都把人使喚到這個程度了,現在卻耍把我踢出去不管了嗎。   “你說什麼?”   “您要向那些傢伙們認輸,讓乃木阪制藥破產嗎?現在結論還沒有出來,您就要放棄了嗎?……還真是不負責任啊。”乙矢緩緩地抬起了頭。   在垂落著的前發後面,他的眼睛發出憤怒的光芒。   “……誰說我要放棄了?”   他握著拳頭,搖晃著站起身來。當他正面瞪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仁的時候,仁看到他的眼睛下面是黑黑的眼圈,這三天裏乙矢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工作著,連下棋的時間都沒有。仁也非常清楚,乙矢根本就不是不負責任的人。   “我怎麼能放棄。什麼公司的歷史,乃木阪家的名聲,這些東西愛變成怎麼樣就什麼樣,誰去管他。可是公司垮了的話,好幾千的社員就要丟飯碗了。還有那些子公司也是。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放棄啊!”   “可是,您輸給他們的可能性是很高的。”   “我會想對策的。……我正在跟裏卡巴厘交涉,讓他們在基因藥品方面給我們一個盡可能好的條件。支持我的少數派高層們也在幫助我。我絕對會盡最大的努力,一直到最後關頭。”   “那就會贏的啊。”   “可是不能保證。原田,你還是去營業……”   “我不要。”   不要,這個詞還是第一次說出口呢。   “如果您輸了的話,就算我去了營業部,這個公司也撐不了幾年了。我才不會願意在這樣的公司裏就職呢。”   瞪向仁的視線虛弱了下來。   長長的睫毛垂了下去,乙矢長歎了一口氣,再次跌坐在沙發上。他的頭無力地靠在靠背上,發出了筋疲力盡的聲音:“……你真是個頑固的傢伙。”   “謝謝您的稱讚。”   “我才不是在誇你。先說好,今天你雖然平安回來了,可是舅父一定會盯上你的。今後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火星飛到你身上。我可不負責任哦。”   “火星的話,我早都已經沾上了啊。您忘記了嗎。”   乙矢的眉毛稍稍抬了一抬。   “我可是賭上了性命救室長出來,可是室長卻因為這個而躺倒了呢。”   “……是啊……算了,就這樣吧。”   乙矢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雖然是虛弱的笑意,但是卻不屬於厭惡或者自嘲的範圍。   “好,如果我被公司解雇了,就做為個人雇你做我的執事好了。就像富益似的。”   “是。”"   “那你是真的要做我的執事嗎?”"“是。”   話音未落,仁就立刻回答。但是乙矢的面孔卻立刻僵硬了,他眉頭刻著皺紋,用苦澀的聲音說了句“不要開玩笑了”。   “你還真是個不想清楚就亂回答的人。你看富益就該知道了,這可是比做秘書還苦還累的活啊。首先能叫我作老爺嗎?”   被追問的仁向前邁出了一步。   “我會叫的。”_   他在沙發前跪落了單膝。這只是單純地為了讓兩個人的視線高度平齊而巳。他不想俯視著乙矢說出這句話來。   他把手放在了彎曲的膝蓋上。不知什麼時候起,已經習慣了這雪白的手套了。_   然後他叫出了那個稱呼,面對著那個睜大了跟睛、驚訝得呆住了的人,以極其平穩的聲音說道:   “——老爺。”   “……你……”"   乙矢的聲音顫抖著。“……你,你還清醒嗎?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您的意思是?”"   “可是,你做了執事的話,就要住在這裏了啊?要一直呆在這個家裏的?”   “您會向我收房租嗎?”   “怎麼會啊,笨蛋。”   “那就幫了我大忙呢。”   仁微笑起來。乙矢的臉不知怎的一下紅了。!"   “老爺?”   “不要叫了。”   他用一隻手遮住了額頭和眼睛。_   “這種事情你要好好考慮再決定啊。這可比你想的還要辛苦得多,也不是一個月的事情而已。要每天每天都這麼面對面地過日子了啊。”"   “我已經知道了。”   “也……也很少有休息日的。都不能和女朋友去約會了。”   “不知幸或不幸,我並沒有女朋友。”   乙矢的手緩緩地從眼前移動了下來,這次遮住了嘴。   “我——是個很難伺候的主人哦。”   “這點我也早就知道了。”   “……你為什麼會想做我的執事呢?”   被他這樣一問,仁稍稍地沉默了一下,然後以跪著的姿勢微微地歪了歪頭。   “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工作給了我從來沒有過的充實感。所以我很快樂。”   “什麼快樂啊。難道用熨斗熨報紙會很快樂嗎?”   “這個雖然是不到辛苦的程度,可是也不能說是快樂……”   “那,被我罵臭棋就快樂了?”   仁的視線浮游了三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也許微妙地有些快樂吧。”   “你說什麼?”   “並不是我喜歡被人罵……可是能和室長下棋,我覺得就是一種快樂了。”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其實仁自己也這麼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為什麼會想在這個家裏工作呢。   本來還決定就是賭氣也要撐過實習期,在他說正式錄用自己的瞬間甩頭就走的。誰會在你這樣的人手底下工作啊。   像這種又潔癖,又神經質,又任性,又壞心眼的傢伙。   好像小孩子一樣情緒不穩定,一天到晚總是洗手的乙矢。   在富益離開之後,這個人就會變成孤獨一個了吧。   怎麼也不想變成這樣,絕對不想丟著他一個人。不然仁會擔心得不得了的。不管是乙矢,還是乙矢周圍的事,他不想讓任何其他的人來管理。   “我想在室長……在老爺身邊工作。”   在離這個男人最近的地方。仁覺得那裏就是自己的安身之地了。   “——別再擺出這種傻瓜一樣的姿勢了。快點站起來。”   “是。”   仁站起了身。乙矢也離開沙發,移動到了窗邊。他背對著仁,望向了天色已經很晚,什麼都看不見了的外面。   “……關於這件事情,你要去找富益談談。”   發絲間露出的耳朵還殘留著紅潮。   “是。”   “在你做出決定之前,還是和原來一樣叫我室長。——你也要好好考慮,別這麼隨便就決定了。”   “就算再怎麼考慮,我想我還是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那也還是要好好考慮。……好了,你下去吧。”   “是。”   乙矢的右手揮了一下。仁背轉了身體,但是馬上又想到一件事,重新回過身來問道:   “室長,今天晚上還下棋嗎?”   乙矢沒有回頭,但是他的頭橫著搖了一搖。   今晚也不能下棋了嗎。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好沮喪。仁靜靜地退出了書房。   內線電話響了起來,是發生在仁剛好要上床前的事情。   拿起聽筒,就聽到乙矢的聲音說:“如果你還沒睡的話,就到我房間來。”仁答了句“馬上到。”電話就掛斷了。看看床頭櫃上的數位時鐘,已經過了零點了。是什麼事情呢?睡不著覺,又想要下棋了嗎?   仁迅速地脫下睡衣換上西服,整理了頭髮又戴好了手套。   走到途中,去廚房準備了洋甘菊和薰衣草茶。那是有安眠效果的花草茶。再把小罐的蜂蜜放在託盤上,來到了乙矢的房間。   “我打擾了。”   在只有間接照明的暗淡光線中,乙矢坐在床邊。   他低垂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身穿著喜歡的絲綢睡衣,上面罩著一條浴袍。   “室長,給您花草茶。”   “……現在我不需要。”   “那我放在這裏了。您叫我有事嗎。”   乙矢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凝視了仁的臉一會兒,這才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地板說“站到這裏來”。仁本來在牆邊站著,聽到這個命令就站到了指定的位置去。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要碰到坐在床上的乙矢的膝蓋了。   “——做個實驗。”   “實驗?什麼實驗呢?”   “我能不能碰你的實驗。”   “……室長,碰,我嗎?”   他一直叫著“別碰我別碰我”的,所以仁從來沒有想過,還會有被乙矢碰觸的一天。   既然討厭被碰的話,也不能碰人了吧。雖然動作是由哪邊發出的不一樣,但是互相接觸這一點畢竟是相同的。   “我把你要做執事的事情和富益商量了。富益他贊成……他還說,多半我已經能碰你了。”   乙矢的聲音無自覺地僵硬著。   “雖然我想我恐怕還不能被你碰到。但是,如果是我來碰你的話……說不定就沒關係。如果能做到的話……我就認真地考慮你做執事的事情。所以必須要做這個實驗的。”   對於極度厭惡與別人接觸的乙矢來說,物理上的距離與心理上的距離意義幾乎是相同的吧。如果接近對方,距離變成零——也就是彼此碰觸到了的話,就說明兩人間的心理也接近到了相同的距離。"   換句話說,就是容許了對方了。   乙矢就是想確認這一點。為此才要做這個實驗的。   “我明白了。那麼我該怎麼做才好?”   “什麼也不要做。你不要動,就那麼站在那裏就好。”   “是。”   “你……你不許動哦?”   “是。”   乙矢站了起來。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慢慢地抬起了右手。仁知道他在微微地顫抖著,可是卻裝出什麼也沒發現的樣子。看著那被手套包裹著的中指顫巍巍地,一點點接近仁的胸口,仁不由得也被他的緊張傳染了,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快憋不住的時候他才醒悟過來努力地吸了一口氣,胸廓一下提了上去,卻嚇到了乙矢,他唰地把右手抽了回去:   ?   “我、我不是說你不許動的嗎!”   “是。可是不呼吸的話我會死的啊。”"   “你死也沒關係!不許動就是!”   “這辦不到啊。”   只差一點點指尖就要碰到了,可是乙矢卻突然一下子坐在了床上。   “已經結束了嗎?”?   “誰說結束了。只是休息而已。我渴了……拿花草茶來。”   仁走到桌子旁,把花草茶倒進了玻璃杯裏。   “蜂蜜呢?”   “我不要。”   “明白了——請用。”   乙矢拿起了託盤上的杯子。   在他想用空著的左手撥起劉海的瞬間,杯子忽然從右手裏掉了下去。   “嗚,哇!”   “室長!”_   玻璃杯掉在地上,哢嚓一聲摔碎了。藥草茶全潑在了膝蓋上,還冒著熱氣。不行,會燙傷的!要趕快去浴室沖水才行!——仁為了催促呆掉的乙矢站起來,什麼也沒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碰我,好髒!”   聽到這聲悲痛的叫聲,他才醒悟了過來。   ——好髒……對了,不可以碰到他的。   仁立刻放手,後退了兩步。   “真的很抱歉。”_   “……不、不是……”   他的睡衣緊緊地貼在了腿上。   “室長,請趕快去浴室,用冷水沖燙到的地方。”   “不是的,原田。”“什麼不是的?不說別的,要趕快!不然會留下疤痕的!”   他迅速地推開浴室的門,再三催促“快去”,乙矢雖然做出想要說什麼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腳步蹣跚地走進了浴室。   聽到水音傳來,仁才松了一口氣。還好茶已經放了一段時間,沒有那麼燙了,一想到如果還是開水的話會燙成什麼樣,就不由要打個寒顫。   把地上的碎玻璃收起來,再用吸塵器好好地吸過一遍,不然萬一乙矢踩到可就糟了。潑掉的茶也全部擦乾淨,最後再用手去摸過一遍,確認沒有碎片殘留下來。"   過了十五分鐘左右,乙矢披著一條浴袍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表情也很僵硬。_   “能請您坐在床上,把腿給我看看嗎?”   雖然以為他會不願意,但乙矢意外老實地坐了下去。   他把浴袍拉到膝蓋上面,垂著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不要緊的”。的確腿上也只是稍稍的有點紅而已。   “覺不覺得疼?有沒有一抽一抽的感覺?”   仁保持著一定距離問。   “沒有。……已經冷卻過了。”   “那就好。剛才真的很對不起,我一慌就……”   “原田,剛才我說很髒不是嗎。”   “是的。我知道的。”!   乙矢並沒有惡意。就算不是仁,他也會叫出同樣的話來吧。雖然不是一點都沒有受傷,但是仁其實並不生氣的。   “請您不要在意。今天已經很晚了,請您休息吧。我這就……”   “不是說了嗎,不是的!”   焦躁的聲音在室內迴響了起來,停住了仁原本要離去的腳步。   怎麼會這樣呢。乙矢雖然很性急,但是卻從來沒有像剛才一樣,發出那麼悲痛的聲音。仁把放著玻璃屑的託盤放回桌子上,靜靜地走到床的附近。   “室長?”   “不是的……我並不是說……你很髒的……”   房間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可是那纖細的身體卻在顫抖著。他垂著頭,攤開套著新手套的自己的手看著,說出了意外的話來:?“髒的人,是我。”   他一下握緊了拳頭。   “是我很髒……所以,你不可以碰我的。”   自己很髒?   他不是覺得別人髒嗎?   仁一時無法理解乙矢的話是什麼意思,無言地眨著眼睛。   “我怕別人知道我很髒……所以不讓別人接近。因為碰到我就會被弄髒,所以我必須要讓對方也戴上手套才行……一直,就是這樣的。”   “可是室長一點也不髒啊。”   “我知道。我的腦子是知道的。可是就是不行。心理上不行。好髒,手上有好多好多的黴菌,洗也不能完全洗下去。洗多少次也還是不行。我是骯髒的……因為我被詛咒了。”   “詛咒?”   伴著自嘲,乙矢無力地吐出了“魔女的詛咒”這幾個字。   “因為你很髒,所以誰也不會愛你——她是這麼說的。”   _   “誰說了這種話?”   “我母親。”   看著啞口無言的仁,乙矢的嘴角扭歪了。   “她已經死了,所以不會再說什麼了。……童話裏說,魔女死了詛咒就會解除,可是我身上的詛咒卻還在發揮著效力。”   “室長……”   “這個病的名字,其實就叫詛咒而已。如果用現在的話來說,是叫做強迫性障害的吧。反正我就是很髒的。所以我每天都要一遍遍地洗手,洗澡,即使我也知道,這麼做根本是沒用的……可是如果不這麼做,我就會不安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可是安心也只有一會工夫而已。我立刻就又髒了。”   “您找專家商量不好嗎?”   “我去看過一次,遭到了很可怕的事情。他故意弄髒我的手,還要我絕對不能洗手。而且那個醫生還碰我。結果我吐了出來,還歇斯底里地發作,弄到過呼吸而暈倒的地步。我死也不要再做那種治療了。”   心病只有心藥醫。仁也知道,要治好心病,是要看醫生與患者的配合度與信賴關係的。而那個醫生根本沒有和乙矢建立起良好的關係來,自然是做不到的吧。   “室長。”到底該說些什麼好呢。站在乙矢面前,仁拼命地尋找著言語。面對一個好像受了傷的孩子的人,要怎麼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他呢——   “……已經夠了。都是些蠢話。你忘了它吧。”   “室長,請您繼續實驗吧。”   沖出口的這句話,與其說是為了乙矢,不如該說是為了仁自己才說出口的。如果真的像這樣就離開了房間的話,仁就沒有任何能做的了。   “請您——碰我。”   仁的話讓乙矢扭歪了面孔。_   “……不是說過已經夠了嗎。”   “室長覺得夠了,但我可不能同意。”   “你說什麼?”   仁才沒有這麼簡單就偃旗息鼓的意思。他就好像一堵堅實的牆壁一樣,站在乙矢面前一動也不動。   “如果室長不能碰我的話,那我就算做了執事,碰到有個萬一的時候不就麻煩了嗎。”   “你還好意思說。火災的時候還不是一拳打倒我把我扛出去了。”   “那是最終手段嘛。好,這次我不動,請您來吧。”   乙矢躊躇了一下,但是結果還是拉著一張臉從床邊站了起來。   “坐下。你太高了,有威壓感。”   “那我坐在椅子上。”_   “坐床上好了。我特別允許你。”   按他指示的,仁在床邊坐了下來。乙矢站到了他面前,這個構圖與剛才相比,正好反了過來。!   “……你看著我不好做。閉上眼睛。”?   “是。”?   仁閉上了眼瞼。_   雖然看不見了,可是乙矢的感覺卻更濃厚地傳達了過來。仁很清楚他有多麼的緊張。   “碰……碰哪里好呢。”   “哪里都沒關係。”_   “你指定哪里好了,這樣我也好做一點。”"   “是嗎。那麼肩膀如何?”   本來的話,還是臉這樣沒有被衣服蓋著的部分最好,但是一開始還是不要把標準設得太高的好。   仁在腦海裏想像著。"   乙矢抬起一根食指,慢慢慢慢地,向自己伸來的樣子。   “…………碰、碰到了。”   “真的嗎?我沒有任何感覺啊。”   “只、只是碰了一下而已。你……覺得討厭嗎?”   “討厭?”“被我碰,你不覺得討厭嗎……?”   這真是讓人胸口作痛的問題。這個人,其實一直都在這樣害怕著的嗎。   不討厭,仁答道。   為了不嚇到乙矢,他以呢喃一般的聲音說著:   “我很高興呢。請您繼續碰我吧。”   “你、你說什麼……”   這是真的。雖然沒有任何被碰到的感覺,也不能用眼睛確認,但是只要一想到乙矢碰了自己,就覺得真的好高興。   “這次您是用一根手指碰的嗎?”   “嗯。”   “那下次用兩隻手指來碰如何?”"   “——兩、兩隻嗎。”   接著要求三隻手指,再來是除了大拇指外的其他四根手指,然後是整個手掌……仁一點點地要求著。乙矢的碰觸比小鳥落在肩膀上還要輕,等到整個手掌都碰到的時候,才總算是確認了那個感觸。   “這次,我碰的是雙肩哦……”   “是。我也能察覺得到……您的感覺如何?”   “比想的要好。你真的不覺得討厭嗎?”   “一點也不。只覺得有點遺憾。”   仁不由自主地洩露出了真心話來。“什麼遺憾?”   “不,我會忍耐的。”   “到底是什麼,你說啊。我會在意的。”   閉著眼睛,仁緩緩地抬起了頭。雖然看不到,卻能感覺到乙矢的視線與自己的接觸了。_   “……因為我也想要碰室長。”   “那……個……”   所以才不想說出來的啊,仁閉著眼睛露出一個苦笑。他可並不想讓乙矢為難的。   “不用了。要是您再發燒倒下的話,可就困擾了啊。”   “那、那個時候只是因為還沒習慣……所以還沒信任你而已……”   “那麼現在已經信任我了嗎?到什麼程度呢?”   “如果不信任你的話,我也不會像這樣碰你了吧。”   “真是令人感謝的話。……咦?”   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中的右手忽然擅自地抬了起來。並不是仁自己把它抬起來的。   發現到自己的右手是被乙矢的雙手包著這一點,花去了一定的時間。   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被誘導著向前方伸去。   從高度來看,正是乙矢的臉的位置。?   越過手套,傳來了柔軟的感觸。是——臉頰吧。   就算碰到,也沒有關係了嗎。_   兩個人都什麼也沒有說。仁努力地忍耐著想要睜開眼睛看看乙矢臉的衝動,屏著呼吸,讓手靜靜地停在那裏。?   乙矢的手越來越沒有了力氣,只是搭在仁的手上而已。_仁開始極其慎重地把手移動起來。聽得到乙矢抽氣的聲音。可是他並沒有逃走,也並沒有反抗。   仁的手掌包覆住了他的臉頰。   “……啊……”   洩露出來的小小喘息聲,聽起來是那麼的無助。   乙矢的雙手躊躇著,終於慢慢地放開了仁的手。仁已經在按自己的意思撫摸著乙矢的面龐了。指尖感覺到了耳朵的輪廓,手掌則感覺到下顎的線條。好小的臉孔啊。   “原……田。”   呼喚仁的聲音在顫抖著。   “是。”   “好癢……”   “對不起,要我放手嗎?”   “……還,還沒問題的……”   “您不討厭嗎?”_   不討厭,回答的聲音很小。現在的乙矢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您不害怕嗎?”   無言的點頭。順著這個動作,仁的手指潛入了乙矢的頭髮。要與就這樣梳著他的頭髮的誘惑戰鬥是很辛苦的事情。他的頭髮柔柔順順的,摸起來一定很舒服吧。   想要碰他,想要再多碰到他。   無論是頭髮,還是肌膚——如果可能的話,真想把手套摘掉。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想要去碰這個人呢。難道只是單純因為他一直說不要碰自己而造成的反作用嗎?還是說,有別的理由呢?   想要知道這個理由的仁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了乙矢的臉。在這個瞬間,他的心臟頓時激烈地跳了起來。   帶著青色陰影的眼臉,震動著的長長睫毛——他閉著眼睛。臉頰飛紅著,嘴唇微微地張開,眉頭稍稍地皺了起來的那張面紮,就好像在忍耐羞恥與快樂一樣。   白皙的喉結上下移動著。   沒法把眼睛再從他的身上轉開。這麼美麗的人,為什麼會以為自己是骯髒的呢。   可能是感覺到了仁的視線吧,乙矢睜開了眼睛。發現仁正看著自己,立刻反射性地後退了一步。體溫從仁的掌心中消失了。   “你、你怎麼隨便把眼睛睜開了?”   “真的很抱歉。”   仁立刻從床邊站起來,走到離開乙矢幾步遠的位置,低下了頭。   乙矢哼地背過了臉,坐上自己的床,短短地說了句“我要睡了”。   向著把自己的頭都藏進被子裏去了的乙矢道了聲“晚安”,仁關掉了房間裏的燈。雖然他盡力裝出了冷靜的聲音,可是心臟的動悸卻沒有任何平息的跡象。   “原田。”   走到門前的時候,突然被叫住了。   “是。”   “明……明天也……”   工作完了就過來。這個聲音小到馬上就要消失了的地步。回了聲“是”,仁靜靜地關上了門。   走在寂靜的走廊上,仁為自己狂跳的心臟感覺到了困惑。   如果說不害怕的話,那是撒謊。   我可以碰他的嗎。   即使碰了他,也不會被討厭嗎。   ——可是室長一點也不髒啊。   原田那認真的聲音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放著。一點也不髒的……   第一次碰到他的時候,就好像有什麼從指尖流了進來一樣。   好像微弱而甜美的脈動一樣的東西。?   而他的手碰到乙矢的臉頰的那一刻.自己感覺到了不一樣的體溫。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手掌的溫度。真的很害怕。一想到他也會被弄髒,就很害怕。可是原田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只是溫柔地撫摸著乙矢的臉頰。   在一刹那,乙矢回想了起來。   在很久很久前的過去,也曾經有只手像這樣碰觸過自己。多半,是她變成魔女之前吧。慈愛地撫摸著幼小的乙矢的那只手——被身體牢固地記憶了下來。   “真是不敢相信!你是健之介嗎?真是那個小鬼頭健之介?”   那個在電話裏說好會背著紅色的挎包當標記的人,見了仁瞪圓了眼睛的樣子,不由得哈哈哈地笑出了聲。在約好的車站前,仁怎麼找也沒找到健之介,是健之介一眼就發現了他的。   “我下個月都要上高一了,總不能一直都是小鬼頭吧。”   “這是當然的。可是我沒想到你會長得這麼高啊。對了,隨你喜歡什麼就點什麼吧。”   雖說是星期日,可是下午三點這個不上不下的時間帶裏,家庭餐廳還是很空的。坐在金禁煙席上盯著功能表一個勁地研究的健之介——餘市健之介稍稍地猶豫了一下,問了聲“我可不可以點特別霜淇淋帕菲?”   “當然可以,可是你不吃飯嗎?你媽媽今天也會很晚回家吧?”   “嗯,不過我會和保一起在家裏吃咖喱的。”   “這樣啊,小保他好嗎?”   “非常好。那傢伙也長得很高了呢,個子幾乎跟我差不多。他還進了足球部的說。”   “足球部嗎……是啊,都已經過了十年了呢。”   仁感慨萬千地說著,看著穿著藍色運動服的十五歲的健之介。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個子高挑的少年。雖然像時下的年輕人常做的那樣,把前面的頭髮作了脫色,但是那雙聰明的眼睛中的光輝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   “我啊,時不時會在附近看著仁先生你呢。你長得那麼高大,很顯眼的。身體那麼好,有又是空手道黑帶,周圍的小混混見了仁先生都要繞道走,可是仁先生卻做了保育員,所以這一帶的人全都知道你呢。”   “哦?我那麼有名嗎?”   “超級有名的啦。你可是大嬸大媽,還有年輕媽媽們的偶像的說。”   “才不是什麼偶像啦。”   “可是每當仁先生系著繡花圍裙,一手抱著一個孩子到公園去的時候,她們都會興奮得尖叫呢。這是我媽媽跟我說的。”   是這樣嗎,還真是不知道哪里會有誰在看著啊……仁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可是那畢竟是工作,也沒有辦法。附帶一提,他的圍裙是特大號的,而他的母親在上面繡了一個麵包超人的圖案。   “不過真遺憾啊,仁先生家已經不開托兒所了。”   “那也沒辦法啊,因為我媽媽不在就開不成了。”   “你能聯絡我,我真的好高興呢,雖然也有點嚇到就是了。”   健之介用長柄的甜品匙舀起霜淇淋,笑得露出了健康的雪白牙齒。   他真的長大了。仁喝著咖啡,再次感覺到了已經過去的十年的時光。   “健之介。你還記得那時候的事情嗎?”   “嗯……其實我基本上記不得了。不過有的時候,會跟電影的片斷一樣斷斷續續地想起來一點點。”   “你不脫襪子的事情還記得嗎?”   “啊,那個我記得。嗯……是不是硬脫了我的襪子,我就大叫大哭起來的那件事?”   “就是這個。你還記得挺清楚的啊。”   “記得是記得啦。”   健之介一邊從上到下的亂攪著帕菲,一邊歪過了頭。   “我卻完全不記得我為什麼會討厭脫襪子,也都不記得那時候的心情了。該怎麼說呢,就只是覺得不安,還有害怕吧?我只記得這麼點而已。”   不安與恐懼——在不能不換襪子的時候,健之介的確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那時候真是個奇怪的小孩,居然覺得只要脫了襪子就會死呢。”   “你還說連小保都會死的。”   “好像是這麼說過。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意思。聽我媽說,這毛病在我上小學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好了……哦喲。”   一個草莓從高腳杯邊掉了下去,他慌忙撿起來一口吃掉了。如果乙矢看見的話,一定會皺眉頭的吧。   仁覺得,只要見了健之介,說不定就能明白什麼了。不脫襪子的男孩子,不能不洗手的乙矢,仁在他們的身上感到了某種的共同點。   仁知道,乙矢的潔癖症是緣于母親無心的話語。乙矢之所以會把皮膚洗到乾裂破皮都還是要不停地洗手,與母親對他說的話有著深刻的關係。   他曾經說過,魔女的詛咒是解不開的。   離乙矢第一次隔著手套碰到自己,已經過了快三周了。他們每晚都繼續進行著那個試驗。幾天前,仁得以拿掉手套,直接碰觸乙矢的臉頰。而乙矢也沒有露出任何討厭的樣子。事情已經有了飛躍性的進步。   “這麼說起來,我媽媽告訴過我一件事來的。”   健之介把視線從那杯帕菲上臺了起來。_   “我啊,在去仁先生家的托兒所之前,是托給奶奶帶的。”   “奶奶?”   “是的。嗯,就是我離婚的老爸那邊的奶奶。她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過世了。那時候我媽一個人去了她的葬禮,然後呢——”   這老太太還真是奇怪呢。知直到死之前,除了洗澡之外,她都從來不脫襪子。還一個勁地說如果拖了襪子,腳受涼的話就要死掉了——   她從聚集起來的親戚們口中聽到了這樣的話。   “也就是說啊,多半是奶奶跟我說過很多次不能脫襪子之類的話。雖然我已經都記不起那時候的事情來了,可是我還能想起奶奶她性格很嚴厲,我常常被她教訓來。我真的挺怕她的。雖然我在奶奶那裏只呆了半年不到……可是這段時間裏,已經足夠她給我洗腦了吧……我想我會不脫襪子,就是應為她的教育的緣故。”   真是讓人很感興趣的話啊。   不過這樣說來的話,那健之介的祖母又為什麼要灌輸給他“脫了襪子就會死”的概念呢。   “我媽媽不是開小酒店的嗎?有為哪個了不起的大學教授是那裏的常客,我跟他說了奶奶的事情,然後他就說這其實是一種病的。嗯,叫什麼來著,那名字很拗口的說。”   “……強迫性障害?”   “啊,就是這個!”   乙矢的確是說過,“現在會把這叫做強迫性障害的吧”。對仁來說,這個詞已經不陌生了,但是他對詳細的內容還沒什麼瞭解。   “有人即時鎖了門,還是會一遍又一遍的回去檢查門鎖沒鎖,弄到要遲到,也有人在人行道上走路的時候一定要按固定的檢間距來走,還有人看到別人不要的東西就撿回來,弄得家裏像垃圾山……像這樣的就都是強迫什麼什麼表現。”   “那能治好嗎?”   嗯,健之介叼著勺子念叨道:   “我的是治好了……不過像我的症狀只是一時性的而已,我奶奶的症狀就一輩子也沒有治好,仁先生在電話裏說的那個熟人是一天要洗好多好多次的手吧?”   “是的。”   仁在電話裏簡單地說明了乙矢的症狀,當然,他並沒有說出乙矢到底是誰來。   “那一定很難過吧。手都會裂口的。要是也能治好就好了啊。”   “是啊,謝謝你。”   “那位教授跟我說,最近出了不少給患者看的書。只要去大一點的書店找就能買到的。”   “這樣嗎,那我去找找看。”   “對了,仁先生,如果你能跟那個人處得好就好了啊。”   “是啊……唉?你說什麼?”   仁腦子裏正盤算著要去新宿的大書店的醫學書專區找書,所以隨便地附和了一句,但是仔細一想才發現,健之介說的話很奇怪。   “哎呀,少來啦。那個人就是仁先生的女朋友吧?”   “不是啊,你為什麼會這麼想?”_   仁超出必要地拼命搖頭否認。健之介很意外的表情,看來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的以為仁說的就是他的女朋友。   “啊?不是嗎?真的?因為都已經十年不見了,突然把我叫出來,而且還這麼認真……所以我就想一定是戀人的事了啊。”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這種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   “是……”   上司與秘書。雇用者與雇主。主人與執事……雖然說哪個關係都是正確的,但卻沒有能讓健之介滿意的答案。要說起來,其實連仁自己都無法理解,為什麼會對乙矢的事情在意到這個程度。   “雖然不是戀人……但是是我很重要的人。”   回答得曖昧一點就不會有錯了吧。“哦?怎麼感覺好可疑哦”   “喂,不許開大人的玩笑啦。……你看,你吃得嘴邊都沾上奶油了。”   仁伸出手去,擦了擦對面的健之介的嘴角。   健之介已經早就不是五歲的小孩,根本不用這麼做了,可是仁就是生了副愛照顧人的體質。最近他自己也清晰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只不過,這個物件並不是誰都可以的。   最能誘發仁照顧人體質的人,是乙矢。   總是很擔心他,都沒法把眼光從他身上轉開。   照顧那個高傲的男人真的是很快樂的事情。仁喜歡看他吃飯時候的樣子,喜歡看他帶著嚴肅的表情工作時那種凜然的樣子,也喜歡看他剛起床時那像小動物一樣可愛的樣子。如果什麼時候看不到他的身影了,那他一定是有去書庫沉浸在書本裏,讀得忘記了時間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仁生活的中心已經變成圍繞著乙矢轉動了。   而仁也感覺到,這讓自己過得非常滿足。雖然之前分析自己適合做銷售或者營業之類與很多人接觸的工作,但是看來也適合做其他的工作的。   看著健之介吃完一整杯的帕菲,向仁道了謝。兩個人在車站分別了。過去五歲,如今則是十五歲的孩子跳跳蹦蹦地走上了回家的路,目送著他那活潑的背影,仁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   他途經新宿,回到了位於成城的乃木阪家的宅邸。   星期日的時候乙矢基本是休息的。但是這也是富益向他懇求說請您務必要休息,他才不情不願地放了自己的假。富益說,不然的話,他又要對著電腦不知道做到什麼時候了。他的話語裏夾雜著歎息。仁整理好衣服,對富益報告了一聲“我回來了”。   他去了乙矢的房間,但是乙矢並不在那裏。下到一樓,走到陽光室去,看到乙矢正在藤質的長椅上午睡著。   蓋在他身上的毯子已經快要掉到地上了,仁靜靜地把毯子撿起來,為了不妨礙乙矢那平穩的睡眠,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把它蓋在了乙矢的身體上。_“……原田嗎?”   “對不起,我把您吵起來了。”   “嗯……肩膀有點涼……”   乙矢閉著眼睛翻了個身。仁深深地彎下腰去,把毯子掖在他纖細的肩頭。仁的手雖然碰到了他的身體,但是乙矢並沒有任何動搖的樣子。   乙矢睜開了眼睛。   他用睡覺的時候特有的、顯得很有幼小的表情看著仁。   “你去哪里了……?”   “好久沒上街,我去買了本書。”   “……書什麼的在網上不就能買了嗎?”   哈呼,他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說道。   “逛書店也是相當有意思的呢。……您要不要喝點什麼?”   不需要,乙矢答著,又閉上了眼睛。是還沒有睡夠吧。   決定合併的最終會議迫在眉睫了,乙矢一直都過著繁忙的日子,一定累積了不少的疲勞吧。前天他難得地外出,去與利卡巴厘那邊的負責人見面來著,而且最近來訪的客人也增加了許多。在得出合併的結論的那一天,也就是決定仁的去向的日子。仁是早就下定了決心,要做這個家的執事了,但是乙矢卻還在猶豫不定,說等到合併的結果出來之後再作決定。結果本來一個月的實習起就這麼增加到了兩個月。   _   乙矢還沒有接受仁來做執事吧。雖然的確是不能跟經驗豐富的富益比,但是富益也說過:“如果是原田先生的話,就一定做得來的。”為自己打了保票的。雖然說要真正的獨當一面肯定需要幾年的時間,但是自己會盡最大的努力去做。而且說起來要自己做執事的本來就是乙矢那邊,難道那只是個口誤嗎?難道他說到底,還是根本不想要富益以外的人來做執事嗎?   仁不明白乙矢到底在想什麼。   他看著那張又一次進入了夢鄉的臉孔,怎麼看也看不飽的凝立在了那裏。   ——仁與健之介見面後過了幾天,終於到了最終會議召開的日子。_   “今天一點的時候準備好車子。”   在充滿春天的和煦陽光的日光實力,乙矢這麼說著。最近他經常會在這裏吃午餐。   “那是不是有點太早了啊?”   負責送餐的仁問。會議是在下午四點才開始,只要三點離開成城就絕對足夠了。   “我有個地方想去一下。你直接去公司好了。”“明白了。請問您想去哪里呢?”   身為秘書,是必需要掌握室長的行蹤的。   乙矢兩隻手捧著咖啡杯子,答了聲:“書店。”這麼說起來,之前自己是說過逛書店也是很有意思的。仁為他聽了自己的話而想要外出感到很高興。   “這樣嗎。您要找什麼樣的書呢?”   仁不在意地問了一聲,但乙矢的眼瞼卻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   “這和你沒有關係吧。”   他冷冷地說道。看來今天他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想起來的話,他從前天開始就增加了洗手的次數。今天早上也是,已經坐在午餐桌前了,還是站了起來,消失在了浴室裏。   這一個月來仁偷偷地進行了統計,發現乙矢在精神狀態不好的日子裏……換句話說就是像工作上有麻煩這類壓力大的日子裏,洗手的行為就會增多。看來必須要洗手的這種強迫觀念,是與不安感有著直接的關係的。   咚的一聲,咖啡杯被重重地墩在了桌子上。   “……可惡……”   乙矢口中小聲地罵了一句,離開椅子站立起來。   他看也不看站在自己身旁的仁,逃一樣地沖進了隔壁的浴室裏。門咣一聲關上,熟悉的水聲又響了起來。   仁用抹布把灑在桌子上的咖啡擦乾淨,歎了口氣。   他已經看過了好幾冊的書。   神經症,不潔恐懼症,強迫性障害——雖然還不能完全的理解這些很難的專門用語,但是已經確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像乙矢這樣不斷地重複著強迫行為的人裏,有很多是以自己的行動為恥的。他們也想阻止自己做出的這些毫無意義的愚蠢行為,可是強迫的觀念卻比他們的意志還要來得強烈,導致他們想停止也停止不下來。乙矢洗手的時候一定會把自己關起來,也是因為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樣子吧。   必須要想個辦法才行。   最近行為療法的種類已經增加了,還有了專門的藥物。   是不是勸他再接受一次專家的心理治療比較好呢。   可是弄得不好的話,自尊心很高的乙矢會做出激烈的拒絕吧。他也許會罵仁你到底算什麼人啊的。   說老實話,仁很怕被乙矢討厭。   與其被他討厭的話,那還不如乙矢一直保持著洗手的強迫行為的好呢……仁為自己居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而愕然了。難受的可是乙矢啊,虧自己會覺得保持原樣也沒什麼——自己是什麼時候產生了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想法的呢?   水聲停止了,乙矢走出了浴室。   “要不要我再拿一杯咖啡來?”   仁裝出平靜的樣子問乙矢,但乙矢只是搖了搖頭而已。   他就這樣走過餐桌,回到了房間。看起來他已經用完了午餐。但是確認一下餐桌看看,發現他只吃了一點水果和優酪乳而已。“老爺的樣子好奇怪啊。”   來收拾餐桌的富益說,仁也點了點頭。   “是。這三天來也都沒和我下棋……人也比平時還沒精神。”   “原田先生和老爺吵架了嗎?”   “能吵架倒還好了,說明他對我打開心扉了不是嗎?”   仁不知不覺地用了發牢騷的口氣。為了收拾殘局,他摘掉了手套,努力地壓抑下一個歎息。?“已經開了啊。嗯……大概就是房間的鎖已經開了,只是門還沒有推開而已的感覺吧。”   “那麼要怎麼才能打開?”   “這個嗎。”?   富益一邊收拾這一個就要好幾萬的盤子,一邊出神地說著。   “這是很難的事情呢。無論是屋子裏面的人,還是外面站立著的人,都在等著對方打開屋門。裏面的那個人是纖細又加上膽小,而外面的人則是太過溫柔了。”   “那個,請問這是說……”   “以我這滿頭白髮之身來說,我祈禱這扇門能早點被打開啊……啊,這裏交給我就好,原田先生去幫老爺做出們的準備吧。”   “啊……是。”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懂的樣子。   在心中反芻著富益的話,仁換了一雙手套向乙矢的房間走去。平時的話,乙矢總是要這要那地讓原田幫自己整理的,今天卻少見地一個人做好了所有準備。   “你送到這裏就好了。”   這個“就好了”就意味著:“不許你跟來。”   仁只得無奈地彎下腰去,說了聲“您走好”。看著那遠去的纖細背影,總感覺比平時來得更消瘦柔弱。"   當天下午三點半,仁抱著大量的資料,打了計程車到達了乃木阪制藥公司本部。他像平時一樣進了乙矢在那裏等待的會客室,可是卻不見上司的影子。   _   仁去問幹部層這邊的秘書,他“咦?”地抬起了頭。   “二位不在一起的嗎?”   “是的,今天分開了。”   “這樣的話,那是還沒有到吧?我馬上跟接待聯繫看看。”   再過十五分鐘就要開會了,現在還沒有到的話,是不是也太遲了啊……平時乙矢總是在二十分鐘前就到達現場,以期安全的,現在這個樣子未免太過奇怪了。   仁的心裏泛起陰暗的雲霧。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有這麼不安的感覺啊。   “果然是還沒有到。”   向用內線電話取得了確認的秘書到了聲謝,仁回到會客室。他掏出手機,正要給乙矢打電話的時候,手機卻突然振動起來。螢幕上顯示出司機的姓名。   “我是原田。”   “抱歉在會議前打擾你,我是間島。”   “是。請問怎麼了?”   “那個……為了保險起見我問一聲,老爺他到總公司了嗎?”   “不,還沒有。”   仁說完,間島立刻“唉”了一聲。   “老爺他不在間島先生身邊嗎?”   “不在……今天老爺說他要去個地方,讓我把他送到了新橋車站前面。”_   “新橋?可是你沒在外面等著他嗎?”   “一開始預訂是這樣的,可是……”間島說,自己等了一個小時的時候,乙矢打了電話過來說:“接下來我坐計程車過去,你可以回去了。”   “我第一次聽老爺說出這樣的話來,很吃驚……後來我就先說了句知道了,但是還是在那裏等著。”?   仁很明白間島的用意。   那個神經質的乙矢會去打計程車,這怎麼想都太不可能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也許他最後會改變心意的——間島做乙矢的司機做了這麼多年,他會這麼考慮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但是,乙矢卻沒有再打電話過來。   “不知道怎麼的,我心裏一個勁的亂撲騰。想想看剛才那個電話的聲音也跟平時不太一樣……雖然我知道很失禮,但是還是給老爺的手機撥了個電話,這次他關機了。”   “關機……?那實在太奇怪了啊。”   乙矢的手機常常是錄音留言狀態,因為他覺得一一接電話太麻煩。仁的工作之一就是檢查電話留言。雖然使用頻率相當的低,但是他從來不會特意解除留言狀態,也不會刻意地去關機。仁也每天都會檢查手機的電量,也絕對不可能是電池用完了。   仁看看手錶。   再過五分鐘就要開會了。太可疑了,只實在是晚得過了頭。_“間島先生。請你把剛才的話馬上告訴富益先生。我在公司裏找找看。”   “瞭解。”   通話結束了。仁的眉間堆起了深深的皺紋。   頭髮都好像已經倒豎了起來,極其糟糕的預感讓他陷入了焦躁之中。   一邊對自己說著要冷靜下來,一邊打了乙矢的手機。和間島說的一樣,手機關機了。仁馬上用房間裏的內線電話呼叫了接待員。乙矢還是沒有到。在幹部層裏從頭找到了尾,就是不見乙矢的影子。   額頭上滲出汗水來。高層們已經聚集在了會議室門前,時間到了。   “哦呀,你的上司怎麼了?”仁立刻就判斷出了從背後招呼自己的是誰了。   “……專務。”   “原田君,你怎麼了,臉色很不好看啊?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身穿高級的西裝,紮著奢華的領帶,帶著餘裕滿滿的笑容的臉孔——看到乃木阪慶史郎的眼睛的那一瞬間,仁就知道了。   是嗎,是這傢伙嗎。?   只要乙矢不出現在會場上的話,就能得到最大好處的男人……??   “室長他……在哪里。”?   “喂喂喂,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才對吧。會議已經要開始了喲。而且今天可是要決定最重要的事情呢。怎麼能在這樣的日子還遲到呢?乙矢君還真是個讓人頭疼的人啊。”   叫著“你開什麼玩笑!”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是再容易不過的事。要不是在這種場合,要不是他是慶史郎,仁一定先揍得他滿地找牙,讓他乖乖地全都交代出來。如今的仁早就沒了否定暴力的從容,他擔心乙矢的安危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可是如果在這裏出手的話,只會被警衛員攔下來而已。仁只能咬緊了槽牙,緊到快要把牙齒都咬碎了的地步。   “乙矢君如果不來的話,這個會議的結果就不言自明嘍。”   狠狠地瞪著他那張臉,但是慶史郎沒有任何動搖的樣子。這個男人不管使用多麼卑鄙的伎倆也是會毫不猶豫的。   “專務,室長他……”?   “請讓開路,會議要開始了。”   “專務!”   怒喝聲讓所有的高層們都一起看了過來。慶史郎丟下一句:“哎呀呀,因為乙矢君遲到,所以秘書慌了手腳呢。”的嘲笑,施施然地走進了會議室。   “……!”   被一個人留在走廊上的仁狠狠地一拳擂在牆壁上。剛好經過這裏的社員們被他那牆壁都在震動的勢頭下的渾身一哆嗦,都慌忙地離開了這裏。   要怎麼做才好呢。乙矢到底在哪里呢。他只要被別人碰到就會陷入混亂,如果被綁架到了哪里的話——只要一想,胸口就好像被打進了一根楔子一樣。   內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富益打來的。仁的動作過於激烈,差點失手就把手機掉到地上,他按下了通話鍵。   “富益先……”   “原田先生,請你冷靜下來,好好聽我說。”   “是……是。”   “間島馬上到你那邊去,他會帶你到老爺在的地方,請你馬上趕過去。”   “在哪里?室長到底在哪里?”   “在離新橋車站稍微有點距離的大樓裏。詳細的以後再說……原田先生,老爺他……就拜託你了。”   原本聽來很冷靜的聲音,忽然哽咽了。富益也和仁一樣,不,說不定其實比仁還要動搖吧。   “我絕對會救出他。”   仁一陣風一樣地沖過大廳,一邊說著。   “絕對絕對。我和您約定。”   出了大門,就見間島大大的搖著手。看來他沒有回成城,就在這附近。仁跳上車子,叫聲“快點!”就見導航系統已經設定在目的地上了,看來間島比平時所顯現出來的,還要來得更加敏捷能幹。   乙矢最初看到那封郵件,是在最終會議的三天前的事情。"   ?   那是封沒有發信人的垃圾郵件,而且還附帶著附件。換了是別人的話,一定想也不想地就馬上刪除掉了。乙矢也會這麼做的,如果那封郵件的標題不是“有關原田仁的事情”的話。   沒有任何正文。   附件是個畫像。點開看看,一張照片就出現在了螢幕上。   嚓的一聲,好像有什麼刺進了胸口。   乙矢不由得把手放在了心口上。他以為絲綢的睡衣下面掉進了什麼小刺。   可是疼的不是皮膚,而是胸口的深處——   那張很清晰的照片,照的是家庭餐廳的光景。   原田伸出手去,擦拭著對面坐著的少年……那還是個高中生吧?有著一副可愛的臉孔。原田擦著他嘴邊的奶油之類的東西。在乙矢面前總是那麼認真正經的面孔,此時卻柔和地微笑著。   什麼去買書啊……虧他用那種沒事一樣的表情撒謊呢。   乙矢馬上連那張照片帶郵件一起刪掉了。   刪除了之後他才想到,是誰發來的這東西呢?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第二天,他又接到了郵件。   一切都和前一天的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的照片換成了走出家庭餐廳的樣子。原田很親密地撫摸著少年的頭。原田沒有弟弟。如果是朋友的話,那歲數未免也差得太大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乙矢放棄了思考。   無聊。   原田與哪里的誰去做什麼,都和乙矢沒有關係。   昨天沒有下棋。原田很擔心地問:“您是不是不舒服呢。”但乙矢沒有回答他。乙矢很生氣,洗了好多遍的手。就是躺上了床,還是起身又洗了三回。第三回的時候天都已經快亮了。乙矢覺得自己好難看,甚至不爭氣地流出了眼淚。為什麼會這麼髒呢。不管吸了多少次,骯髒卻一點也洗不下去。   “已經,受不了了……”   乙矢交握住滲出血水來的手,在洗面台前癱坐了下去。   總是重複著這樣的事情,真的就好了嗎。其實乙矢也多少次的想要停止的。覺得只要意志夠堅強,能夠勝過“必須要洗手才行”的強迫,就可以停止,實際上,他也曾獲勝過。比如和那個男人下棋的時候。就算想著不洗手不行,可是只要看到眼前這個冥思苦想的男人的臉,就覺得沒有關係了。這甚至比忙於工作的時候還要更能讓自己遺忘。_   可是今天卻不行了。   一滴眼淚掉在了手指上,又要再洗一遍才行了。儘管手指的縫隙間在火辣辣的作痛。   又過了一天。   這次的郵件沒有帶著附件,但是卻寫著:“如果想要知道那張照片的詳情,那麼就在明天下午兩點半到指定的地點去,照片裏的少年是未成年人,如果你不來的話,原田仁可就有好看的了。”這樣的話。什麼未成年人啊。   這不是就好像在說原田和這個少年作出了不可告人的事情來一樣嘛。而且,他們都是男人吧……雖然乙矢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只能愛上同性,可是原田並不是的。一定不是的。雖然沒有什麼證據……可是說起來,乙矢根本就沒法想像那個粗壯的男人會捲進什麼戀愛裏頭去。   無視掉好了。   在這個時期裏,忽然以這樣的方式要把自己叫出去——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什麼好事。而且是誰打的主意也是不言自明。真是無聊。……可是乙矢為了刪除而點開垃圾箱的時候,卻把之前的那張照片作了復原。   他在笑著。   原田他笑了。   乙矢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表情。   心臟好疼,就好像被誰狠狠地攥緊了一樣。   如果原田他沒有來到這裏就好了。如果沒有見過那個傢伙就好了。乙矢真心地恨起富益來。明明都有著這樣的一副沒有任何感覺的心與身體了,為什麼還是必須得感受到這樣的疼痛呢。   到了最後,乙矢還是沒有無視那封郵件。   如果有個萬一的話,自己能夠想辦法對付嗎——不安感幾乎要把乙矢壓垮了。他從來沒有過一個人去跟完全不認識的人見面的經驗。他迷惑著,一個人在新橋附近走著,給間島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今天一個人先回去。   這樣就沒有後路,只能前進了。   光是一個人走在混雜的人潮裏,他就一身的冷汗。路過的人看到乙矢的手套,都好像要發笑的樣子。等好不容易走到指定的場所,乙矢連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他看了看內袋裏的懷錶。乙矢從來不戴手錶,因為在洗手的時候會礙事。   懷錶的指針已經指著三點了。因為很少會在街上走動,他錯誤地估計了新橋車站到這裏的距離。   乙矢在後街上仰望著雜居大樓,重新擠出幾乎要消失掉了的勇氣,走上了臺階。電梯似乎出了故障,只能靠自己的腿腳來走動了。按指示的到了五層。這裏的整層樓似乎都是屬於一個地方的,唯一的門前站著一個兇神惡煞的男人。儘管他穿著西服,可是一點也不像是上班族。危險,還是回去的好——這麼想著的同時,那個人說著“你也太慢了吧”,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行了。   身體整個僵硬住。呼吸停止了。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是乃木阪先生吧。看到你的手套就知道了。好了,快點進去,你是為原田先生的事情來的吧?島津先生在裏頭等著你呢。”   在被用力地一拉之後,他放開了自己的手腕。呼吸總算是恢復了過來。雖然島津這個名字根本沒聽說過,可是從現在的氣氛看,根本容不得自己回頭了。   男人推開門,乙矢下了決心,踏進了門裏。   粗製濫造的沙發,塑膠做的觀葉植物。裏面有四張辦公桌——還有兩個男人。   “哦,室長先生,歡迎你光臨啊。”   一個隨意地披著細條紋西裝的高個子男人歪了歪嘴笑著。雖然是第一次看到這張臉,但是對方卻很熟悉乙矢的樣子。   “真是不好意思啊,會議前把你叫出來。你看過郵件裏的照片了吧?”   “……你,是……”   “叫我島津就好。”   島津在黑色的人造革沙發上打開著雙腿坐下來,叼起了一根香煙。_   “是我發的喲,那些郵件。……你也很吃驚吧。那個叫原田的傢伙可是糟糕透頂哦,他是個同性戀,而且還專門對初中高中生出手。你雇那種傢伙也是夠麻煩的啊。”   “你說這種話,到底有什麼根據?”   “我們慢慢說好了。請坐下來吧。喂,去拿咖啡來。”   哦,穿黑襯衫的男人消失在了茶水間那邊。   “我沒有慢慢說的時間。”   “哎呀呀,不用著急的嘛。”   島津嘴裏的香煙搖晃著,這麼說著。他拿起了打火機。乙矢的支氣管不太好,很怕香煙,但是卻錯過了說情你不要抽煙的時機。   “離會議還有點時間呢。”   被他翻著眼睛一盯,皮膚就刺刺地作癢起來。   本能在低語著,說自己到了很糟糕的地方來了。快逃吧,找個空子,逃出這裏……可是怎麼找空子啊?剛才那個抓住乙矢的手腕的男人像是要用整個人塞住出口一樣,站在了門前。   “……你為什麼會知道會議的事情?”   “我知道很多很多東西,包括其他的。”   島津向著天花板用力的噴出一口煙。   “比如說,室長先生你為什麼要帶著手套的事情我也知道……你有對人恐懼症是吧?根本都不能被人碰到,還真是辛苦呢。”   “我沒有對人恐懼症。如果有的話,那我連和你這樣對面講話都不可能做到。”   乙矢乾脆地說著。島津露出了“哦?”的表情,這時候那個年輕人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分別放在了島津和乙矢面前。   “請用。雖然是即溶的。”   乙矢盯著那廉價的杯子看。他才不會去喝不認識的人泡來的咖啡。   “原田的照片是怎麼拍下來的。”   “那可是企業機密。”   島津像是在演戲一樣,搖晃著食指說。   “那麼,你們到底是怎麼知道原田在那一天會在那個地方的?”   “這個要怎麼說呢。室長先生啊,總之那個大塊頭男人是危險透頂就是了。你知道那傢伙在做學生時候被員警找去喝茶的事嗎?”   “員警?”   島津一邊抽著香煙,一邊說了原田因為打架被警方逮捕的事情。他的話故意拖得很長,而且無視乙矢的質問,到處添油加醋。一聽就可信度高不到哪里去。   乙矢的對面牆壁上剛好掛著一個掛鐘,他隔一會兒就裝作不經意的向那裏瞥一眼,已經快要到開會的時間了。如果算上移動的時間的話,現在就必須要動身才行了。   這種話再聽下去也沒用,乙矢下了決心,站起身來。   “哎呀呀,室長,你一口咖啡都沒喝嘛。”   “謝謝。可是我對咖啡因過敏。”_   這當然是個謊話,但是島津聽了這句話,卻皺皺臉孔低聲說了句:“什麼嘛,既然這樣就早說啊。”   “請你坐下,室長。”   “我要回去了。”   “別看我這副樣子,我可是個和平主義者哦?我並不想讓外行人受傷的。請你乖乖地坐下就是。”“我說了我要回去了吧。我沒時間了。”   “哦呀哦呀,還真是個傲氣的人呢……喂。”島津輕輕地抬了抬下巴,站在門前的男人立刻說了聲“是”走了過來,從衣兜裏掏出了什麼東西。   “你幹什……住、手……別碰我!”   “不許亂動!”   “住手!你想幹什麼,別碰我!”   乙矢的衣領被抓住,被從沙發上拖了下來。還好他沒抓身體,抓的是衣服,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可就在乙矢這麼想著的時候,手腕上傳來的疼痛就讓他整個身體都縮了起來。下一個瞬間,他看到右手上多了一個令他難以置信的東西。   是手銬。   另一邊扣在房間角落上的一根水管上。   島津叼著香煙,俯視著整個人都呆掉了的乙矢。_   “都是你不肯喝咖啡啊,如果你喝了的話,可是比現在輕鬆多了。”   倒在骯髒的地板上,右手被拉得直直的,一動就傳來哢嚓的金屬聲,手銬陷進了手腕。——他們是要監禁自己。那杯咖啡裏也一定是下了安眠藥的。   “是舅父……給的錢嗎。”   乙矢的聲音僵硬了。   “怎麼說呢。反正我們就是不能讓你出席會議就對了。”   島津的腳接近過來。那是一雙興趣很差勁的貼了金箔的鱷魚皮鞋。腳站開了一點,島津蹲下身來,盯著倒在地上的乙矢看。_   “忘了告訴你,這裏的時鐘是故意撥慢了的哦。”   “什麼……”   乙矢驚訝地抬起頭來,下顎被一把抓住了。他感覺到自己全身的寒毛都一下子豎立了起來。   “實際上,現在已經是三點五十了。就是你現在趕去,也絕對趕不上會議了。我想那些高層們都會很奇怪,唱主角的你為什麼卻沒到場吧。”   島津把手探進喪失了語言能力的乙矢的懷裏,掏出了他的懷錶,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乙矢的眼前頓時一片昏暗,三點五十分——怎麼可能會這樣,如果乙矢不在,那麼那個會議會變成什麼樣,和裏卡巴厘的合併會變成什麼樣啊。那可是乙矢這半年來為之費盡了心血的計畫——   “真是遺憾啊。”   島津把煙頭遞給背後的手下,把懷錶又塞回了原處。   “直到會議開完之前,都得麻煩你在這裏委屈一下了。別怪我們,這都是想出去的你不好。別看你腦袋不錯,但畢竟是個不知道世情的大少爺嘛。”   “放……放開我,別碰我。”   島津的手抓住乙矢的上衣,從衣袋裏取出手機來,關掉電源扔給了守門的男人。?   “這樣你就沒有聯絡手段了。”   一定要冷靜下來,乙矢對自己說著,   現在要絕望還太早了,設定成定時自動發送的短信現在應該已經發給富益了。就算自己遲到,只要說明理由,再加上一切都是舅父搞的鬼的話——   乙矢拼命地安慰著馬上就要陷入混亂的自己,努力地試圖保持平靜。   原田他——原田他一定會來的,他一定會來救出自己的。   “你的手套底下沒藏著什麼吧?”   “……!”   為了左手不被人碰到,乙矢恐懼地把手腕縮到了胸前。可是一個手下看了他的舉動,對島津多了句嘴:“老大,這小子有古怪哦。”   “什、什麼,什麼也沒有。”   “既然什麼都沒有,你拿下來不就好了嗎?”?   “住、住手……滾開,不要,不要碰我!”   “什麼啊,看你的小臉都刷白了,室長先生。……啊,對了,看來你怕被人碰是真的了嘛。”   島津一邊揶揄著一邊站了起來,乙矢稍稍松了口氣。可是島津在叼上了一根新的香煙,像是要看好戲一樣在沙發上坐下之後,卻向兩個手下命令了一句:“拿掉他的手套。”男人們頓時站到了被銬住的乙矢的兩側。   舌頭凍結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全身都僵硬著,連眼瞼都無法動彈一下。_   如果叫起來的話,外面會有人聽到的吧。也許會有人來救自己的吧。   “住手……住手,啊……”   因為很髒。   因為我是很髒很髒的——?   “怎麼,果然是把什麼藏在手套裏了吧?”   “喂,我說你別亂掙扎行不行……好疼,大哥!”   見乙矢像是落進陷阱裏的野獸一樣拼命掙扎,島津說了句:“用剪刀剪開他的手套。”一個人按住了乙矢,另一個人手拿著剪刀向乙矢走了過來。剪刀尖伸進了手掌與手套之間,乙矢感覺到了金屬的冰冷。   當那雙乾燥粗糙的全是裂口的手露出來的瞬間,乙矢發出了仿佛要撕破喉嚨一樣的叫喊。   正沿著雜居大樓的樓梯往上沖的時候,一聲悲鳴忽然刺進了耳朵裏。   憤怒像龍捲風一樣從仁身體的深處席捲上來,發出咆哮般的轟鳴。一口氣沖到四樓,撲向那唯一的大門。   他把把手轉得快要掉下來,但是裏面上了鎖。   沒有錯,那一定是乙矢的悲慘的叫聲,而且絕對是從這裏面穿出來的。如果再多聽一分鐘,仁一定會瘋掉的。"   “可惡!”   他用間島給自己的車用榔頭狠狠地把把手砸了下來,然後一腳一腳地狠踢大門。上面的合葉首先承受不住,螺絲哢嚓一聲脫了開來。裏面傳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的慌亂聲音。   仁就這樣用整個身體撞了上去,陳舊的大門被撞破了。"   雖然肩膀一定也承受了相當的衝擊,但是仁根本沒有閒心去覺得疼痛了。現在他周身都充滿了腎上腺素,幾乎要從毛孔噴湧出來。   在看到被拉倒在地上,又被男人壓在身上的乙矢的瞬間,他就產生了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暴力衝動。   乙矢的手腕上靠著手銬,手套已經被扯了下來。   即使遠遠看著,也會覺得疼痛的通紅乾裂的手——仁真心地想著:殺了那些混蛋。   “咕啊!”   他的腳照著壓在乙矢身上的男人的後背就踹了過去。趕在那個身體倒到地面之前,就一把抓著脖領子擄起來,向著另一個拿剪刀的男人那邊就砸。   “嗚、嗚哇!”   男人好容易才躲過,他揮著剪刀撲了過來,但仁只是跨了半步就閃過了他的襲擊,而且沒有放過對手失去平衡的機會,又在他的肚子上補上了一拳,男人咬到了自己的舌頭,血沫四濺。   “你這個傢伙……別太得意了……!”   被踢到後背的男人喘著粗氣搖晃著站了起來。   "   仁沒有任何對他們發慈悲的意思,先一腳踢上他的小腿,再在空門大露的肋骨上來了一記迴旋踢。男人無聲地倒了下去。   “喲,還真是個好強的秘書啊。”   順著聲音轉過頭去,看見一個見過的男人坐在沙發上睜圓了眼睛。是那傢伙。就是被慶史郎叫出去的時候,裝成是秘書的那個可疑男人。他直直地打量著抖動著肩膀喘著氣的仁,還有滾倒在地板上呻吟著的手下們。   “……把手銬鑰匙交出來。”""   “表情不要那麼恐怖嘛,我們這邊也是有很多的理由的……唔,唉。”   仁拽住他的領口,硬把他揪了起來。   男人的臉孔扭歪了,說著:“我知道,知道了。”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手銬鑰匙。仁一把奪過來,把男人一把推了開來。__   “嗚咳……你還真喜歡動粗啊。真是的,我可不想對個外行人用噴子注:黑話,指手槍……切,還以為這活計挺輕鬆的呢。”   “快點滾出去。不然的話員警馬上就來了。”   “別撒謊了,你根本沒報警不是嗎。”   仁狠狠瞪了男人一眼,他語調輕浮的說著:“哦哦,還真可怕哩。”舉起拉兩隻手。雖然仁的確是還沒報警,可是如果再拖下去的話,富益是肯定會打的。   “好好好,別瞪我啦。我們退場就是。反正會議也開了一個小時了,那個貪婪的老伯也該滿意了吧。”   “……不許你們再接近這個人。”“這句話你該去對這個人的舅父說才對吧。我們只是拿人錢財就給人辦事罷了。……喂,你們兩個,給我像話一點!你們這群派不上用場的廢物點心。”   他踹著癱在地上的兩個手下,硬把他們給踢了起來。   “老、老大。”   “快點收拾一下走人啦。啊啊,你們的臉還真是好看呢。給我好好記著,被惹火了的外行可是比條子還要難收拾的。”   手下乖乖地跟著男人走出了房間。還好這些傢伙是講商業規矩的黑幫,其實仁在沖進來之前,早已經做好了弄得不好會被槍打的覺悟。   仁在低垂著眼瞼的乙矢面前跪了下來。   “室長。”   叫了他他也沒有反應。他的四肢無力地癱在地上,口中低低地不知念著什麼。他的臉頰一片紅腫,嘴角也裂開了,是被狠狠地打了一個耳光吧。碰碰他的手臂,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但是只是重複著“不要,不要”而已。   “室長,是我。”   “……不、不要碰……很髒……我、我很髒的……”   “室長,已經沒有事了。”"   為瞭解下手銬,仁碰了碰他的手,乙矢卻拒絕地抽搐了起來。   “不要!”   “噓……”   “不,不要!放、放開我,我很髒,我很髒的啊——!”_   好不容易把手銬打開,解放了他的雙手,但是乙矢還是在掙扎。他徹底地混亂了,連仁是誰都認不出來。仁無計可施之下,不由粗著口氣叫:“冷靜一點!別再亂動了!”乙矢低聲慘叫一聲,萎縮下來,把兩隻手臂交抱在了臉孔前面。   “對不起……”_   “……咦?”   從被手臂遮住的眼睛裏,大顆的眼淚落了下來。?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我、我很髒,對不起……”   眼淚在臉頰上畫出了一道濕潤的道路,再從下顎滴落下來,化為一滴水珠。   乙矢的身體顫抖著,喘息一樣地哭泣著,像個小孩子一樣道著歉。向著如今已經不存在的人,不斷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在仁的心中卷起漩渦的憤怒,如今變成了哀傷。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好。   _   這個人受到了這麼嚴重的傷害,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這份無力感與悔恨,讓仁都想要哭了。   如果自己能分擔他的痛苦與悲傷該多好啊——   “你不髒的。”   他用自己的雙手包住了乙矢的雙手。"   粗糙,乾裂的手。手指尖的皮膚張著口子,滲著血水。這雙手就好像是乙矢的心一樣,是一雙一直受到了魔女的詛咒的可憐的手。如果能恨那個魔女還能好過一點,但是乙矢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只能道歉而已。乙矢的眼睛朦朧地看向了仁。   “很髒……很髒的,放、放開手。”   “不髒的。”   “不,就是很髒的。”_   那哭泣著的臉孔訴說著。"   “你不知道,是非常非常髒的……”   仁不知道能解除詛咒的咒語是什麼。   如果能使用魔法就好了。可是仁並不是魔法師。那麼又該怎麼做呢?自己能為這個人做什麼呢——_   “我來消毒吧。”   脫口而出的,不是經過頭腦的考慮,而是從心中溢出的言語。   “我來為你弄乾淨。”   他把嘴唇落在了乙矢的雙手上。   "   左邊……右邊。   然後是乾燥的手指,裂著口的手指間。   仁盡可能地,最用心地,溫柔地親吻著乙矢的手,祈禱著這能將無言的咒語傳達到乙矢的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乙矢呆然地望著自己的手,嘴唇像是要說什麼一樣地顫抖著,缺乏不出任何聲音來。   “你看,已經一點都不髒了啊。”   仁盡可能溫柔地對他耳語著。   “不……髒了嗎?”   “是的。一點也不髒了。”   乙矢顫巍巍地抬起頭來,看向仁。仁望著那濕潤的眼瞳,露出一個微笑,放開手站了起來。   “……好了,室長,請站起來吧。我們回去了。”   只要乙矢能拉住他伸出來的手,仁願意一直等下去,不論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會議的結果呢?”   富益問道。沉著穩重的老執事,聲音中也帶著不安的音色。   “室長的方案被決定採用了。我真想把那個時候專務的臉用手機拍下來,給富益先生髮過來看看。會議剛一結束,他就嗖的一聲夾著尾巴留了……所謂逃如脫兔就是專門形容他的吧。”   還好上天有眼啊,富益安心的長出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的騷動真的把他嚇得不輕,富益一直站在玄關口,直等到乙矢和仁回來。在見到衣衫淩亂臉上帶傷的乙矢的瞬間,富益差點就倒了下去,仁慌忙沖過去才把他扶住。   “室長真是太了不起了。”   “是吧?我就跟你說過的。”   富益微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變得更深。   “原田先生,非常感謝你,你很好地支撐了老爺。”“不,我什麼也沒做。”   “不用瞞著我了。我都已經聽說了,從間島那裏。”   壞了。就算乙矢什麼也不說,這次還有其他的當事人。仁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時候自己只想著救出乙矢,其他什麼也沒想,更不用說會想到被雇主稱讚做得好了。   好不容易坐上了車子,向著沒戴手套,在掙扎中弄亂了頭髮和衣服,嘴角還流著血的乙矢,仁宣言道:“請您現在馬上去開會。”   “可、可是,原田先生?”   間島大吃一驚,他已經把車子向著位於成城的自宅開過去了。   “請你調頭去公司。”   _   “可是?”   “……就算到了也無濟於事了。”乙矢垂著頭念著。?   “都已經過了一個小時了……他們已經得出結論了吧。”   “不去看看又怎麼知道?”   “沒用的。反正幾乎所有人都被買通了。”   雖然已經恢復了神志,但是乙矢的聲音裏完全失去了力量。   “室長。”   “夠了。我已經累了……這種事情……我已經受夠了……”   仁用力地握住了垂著頭,靠在車座上的乙矢的左臂。力量強到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指痕的地步。他凝視著那張驚訝地看向自己的美貌。   “請您撒嬌也要有個限度。”   “……放開我。”""   “會議還沒有結束,不是嗎。”   “很疼的,放開我。”   乙矢的臉孔都皺了起來,但是仁仍然不放手。乙矢的心一定比身體更疼痛的吧。如果今天就這麼回去的話,這種痛苦一定會越來越重的。就好像在比賽時沒有盡全力拼搏到最後一刻的後悔一樣。   “都已經做了那麼多的準備,現在卻要把一切都浪費掉嗎?輸了的話另說,在戰鬥之前就逃走,這可一點也不像室長會做出來的事情!”   “我叫你放開我了吧!”   “我不放!”   仁把掙扎著的乙矢拽過來,又抓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你對我說過的吧?說你不想放棄,說你要盡可能做下去。難道公司變成什麼樣都沒關係嗎?你要讓幾千的社員和他們的家人無路可走嗎?”   “……那是……可是……我、我這副模樣怎麼還能去啊!”   “這跟什麼模樣根本沒有關係!”   “手——手套也沒有了!”   乙矢劇烈地扭動著身體,為了把雙手從仁那裏掙脫出來,他團起了身子。   “沒有手套……我不能去。就是去了,一定也什麼都說不出來。你、你是不會懂的。我……我的手……”   “……不髒的。”   仁把手放在那顫抖著的背上。“沒關係的,室長。還有我的手套。雖然我想是大了點,但是總比太小來得好點吧。你看。”   仁摘下自己戴著的手套,讓乙矢握在手中。   畢竟之前經過了一場戰鬥,手套不管怎麼看都不能算乾淨,但乙矢卻毫不猶豫的戴在了自己的手上。正面,反面——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自己被布料包裹著的手,然後終於看向了仁——   “……借我梳子。”他用小小的聲音說道。   “等到了總公司,室長沖進會議室的那個瞬間啊——所有的高層一起全張大了嘴巴。這也是當然了。平時那麼神經質的室長,居然會以那樣的姿態出現在他們面前。”   仁邊會回憶,一邊對富益說著。   ——抱歉我遲到了。   上衣弄髒了,襯衫的鈕扣掉了兩顆,雖然在車裏梳理過了,但是前發還是有好幾根落在了額頭上。再加上還戴著寬寬大大又髒兮兮的手套。   ——我遭到了一點妨礙,但事情不用擔心。請趕快把資料分發下去,原田。   乙矢堂堂地說道。   他像貴人一樣挺起了胸膛,以強烈的實現俯視著公司的幹部們。掃到臉色發白的慶史郎的時候,他露出了一個驕傲的微笑。帥氣到讓人看出神的地步。真不想發完資料就退出會議室,好想一直一直地看著乙矢。不過乙矢也是緊張到了極限吧。會議平安無事的結束後,車子一開起來,他就昏迷一樣地睡著了。到了家裏就馬上直奔浴室,洗了好長時間的澡。過了快一個小時,仁送來加了白蘭地的紅茶時,他才只穿著浴衣戴著手套,連睡衣都沒有披地倒在了床上。   現在他也一定還睡得像攤泥吧。   “哎呀呀……嚇得我的命都要縮短了。這次又是原田先生救了老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除了報警,肯定沒有別的方法可想了。”   “這次也不能報警嗎?”“關於這一點,必須要跟老爺商量之後再決定才行……不過再加上火災那件事,不能再放置不管了。”   聽了富益的話,仁松了一口氣。   必須要採取對策才行,盡可能地縮小乙矢再遭到這種事情的可能性。_   “富益先生,您是怎麼知道那時候室長的位置的?”   “把老爺叫出去的那封郵件轉送到了我這裏。是設定好了時間,在會議召開前的五分鐘自動發送的。老爺是想,如果什麼事情也沒有,就通過手機解除掉那個設定的吧。”   "   原來如此,他為了防止在會議之前陷入難以脫身的狀況,才設計了轉送郵件這個手段的吧。   “那一封郵件……原田先生,上面寫著你的名字。”   “俺的名字?”   驚訝之下,一時忘了使用敬語,但是富益並沒有責怪,只是微笑著說了聲:“是”。   “因為用別的做餌的話,老爺是不會上鉤的啊。不過事情一牽扯到你,他就忍耐不住了。”   “那個,請問具體是什麼內容?”   嗯,富益歪了歪頭。   “似乎裏面附帶了照片,但是我只收到了正文而已。”   照片?   最近不記得拍過什麼照片,也不記得被誰給拍過啊?仁想像不出那會是張什麼樣的照片來。   “原田先生。”   “那一位——他一直到今天,都過得並不幸福的。”   “……我能理解。”   幸福的人是不會洗手洗到連皮都洗破的地步的。   “可是,自從你來到這個家之後,他就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您是說是我讓室長幸福了起來——我不覺得我自己有這麼大的力量啊。”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不管是誰,都只能以自己的手,讓自己得到幸福而已。”   但是,富益停頓了一下才說下去,“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那太難得到幸福了……所以需要別人伸出一隻手來幫上一把。是原田先生的話,一定能幫助到老爺的。”_   “這個……”   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話,仁也會很高興。他也想變成這樣。可是接受的那一方……也就是乙矢又會是怎麼想的呢。對他來說,自己會是必要的存在嗎——   “當然,我想這會花上很多的時間。而且我也知道這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請求你。那一位應該還能繼續變化下去的。事實上,短短兩個月裏他就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轉變。這都是你讓他改變的,原田先生。”   “富益先生都不能做到的事情,我也是不可能會做到的啊。”   “我是不行的。怎麼說呢……要說起來的話,我與老爺更接近于家人,而能引起變化的,不是內部,而是外部的存在。這就和童話一樣。無論是灰姑娘還是白雪公主,都是被王子這個外部的人所拯救了的。”   “不,我怎麼能算是王子呢。”   王子是乙矢才對。   戴著雪白的手套,有著不輸給公主的美貌的王子。   “哎呀哎呀,請有點自信啊。我想老爺也該下定決心讓原田先生做執事了。這樣我也終於能放下心了呢。現在我可以毫無牽掛地為後天的檢查去住院了。……真的,多謝你了。”   富益的眼角噙著淚水,緊緊地握住了仁的雙手。   這股力量不但帶著身為執事的自豪,也帶著把乙矢當成親生的兒子或孫子一樣疼愛的深深愛情,讓仁的胸口湧起一股熱潮。   自己有一天也能像這位老執事一樣,成為對乙矢來說不可缺少的存在嗎。   希望是這樣,仁發自心底地祈求著。不管要花上多少時間也沒關係,仁會等到他比手套還需要自己的那一天的到來。為了那一天,自己會一直陪伴在乙矢身邊。即使自己的力量很微小,但也會成為支持著他的存在吧。仁也緊握住富益的手,發下了如此的誓言。   ——但是。   這個誓言看來未免太一廂情願了,實際的事態卻向著與仁的預想正相反的方向發展了過去。“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召開會議的三天后,下午的時間。   仁手拿著總公司人事部發來的一張傳真紙,站在乙矢的面前。乙矢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很無所謂地“啊”了一聲。   “已經到了嗎。挺快的啊。”   "   “室長,這個是……”   “就和這裏寫的一樣啊。四月一日起,你調到總公司營業部關東地區管轄科工作。首先要通過行銷員認定考試才行。你加油吧。”"   仁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簡直就是看准了富益為了檢查住院的空子啊!仁的聲音也僵硬了起來。   “……您不是要我成為執事的嗎。”   “我可沒跟你越好。”   乙矢把臉從辦公桌上抬起來,以無所謂的聲音說著。   “富益先生也贊成的啊。”   “決定權在我手裏。我不需要你做執事。”   “為什麼。”   “我有告訴你理由的必要嗎?”   “我不能接受。不然這兩個月裏我的努力到底算什麼啊。”   乙矢抬起頭,瞪向了仁。他扔下手中的鋼筆,用鼻子哼了一聲。筆在桌子上滾動著,一直滾到桌子邊搖晃了一下,結果還是掉到了地板上。   “你別想得太美了。”   乙矢冷冷地道。仁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被他扔掉的那支鋼筆一樣。   “什麼努力啊。你以為只要努力了就什麼都能稱心如意嗎?你根本不適合做執事。我既然都已經決定了,就不需要再做任何說明。而且你也太厚臉皮了吧。我都讓你去最初報的營業部了,你還有什麼牢騷可發啊。”   “可是這卻不是我如今的希望。”   “囉嗦。”   “室長明明也需要執事的。”   “我說你囉嗦夠了吧。”   乙矢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我有富益在。就算富益不在了……我、我再去找其他人就行了。我有什麼理由非得要用你不可啊!”   是真心的嗎。   這個人說的是真心話嗎。   仁定定地看著眼前上司的面孔。現在已經沒有必要保持一米的距離了,仁能看清他太陽穴上浮出的血管都在顫動著。   “我……難道我就不行嗎。”   “……沒錯。”   “我在您身邊,會讓您不快嗎?”?   乙矢緩緩地把轉開的視線移回到了仁的身上。明明是自己向仁怒吼的,乙矢卻像個被訓斥了的小孩子一樣轉開了眼。   “沒錯。像你這樣——會命令主人的執事,我才不要。”   “……您是說會議那件事嗎?可是那是……”   “這不是結果的問題。我說過我討厭像那樣強迫人的執事了吧。你知不知道那之後我的手腕上都留下了你的手印啊!”   被他這麼一說,仁也服了軟。的確那個時候不覺就太用力了。仁低下頭,說了聲:“真是很對不起,可是那是……”   “我不要聽藉口。”   乙矢立刻打斷了仁的話。_   “而且……你對我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了。讓你在我身邊會很難處理。所以你不能做我的執事,也不能做我的秘書。”   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剛才被那樣地怒吼了,都不會像這樣作痛的。   是這樣嗎。   會很難處理嗎。   ……被說到這個地步,仁也再沒有話可以說了。"   最初是一米的距離,被疏遠的時候拉長到兩米,後來一點點地縮短了的距離——終於成為了只隔著手套的零距離。結果問題就出在了這裏嗎。?   也許這是一種直覺吧。   仁垂下了眼睛。   為什麼想要成為乙矢的執事呢……如果有人問仁這個問題,仁也會覺得很困惑。那是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照顧著乙矢的啊,難道自己真的就這麼喜歡照顧人嗎?即使對一個好像小孩子一樣任性的人也早就習慣了嗎?"   就算是仁,也明白絕對不是這個理由的。   如果乙矢是察覺到了仁心裏的想法,才對他敬而遠之的話——那就沒有辦法了。只能放棄而已。要放棄的話也沒有別的路好走,只能離開這個宅邸。   “我明白了。”   “……”   “那麼我明天開始就會從這裏告辭。到四月已經沒有幾天了,而我也一直沒有回過我的公寓。”?   “……隨你的便。”   “多謝您這兩個月來的照顧了。”   乙矢什麼也沒有說,他坐了下來,再次把眼光垂落在了看到一半的檔上。仁撿起掉在地上的鋼筆,用現在還帶在身上的殺菌濕巾擦過,放回桌子邊上。   仁行了一個禮,轉過了身。   他本想就這麼走出去。   “反正你……”   嘶啞而低微的聲音。   如果仁的腳步聲再稍微大一點的話,就根本聽不到這個聲音了吧。   “……也不會,做長的。”   如果沒有聽到這個聲音的話,仁就會走出房間,直到第二天都不會和乙矢再照一面。如果是在乙矢起身之前就離開的話,也許就這樣再也見不到第二面了。就算在同一個公司工作,乙矢每個月只去公司一次,而營業員必須要忙著在客戶間跑來跑去才行。"   可是,他聽見了。"   反正你也不會做長的——?   就算做了執事,也不會做長的,乙矢是這個意思吧。   “……您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走吧。”   仁又轉回了身體。他很生氣。   請不要憑著個人的臆測就隨便說話好不好。他根本就不知道仁到底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思離開這裏的。   “您說我做不長的對不對。室長是因為這個才不讓我做執事的吧?”   仁毫不掩飾生氣的表情這麼說著,乙矢也皺起了眉頭。   “反正就算讓你做了,你也馬上就會厭煩的。”   “我不會厭煩。”   “會煩的。”“請不要擅自決定好不好。太失禮了吧。”“你說什麼?你敢和我頂嘴?”   “我敢啊。”   對了,和他頂嘴也沒關係了嘛。仁這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必要再忍耐了。   “反正明天開始你就不是我的上司了,到現在我就乾脆點跟你說明白好了。室長絕對會後悔的。因為再出現一個像我這麼能忍耐的人的概率實在太低了,不,根本就是無限接近零才對。”   “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仁挺起胸膛走上幾步,逼近乙矢。   “像你這樣,又任性,又獨斷,又麻煩,明明連一隻蟲子都搞不定,態度卻高到天上的人,不管是秘書也好。執事也好,不是像我這麼能忍耐的男人就根本不可能幹得來。事實上之前那些候補們,不也都是連一星期都沒到就氣衝衝地走路了不是嗎。為了你好,我特別告訴你,那不是因為之前那些候補們沒有能力,問題都是處在你身上的。”   被一直都很沉默寡言的仁當頭棒喝,乙矢在怒火沖天之前就先徹底呆掉了。   “……你、你還真敢說啊!”   “因為這都是真話。而且你還作出了把誠心誠意地工作了兩個月的我無情地拋棄掉的事情來。”   “你說我無情?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乙矢很不甘心地叫道,肩頭因為憤怒而抖動著。   “我不知道什麼?”   “執事這個工作……特別是當我的執事,可是比你想像的要辛苦得多的勞動啊!”   “現在說這個幹什麼。這種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   “也、也沒有休息日的。”   “這我也知道。”   “回被我隨心所欲地支使來支使去!”   “這兩個月我不一直被你支使來支使去的嗎!我知道得比誰都清楚好不好!”   爭論已經越來越向著小孩子吵架的水準滑了過去,可是兩個人卻已經控制不住了。乙矢和仁都走到了房間中央,兩個人口沫四濺地大吵特吵起來。   “要是你幹個幾年就擅自不幹了,會給我添麻煩的!”   “就跟你說!為什麼非得擅自認定我一定會不幹啊!你都還沒雇我我辭什麼辭啊!”   “可是你會辭工的吧!”   “喂!”   “你會辭掉的對不對!等哪一天結婚了,你肯定會離開這裏的!”   結婚?   這個未免太過於唐突的單詞,讓仁一時啞然。   叫出這個詞的乙矢也通紅著臉說不出話來了。看來這個發言根本也在他的預定之外。   “結婚是……”   “就、就算不結婚,等你有了戀人……就、就不能再做我的執事了。退一百步,就算你不辭工,對方也會生氣的!”   “啊……這個的確是有點麻煩……”   “就、就是吧……所以說……”   乙矢一下子失去了氣勢,萎縮一樣地垂下了頭,後退了兩步。   “所以,我不需要。一個會中途不幹的執事……我才不需要。”   難道說?   一個可能性突然在仁的胸口冒出了萌芽。   因為你會不在。因為有一天會結婚?   不,怎麼可能,那種事情也太……可是。   想要把多少次地打消了的、小小的期待之芽踩碎——但是最終仁沒有做到。   “那只要我不結婚就好了吧?”   仁上前兩步,逼問一樣地道。   “唉?”   “只要我不結婚,一直留在這個家裏,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吧?”   “你說什麼沙化啊。怎、怎麼可能不結婚……”   “只要我不去找戀人,不就行了。”   乙矢睜大了眼睛,顯示出了他那很長的下眼睫毛。   “你……你說什麼……可是你不是已經有了嗎。”   “啊?”   “你和可愛的男孩子……在家庭餐廳裏見面。”   他在說什麼啊?仁一時無法理解,他眨巴了五秒鐘的眼睛,才“啊”地想了起來。   “難道是說健之介?你怎麼知道他的?……難道是,把室長叫出去的那封郵件帶的照片是……”   沒錯,乙矢扭過了頭,撅起了嘴巴。   “那些傢伙……說你對未成年的男孩子出手。”   一團怒氣從胃裏直燒上來。那些混蛋——早知道應該至少讓他們斷個兩三根骨頭的。“……我發誓我沒有幹過這樣的事情。那孩子是過去我照顧過的孩子。”   “照顧?”   “我家裏是開托兒所的。那孩子也在托兒所裏呆過。都已經過了十年了。他對我來說就好像弟弟一樣。……你不會把那些傢伙們的話當真了吧,室長。”   “我沒有當真……可是。”   “可是?”   仁皺了皺眉頭。   “我可沒有對中學生出手的興趣。剛才我也說過了,我現在根本沒有戀人。”   這乾脆的宣言讓乙矢撅起來的嘴回到了原位,不過這一次很困擾似的扭成了折線形。   “那,你回答我一個問題。”   “……問題?”   “沒錯。只要我不結婚,就能一直做執事了嗎?”   兩人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連睫毛都幾乎碰到了一起。乙矢露出困惑的表情,稍稍後退了一步。   “我不結婚,也不會去找戀人,以後也都會一直只侍奉著你一個人……這樣就可以讓我做執事了吧?”   “怎麼能……不可能,的。”   氣勢完全被壓倒了的乙矢臉朝著地板嘟囔。   “可能不可能是由我決定的吧。”   仁進一步,乙矢就退一步,兩人就這樣拉鋸了一陣子。   終於到了極限。乙矢的腳跟撞在了辦公桌上,已經不能再後退了。他抬起責備一樣的臉孔仰望著仁。漂亮的眼睛邊緣已經染成了紅色。   如果有一天他用這樣的表情看著其他男人的話——仁一定會嫉妒得發瘋的吧。   “你閃開啦。”   “我不閃開。”   乙矢現在看來就好像被追到絕路的獵物一樣。   但是,要論被追到絕路的話,仁也是一樣的。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   ……那又怎麼樣?   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讓這個愛鑽牛角尖的上司不會拋棄仁就好。仁已經再也不想失去他了。   “我不會結婚。”   “原……”   “也不會有戀人。”   睜得快要掉出來的眼睛仰望著仁。   “——我把我所有的人生都獻給你,你會讓我做你的執事嗎?”   戴著手套的手背撫上了光滑的臉頰。   乙矢還是一副快要失神一樣的表情。他沒有把視線從仁身上轉開。仁好像要看清自己映在乙矢的眼睛裏的身影一樣,直直地看著他。兩人的面孔自然的接近了。   “你能發誓,發誓說你……不會拋棄我嗎?”   乙矢問。   那是滿是不安的小孩子一樣的聲音。   真像一把緊緊地抱住他,但是不能嚇到他的。仁很清楚乙矢的允許範圍,他把手貼上那纖細的後背,溫柔的撫摸著,答了聲:“是。”   “……一直都在我身邊?”   “是。一直都在你身邊。”   “就是我沖你發脾氣……你也不會厭煩我離開我嗎?”   “不會。”   “我、我是……很髒的,你也不討厭我嗎?”   仁的手撫上了低垂下去的臉頰。   “都已經說了多少次了。你不髒的。”?   “……我自己也知道。可是卻總覺得身上帶著眼睛看不見的髒東西。”   “那只是錯覺而已。……我會為你解開魔女的咒語的。”   “要怎麼解開?”   “要解除咒語的話,當然是要靠王子的吻了。”   “哪里有什麼王子啊。這裏只有一個大塊頭的體育會系執事而已嘛。”   “還真是過分呢。”   仁故意裝出很消沉的聲音,乙矢撲哧一聲小小地笑了出來。那清澄而又美麗的笑容深深地打動了仁的心。   兩人的嘴唇碰觸在了一起。   很輕很輕,像是花瓣落下一樣的吻。如果乙矢會怕的話,那麼仁會馬上離開的。   但是乙矢只是洩露出了一個甜美的歎息,他沒有厭惡,也沒有生氣。又是一次,這次是比較長的吻。嘴唇就這樣滑上去,沿著臉頰到達了閉合著的眼瞼。呼,發出了短短的呼吸的乙矢抓住了仁的上衣。   ……不好了。   身體內部傳來了聲音,那是理性在開裂的聲音。   明明只要親吻就好了的。這比最初連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已經有了飛躍性的進步。能夠碰觸他了。可以作為執事一直留在他身邊了。如果再對如今的乙矢有什麼要求的話,那未免也太過貪婪了點。而且乙矢才剛剛遭到過那麼可怕的事情不是嗎。   “原田。”   沙啞著的呼喚聲穿過脊髓震動著腰。他的頭髮飄出好聞的香氣,讓仁感到目眩頭暈。仁代替回答,有點粗暴地把他推了開來。再繼續下去的話,絕對會忍耐不住。   “原田……?”   “對不起,已經到極限了。”   “啊?”   “請讓我退出室外一下……我要去冷卻一下腦袋。”   “什麼啊。根本搞不懂你在說什麼。”_   他真的是搞不懂。這也很讓人困擾——實在太可愛了,所以很困擾。   “也就是說,我發現我的理性比我想像的還要脆弱。如果就這樣下去的話,我會對室長……不,對老爺做出失禮的勾當來的。”   “失禮的勾當……?”乙矢露出吃驚的表情,隨後“啊”了一聲,頓時通紅了臉。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是在說什麼,這還真像是極度缺乏與人接觸的乙矢的作風呢。   “所以請務必讓我退出去一下。”   “等、等一下,原田。”   在仁拉開門的時候,卻被叫住了。仁轉過身去。雖然只要裝出保持著平靜的樣子就好,可是他卻根本沒有勇氣看乙矢的臉。真是丟人啊。   “你、你不用出去的。”   “可是?”   “我說不用了吧。不要讓我再說第二次!”   乙矢大步走了過來,啪地一下關上了仁打開的門。   “……執事是個很繁重很辛苦的工作,所以——”靠著門的乙矢說。   他垂著頭,看不清表情。聽口氣好像在發脾氣,可是卻連耳根子都紅了。   咕嘟,傳來小小的咽下唾液的聲音。   然後他用主人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給你一個特權,也是可以的吧。”   這到底是什麼啊?   目送原田消失在自己剛出來的浴室裏之後,乙矢發現床邊的小桌上準備著水瓶和玻璃杯之類的東西。   飄著冰塊與檸檬的玻璃容器,旁邊是個小小的盒子……這個乙矢知道。是避孕用品。聽說男人之間的行為也是需要避孕用品的。還有一個是放在容器裏的乳霜。拿起來看看,是以前原田放在浴室裏的避免皮膚乾裂的護手霜。搞不懂,它為什麼會在這裏呢。   呼,乙矢歎了一口氣。   他有點緊張。不,其實說老實話,是相當的緊張。   雖然已經二十七歲了,但和他人肌膚相觸卻還是第一次。他的成長與別人差得太遠了,所以這也是當然的事——可是乙矢還是覺得很難看。   對女性沒什麼興趣的自己,在思春期的時候也是有些蠢蠢欲動的。   乙矢很早就熟悉電腦和網路了,有段時間裏,他也看過成人網站。女性的裸體,男女糾纏在一起的癡態——雖然不是一點不覺得興奮,但是也不到會沉迷的程度。隨著成長,他還越來越疏遠那些東西,最後完全不看了。   即使問起到底喜歡哪個類型的女性,他也完全想不到任何女性形象,包括女明星在內,而且他也從來沒有喜歡過特定的男人。   這還是第一次。   讓他動了心的人——原田仁是第一個。   他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一開始的時候,乙矢並不喜歡原田。因為發生了在樓梯上摔了個大跟頭的事件,乙矢還把他劃分進了所有秘書候補裏最不喜歡的一類。他很沉默,不為任何事所動。不管命令他做什麼,他都只是回答一句“是”而已,罵他他也不過就是“呼”一聲,歪歪頭的程度。雖然他還很年輕,卻極其沉著鎮定,幾乎看不到他焦急的樣子,也幾乎從來聽不到他大聲說話。但是只有在火災那一天,他顯示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   那一夜,原田救了乙矢——乙矢覺得,他當時大概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吧。   他只是不能丟著比自己弱的人不管。因為他就是那樣的男人。   可是被綁架的時候……他叫著乙矢的名字沖了進來。自己當時陷入了混亂,周圍的一切都看不到了,也記不得詳細的經過,但是,自己卻記住了原田的聲音。——你不髒的。   ——我來為你弄乾淨。   他這麼說著,親吻了自己這雙悲慘的手。   乙矢看著自己的手。現在上面戴著手套。乙矢無論如何就是不能把它摘下來。"   這是多麼的奇怪啊。明明嘴唇相觸的時候都沒有關係的,原田的吻甚至讓自己沉醉。可是卻只有這雙手套就是拿不下來——被他看到自己乾裂的手的話,自己會很痛苦的。   這時傳來浴室的門打開的聲音,乙矢猛地抬起頭來。   好快,只過了十分鐘還不到呢。   “讓你久等了。”   “……”   “室長?啊,不對。”   乙矢之所以會喪失了語言能力,是因為原田的身體實在是——太美麗了。   “我不小心就說順嘴了,是老爺才對。”   只在腰間卷了一條浴巾的執事笑著說。   光滑的皮膚,下麵是緊繃的肌肉。乙矢這還是第一次時實際看到分成六塊的腹肌。雖然不是那種全身都是隆起的肌肉塊的類型,但也絕對不是乙矢的身體能夠比得上的。   他的西服下一直遮掩著那樣的一副肉體嗎。   自己就要被——抱在那胸前了嗎。   這麼一想,心臟就突然地劇烈跳動了起來。   撲通,撲通,血液奔流向全身……心跳的聲音大到乙矢覺得原田都會聽見的程度,他不由得慌亂地低下了頭。   原田可能是感覺到了乙矢的緊張,他平靜地向床邊走去,在相隔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坐了下來。硬硬的床墊只是稍稍地搖晃了一下。   “只要你不想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做的。”_   比自己年輕的執事發出了前所未見的溫柔嗓音。平時他的聲音總是那麼乾巴巴的毫無感情,現在卻發出了這樣的聲音,甚至紊亂了乙矢的心跳聲。   “如果你不想的話,就請告訴我。要是到了一半再喊停的話,我也會很難受的。”   “也……也沒什麼,的……”   話雖這麼說,可是乙矢覺得,既然接吻都已經沒關係了的話,那麼就什麼都沒問題了吧。   “只是。”   “只是?”   “這個……手套,不要拿下來……”   “明白了。我絕對不會拿下來的。……其他呢?”   乙矢搖了搖頭。   接著他發現原田沒有反應,為了看看怎麼了,他抬起了低垂的眼睛,看到新的執事用一隻手蓋住自己的嘴,臉上的表情極為微妙。好像很困惑,好像在忍著笑,又好像有哪里再疼——一副難以解讀的樣子。   “……還有,把燈關掉。”   “當然。”   原田把手從嘴上拿開,回答道。   他端正了姿勢,又恢復到了平時那個執事的樣子。可是他卻頂著這樣一副嘴臉,側眼看著乙矢說了句:“為了以後著想,可要得到很多很多的快樂呢。”這種很不害羞的話來。   ……所不定,這男人其實是個相當的悶聲大色狼嗎?乙矢的預想可以說在某種意義上說准了,但在別的意義上說錯了。   那可不只是“相當”而已哦。   燈確實是關掉了。   可是只要有床邊的間接照明燈在,房間就不會是完全黑暗的。等眼睛習慣下來,就可以充分地看到對方的表情了。   明明是穿著睡衣躺在床上的——可是在一瞬間就被脫了下來。睡褲和內褲都被徹底地脫掉,上衣的紐扣全都解開了,衣襟大大地敞了開來,纏在手肘上。而且這奪走了手的自由,他全身赤裸著——除了唯一的手指外——被原田吻了。   “……嗚……”   原田輕輕地咬了乙矢的下顎。   乙矢不由得揚起了喉嚨,這次柔軟的舌頭滑到了那裏。   不可思議的是,乙矢一點也不覺得原田的唾液髒。不管是原田的什麼,乙矢都不覺得髒。他怕的是被別人知道自己骯髒而已。正因為很清楚這一點,原田才絕對不會拿下乙矢的手套。   “嗯……”   當瘦弱的胸口上的突起被含進口中的時候,他反射性地去推對方的肩頭。   “怎麼了?”"   “別、別碰這種地方啦。我又不是女人。”   “我知道啊……可是,你看……”   “啊……”   原田故意發出聲音吸吮著,一道甜美的感覺就沿著背骨遊走了上來。胸口居然會有感覺的事情讓乙矢自己都吃了一驚,他緩緩地搖著頭。   “別……等、等一下……”“已經膨脹起來了呢。”   “什……啊,嗯……”   舌尖挖掘一樣地翻弄著已經堅起來的乳頭,乙矢的腹肌抽搐了一下,同時他也知道,藏在床單下的性器開始抬起頭來。   原田將嘴唇轉移到了另一邊的突起上。在又夾又拉的刺激下,那裏也很快堅硬了起來。雖然知道寒冷的時候那裏會收縮而硬起來,可是像這樣膨脹著而堅硬的還是第一次。   “啊……啊,啊……”   在嘴唇與手指的同時刺激下,快感與羞恥像是波浪一樣交替襲擊著乙矢,他交叉起手腕,遮擋住了自己的面孔。   “嗚……”   這遮也遮不住的喘息讓他羞恥的快死掉了。   “老爺?”   原田撐起身體,要拿開他的手臂。乙矢扭著身體抵抗著,熱得難以忍受,像這樣通紅著的臉絕對不想讓原田看到。   “這不可以。請讓我看到你的臉。”   “不要。”   “老爺。”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的樣子。是知道自己都到了這個歲數還什麼都是第一次,都看呆了吧。這麼想著,就更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臉了。   “再、再弄暗一點。”   “不行。”   “看到臉很丟臉的。”“我想要看到你這樣的臉。請不要奪走我這執事的特權吧。”   “笨……”   正要罵他笨蛋的時候,原田的嘴唇接近了耳邊。   “——乙矢。”   只是被叫到了名字而已,卻全身都一陣麻痹。   “乙矢,讓我看你的臉。”   “啊……”   手臂失去了力量。這時手腕被握住,交叉著的手臂被拉開了。跳進視野中的原田的臉孔是溫柔的,可是眼睛的深處卻隱藏著兇猛的光芒。明明應該是很害怕的,身體為什麼卻泛起了甜美的疼痛呢?   深深的親吻,乙矢不覺將手臂纏繞上了粗壯的頸項。   原田想要分開乙矢的膝蓋,擠進他的身體之間。但是乙矢對這個行為有抵抗,他的膝頭僵硬著,緊並在一起。   “張開腿。”   “不、不要。”   “不然我就沒有地方可以呆了啊。”   “我、我才不管你怎麼樣呢!”   好過分的人啊,原田發出了苦笑。   “啊!”   原田沒有放過乙矢一瞬間的破綻,用自己的一隻膝蓋嵌進了乙矢的腿間,然後就這樣一點點地撬開,結果就變成了夾進了原田的雙膝的樣子。脫到一半的上衣被拿掉,就連遮在腰間的床單都被無情的剝了下來。   “原、原田……”“把腿再張大點,這樣我沒法動了。”   “做、做不到……”   “我不想強迫你。請你自己張開。”   他撫摸著乙矢赤裸的大腿,命令道。   為什麼我要被命令啊——雖然腦袋裏滿是牢騷,可是身體的力量卻越來越小。__   “乙矢。”   總覺得被他叫到名字就不能不服從他的命令——或者說是想要去服從。想要放棄這幅沒用的身體,把一切全都交給原田。   “啊……”   他的腿一點一點地打了開來。   “對,再一點就好。”   乖孩子,原田說著,撫摸著乙矢的膝頭。   “我說再一點就好了吧?對……做得很好。再把膝蓋彎起一點來。”   “咦……啊,啊……”   連說自己不要的時間都沒有,膝蓋就被抬了起來,深深地彎曲下去,膝頭甚至貼近了胸口。   真難以相信,自己會在如此熟悉的床上做出如此淫亂的姿勢來。   “這裏已經很難過了吧。”   “啊……啊?住……住手……原田……”   原田的身體伏下來,灼熱的粘膜包裹住了已經充分地興奮了起來的器官。   驚愕、動搖,還有遠遠超越了這兩者的快感,讓乙矢除了把脖頸仰到最大限度,其他什麼也做不出來了。   那個部分就好像要融化掉了一樣,乙矢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大腿簌簌地痙攣著,好像隨時都會迸發出來。   忽然乙矢被放開了,他還來不及松一口氣,這次又換尖端遭到了執拗的攻擊。   “……嗚……啊、啊啊……嗯……”   “還不可以喲。”   “不……不要說話……啊!那、那裏……不行……”   過於強烈的快樂讓乙矢的喉嚨喪失了聲音。他已經完全分不清到底是羞恥還是舒適了。他的腦子裏只想著一件事而已,那就是不能弄髒了原田的嘴巴。   “可……可是,要出來了……原田……放開我……”   “不可以。”   “啊!”   乙矢的後背離開了床鋪。   “再稍微忍耐一下——請你放鬆下來。”   “咦……啊……?”   乙矢覺得原田伸過手去,拿了什麼東西。是那盒護手霜。   “那、那個……”   他在淩亂的呼吸中問著。   “怎麼了?”   “那個……要,幹什麼?”   “你不知道嗎?要像這樣,塗在這一帶上。雖然我買它來從沒想到會用在這個用途上……”   “呀……啊!不要,好噁心……”   “這樣不會對身體有害的。”   “再一點點,把腰抬起來。”   “……你、你做什……嗚哇!”原田的手指來到了無法置信的部分。向著發出了毫無色氣的狼狽聲音的乙矢,他苦笑道:“你果然不知道呢。”“什、什麼……不知道……”   “這裏也是性感帶的說。”   “撒、撒謊的……啊!……住手,別……別做那種事……”   “沒有男人會在你發出這種聲音之後還住手的喲。”   “不……不行,啊……你撒謊……”   被很難看地弄濕了的那裏吞進了原田的手指。   “啊——嗚……”   “別屏住呼吸。”   一條腿被他架到了肩膀上,可是乙矢已經完全沒有對這個姿勢表示抱怨的富裕了。手指一點點地探了進去,往往來來地把體內都用護手霜弄濕了。   “啊……啊……”   “裏面……好熱啊。”   “嗚……”   “而且纏得好緊——這裏,你知道嗎?”   “呀,呀啊啊!”   乙矢的身體像是被扔進油鍋裏的魚一樣彈跳了起來。   “對……就是這裏……”   “啊,啊啊!不要……”?   “這裏是只有我能碰的地方。很舒服吧?不疼的對不對?”   乙矢含著滿眼的眼淚點頭,然後又馬上搖頭。"   是不疼。可是雖然不疼,卻希望他住手。因為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會變得奇怪的。   對深深隱藏的官能的所在地施加的過於強烈的刺激折磨著乙矢。眼淚不聽指揮地從眼角流了下來。   “不要要哭啊。”   原田低聲地說。那紊亂的前發讓他看起來是那麼的性感。   “你露出那樣的表情來……害我都糟糕了……”   “不……那個……住手……”   “你疼嗎?”   “雖然……不疼,可是……啊……可,是……好……奇怪……”   只是被按了一下而已,身體內側卻好像一下子充滿了什麼,馬上就要溢出來一樣。   他一點一點地,從裏面讓自己焦急——翻弄著自己。難道是原田的手指讓自己的粘膜變成了可以融化的物質?否則的話,這根本不可能的啊。   已經貼在腹部上的尖端不斷地流出淚來,緊張到疼痛的地步。   原田的手指埋在乙矢的內部,另一隻手握住了他屹立的部分。   “呀……啊!住……住手……”   乙矢已經快要顧不得什麼羞恥,只能喘息了。   “不,原田,原……啊,啊啊,嗯……”如果不把這壯決的快樂發散到身體外面的話,身體就會像蠟燭一樣溶化掉了吧。   “要——要……不行……了!”   “不行了嗎?”   “是……是,啊——!”   身體裏的骨頭似乎都碎成了粉末……所有的關節都在搖晃著,就好像自己已經不能把它們組裝起來一樣。——這種絕頂的感覺。   脊背像弓一樣彎曲起來,痙攣般地顫抖著。   這持續了很久的強烈的快樂,讓呼吸都幾乎無法再度開始了。痛苦,但是又很舒服的感覺讓乙矢喪失了自我。   原田的手指從最裏面拔出來的時候,身體的感覺才好不容易又恢復過來,他又能夠呼吸了。   但是不絕地襲來的快樂的餘波,讓他的身體還在顫抖著。   “……太危險了。”   “什……麼……?”   “可能會讓我中毒的。真是好危險的身體啊。”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色狼……雖然想這樣頂回去,可是卻組織不出語言來。原田慢慢地放下乙矢的腿,開始用紙巾收拾起來。他又用床單擦了乙矢被汗水打濕的身體,接著在杯子裏放滿水,像是照顧生病的小孩一樣讓乙矢喝下去。   “……那個……”   “在。”   喝了水之後,乙矢靠在他強壯的胸膛上問道:_   “那你……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就是……唔……”_   察覺到乙矢要說什麼的原田苦笑了起來。腰上卷著的毛巾都已經被頂了起來,是男人的話,就知道這個樣子有多難受了。   “嗯,要怎麼做呢……雖然想請你幫我個忙,可是會弄髒手套的。”   “啊……”   說得不錯。乙矢雖然覺得就是弄髒了自己也不在乎,可是被戴著手套的手碰,原田也不會覺得舒服的吧。   “用……用嘴也可以的……”   “請不要勉強你自己。你沒做過的吧?”   “雖然沒做過,可是……”   “也是,你要是真的做過,我可是會嫉妒得發瘋的。”   嫉妒。是嗎,他會嫉妒的啊……這句話讓乙矢覺得很高興。他稍稍地蹭過去,用臉頰貼著原田的胸膛。連微微的汗味也讓乙矢感到是那麼官能。   “……那個,你不用嗎?”   他指著那個小小的盒子,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因為你是第一次,不用勉強也可以的。”   “果然是,會疼的嗎?”   “是的吧。”   “……你看起來好像經驗很豐富的樣子?”   “不,也沒那麼豐富……畢竟我上的是男校,聽也聽會了而已。”撒謊,乙矢這麼想著,撐起了身體。原田過去包過誰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可是雖然沒辦法,還是會生氣。想到他只對自己手下留情,就覺得很不爽,很火大。   “老爺?”   “做。”   “啊?”   “用上那個,做到最後。”   乙矢瞪一樣地看著原田,看到他露出了很困擾的表情來。   “不用那麼著急的……以後我們也會永遠在一起的啊。”   “不行。就今天晚上。”   “老爺。”   “做。”   原田呼地出了口氣,抓起了乙矢的右手。把它塞進床單低下,握住了腿間那個灼熱得發燙的東西。   “你要這個進去嗎?”   “啊……”   無論是大小,硬度,還是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清晰地感覺到的灼熱都嚇得乙矢想馬上抽手,可是原田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雖然不是絕對不可能,但是我想會很難過的。這樣也可以嗎?”   “我……我說可以就可以。”   “——這是命令嗎?”   “唉?”   原田的臉孔貼近了過來。平時總是整整齊齊地疏到上面的前發垂落下來,搔著乙矢的額頭。   “既然是老爺的命令,那不服從不行了。可是代之的,我可沒有中途停下來的自信哦。”   乙矢從這低低的呢喃中感覺到了兇暴的感情。他藏起來的多半是野獸的利爪才對——雖然有著恐怖的感覺,但是讓皮膚都在作癢著的,卻是愉悅的預感。"   “是……是命令。抱……”   抱我。   進入——我的內部。   拉住他的頭髮,自己親了上去。雖然只是碰了碰而已,但稚拙的親吻卻在瞬間就奪走了所有的理性。直侵略到口內深處的激烈親吻讓乙矢的呼吸頓時紊亂了起來。   “啊!”   又一次被推倒在床上,原田潛入了床單低下。中心再次被含住,乙矢小聲地喘息了起來。   已經老實了下去的分身對那柔軟的愛撫做出了反應,而且迅速到讓人羞恥的地步。   “不……啊,原田……”   原田發出XXOO的聲音,離開了那裏。   他撐起身體,一把把蓋著的床單和浴巾統統扔到了身後。   “趴下。”   “咦……”   按照他的指導換了姿勢。原田的手又忙碌了起來,怎麼聽,都只能是在開護手霜而已。   “呀……”   冰冷的感觸——果然又是它。   “……真沒辦法。”   “啊……啊……”   “你這個人啊——把我的理性全都磨成了粉呢。”   男人直爽的低語,聽起來卻是那麼的性感。   手指探入了進來。   輕微的排泄感讓乙矢從喉嚨深處呻吟了一聲。?   “呼……啊……嗚……”   攪動一樣的感覺讓乙矢十分苦悶。手指從一隻增加到了兩隻,濕潤的聲音不絕地傳來,乙矢的內側濕潤了。   原田的手指正翻弄著那樣的地方——只要這麼想著,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違和感就迅速地轉化成了快樂。到了手指增加成三根的之後,手臂已經快要撐不住身體了,臉與肩膀都壓在床單上,氣都要喘不過來了。   “呀……啊,啊!”   最弱的部分受到了刺激,乙矢的手指搔抓著床單。因為帶著手套的緣故,床單從他的手裏不斷地滑了出去。   “……啊……嗚……”   手指撤退了,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的時候,接著就換灼熱的硬塊壓了上來。乙矢的身體無法掩飾那一刻的緊張。   “雖然我很想說……讓你放鬆下來,可是不太可能的樣子呢……”   “……啊……”   “如果很難受的話,就發出聲音來吧。”   “嗚……”   壓倒性的品質讓身體本能地想要逃走。   但是肩膀被抓住,身體被拉了回來。灼熱的肉塊向進行了充分的潤滑的狹窄入口發起了挑戰,被擴張到最大的感覺讓乙矢屏住了呼吸。   “……唔……”   “嗚……”   聽到原田的呻吟,知道前段已經潛入了進來。   但即使如此,也讓乙矢的身體快要裂開了一樣。   ?   不可能的。   果然是不可能的。這根本……不可能進來的。好可怕。   正要哀求他住手的時候,肩膀上落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啊……”   雖然很難受,但原田就和羊停了下來。一隻手開始仔細地愛撫乙矢。   “啊……嗯……”_   “可以,再一點點嗎?”   “……嗯……”   乙矢微微地點點頭,原田的腰再度前進。乙矢不絕露出了“啊”的聲音來。   原田緩緩地動作著。   那絕對不是激烈的突進。像是要確認乙矢的狹窄道路一樣,慢慢地重複著動作。一想到在自己體內動作著的是原田的分身,胸口就好像塞得滿滿的。   “啊……啊,原田。”   “……在。”   原田的呼吸也紊亂著,聲音也嘶啞著。   這讓乙矢高興得無以復加,可能是無意識地收縮了那裏,背後傳來了呻吟聲。   “……你難受嗎?”   “沒,關係……啊,那裏……”   “……嗚,請不要勒得這麼緊啊。”   “你……說……這種話也……嗯嗯!”   已經無法在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當尖端通過那一點的時候,通道像是在說等一下似的,有收縮得更窄。   “是……這裏嗎?”   “啊啊!不……不,要……那裏……不可以……”   “撒謊。”   壞心眼的耳語讓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在壓迫感中找到的小小快樂的種子,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萌芽了,舒展出了嫩綠的枝條。讓原本以為只會有痛苦的乙矢為這個事實而困惑不已。   如果他覺得自己明明是第一次,怎麼身體卻會那麼淫蕩,那該怎麼辦?   他會覺得自己是個色情的傢伙,會輕蔑自己的吧。   可是乙矢的這些顧慮全都被打消了。   “……你纏得好緊,好棒。”   “……嗚……”   “……太好了,看來你也不是只覺得難過而已呢。”   原田一直讚美著乙矢的敏感,羞得乙矢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從沒想到過羞恥這種感覺會讓快感更加高漲。乙矢一個勁地搖著頭。   動作越來越迅速。   “嗚……啊,啊……呀,啊……”   原田用同樣的節奏愛撫著分身,汗水佈滿了全身,心臟高聲地跳著。   頭腦裏變成一片空白。眼前火花四射。   朦朧之間,只看到自己白色的手套。原田大大的手重疊在那之上。   “啊……啊,啊啊,原,田——”   他激烈地搖著頭,已經到極限了。   “乙矢……”   在他叫著自己的名字的一刹那,乙矢彈跳般地抬起肩頭,達到了第二次的頂點。   世界變成一片空白。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   也許,在到達的同時會發生輕微的腦貧血吧。   “……啊……”   感覺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同時他感到自己在微微地痙攣著。   把原田迎入身體,而到達了——這讓他感覺到了用語言難以形容的悅樂。雖然噴發是有著快感的,但以身體的最深處來迎接,也有著完全不同的另一種喜悅。   乙矢強烈地感覺到,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原田會陪伴在我身邊……因為他已經成為我的執事了。   原田也幾乎在同時到達了頂峰。他抱住乙矢的背,一動也不動。以自己的後背感覺著那急促的呼吸,還有敲鐘一樣快速鼓動著的心臟,乙矢也暫時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做了一個夢。   魔女在笑著。   不,那並不是魔女。   是母親。母親在微笑著。   她搖晃著搖籃,向裏面的嬰兒微笑著。   她在唱歌。   ——金絲雀在唱著,唱著搖籃歌   ——睡吧,睡吧,我的寶貝   ……為什麼會忘記了呢。那懷念的搖籃曲,溫柔的歌聲。   嬰兒在笑著。   小小的,小小的手,柔軟的肌膚。緊緊地握著母親伸出的手指。   乖孩子,乙矢。乙矢是個乖孩子呢……   啊,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那聲音,那歌曲,那手指。   那是被愛著的時候的事。這樣的時間並不長,所以自己忘記了。自己原來也是有過被好好地愛著的時候的。   眼淚溢了出來,臉頰被打濕的感觸讓乙矢醒了過來。   雖然是在夢中哭泣,但現實裏也流出了眼淚。躺在床上的乙矢吃了一驚。   “……啊。”   “哦呀,老爺,您醒了嗎?”   “嗚,哇!”   富益的大特寫讓他差點嚇得閃到了腰。   乙矢趕忙抬起頭,迅速地擦掉眼淚看向身旁。原田正發出健康的鼻息,看來還在睡夢中的樣子。   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除了乙矢的手套之外都是全裸的——這不管怎麼想,都沒有其他任何辯解的餘地。   “富、富、富益!”   離第一次的晚上已經經過了兩天。   的確富益應該是今天下午回來的啊。所以原田也才會這麼怠惰地迎來早上。昨天一整天幾乎也都是在床上度過的。   “噓,請安靜一點。您再多睡一會兒吧。”   “這,這個是……”   噓,老執事重複了一遍,豎起了食指。   那刻著皺紋的臉上浮起了笑容。   “您什麼也不用說的。只要老爺能夠幸福,富益我就滿足了。”   他以平穩的口吻這樣說著,在杯子裏倒滿礦泉水,遞給了乙矢。即使見了這副光景也不為所動,真是個器量莫測的男人啊。   “可是原田先生這邊是個問題。”   “唉?”   “沒有比老爺先起身,這就是執事失格。他還差得很遠呢。”   不過也是,他畢竟也很累了吧,富益多加上的這一句話,讓乙矢以為自己的臉會噴出火來。為了遮住自己的臉孔,他把杯子拿到嘴邊,冰冷的水潤濕了他的喉嚨與胃。   朝陽的光芒從窗簾的空隙間投射進來,床邊的小桌上的數位時鐘指示著現在剛過九點。   “富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   “那個……檢查結果呢?你該趕快去專門的醫院才對吧?”   “不不不,現在這個醫院就足夠了。”   “那,那個,雖然我這副樣子說這話有點那個……可是如果你不好起來的話,我真的會很困擾的。而且原田要當執事的話,還有山一樣多的事情要你教會才行……”   “雖然這些話讓我很高興,可是這太誇張了。又不是癌症。”   “……唉?”   乙矢頂著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啞然地張大了嘴巴。   “老爺好像是搞錯了什麼,我可從來沒說過自己的腫瘤是惡性的哦。”   “咦……咦?”   接過空杯子放在託盤上,有著三十年執事歷史的精英老執事說道:   “只不過是良性的息肉而已。哎呀,如今可以把帶著鏡子的手術刀一樣的東西放進去,哢嚓一聲就除掉了。醫學的進步真是驚人啊。”   看著啞然的乙矢的臉,壞心眼的執事呵呵地笑了起來,說著“讓太陽照進來吧”,走進了窗邊。   ……忘掉了。   這位老執事可是比乙矢高明的不只一層兩層而已。雖然他很少開口,但是當他想要陳述什麼意見的時候,就會既執著又巧妙,讓這個意見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好像是乙矢自己想出來的一樣。   唰的一聲,窗簾拉了開來。   “嗯。”   好晃眼。   令人眼睛都會作痛的耀眼春光。   就連身邊的原田也“嗯……”了一聲,娑娑地蠕動了起來。   他伸出長長的手臂,像要抱住乙矢一樣摸索著,乙矢一下慌了手腳。   “原、原田!”   “……怎麼……?今天起得好早啊,老爺……”   “等一……哇!原田,不行!”   背包金娜強壯的手臂裏的瞬間,突然傳來了啪啪的鼓掌聲。原田噌地跳了起來,睜圓了眼睛望著富益。   “早上好,原田先生。”   “早……好……”   由於驚愕過頭,他把中間的字都吞下去了。從背後抱著乙矢的手臂就那麼僵硬在了那裏。這好像漫畫一樣的驚訝相實在是太可笑了,乙矢不禁小聲地笑了出來。富益也笑了。   “好了好了,請趕快起來吧。”   老練的執事推開窗,讓清新的風吹進來,說著:   “執事非一日之功。從今天開始,又要進行特訓了呢。”   ------end-------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