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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涉人不會沉默 BY榎田尤利( 腹黑年下黑道攻VS優秀執著受,榎田尤利出品果然有保障)

曾當過檢察官和律師,才貌兼備的男子芽吹章,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暴力、恐嚇、脅迫這三樣事情。 為了解救弱勢的人,他經營「芽吹NEGO OFFICE」,以談判家的身分協調處理除了國際紛爭和婆媳問題外的所有問題。但有一天,一名男子出現在芽吹的面前。那是成為流氓的兵頭壽悅──可以的話,芽吹這輩子不想再見到的男人.... 序章 [啊啊?你算哪號人物啊?] 這響徹了店裏、充滿了威壓感的聲音,讓正在舀著抹茶霜淇淋的勺子瞬間停在了半空。 這種句尾往上挑的獨特口氣——不會錯,肯定是哪里的小混混了吧。忠範手拿著甜品匙,把視線抬了起來。 他的視線與獨自坐在對面那張桌子上的小流氓對在了一起,瞪視著對方。 你有意見嗎?臭老頭!……小混混那沒品的眼神發出了這樣的恐嚇。那傢伙一頭頭髮剃成短短的寸頭,一身花花綠綠的假名牌西裝。年齡大概在四十歲左右。既然他連忠範的樣子都不認識,那麼在混混裏一定是地位極低的那種小跟班了吧。真是沒想到在甜品店小憩一下都會被打擾,不過算了,事情總有偶然的嘛。 忠範以達觀的態度把視線從小混混身上轉了開來,又舀起了抹茶霜淇淋。 他把澆著生奶油的霜淇淋送進了嘴巴裏。濃厚的抹茶香氣,和不會太甜的生奶油配在一起,構成了絕妙的合奏。哎呀呀,這個店的抹茶白玉特別帕菲簡直就是絕品嘛。還有,每年二月的時候那個櫻道明寺(注:日本點心的一種。)和小豆湯的套餐也很誘人,下次有機會再來嘗好了。 [請問是根本不動產那邊的人吧。今天勞您賞面,謝謝您了。] [哈?你誰呀你。水野呢?] 對面桌子那個混混對面還坐著一個——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雖然從這個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已,但是坐姿非常的端正,而且看起來也很年輕的樣子。 [我叫芽吹,是今後代理水野友彥先生進行交涉的人。請您多多指教了。] [芽吹?這是蝦米……NE、NEGO……NEGOCHI……?] [是Negotiator。] 撲,忠范享受著白玉在口中富有彈性的感觸,小聲地笑了起來。 恐怕男人遞出的名片上是用英語寫著Negotiator吧——而那個混混根本就不會讀。別看忠範今年都七十歲了,像Negotiator這點還是知道的。忠範記得曾經看過一部叫這個名字的外國電影,那個電影裏的主角就憑一張嘴說服了劫持人質的強盜還是綁架犯來著。這個單詞的意思就是談判專家。 [你律師啊?] [不,我是民間的交涉人。] [……哼。那又怎麼樣?什麼什麼的芽吹,現在就說說水野那檔子事吧?] [水野先生希望貴公司能夠歸還押金的款項。] 咕嘟,忠范把白玉吞了下去。看來是關於不動產方面的押金糾紛。說到根本不動產,沒記錯的話應該跟鵜澤組關係密切吧。 [你說什麼夢話啊。你們那邊有恢復原狀的義務吧?把房間弄得那麼髒,根本就不該想什麼押金之類的了吧!] [您說‘那麼’髒,那麼請問具體是髒到什麼程度呢?] [你有沒好好看清潔公司的費用單啊?壁紙上被香煙給熏黃了,榻榻米給曬脫色了,浴室都長出毛了耶!] [這真是奇怪啊,水野先生根本不吸煙呢。]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他背著人偷偷抽的。] [可是水野先生非常討厭香煙。這一點我已經向他的大學同學確認過了。] [那些傢伙都是他找來的托。你拿得出證據來嗎?] [的確如您所說。可是,您也拿不出他背著人抽煙的證據來吧?] [……] [難道您有嗎?] [囉嗦死了。沒有!] 混混很火大地答道。這個叫芽吹的男人倒是有著相當的一把美聲,而且說起話來有條有理,極其冷靜。可是這個混混卻一點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看來這出戲相當有意思嘛——忠範一邊愛憐地撫摸著帕菲的杯子,一邊支棱起了耳朵。 [您是想說,反正我們雙方都沒有證據,那麼再怎麼爭論也沒有意義吧。但實際上,就算水野先生抽了煙,他也沒有義務負責更換壁紙。根據國土交通省的規定,壁紙被香煙熏黃屬於通常的損耗範圍之內。還有榻榻米褪色,浴室生黴也是一樣,都是居住後當然的損耗。] [你說什麼?按你的意思是借住的人不管怎麼折騰房間,我們連句話都不能說啦?開什麼玩笑!壁紙整個都變成黃色的了,浴室到處是黑塊,難道這我們也只能自己哭去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個程度問題。] 忠範又舀起了帶紅豆粒的香草霜淇淋。 這也是非常美妙的組合。綿滑的香草霜淇淋,和適口的紅豆粒交替刺激著舌頭,構成了有規律的觸感——忠範眯起眼睛享受著這和洋交織的甜品組合,繼續聽著那個叫芽吹的男人的演說。 [請您注意。所謂有恢復原狀的義務,並不意味著把房間裏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到最初的狀態。難道說,有人為了榻榻米不被太陽曬脫色,就整天都關著窗戶生活嗎?黴斑也是,因為日本的氣候潮濕,所以會長黴也是自然的。難道說,又有人為了不長黴,就放棄自家的浴室不用,每天都去公共浴場嗎?] [那個……] [而且就算水野先生關閉窗子遮陽,貴公寓那裏也沒有真正能夠遮陽的雨棚啊。也就是說,如果水野先生不向別人去借,那榻榻米還是會被曬到的。請問難道不是這樣嗎?] [啊……多少會……] [不是多少會,褪色程度根本就是在通常的範圍裏。而且租戶在的時候,已經注意拉下窗簾減少日曬程度了。所以我認為,身為租戶的水野先生並沒有懈怠妥善保管的義務。而且,還有這個。這個交換房門的合葉是怎麼回事?我也向水野先生瞭解過情況了,合葉並沒有壞,只是稍微松了一點而已。本來房門就是每天都要開開合合的吧?至少在我認識的人裏沒有什麼只靠著念力就能穿牆進房間裏的人在。既然每天每天不斷開合,那麼房門的合葉多少松一點也是自然的。話說回來,那個房間本身門的設計就比較簡陋。如果您說這也是租戶的責任的話,那未免有些太吹毛求疵了吧。] [那個,那個是因為他開關門的時候比別人粗魯……] [那麼您能拿出證明這一點的證據嗎?如果沒有證據,恐怕是會被懷疑捏造的哦。還有這個費用清單……只是一個單詞的清理而已,居然費用就達到了17萬元,這個怎麼想也都是高昂得過了頭吧。] 芽吹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小混混的太陽穴上冒出了青筋,正拼命地找著能夠回嘴的言語。 但是,芽吹卻突然改變了口氣。他用滲透著可能感的聲音說道:“哎呀,這麼說起來我還沒有請教您的名字呢。]剛才為止的緊張感完全一掃而空。 [您是根本不動產的社員嗎?] [不,我不是根本不動產的……不過是下面公司的人,我叫葛本。] 說到這裏,店員送來了兩杯蜜豆霜淇淋。混混葛本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我沒叫這玩意兒啊。” [啊,是我叫的。您討厭甜食嗎?] [不是……] [那就快請用吧。我最喜歡吃甜食了,可是這麼大一個男人一個人吃太不好意思了……還好有您陪我,真是多謝了啊。] 葛本盯著蜜豆霜淇淋看了好一陣子,不過還是收起大刺刺地靠在椅背上的姿勢,說句:“那我就陪你好了。”他拿起了勺子,吧唧吧唧地眨了眨小小的眼睛,說了老實話:“其實我挺喜歡蜜豆的。” [這裏的蜜豆很好吃的呢。果然蜜豆就是要配黑蜜的啊。] [就是說啊,黑蜜才夠味。] [味道不膩,而且又柔和……對了,難道葛本先生是西邊出身的?] [唉?啊,是啦。] [我說呢。您是大阪人嗎?] [不,香川。] 在徹底掃蕩了特別帕菲的上層部分後,忠範開始著手對抹茶慕斯、生奶油、水果粒層層交織而成的中層部分展開了進攻,同時饒有興味地追逐著對話的發展。 [香川?您是高松市的人?] [琴平市。] [啊,原來是琴平啊!] [你去過?] 混混的聲音發生了些微的變化。忠範的嘴角微微地挑了起來。 不但抹茶慕斯味道美妙,這個叫芽吹的男人的對話術也讓人感歎。恐怕他事先就調查出這個葛本愛吃甜食了吧。所以才不安排在普通的茶店,而是專門把對方叫到甜食店裏。而說起出身故鄉的事,就是為了縮短與對方的心理距離的基本作戰。 [我會唱那首歌哦。琴平的船兒啊,快快劃過來,咻啦咻咻咻咻。] [哦,唱得不錯嘛。你也是香川人?] [是啊,我也是那一帶的。] 那一帶……這話說得很曖昧。恐怕他是故意說得這麼曖昧的吧。 可是這個單純的小混混立刻就以為眼前這個男人是同鄉了。 [那你知道那家烏冬店吧?就是十一號線,中學前面的那間?] [啊,就是大伯大嫂兩個人一起經營的那家?湯頭特別好喝的那家?] 這還真是絕妙的回答。既然是高松附近的小烏冬店,那麼由上了年紀的老夫婦兩個人經營也不稀奇。而且那裏是贊歧烏冬的發源地,不管在哪里吃,湯頭和麵都很美味的。 [就是就是。那裏的湯頭可是加沙丁魚幹熬出來的呢!] 兩個人熱烈地討論起烏冬面的話來。 這個芽吹非常知道談判的基本訣竅。巧妙地誘導對方,趁著對方說得得意,引出種種的情報。等到忠范進攻到作為帕菲最後據點的優酪乳部分時,葛本已經徹底不設防了。 [就說啊,東京的烏冬簡直就是沒藥可救了呢。] [絕對贊成。那種汙漆抹黑的湯頭看著就倒胃口……啊,都已經這個時間了。葛本先生,我們還是趕快把話說完了吧。我也不想再多浪費葛本先生的時間了。] [那你就讓水野趕快把錢付清完事。] [不不不,這點請您明白。我這裏也是受人之托啊。要是商談破裂了,我的那點面子還往哪里擱?] 說到這裏,芽吹把身體往前探了探。 [這話我只告訴您一個。水野先生的父親那人呢,是個見識很廣的人。要是我這裏行不通的話,他下次說不定就不找談判的,直接去找律師了吧。] [那傢伙……那可糟了啊。] [是啊。我也算學過點法律,這次的案子還是根本不動產這邊不對。嗯,你看,這個資料,這是清潔公司的平均費用。像單間房的話,實際上只要三萬就可以了。] [這個……] [要是他們提起小額訴訟的話,多半那三十五萬就一分不少全拿回去了。] [……] 忠範小口地啜了一口茶。雖然按說吃完甜食之後應該點杯咖啡,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經全被這兩個人漸入佳境的對話給吸引了過去。 [我說葛本先生,要我來選,就選退他三十萬好了。] [你還說三十萬?這不是跟全退沒兩樣嗎。] 不不不,這可大不一樣哦!——芽吹立刻以戲劇化的聲音強調。 [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首先您這邊不用提交很麻煩的內容證明,也不用被叫到法庭上去,而且還不會傳出任何對根本不動產不利的傳言來啊。] [你說,傳言?] [是啊。您也明白的吧。這可不只是金錢而已的問題。] [的確也是……喂,你等一陣子。我回去一趟,跟上面商量一下。] [這樣嗎。嗯,這的確不是能馬上決定下來的事……是嗎……這樣趕不趕得上呢……] [趕上什麼?] [啊不不。只是這邊有點事情而已。] [什麼事情,快點說。] 這個呢,芽吹搔了搔頭。 別人說著“這是自己這邊的事情”想隱瞞,那就更想要問出來,這就是所謂人之常情。芽吹當然就是利用了這種心理,製造了一個宣佈這邊的情報的機會。 [其實呢,水野先生的母親也是個很麻煩的人來著。可以說性格比他父親還要棘手,一點小事就發火。之前約好談完之後要打個電話的,如果不早點出個結果的話,她說要馬上向消費者協會投訴來著……] [你說啥?切……真是個多事婆。] [就是啊。就因為父母給了那麼多壓力,所以才養成了一個軟骨頭的嘛。都是因為家教不好,家教啦。] [原來如此。果然還是家教問題呢。] 忠范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沒笑出來。家教不好的是你才對吧。 [那你說好了,我到底怎麼做才能最快了事?] [是是是,你在這張檔上簽個字,接著只要還個三十萬,那我就去說服他父母,讓他們不要再多囉嗦……啊,去銀行太麻煩了是吧。而且還得花手續費。這樣,我從ATM取就好。當場就給您開張收據。] [馬上就給?] [當然,要是葛本先生您不嫌麻煩的話,那我們就去銀行。不過這樣要登存摺的……] 葛本發出咋舌的聲音。黑社會想要儘量避免存摺上留下記錄吧。 說起來,原本這三十五萬是不是真的入了賬都很值得懷疑。葛本如今一定在腦袋裏拼命地衡量損益吧。他根本都沒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落入芽吹的觳中了。 這個時候,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是芽吹的手機。聽起來像是短信的鈴聲的樣子。芽吹低下了頭,說了句“不好意思”,看了看螢幕,嘟囔了句:“……真是的,這人太小心眼了吧。”接著又補上一句: [這根本就不用找員警解決對不對……] 於是葛本馬上就做出了誇張的反應。看來這小混混實在是有夠單純的。 [喂,我說你。是誰發的短信?] [不,那個,沒關係的。] [哪里沒關係?切,我跟你去ATM就行了吧!過來。] 哼,他果然被徹底搞定了。或者說,談判成立了。 [咦?啊,我知道了。啊,這裏就交給我——您先請吧。] [哦。那我去外面抽根煙。] 葛本慌慌張張地出了店門。這個店裏是禁煙的。一出門,他就連忙叨上了香煙點上火。看他吞雲吐霧的那張臉上全是焦急,倒是一點也沒有不服的神色。 看來葛本根本不認為自己在這個談判裏吃了虧的樣子。就算少了三十萬,可是比起上法庭輸掉三十五萬來,至少還嫌了五萬塊,而且也可以避免芽吹所說的形象損失。說不定,他還在想“能跟個聽得懂人話的談判家打商量真是太好了”吧。 芽吹這個男人,真是夠有一手的。 本以為手拿著點單的芽吹是要去收銀台結賬,但他卻轉過身來,來到了幾步外的忠範桌子旁邊。 忠範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臉。 忠範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這還真是——長著一張漂亮臉孔的男人啊。 [打擾您了。] 他突然地低下了頭。看來這個男人是認出自己的身份了。 [我們在您附近鬧出騷動來……害爺爺您的帕菲都變得不好吃了吧。] 爺爺嗎——忠範“哈哈”地笑了起來。 如果他知道忠範是誰的話,是不會叫自己“爺爺”的。這男人只是擔心自己打擾到了其他客人而已。 [不不,你不用在意的。]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他又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就連鞠躬的時候,他也不會彎腰駝背,真是個禮儀端正、令人觀之可親的男人。 [我沒關係的。……小兄弟,你是做Negotiator的嗎?真是辛苦啊。] [哪里哪里,您不用叫得那麼正經,我只不過是個交涉人罷了。] 他抬起頭來,額頭上的頭髮微微地亂了一點點,反而醞釀出了誘人的色氣。但是他的模樣並不屬於女性化的那一種。眉毛雖然不粗,但是形狀清晰,眉形凜凜。一對雙眼皮分明的眼睛反映出他堅強的意志。嘴角微微上挑,這讓他更帶上了三分可愛,感覺非常好。 可是就他這副長相而言,恐怕是沒法輕鬆度日的——忠範一眼就看出了這一點。如果是做男公關或者牛郎之類向客人獻媚這類的工作,他未免太過聰明了一些。而作為循規蹈矩的公司社員,他又有著超乎必要的色氣。他之所以會帶著那種親和的笑容,正是因為度過了充滿波折的人生吧。 [我的事務所在綠町。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還請您務必賞光。] 他把名片放在了桌子上。 [謝謝——對了,小兄弟。請問你到底是生在哪里啊?] 芽吹惡作劇似地睜大了眼睛,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生長都在東京。最喜歡好像醬油一樣汙漆抹黑的烏冬啦……請您給我保密哦?] 說完這句話,他又鞠了一個躬,就走出了店門。 忠範隔著窗子看出去,看到葛本和芽吹在說著什麼,然後張開大嘴啊哈哈地大笑了起來。照這個樣子看來,恐怕是爽快地付了三十萬吧。 [讓您久等了。] 身穿和服的店員送來了一杯咖啡。這女孩子的臉忠範都已經看熟了。 [不是,我並沒有點這個啊?] [是。這是剛才那位客人給您點的。就是坐在那裏很帥的那一位啦。他說那位隱居老人的茶杯都空了,那他一定很想要一杯飲料。] 忠範苦笑了起來,還真是輸給他了啊。 [哈哈哈,是嗎。原來他連我都一起觀察到了呀。] 忠範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充滿感謝地把咖啡放到了嘴邊。他一邊享受著喝慣了的品牌咖啡,一邊又仔細地打量了桌子上的名片。 芽吹章——這是個不能小看的男人呢。 一 [是。三十萬已經原封不動地取回來了。] 我單手拿著手機,從公務椅子上站了起來。 [嗯?啊,雖然那邊來了個有點兇惡的老哥,但是與其說他是黑幫,還不如說是個小混混。沒問題,已經順利地把他說服了。絕對沒有招他們懷恨,下次他們也再不會說什麼了。請放心吧。] 一邊和委託人對著話。一邊走進了小小的茶水間。 去買夜宵的紀宵也該回來了吧,那自己先來準備茶水好了。我左手拿著手機,用空著的右手把水倒進了水壺裏。 然後把茶壺放在陳舊的煤氣爐上,點上了火。 雖說現在世上流行一切電子化,可是我就是喜歡點火時碰的那一聲,也喜歡看著搖晃的火焰。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想全面電氣化,這麼陳舊的房子恐怕也不可能有那一天了吧。比起改建來,還不如直接拆掉重新建來得快點。把手放在煤氣爐旁邊,指尖一點點地溫暖了起來。現在是二月下旬,雖然按曆法算起來已經是春天了,但是還要再過半個月,寒意才會緩和一點吧。 事務所的加熱器狀況非常糟糕,已經到了差不多該換一台的時候了。從打去年十月事務所開業到現在,已經有五個半月了,雖然論賺錢還沒多少,但是委託至少在一點點地增加了。 電話那頭,水野的父親一直在用松了一口氣的聲音在向我不停地道謝。 膽怯的父親,膽怯的母親,還有一個膽怯的兒子。只要再差那麼一點點,本來應該歸還的押金就會被黑幫以不當修繕費為名給搶走了。 [那邊也明白的。他們就是在胡來,要是真的鬧上法庭了,他們絕對會輸官司的。而且我想還有很多人因為不退押金而不甘心得想哭吧——到那個時候,就該我出場了。] 我從架子上拿下茶葉筒,繼續對他們說明下去。 如果是白天的話,那麼就可以拜託負責事務的小百合女士泡來美味的茶水了。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她已經回去了。看看手腕上的手錶,指標已經指向了下午九點,這個小小的事務所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但願拜託紀宵買的裏脊便當沒有賣完吧。 為了扭開茶葉筒的蓋子,我把手機夾在了耳朵與肩膀之間。 [關於費用的問題呢,就按以前說定的,請支付三成作為成功的報酬。所以這一次是九萬元,再加上消費稅,一共是九萬四千五百元。在把這筆錢從三十萬里扣除之後,明天我就把帳打到您的銀行帳戶裏……啊。] 因為脖子歪成不自然的姿勢,所以手上一滑,一點茶葉撒到了外面。 看著散落在腳邊的焦褐色的葉片,我稍稍地苦惱了一下。我知道掃帚和簸箕在事務所角落裏的櫃子裏,但是去拿太麻煩了。 [真是失禮了。不不不,什麼事都沒有。……對,之後我們會把收據給您寄過去。請您確認啊。] 我手拿著茶筒,開始小小地跺起腳來。 我小踏步地在原地轉著圈子。茶葉踩碎之後,清新的焦香味就散發了出來。只要像這樣把茶葉踩得粉碎,就可以消滅證據了。現在變成了地板上有些碎末的程度……也許明天會被小百合女士訓斥吧,不過到那時我就老實道歉就好了。 [如果還有什麼事情的話——是啊是啊,我明白您也不想再弄出糾紛來了。對對,如果您再有什麼煩惱的話,那時候請您務必再光顧我們。就是芽吹交涉辦公室,除了國際糾紛和婆媳問題,我們無所不包。是是是,謝謝您。] 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襯衫的口袋裏。再把毛衣套在襯衫上,把襯衫領子從毛衣的V字形領里拉了出來,整了整衣襟。如果衣服不整好的話,又要被小百合女士訓斥了。 我,小百合女士,與紀宵。 以上這三個人就是“芽吹交涉辦公室”的所有成員了。 紀宵有別的本職工作,是把這裏當成打工的。 我這個事務所在東京的東面,兩國的綠町,雖然這裏根本不能算是都心,但是交通還是很方便的。 當然了,如果我把事務所設在新宿、澀穀之類的地步,自然委託也會多多了。可是我並沒有想要工作到自己都喘不過氣來的程度。反正只要能吃飽飯就行了。 這裏是個很好的地方。 旁邊有國技館,也有江戶博覽館,更有很多很美味的火鍋店。 在覺得這裏是鄉下的情緒漸漸淡薄下去之後,就益發感覺到居民們的熱心了。附近又有隅田川在流淌著,就算這一天過得不爽快,也可以跑到河邊去,向著夕陽高聲大叫“混蛋!”來發洩情緒。都三十二了,還幹這種事情是那個了點,現在雖然只是想法而已,不過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這麼幹吧。 我發著呆站在那裏,等著水燒開,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事務所的門打開的聲音。看來是紀宵回來了,真是回來得正好啊。 [馬上就可以泡茶嘍~] 沒有回答。這也是一貫的作風了。 紀宵是個沉默又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就算開了口,話也說得能有多短就有多短。剛開始還沒熟的時候,他說話總是像在頂撞人一樣,聽起來讓人火大,但是處著處著就知道他沒有任何惡意了。一句話說起來,他就是個怕生的人。 紀宵在我的事務所打工做雜事,他的正職則是清掃業——是相當特殊的清掃公司。他的血統裏可能是混有白人的血液,有著透明一樣白皙的肌膚和亞麻色的頭髮。他今年二十二歲,模特俊美,身材勻稱,星探不知道挖了多少次讓他去做模特,可是他本人卻根本沒這個意思。 [對了,押金那件事情已經收拾好了,能不能麻煩你做一下檔。我們以後要多注意根本不動產。雖然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哪里的組開的,但是手段絕對是不乾淨。不過也沒關係,要收拾那種程度的小混混也很輕鬆啦——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嘛。] 我單方面地對他說著,把熱水倒進了茶壺裏。我早就習慣這種有問沒答的對話了。別看紀宵一點沒反應,我說什麼他都是在好好地聽著的。 [那些黑幫小混混什麼的,全都只會用暴力,一點都不用用腦袋,他們的腦細胞早晚全死光光。所以才會那麼簡單就被我給牽著鼻子走……啊,對了對了,小百中女士送了醃好的小菜給我們。我來拿小菜,紀宵你把茶端來吧。] 我在小小的冰箱前面彎下身去,取出了塑膠盒子。 我聽到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本來的話,到這個時候就該發現到異變才對,可是——也許是因為才解決了一件委託,讓我鬆懈大意了吧。後來痛定思痛的時候才想起來,穿運動鞋的紀宵怎麼會發出這種哢哢的腳步聲呢。 [小百合女士做的醃菜很美味的呢。] 一個陰影蓋過來,好像要把我的整個後背都覆蓋住了。 什麼啊,這空氣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我才發現了異常,可是已經晚了。雖然紀宵是個很特異的青年,但他是絕對不會披著這麼一身如此沉重的空氣的。 [你說茶水,是這個嗎?] 聲音從我的頭上降落了下來,那是與紀宵截然不同的,帶著些沙啞味道的低音。 我啪地一聲關上冰箱的門站了起來。手裏雖然還拿著塑膠餐盒。但遺憾的是醃菜畢竟是當不成武器的。就算用這個餐盒的邊角來毆打人,也一樣不可能有什麼威力的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現在首先要冷靜下來。既然他沒一上來就用匕首逼著我說“把錢拿出來”,那他就肯定不是強盜了。我下定了決心,故意慢慢地轉過了頭。 一個男人好像牆一樣地站在那裏,似乎是刻意要堵住茶水間的入口。 他身穿著西服,外面披著大衣,臉上架著一付黑框的眼鏡。 ……如果只看他的打扮,也就是極其普通的公司職員了,可是不對,完完全全不對。絕絕對對不對。雖然這傢伙不是強盜,可弄得不好,會是個比強盜還難收拾的惡人。 也就是說,他是個混黑道的了。 而且還是真格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而已。 男人徹底無視了在室內脫掉大衣的常識與禮貌,始終把他那件看起來非常高級,長得幾乎及地的大衣披在身上。 他的個子很高,超過了一米八十。 至於長相,則是一副可以用帥哥來形容的模樣……如果這傢伙不是道上的人的話,那女人一定爭先恐後地往他身邊靠吧。我看著他的臉孔,覺得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面。難道是以前在哪里見過嗎?要是工作上有過關係的人,那我見了一次面是會有印象的啊——可是不管我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總覺得腦子裏的記憶似乎是不想讓我想起來似的,拼命地往裏面躲藏著。 他的歲數和我差不多。也就是三十歲出點頭的樣子。 [味道真香啊,是煎茶嗎。我好久沒有喝過了……請問我可以喝嗎?] [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一口拒絕。 像黑道上殺上門推銷東西,或者拉人進什麼奇怪的宗教,是絕對不能給他們露出一點破綻的。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什麼人,可是你擅自闖進來會給我造成困擾。今天本辦公室的辦公時間已經結束。請你快點離開。] 我像是在留電話留言一樣,對他冷冷地說首,還從黑幫手裏搶回了馬克杯。 [這個事務所很不啊。] [你沒有聽見嗎?請你快點離開這裏。] [可是不覺得有點太冷清了嗎?至少牆上應該掛張畫什麼的吧。] 這男人完全把我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他的嘴角微微地吊了起來。 這是個很扎手的對手——我從他身上嗅到了這樣的味道。 不但現在在做的是談判生意,我之前也經過了相當的坎坷波折,過夠了辛酸的日子。所以對危險的傢伙有著十分敏銳的嗅覺。 這個男人身上穿著的不只是西服與大衣,還披著一層眼睛看不到的威壓感,似乎只靠眼力就能讓對手屈服。當然如果對手不屈服的話,他就會訴諸武力了。正因為使用暴力,才會被稱作暴力團的啊。 [我不需要租什麼畫。能不能請你馬上讓開?] [啊,真是失禮了。] 男人卻意外乾脆地退開了。 我一隻手拿著茶壺,另一隻手拿著馬克杯走出了茶水間。心裏暗想,如果他敢打過來,那我就一壺熱水澆過去。不過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在事務所的入口處,還站著另一個男人。 我跟他對看了一眼,他突然對我微笑了一下,我不由得迷惑了。 這個人是個中等個子,中等體形的男人,身上穿著灰色的西服,沒有打領帶。就我初看上去的印象,他並沒有黑幫的味道,要說比較接近什麼的話,更像是地區工商會議所的接待員的樣子。 [如果不需要畫的話,那麼放點花怎麼樣?只要每個月付出一定金額,就可以把美麗的瓶花送到門上喲?] 戴眼鏡的男人向著茶水間的入口靠了過來,他用中指向上推了推鏡框,緊緊地盯著我。他跟我之間保持著三米的距離,可就算這樣,他過於強烈的視線簡直刺進了我的皮膚裏。 雖然在內心裏對他恨不得退避三舍,但是我並沒有把眼睛轉開。 這男人提出什麼租畫買花之類的,基本上就等於讓我交保護費了。當然,根據反暴力法第九條,這種暴力下的強買強賣行為是被法律所禁止的。但是雖然法律有規定,但是很多人為了避免麻煩,還是會選擇掏錢,而且只要花了一次錢,以後再想解約就很困難了。 [我不管你是哪個組的,我們這裏不需要畫,也不需要花,更不需要什麼壺啊招來幸運的水晶之類的東西。] [如果我說的話讓你有這個印象的話,那我真是不檢討不行了。……聽說你經常說混黑道的人腦細胞會全死光光,這是真的嗎?] 不好了。聽他這麼一問,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沒辦法,已經說過的話就等於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萬一解釋得不好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而已。我把杯子放在附近的辦公桌上,口氣淡淡地回答道: [不只是黑幫而已,只要是不用腦袋的服務業都是這個樣子。] [那看來我也要小心了嗎?掛一幅畫大海的油畫如何,可以放鬆心情的哦。] [沒有放鬆的必要,我就是喜歡這種冷清的樣子。這事務所牆上的髒印子也好,裂紋也好,我都喜歡,所以不想遮起來。……如果你太不知分寸的話,我可是會和本地的警署聯絡的。] 哦?男人臉上的笑意越發深刻。 [你想要報警嗎?真虧你能直勾勾地盯著極道上的人說出這種臺詞來。算你了不起。是吧,伯田。] 被他一叫,站在茶水室門口的那個男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模樣基本沒變,可是看來內在成長了很多呢……芽吹前輩。] 他叫我前輩?我有過這樣的學弟嗎? 我急忙在頭腦裏回溯著記憶。做法律研究生的時代,大學時代……不記得有這個人啊。難道還要更早嗎?幼稚園時候的同窗我也根本不會記得了。 [前輩,你是因為我們的事情才開始辦這個事件屋的吧。] [我們這裏不是事件屋。] [啊,是諮詢處。] [也不是。是交涉人。Negotiator。] [是嗎,是Negotiator啊,NEGO屋嗎。] [你別亂起奇怪的名字。我到底是誰?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做黑幫的後輩。] [——真是好過分啊,你連我都忘記了嗎。]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他離開了靠著的牆壁,用他那雙修長的腿緩緩地走了起來。 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其實並不是我想要這麼做,而是腿自己幹出來的。 [請你不要逃啊。] [我才沒逃。] 我是撒謊,我是想逃的。 不管我的心意如何,腿腳就是無視主人的意思擅自向著後面退去。我在害怕,不是大腦害怕,而是身體在畏怯。它感覺到了什麼,並且判斷為非常的危險。 可是這個事務所很狹窄。只用幾步就被他追上了。現在我的半個臀部都已經坐到了辦公桌上。不可能再逃的這個狀況,讓我被奇異的恐懼感徹底地籠罩住了。 我並不是覺得會被他毆打。其實我知道如今的黑幫也是越來越正經,很少會動手,光看外表很難分辨出來了。當然他們可不是清清白白,一點違法的事情也不做——視乎場合而定,我也會採取各種不同的法律手段。幹我這一行,幾乎可以說是註定要和黑道上的人打交道,不只時常會受到威脅,甚至有時會折斷根肋骨才能了事。所以早就已經學會怎麼對付黑社會的人了。 托之前的經驗的福,如今我對做到哪里能保平安,做到哪里算是過界了深有心得。如果這傢伙敢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毆打我,那他就引起了人身傷害事件。而看起來這個黑幫不像是笨到不惜做出這種勾當也要脅迫我拿到保護費才對。 可儘管如此……我的背上還是冷汗津津。 我莫名其妙地覺得,這男人身上飄出的古龍水香氣正以詭異的節拍侵犯著我的肺部。 [前輩。] 我們已經接近到了彼此的鞋尖碰在一起的地步。相對於我這雙陳舊的皮鞋,黑幫男的鱷魚皮鞋放著爍爍的光芒。多半價錢比我的要高個五倍以上吧。 男人笑了起來。 不只是用嘴巴來笑而已,他的眼睛也笑了。看他的表情,根本是把現狀當成無上的享樂一樣。 如果在這裏轉開眼睛,那我就輸了。 我對自己這麼說著。你要拿出點骨氣來,芽吹章。你可是經歷過了多少次大場面的人呢。 在對瞪仍舊持續下去之後,笑容倏地從男人的眼睛裏消失。他把身體慢慢地向前方傾倒了過來,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我要讓你,做我的人。] 他輕微的呼吸搔動了我耳朵上的寒毛。 我霎時動彈不得。就好像一個發條生了鏽的玩具一樣,全身都僵硬掉了。 身體雖然靜止著,但是頭腦裏卻掀起了海嘯。我要把你變成我的人——這句臺詞就好像地震一樣動搖了我的內部,記憶的巨浪潮頭閃著白色的光芒,徹底將我淹沒了。 充滿了塵埃的體育倉庫。 倒下的劃線車。石灰的氣味。赤裸的後背傳來的體育墊的感觸。 被攬在無法逃脫的強壯手臂裏,壓進體內的灼熱——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合唱校歌的聲音。 頭腦裏的浪潮碎裂了,那份衝擊驅使著我的舌頭動作了起來。 [你是,兵頭,嗎。] 男人再次邪惡地笑了。 [是啊,你總算是想起來了呢。] [……你怎麼會……那付眼鏡跟你一點也不配。] 我囁嚅之下,說出了這句話,但是我其實一點也沒這個想法的。是動搖得太過厲害的緣故。可是這個動搖我不想讓兵頭發現到。 [是嗎?我有點近視了。……而且組長跟我說,你的眼光銳利得過頭啦,為了不給那些正經人造成不必要的恐嚇,你還是戴上眼鏡比較好些。] [根本沒用的。不管你打扮成什麼樣子,整個人就散發著黑道的氣勢……你閃開。] 哪怕一刻也好,我想從這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姿勢是解放出來。 我輕輕地推開兵頭的肩膀,從他的腋下鑽出來。這下至少呼吸輕鬆點了。我在牆壁前頭骨碌地掉轉了身體,向著還站在那裏的兵頭命令道:“你給我回去。] 兵頭壽悅——離我上次見到他的面,已經有十四年了。 我為什麼居然沒有一眼就看出他來呢?這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他十七歲的時候沒戴著眼鏡,體格也比如今要細瘦一些,可是他那種眼光跟當時還是一模一樣啊。 讓人想說,不要擅自看穿我,不要俯視我,不要直勾勾地盯著我看——讓人作痛的那種視線。 [不要說這麼冷淡的話來趕我走嘛。你看,你可愛的後輩都已經這麼低聲下氣地跟你打招呼了喲?] [你根本就連頭都沒低一下吧?] [對啊,混黑道的脖子上的肉都很僵硬嘛。可是我在心裏向你鞠躬了喲。……我說前輩,你就在這牆上掛一張畫吧。雖然這裏不到新宿或者六本木那種程度,可是我們的同行也是很多的喲?萬一那些傢伙找上門來的時候,這畫還能幫上你的忙哩。] [你總算說出這種話來了。] 我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是什麼都不懂的三歲小孩嗎?就算有人上門找茬,那也是你們唆使來的傢伙吧。我可沒有為了這種蹩腳的戲碼就掏錢的意思。] [哦呀?看來你學了不少的樣子哦?] [我的工作可是免不了要和道上的兄弟打交道。我當然也是仔細地調查過的。] 兵頭嘀咕了一句“原來這樣啊”,就把好像打量珍稀動物一樣的視線粘到了我身上。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盒香煙,我立刻說“這裏是禁煙的”,他聳了聳肩,又把香煙放了回去。 [真意外啊,前輩。原來你是個連蟲子都不會踩死的優等生的,看來你變得挺大的呢。] [托您的福。] [我聽說你在上大學的時候就考過了司法考試,成了檢察官的啊。] [很快就不做了。] [之後又做了律師。] [馬上也不做了。……喂,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難道你是跟蹤狂嗎?] 兵頭接近了我,抬起了右手。 我在一瞬間心裏一驚,但是那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指卻只是撫摸了一下我的前發而已。 [我就算追著你跑也不會有任何用處的吧?你是學年第一的優等生,又出身在正統的司法家庭。你跟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裏的人。可是——那樣的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裏呢?] [我想在哪里工作是我的自由。] [你為什麼不做檢察官了呢?] [因為不適合我。] [那律師呢?] [更不適合我。……我說,過去的事情根本無所謂吧。我現在是交涉人。這個工作才更適合我,我也有興趣想幹下去。而且還不是以半吊子的心情來做的。所以我才開了自己的事務所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從腹底發出來的。 [你給我聽好,這裏就是我的城堡,是我的領地,我的地盤。不管來的是黑幫還是大總統,只要是我不中意的傢伙,就一概不歡迎。就算你威脅我也不會屈服。如果你不想弄到要叫員警來的程度,那就趕快給我回去。 我都已經拿起電話的聽筒,盡自己的最大限度表示出我是說真的來了,可兵頭卻毫無慌張的樣子,只說了句“如果你說讓我回去,我就老老實實回去,那我還混什麼黑道啊”。 [你在兩國地面開了家事件屋,就是只有形式而已,也要經過我們的許可。] [我不是說過這不是事件屋了嗎。] [啊,叫NEGO屋對吧。] [至少請你說交涉屋好不好。] [哪個不都一樣嗎,這種小事就不要在意了。前輩,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就不會有壞事哦。] [不准再叫我前輩。] [那我叫你章啦?] [……叫前輩好了。] 我為什麼非得被你直接叫名字啊!?我的運氣也真是夠差的……居然在自己開事務所的地面上遇到了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一次面的傢伙,而且這男人還是混黑道的。 [看來前輩你有很多不必要的擔心啊,我們這裏可是個很有古風的OUTHOME團體,絕對不會對外行人做出過分的事情來的。] 什麼OUTHOME團體啊,這不就是黑幫嗎。 [既然你說不會做出過分的事情,那就是放著不管一樣了?] [如果負責這裏的人不是前輩的話,那麼放著不管也是可以的。] [什麼?你這是說對我有個人仇恨嗎?] 對於我的質問,兵頭慢慢地轉動著腦袋,答了句:“並不是恨你啊。” [只是啊,既然你進了我的地盤裏,所以你就是我的人了。很簡單吧。就是這個意思啦。] [哈?你的腦袋是不是已經被蛀蟲給啃空了?] [……唉,真是的,臉還是這麼漂亮,嘴巴卻變髒了啊。] [漂亮?你是在說誰?] [雖然多少上了點年紀,可是現在也很漂亮啊。好比皮膚,根本就不像三十歲的男人呢。] 請問哪個世界上會有過了三十被人說漂亮還會高興的男人啊?要誇人的話,那說英俊呢,美男子啦,帥氣啦,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算了,這種事情管他怎麼樣都好,快點回去行不行!——可是兵頭理都不理在心裏如此慘叫的我,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我跟你說啊,伯田。這個人高中生的時候真的是個美少年呢。” 那個大門口的男人臉色都不變一變地說了句:“是嗎。” [那時候他就好像楚楚可憐的白玫瑰花苞一樣。可他就是一點都不友善。總是一個人,跟誰都不往一起湊。不過那種孤高的感覺也棒透了。打這傢伙主意的人,可不只是女人而已,連男人都有啊,可這個人優等生過了頭,一點都沒發現。] [兵頭,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想要喝止他,可是他卻向我齜牙一笑。 糟糕的預感在我後背閃過。但是,等我想到要逃的時候已經晚了。在露出這個殘酷的笑容的同時,兵頭就連邁兩步,擋在了我的眼前。 梆!我耳朵旁邊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牆壁微微地顫抖了起來,接著又是一聲……這次是另外的那一邊。兵頭用雙手撐住了牆壁,把我夾在了裏面。 [嗚!] 他的額頭正撞在了我的額頭上。相當的衝擊讓我閉緊了眼睛。雖然額頭馬上就分開了,但接著,嘴唇又立刻貼到了一起。由於驚愕過頭,我連咬住牙齒閉上嘴都忘掉了。 厚厚的舌頭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進來。 就好像蟒蛇絞死獵物一樣,捕捉住了完全萎縮下去的我的舌頭。 [……唔……] 舌根都被他拉得生疼! 我是無論如何都想要從這暴力一樣的吻裏逃出去。可是我是在雙手垂下的情況下被他用力地抱住了的,連動都動彈不得。被繩子給捆住……不不不,被大蛇卷住了身體就是這種感覺吧?這個擁抱的緊密程度由此可見一斑了。所以我就算腦子裏拼命想要跑,能做到的也只有後腦勺在牆上蹭來蹭去而已。 好熱。 身體憤怒得發燙了。 由於被他奪走了呼吸,缺氧讓我頭暈眼花。 一時間,厭惡讓時間倒流了。我似乎回到了十八歲時的那個自己。 ……開什麼玩笑!現在的我可不是十八歲的小鬼了! 因為我裝出放棄的樣子,放鬆了全身的力量,於是兵頭的手臂也放輕了些力道,可是還沒有到達能讓我逃出去的程度。 當一直侵犯到咽喉深處的舌頭回到比較淺的位置時——我一口用力地咬了下去。 犬齒紮進了富有彈性的肉裏。 但是兵頭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在咬到他的舌頭的瞬間,他也吃驚似的反射性地要抽回舌頭,可是他臉的位置卻沒有任何改變。很明顯,他流血了,因為連我的嘴巴裏都充滿了血的味道。 稍過了一下,嘴唇才放了開來。 [很疼的耶。] 兩個人的吐息讓他的眼睛都一半蒙上了水霧。霧氣漸漸地消了下去,我看到兵頭的眼睛在冷冷地搖動著。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你也咬了我的舌頭。] 他低聲地說著,血的氣味飄了起來。兵頭臉上的輕笑變也不變,緩緩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於是他的嘴唇就好像塗了口紅一樣染上了紅色,他就用那嘴唇再次壓了下來。我掙扎著試圖逃走,可是這一次被他緊緊地攥住了手腕,終於沒能成功。 這次的吻時間比較短些。 嘴唇放開的同時,兵頭的身體也撤開了。他用手掌抹了抹鮮紅的嘴唇,看到手上的血色,就發出了短促的笑聲。然後他就這樣轉向門口,向著那個男人開口道: [這個吻很疼啊。我被咬了。] [那真是災難。] [過去他明明很酷的,現在變身成熱情的人了啊。] 我還靠在牆上,等候紊亂的鼓動平息下來。兵頭叼起香煙,拉拉大衣的衣襟,把上面弄出的褶皺拉來。 [前輩,如果你覺得能從我這裏逃走的話,那可是大錯特錯了。] [開什麼玩笑。] [連碰都不願意碰一下,你就這麼怕黑幫嗎?] [我才不是害怕,是討厭而已!] [我還會再來的喲。] [開什麼玩笑,我可再也不想……] 見到你,在我剛要說完這句話時,紀宵買完便當回來了。他在塞住事務所門口的兩個男人前面站了下來,無言地打量著他們。 [哦哦,又來了一個漂亮的啊。看來這個店裏還真的都是些好貨色呢。] 聽了兵頭這麼挑釁與蔑視的臺詞,紀宵依舊毫無反應。他並不是嚇得僵硬掉了,而是對紀宵來說,這就是普通的反應罷了。 [你拿多少錢?混著俄羅斯那邊的血統吧?怎麼樣,你要不要到我們那裏的系列牛郎俱樂部幹活啊,可比什麼交涉屋來錢多了。] 紀宵大大的眼睛眨了一下。雖然還是什麼也沒說,但是很明確地把頭搖了一搖。兵頭小聲地笑了起來,沒有繼續挖角了。 [是嗎。那你就好好地被這個漂亮的老大疼愛去吧。——前輩再見,我走了。] [再也不要來。未來永遠也不要再進這個門。] [別用那麼性感的臉說這種話嘛。] [給我滾回去!] 哦,好恐怖啊。在誇張地聳了聳肩之後,兵頭與伯田回去了。 我立刻沖進茶水間,翻找著食鹽。 可是因為有小百合女士送飯菜過來,我是不用在這裏做飯的,所以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鹽。把所有的抽屜都翻了個遍,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什麼時候吃紅豆飯便當的時候附帶的小包芝麻鹽。連忙拿著它跑到門口,扯開袋子就照著外面一通狂灑。雖然看起來是不太好看,可是多少總能起到一點驅邪的作用吧。 我關上大門,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累死了,真的是快累斃了。 我晃晃悠悠地移動到了接待客人用的沙發旁邊,摔一樣地坐了下去。 怎麼會是那傢伙啊。 為什麼到了現在,兵頭卻出現了啊? 什麼在我的地盤上就是我的人,世上哪有這麼支離破碎的理由啊。那這麼說,在這一帶做生意的人全都是兵頭的東西了?怎麼可能!那傢伙,果然是腦袋壞掉了! 紀宵拎著便當袋子站在那裏,極度認真地打量著我。 [……什麼事?] [……] 他無言地指著自己的嘴唇。我被他一帶動,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到了自己嘴邊,然後才猛然醒悟,慌忙站起來沖向了窄小的廁所。 [……那個混蛋……] 鏡子裏照出我好像塗了口紅一樣、顯得要多蠢有多蠢的臉。當然,抹在我嘴唇上的就是兵頭的血。他說什麼“那麼性感的臉”,就是說我這個通紅通紅的嘴唇吧。 [他X的!不要拿別人的臉來開玩笑啊!] 我一把擰開水龍頭,用洶湧而出的自來水嘩啦嘩啦地洗著臉。 血跡雖然很簡單就洗掉了,可是接吻的感觸卻怎麼也抹不下去。為了把那個粗暴的吻從記憶裏徹底打消掉,我一遍又一遍地把冷水澆在臉上。在臉頰徹底冰涼了的時候,我才用毛巾擦了擦臉,覺得多少冷靜了一點。濕漉漉的頭髮貼在了額頭上,很是煩人。只要一閉眼,兵頭的臉就從我腦子裏冒了出來,我為了趕走他而用力地搖著頭。 過去就是這樣,那傢伙會把別人的心情玩弄糟蹋得一塌糊塗。 我走出廁所,便當已經擺在了待客用的茶几上,紀宵已經把肉塞滿了嘴巴。旁邊還放著已經冷掉了的煎茶,還有醃菜。裏脊肉散發出香噴噴的味道來。可是被之前的事情一攪和,我的饑餓感已經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為什麼?] 紀宵連筷子都不停地小聲問道。 他是在問“為什麼那種傢伙會到我們事務所來”吧。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沒有碰便當,對他說道: [讓我們租畫或者插花的。總之就是交保護費。那個死王八蛋,我死都不會給他!……紀宵,你認識那些傢伙嗎?] 嘴巴裏塞滿了便當的紀宵點了點頭。嘴角還帶著個米粒。 [修猴速。] [你說什麼?] 他咕嘟一聲把東西吞了下去,重新說了一遍:“周防組。”別看這個人長了一張美貌的臉,其實很能吃。現在看來更是餓得厲害的樣子。看著他,我的食欲也被帶動著復活了過來。雖然時隔這麼久看到了討厭的傢伙的臉孔,可是我也不能老是消沉,不然就太難看了。於是我打開自己這份裏脊便當的蓋子,端起一次性筷子,動手吃了起來。空空如也的胃很高興地接受了食物的到來。 喀哧喀哧,我們兩個以驚人的速度掃平著便當。我跟紀宵都吃得很快,所以老是被小百合女士抱怨:“你們兩個都不要吃得那麼難看好不好,難得的兩張可愛臉蛋都泡湯了呢。”不過被小百合說“臉蛋可愛”,我倒是一點也不會生氣。 [周防組,那是真和會底下的組織吧……] 我邊吃邊嘀咕著,紀宵點了點頭。 真和會是個勢力範圍主要在關東的指定暴力團。而周防組就是它的了團體,成員與准成員加起來一共有三百多號人物。他們原本的活動據點在以錦系町為中心的東京東部,但是現在似乎已經伸展到新宿、池袋一帶了。 [那個戴眼鏡的是幹部級別的吧?] [少頭目。] 紀宵的回答讓我的筷子一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那,那傢伙就是下任組長啦?] 像是在說“那是當然”一樣,紀宵只是點了點頭而已。看來這個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比我想像得更快地爬上去了啊。……這麼說,我咬了少頭目的舌頭,那事情是不是有點不妙?不不不,我這是正當防衛才對。 [那另一個可疑的大叔呢?] [伯田。少頭目的保鏢。] [字怎麼寫?] [伯爵的伯,田野的田。] [長那麼一副溫和的臉,卻是個做保鏢的?] [——很強的說。] [真的?] 美貌的青年一邊咯吱咯吱地咬著小黃瓜醃菜,一邊點頭。既然他都這麼說,那就是真的了吧。論黑社會方面的事情,紀宵比我熟悉得多。想想也是,在組裏排NO.2的少頭目,自然不會帶個派不上用場的保鏢了。 [……熟人?] 紀宵問我,我答了句:“啊。” [兵頭是比我低一屆的高中同學。能跟我上一家學校,就說明那傢伙腦袋不錯。腦袋不錯的黑幫——那就是糟糕透頂了啊。] 二 我上的高中是地方首屈一指的升學高中。 雖說是升學高中,但還是有不良少年。雖然為數極少,但卻是切實地存在著的。而且比起那些進了學校之後成績一落千丈才學壞的傢伙來,更有品行原本就不良,可是腦袋卻很好的傢伙。 兵頭就屬於後者。聽說他根本就不怎麼來上課,可是成績卻經常是位列前茅。 而我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他的呢——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本來到了現在,對初中高中時代的回憶就已經模糊不清了。是因為那時候根本沒有發生過有趣的事情,所以大腦拒絕回憶了吧。就連我的同學與班主任的臉孔都很朦朧了。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會記得像兵頭這麼顯眼的學生。 個子又高,頭也很小,雖然根本不做任何運動,卻有一副緊實精煉的適合實戰的體格。他在學校裏算老實的,可是在當地的高中生中間是赫赫有名。我們的高中在附近的不良們看起來,本來應該是個肥羊飼養場的,可是托了兵頭的福,不良們在他上學的三年裏都很少來招惹我們高中。這傢伙不但打架從來都沒輸過一次,連打麻將都是不是一般的強。其他還有好比他其實捅死過人之類不負責任的流言飛得滿天都是。 這個人稱一匹狼的兵頭,實際上卻有個總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那學生名叫馬場,眼神很兇惡,但是要簡單地分個類的話,卻算是軟派的長相。金褐色的頭髮留到肩膀,雖然才是個高中生,手上卻戴著勞力士。 所有的男生都很怕兵頭,離他遠遠的。 女生裏似乎倒是有些向著兵頭拋媚眼的,但是兵頭卻誰都不理。 就是對老師們來說,他也是個非常棘手的學生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對我來說都是個毫無關係的存在。本來我們就不同級,根本沒什麼交點,話都沒說過一句。我認為兵頭應該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才對——直到高二的九月之前,我都這麼想。 第二學期剛剛開始,殘暑還分外強烈的九月。 午休的時候,我在圖書館裏的小房間度過。 學校的舊圖書館裏有很多完全沒人使用的小房間,雖然基本上都鎖起來了,但是不知怎麼的,只有一間沒上鎖。這個房間上面掛著“管理員準備室”的牌子,大概六疊榻榻米大小,裏面放著鋼制的書架和一條陳舊的長椅。我打掃了那個房間,把它當成秘密基地來使用。在這個誰也不會來打擾的安靜房間裏,我享受著午間的小憩。 那一天也是這樣,我有點中暑,躺在長椅上休息。 窗戶打開著,搖動著樹梢的微風吹了進來。 為了讓被冷氣搞得亂了套的自律神經恢復過來,我擦了擦汗就睡下了。真是不可思議,比起家裏的床鋪來,竟然是這個窄小的長椅更能讓我安心入睡,但是不管怎麼說,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裏是個不可缺少的空間。 ——原本你是個連蟲子都不會踩死的優等生,看來你變得挺大的呢。 兵頭的話一點也沒有錯。 我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優等生。雖然體育不怎麼樣,可是其他的學科哪一科的成績都在學年前三名。總分的話更是數一數二。叫我來說這根本就是應該的,因為我都這麼拼命地學習了,要是成績還不好,那未免也太蠢了吧。 可是我能幹的只有學習而已,論起跟別人相處的水準來,甚至比不上幼稚園小孩。不用說女朋友了,連普通朋友都沒半個,那時我這人也可以說是沒救了吧。 我過著繃得死死的日子。 在不明所以的黑暗中,我毫無目的地彷徨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活下去,也找不到為什麼非得要活下去不可,我身邊也沒有哪個人能讓我問出這個問題。我就好像是泡在一鍋名為焦躁的湯裏的土豆一樣,浮都浮不出來,被完全地浸泡在裏面,連氣都喘不過一口。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教室裏,這種窒息感都徹底地籠罩著我,只有在這個管理人準備室裏,我才能輕鬆地呼吸。 只有在這個房間裏,我才會放下學習。 手拿著和課程沒有關係的一冊詩集,不睡覺的時候就讀著這個打發時間。我也並不是對詩歌有興趣,只是偶爾帶著這麼一本罷了——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再也放不開它。那是本漆黑的封面上印著清晰的白字標題的薄薄詩集。 我攤開詩集,把它扣在胸口上,就這麼睡著了。 一般過大概十五分鐘左右,我就會醒過來。可是這一天我偶爾睡得深了些。三十分鐘之後,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結果嚇得差點靈魂出竅。我從長椅上蹦了起來,然後就整個僵硬掉了。 因為兵頭的臉就在我的眼前。 [……什麼嘛,原本沒死啊。] 似乎感到很無聊的聲音落了下來。對著我彎下了身體的兵頭直起身來,把手插在短褲的口袋裏,站在長椅旁邊睥睨著我。 這個感覺我該怎麼形容才好——正在舒舒服服放鬆地睡午覺,可是卻被猛獸聞著味道找到,大概就是我現在的感覺吧。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親眼目睹傳說中的不良少年。 [看你慘白著臉睡著,我還以為你沒氣了呢。] [……我……我活,著。] [哦?真的嗎?] 他用揶揄的聲音問我。我按著那本差點就掉了下去的書,困惑著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其實已經死了吧?雖然你自己根本沒發覺到,但是心臟都已經不跳了啊?] [什麼……] [看你總是頂著一張幽靈一樣的臉走來走去。] 放進了冷凍庫裏、被凍起來的玻璃球。 兵頭的眼睛就是這樣的顏色。是那種掛著霜,透明度很低的黑玻璃球。他的眼神冰冷到了完全不像是個高中生的程度。他明明只活了十六年而已,到底是看過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的眼睛啊。 [你認識我嗎?] 總之我先撐起了上半身,但人還在長椅下不去。 [怎麼不認識呢,芽吹前輩。] [……你怎麼會認識我的?] [那當然是因為你是學年頭號的優等生,雙親又是在法務省工作的大人物,再加上還有一張演員一樣的臉蛋,小女孩吵得要死呢。] [我沒有被她們吵的啊。] [如果你是真心這麼說的話,那你就是天字第一號粗神經了。] [……什麼!你說……] [我要確認。] 突然間,他一巴掌推在我的胸口,我又一次倒在了長椅上。詩集掉到地面上去了。 [我要確認——你到底是不是真正活著。] 兵頭他只要用一根手指頭,就能輕而易舉地壓住我。隔著夏天的襯衫,我感覺到了他的體溫。兵頭的手非常的熱,這讓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體溫是這麼的低。 撲通。 撲通。 我的心臟在跳動。 因為被兵頭的手壓著,它為那疼痛的壓力錶示著異議。撲通,撲通,撲通—— 我產生了很奇怪的感覺。 對了,我的心臟是在這裏,原本它是這樣跳動著啊,我自己不由得感歎了起來。人類的身體是怎麼構造起來怎麼活動的,有著什麼樣的代謝系統,我雖然對這些理論知道得很清楚,但……我的心裏卻覺得,只有我是不一樣的。 可是,原本我是有著和別人一樣的心臟的。就是這個泵讓我活下去的嗎。 [……這不是好好地在跳嘛。] [……很難受。] [雖然眼睛是死的,可是身體還活著嗎?] [放手。不用你多管閒事。] [明明就是個什麼都有的大少爺,你又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睛?] 什麼都有?什麼都有是什麼啊。比方說,到底有什麼呢? 如果真的什麼都有的話,那麼就該什麼都做得到了吧。可我卻什麼也做不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叫做自由的東西。 [我很火大啊。] 兵頭的手掌從我的胸口移動到了脖子上。 [看著像你這樣的傢伙,我就火大。看到頂著半死的臉卻還活著的傢伙,我就忍不住地想幹掉他。] 他要勒住我的脖子——我這麼想,立刻抓住了兵頭的手腕。可是以我的力氣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當我覺得不呼救不行了,正要開口大叫的時候,門忽然開了,馬場探頭進來。 [……哦?我在玩什麼啊,兵頭?] 當我看到笑嘻嘻地走進房間的馬場的時候,說老實話,我嚇得要命。兩個人一起那就糟了,說不定我根本逃不掉了吧。 可是兵頭卻側眼瞥了馬場一下,意外爽快地粗暴放開了我的身體,短短地說了句“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抓住還在問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的馬場的肩膀,半是強迫地把他推出了房間去。 一時間,我茫然自失地癱坐在長椅上。 我緊緊地握住了被兵頭的手按過的那塊襯衫。拳頭貼在胸口上,感覺到了心臟的鼓動。 到後來,我和兵頭的對話也只有兩次而已。 一次就是在九月裏,最後一次是在我畢業典禮的那一天。 半死不活——這就是兵頭對我的評價。 雖然我很少被他人指摘,但是這一次我認為他沒有說錯。的確,我就是個活著跟死了沒兩樣的小鬼。 然後到了那個春天……兵頭把我還活著的那一半,徹底地殺掉了。 [打擾了,我是比薩店的!] 正沉浸在一點也不快樂的青春回顧中的我,被事務所的呼叫器給拉回了現實。 比薩送來了。 下午一點。正是中午時分。時機不差。而我也不討厭比薩。 問題是,誰也沒有點過比薩啊? 大號比薩十五張——怎麼可能會點,得要多大的事務所才會一點就是這麼多啊。 連帶沙拉與甜點,一共六萬兩千七百七十元。兩個外送的青年鼻頭凍得紅紅的,抱著比薩盒子一起發出了“怎麼這樣!”的淒慘叫聲來。兩個外送員一個細長得好像麵條,另一個則好像一輛小坦克。 [的確是您這裏點的啊?您這裏是芽吹交涉辦公室吧?] [雖然是……可是我們這個事務所一共就才三個人。根本不可能點這個數量啊。] [可是就是這裏啊!] 沒錯,的確是點了。恐怕是接受了兵頭命令的哪個傢伙點的吧。 我把兵頭趕出去是在前天。本來已經想過他會耍什麼花招了,可是說老實話,算我大意,根本沒想到這一點。點這麼一大堆的比薩,根本就是小學生的惡作劇嘛。 [您打過電話確認嗎?] [啊,是啊,當然打過了。電話裏說這裏要開個午餐派對的啊!] [請給我看看點單的電話號碼可以嗎。應該不是這裏的號碼……不會是用手機打的吧?] [不,如果真是手機,我們也會覺得奇怪的。] 小坦克嘩啦嘩啦地翻找起訂單來。 我是聽說過有用訂比薩與壽司送到別人家這個騷擾手段的,可是實際上,這很難對對方造成什麼實際打擊。因為店裏在接到大量的點餐時,為了確認都一定會回個電話進行確認的。一回電話,對方卻說:“啊,我們沒有點啊?”那騷擾就穿幫了。要想不穿幫,點單的時候就一定得用被騷擾者的電話號碼才行。 也就是說,如果是騷擾的話,那麼下訂單的人的電話號碼就會和送到地的電話號碼不一致。 確定是騷擾之後,那麼被騷擾者根本沒有義務買下送到的比薩。事情變成這樣的話,苦了的是比薩店。所以他們會把最初那個電話號碼通知員警。假如電話號碼是來自座機的話,一下就能知道是哪里的誰幹的了。 小坦克吸溜吸溜地吸著凍出來的鼻水,說出了電話號碼: [……咦?請再說一次行嗎?] [跟您說,就是3631——] 太奇怪了,他重複的這個號碼,毫無疑問就是我的事務所的啊。 [不,可是我們真的沒有打過電話。] [但是記錄上就是這樣的啊。您給我們打電話的時候,我們的來電顯示就是這個號碼,不會有錯的。] 這次換了麵條努力地強調。 [等一下……這個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嗯——十點四十二分的時候。我們十一點開始營業,但是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接訂單了。] 我回到事務所裏,叫了聲:“小百合女士!” [今天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小百合女士停下正在飛快打字的手,說了聲:“和平時一樣,十一點半啊。”芽吹辦公室的營業時間是從正午到深夜十點。也就是說,在訂購比薩的十點四十二分,我們事務所裏是不該有任何人在的。 [……那個混蛋,給我搞非法侵入嗎……] 我這個事務所的門鎖是內嵌式的帶銷鎖。我也知道這並不能算是徹底保險。是黑幫的話,自然是能搞到開這種鎖的人脈的吧。 叫員警來好了——不,這樣也沒用的。他們那些人都是輕車熟路的。恐怕連一個指紋都不會給你留下吧。 而且我這裏還什麼東西也沒丟。原本就沒放什麼現金,犯人連桌子上擱著的零錢也動都沒動。入侵者什麼都不偷,光是給比薩店打電話下了單子就走人,這聽起來也太荒唐了。 要請動專業的不正規開鎖師的話,是需要相當的報酬的——也就是說,他不惜用錢,也要用這種惡作劇似的手段來騷擾我了。他一定會嘲笑說你的事務所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吧……開什麼玩笑,我氣得咬緊了下唇。 [那個,請問這些比薩……還是……得拿回去嗎……] [嗯,兩張的話,我還可以買下來。] 小坦克和麵條一起無力地垂下了頭。這次的比薩拿回去也得扔掉了吧。我也覺得這實在太暴殄天物了,可是也不能都買下來。還是至少幫幫他們把比薩放回車上去吧。我抱起比薩盒子往樓下走去,一股乳酪的味道漂進了鼻子裏面。 [哇……哇哇,看不見前面了!] 在大樓的樓梯口,先下來的兩個外送員慌了手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我越過比薩盒子定睛看去,只見一堵牆壁擋在了兩個人面前。 小坦克正撞在了這堵牆上,“嗚哇”地打了個趔趄。 [哦,對不起。] 牆壁道歉了。然後一點點地蠕動起來,總算是讓出了一條路。 [這不是花吹雪嗎。有什麼事嗎?] [芽吹先生。你好!] 這堵牆的真實身份是相撲選手。兩國這一帶有好幾個相撲道場,他就是從屬於這附近的荒浪道場的序二段。不但是典型的饅頭體型,而且身高也接近一米八,是屬於相當大型的力士。他往那裏一站,自然會把狹窄的樓梯堵得死死的了。 [有人送了師傅很愛吃的明太子,他讓我給芽吹先生也送點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啊。事務所要開比薩派對嗎?] 穿著有點褪色的粉紅色毛衣,光腳套著一雙木屐站在那裏的花吹雪問。看他那年糕一樣粉白光嫩的膚質,應該是出身東北才對。可是三年前他還是個在前橋一帶叫著“打架最高!”的原不良。 [不,這個是有人點來騷擾的比薩……] 我正說明著,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來。 [花吹雪,早鍛煉之後你們用過飯了嗎?] [沒呢。本來以為阿今他準備了的,可是訓練拖長了。] [……你們喜歡吃比薩嗎?] [那還用說,喜歡啊!喜歡到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不是義大利人那種喜歡呢!] 世上哪會有眼睛這麼小的義大利人啊?我把這句吐槽吞回肚子裏,先對比薩店的說了聲:“請稍等一下”,就掏出了手機。 我打給荒浪道場。 因為過去的一些事情,所以那裏的師傅和我很熟。我簡明扼要地說明了情況,師傅說了聲:“哈哈,你到底是跟哪里結了梁子啊?”用粗重快活的聲音笑了起來。然後就還沒等我開口,就把比薩全都買下來了。 [什麼,剛好準備的飯只有一半,剩下的就用比薩來填補吧。年輕人們一定很高興的。錢由我們這邊來出,放心吧。] 真不愧是鄉親鄰里,民風淳樸,人情厚道啊。我就不客氣地請師傅幫我這個忙了。在向師傅道了謝之後,我掛斷電話,馬上告訴這兩個焦頭爛額的外送員: [請您把這些送到二丁目的荒浪道場去。那邊願意買下這些比薩的樣子。] [相撲道場?] [對,快點去吧,不然比薩要冷掉了。花吹雪,就請你幫這兩位帶路了。] [哦!哇,比薩耶,比薩!好久沒吃過了。芽吹先生,我先走了!] 花吹雪歡呼雀躍,搖動著一身的肉,說了句“以後再來我們那裏吃飯哦”,就帶著比薩外送員一起走了。雖然荒浪道場的飯是很好吃,可是那比起吃飯來,更接近於一場戰爭,所以我並不是太有參加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暫時解決了。 雖然要放過他們非法侵入的事情讓人很不甘心,但是至少比薩沒有浪費掉,而且我也不想為這麼點無聊的小事就弄到驚動員警的地步。 ……可就在我松了一口氣之後沒多久,騷擾就延續到了第二天。 而且這次還採用了更直接的手法。在事務所那棟大樓前頭,好幾個傢伙正正地擋在了大門前。 三個年輕的男人——一個頂著惡趣味的布丁一樣的頭髮,一個耳朵鼻子上都釘著環;一個是寸頭,身材高大,穿了一件金光閃閃的夾克。這衣服到底是哪里賣的啊……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對他會有穿上那衣服的勇氣感到很是佩服。 [要叫員警嗎?] 小百合女士問站在窗邊,俯視著底下的道路的我。 [嗯。可能的話,我不想叫員警來。] [所長,你不只討厭黑幫,連員警也討厭啊。] 沒錯,我就是討厭。 雖然說好不容易繳了稅金,那該利用的時候就要利用,但我的原則就是不想和他們扯上關係。 也不只限於員警,只要是有著特別的權力的團體組織,我就討厭。因為從屬於這種團體的人總是會會錯意,以為是自己有著那麼大的權力。也不想想自己有的權力是政府給予的,只有一次性的力量,把必須控制這種力量,讓它不至於失控的當然道理全都忘在了腦後。 當然我並不是說所有的人都是這樣……但就我所知,不管是在檢察界還是在員警界,恨不得把“國家權力”幾個字寫在腦門上的傢伙都實在太多了。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會給美容室的客人們造成困擾的啊。] 小百合女士說得很對。 現在一樓的鋪面雖然空著,但是二樓的房間卻有個美容室。而且四樓到六樓也開著小小的會計事務所等等機構。如果客人不能上門了的話,那會給他們添大麻煩的。要是真的這樣下去,那連累到的可不只是我自己而已,所以我也很是頭疼。 [……唉,我去跟他們說說看看。就算他們怎麼看都是些超級傻瓜,但是畢竟不能用外表來判斷一個人嘛。至少我想日語還是說得通的。] [所長,我也去。] 小百合女士毅然地說道。 [不行,太危險了。小百合女士就請留在這裏。] [正因為危險所以我才要去啊。那些傢伙是不會打我的吧。如果他們毆打所長的話,也需要個證人才行啊。你看。] 小百合女士取出手機,嫣然一笑。 [這是新的手機哦。店裏的小哥說可以拍攝出很清晰的影像呢。] [……這樣嗎。] 你不會是單純為了想嘗試新手機的拍攝功能才跟我去的吧?——我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又勸了一遍她在事務所裏等著。可是這個人也很是頑固,壓根就沒打算點頭。 我是沒法違抗小百合女士的。因為站在芽吹交涉辦公室的權力金字塔頂點的,就是小百合女士了。 無奈之下,只得兩個人一起走下了樓梯。 三個看起來都很蠢的男人,見了我和小百合也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很不懷好意地笑著而已。正當我煩惱著該如何開口才好的時候,小百合就直接無視了我,向他們開了火。那個還不到一米五的嬌小細瘦的身體,就這麼擋在了我的前面,吊起了眼角: [你們到底在這裏幹什麼!] 帶著緊張感的尖銳聲音,讓三人組一瞬齊齊瞪大了眼睛。 小百合女士堂堂正正地戟指而向的,是扔在地上的一堆香煙頭。三個人都在這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所以丟了很不少的一片。現在布丁頭還正叼著一根香煙。 [公共道路可不是你們家,怎麼可以亂扔垃圾呢!] [啥?] 呆掉的表情迅即抽搐了起來,布丁頭好像看笨蛋一樣地盯著小百合女士打量。 [你很吵耶,老太婆。] [你很囉嗦耶,小鬼頭。] 小百合女士迅速地回敬道。布丁頭的嘴巴一下撅了起來。以為你是田中邦衛啊?(注:日本老牌演員。) [才只活了不到我三分之一的年紀而已,就敢這麼對我說話。既然這麼喜歡把道路當成煙灰缸,那你就發發憤把整片土地買下來,壓出一條路來,隨你愛扔煙頭扔煙頭,愛挖溫泉挖溫泉。可是啊,這裏可是用大家的稅金鋪出來的公道,那你們就沒權利弄髒。都挺大個人了,怎麼連這麼點事理都不懂啊?] 太漂亮了。簡直都沒有我插口的餘地。真不愧是靠嘴巴打天下的江戶之子小百合女士啊。她就是我論起打嘴仗來唯一沒有能贏的自信的人了。 [還有,你們都給我聽好。你們這樣打扮得奇形怪狀的傢伙在這裏亂轉悠,會給這棟大樓裏所有的店鋪添麻煩的。趁著我們還沒叫員警,趕快回去吧。] [你這老太婆,還真有膽子啊!] [哦呀,你要打我嗎?你要動手打我這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嗎?啊?] [你、你……] 布丁頭通紅著臉,手舉在半空收不回來也落不下去。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小百合女士是位今年七十二高?的婦人。雖然她背還挺得直直的,可是伸手毆打這個年紀的婦女,那就等於自己公開宣告,我不算是人,我無恥之極,我是人渣中的人渣了。 [喂,等一下。] 寸頭開口制止住了布丁頭。看起來這傢伙是裏面的頭頭。 [我們知道了,不該亂扔香煙頭。可是這裏就是給別人走的吧?那我們在這裏幹什麼還不是隨我們的便?難道天下還有不許站在路上這條法律啊?] [我說,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哎呀呀,總算輪到我出馬了。 [法律裏是有禁止騷擾的條例的。多數的人在公眾場合,或者在公共交通物上聚集,對通行人、入場者、乘客等公眾進行糾纏、阻礙,或以暴力團名義進行威嚇,這些言行都是被禁止的。……你們明白了嗎?] 拜託你們,請理解吧。不要證明你們的腦袋其實比外表上看的還不靈光了——我雖然帶著如此懇切的心情規勸著他們,可是說到底也是白花勞力罷了。 [啥?是你們糾纏我們才對吧!] 這次換那個鼻環男站到前頭來了。 [請問我們怎麼糾纏各位了?] [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幹,你們卻跑到這裏來趕我們走。] [是嗎。那我問你,既然什麼都不幹,那你們又有什麼必要非要留在這裏?] [這個……反正我們就是想呆在這兒啦!] [為什麼想留在這兒?] [為、為什麼……沒有什麼為什麼!] [什麼啊。這不是小鬼在鬧彆扭嗎,怎麼可能會沒理由的啊。] 我以不屑的口氣繼續展開攻擊。 [聽好。不要以為沒什麼理由這句臺詞是通用的。因為目的被別人知道就糟糕了,所以不能把理由說出口來。你們就是這麼判斷的吧。那我告訴你們好了,我們會要求你們不要再在這裏亂轉,是沒有任何不當的。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觀察你們,你們在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裏,明明沒有任何事情,卻一直阻擋在同一幢大樓前面。而且你們都帶著獨特的威壓感,就常識性的判斷,很難會不給周圍的人造成不安。] [搞什麼搞啊!要穿什麼是我們自己決定的吧!] 布丁頭好像要斷線了,我輕輕地點了點頭,說了句“沒錯”。 [但是我們這一邊對你們的打扮感覺到不快與不安,這也是由我們決定的吧?] [你強詞奪理!] [我是強詞奪理。] 我俐落地一口肯定。 [我要強詞奪理。因為靠強詞奪理活著,這就是我的人生。而且誰也不能阻止我強詞奪理。而且就算是強詞奪理,那也是有道理可言的。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而我之所以要跟你們強詞奪理,就是因為你們根本不講道理。也就是說,是你們沒道理。]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縮短了與布丁頭之間的距離。 [好,如果你們說不管怎麼樣也要繼續留在這裏的話,那麼就請主張自己有這樣做的權利吧。給我一個給說服我的理由看看!] 事情解決了,我想。 所謂筆比劍更有力量。道理也比拳頭更強。 ……但是,會這麼想的只有我一個而已。現實可是沒這麼天真的。 [跟你說我聽不懂啦!少在這裏煩人!] 徹底沖昏了頭腦的布丁一拳飛了過來。不是我自誇,我的運動神經可是絕對比普通人的平均水準來得更低的。而像這麼突然的攻擊,我更是沒有能閃得開的道理,自然是結結實實地挨在了臉上。 雖然沒到一下倒在地上的程度,但是這個衝擊也相當不小。我的牙齒咬進了口腔的內側,血味一下子在嘴巴裏擴散開來。好疼。腥腥的血味,讓我把這一拳跟三天前那件根本不想想起來的事情聯繫到了一起,不由得沮喪萬分。難道說,這就是因果報應嗎?因為我咬了兵頭的舌頭所以就……不不不,這根本就沒有關係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真是個超乎我預想的展開。我本來斷定,不管地位再怎麼低微,好歹也是兵頭的部下,那麼應該不會冒這個貿然向正經人出手的險的……何況我就是爛掉了,也還是個原?法律家啊。 [你們幹什麼!] 發出怒吼聲的是小百合女士。她為了保護我,挺細弱的身體而出,擋在了我面前。我慌忙從背後拉住她,勸她說:“等一下等一下,冷靜一點!” [我沒有事的,小百合女士,請您回事務所去吧。] [我怎麼能留下所長一個自己走呢!你打架那麼肉腳的!] 這種事情你不用現在挑明的吧……我好歹把小百合女士拉回了大樓裏,拼命地說服她。請您到上面去看著事態發展,差不多的時候就從事務所直接叫員警,不然我會被他們揍扁的——我這麼懇求她,她才好不容易帶著不滿的表情上樓去了。 [哼,那個老太婆總算是溜回去了啊。你一個人就什麼也做不了啊?你是戀母狂啊,還是老太婆控呢?] 我一個人重新下面迎向那三個人,鼻環男揶揄地笑了起來。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明白。那些傢伙想讓我也出手,這樣的話,就可以以彼此都有錯告結。不過你們以為這點程度就能激怒我的話,那可真是大錯特錯了啊。 [你到底想說什麼?事件屋?] [……我不是事件屋。] [啊,叫什麼談判專家來的?你以為你是真下正義啊?(注:著名影視系列作品《跳躍大搜查線》中的一作電影叫做《談判專家?真下正義》,講述從刑警轉為談判專家的真下正義解決劫持案的經過。) [如果要打比方的話,還是請你說薩繆爾?傑克遜吧。(注:電影《The Negotiator》,中譯《王牌對王牌》裏的主人公)] [那是誰呀?!] [不知道就算了……我們先來說說這個吧。] 我指了指自己腫起來還火辣辣作痛的嘴巴道。 [我們可沒有出手,卻被你毆打了喲?這可是徹底的傷害罪了。] [——那怎麼樣,你告我呀?小心你更吃不了兜著走!] 布丁頭的臺詞完全在推測範圍內。我“咦”了一聲,故意地歪了歪頭。 [更吃不了兜著走,大概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可別以為這樣就完了!] [那大概又是什麼程度?] [你就做好準備折他兩三根骨頭吧!] [原來如此啊。如果我提訴,那麼你們就會報復我。而且會讓我疼到骨頭折斷的地步是嗎?] 其實我在說這些的時候,已經悄悄地按下了藏在襯衫口袋裏的錄音筆的開關。然後宣告一聲:“我已經把脅迫現場錄音下來了。”接著立刻就把錄音筆用力向上扔去。站在窗邊的小百合女士早有準備,一把接個正著。 [你這混蛋!] 寸頭高大男人一把抓住我的胸口,用相當的身高優勢俯視著我,不過我現在也是腎上腺素大量分泌的狀態,一點都不覺得恐懼。 [你打啊?] 我不瞪眼不翻臉,只是淡淡地看著對手這麼說道。 我發火了,但是是平靜的怒火。暴力、脅迫、強制——我對這三點厭惡到想吐的地步。 [你打的話可以讓你打,可是越打對我越有利。這你明白的吧?] 寸頭沒有回答。看來他的腦槳多少還能轉得動的樣子。 [你們這樣的黑幫總是這樣威脅對手。的確,是有很多人一被脅迫就屈服的。而且也很少有人面對黑幫還會告上法庭。大家都要保住自己和家人。可是啊,我要守護的東西也只有這個事務所而已了。我父母死了,又光棍一根沒老婆沒孩子。真遺憾,我連個戀人也沒有。而這個事務所對我來說,就是有這個我才能活下去的東西,是我最後的一線天。所以我要拼死守護它。才不會這麼簡單就向你們的脅迫低頭呢。] 我不是在編瞎話,我說的全都是真的。雖然只有工作而已的人生的確是很可悲,可是人生活下去的動力畢竟是各有不同的。而對我來說,我就會像保護自己的性命一樣,全力保護這個事務所,保護成員們。 似乎我的認真也傳達給了黑幫們的樣子。寸頭雖然還是沒放開我的脖領子,但是絞住我衣領的力氣已經松了不少,臉上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話說在前面,別看我這樣,我原本也是搞法律的。如果要戰鬥,那我就會戰鬥到底。絕不會放棄。我可是和鱉一樣,一旦咬上就不會鬆口的哦——你把這句話去告訴兵頭好了。] [兵頭?] 寸頭表情驚愕。布丁頭和鼻環也對看了一眼。 [你為什麼會提起這個名字?] [什麼為什麼……難道不是嗎?] 我還想頭號你們為什麼要問為什麼呢。 奇妙的沉默籠罩了下來。 [喂,兵頭難道是那個……] 說到這裏,寸頭忽然臉皺成了一團,“嗚”地呻吟了一聲身體就向後仰去。我瞪大了眼睛,一時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那個高大男人的肩膀後面,露出了一張莞爾地微笑著的臉孔。 他和我對看一眼,眨了眨眼作為招呼,然後就這樣一把把寸頭背在身後的左手往上一勒。寸頭立刻發出被踩扁一樣的慘叫,臉上變成了一片刷白。 是伯田。 兵頭的保鏢——他是什麼時候靠近過來的啊?我根本就沒感覺到他一點動靜! [你幹什麼!] [等一下,不好了!是伯田!] 布丁頭剛要去抓伯田,鼻環就立刻制止了他。寸頭抓著我脖領子的手放了開來,我終於重新獲得了自由,可是也一下失去了平衡,向後踉蹌著倒去。 我的後背咚的一聲撞在了誰身上。 一條被深黑色大衣包裹著的手臂伸了過來,從背後抱住了我。小混混們一起失去了言語功能,直勾勾地往我身後面看。 我根本不想去想那到底是誰。 也不用去想。這種不正經的古龍水的味道…… [喂喂,你們怎麼可以亂玩別人的玩具啊?] 一個絕對不會聽錯的聲音從我頭上降落下來。另一隻手也繞到了前面,摩娑著我的臉頰。我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在這一刻立正站好。什麼玩具啊!他不會是在說我吧!雖然想立刻就身子都不轉地一腳把他踹飛,可是現在必須要忍耐才行。 太奇怪了。現在這個感覺很不對頭。為什麼小混混們會露出畏畏縮縮的眼光來? [這個人啊,可是我學生時代的前輩呢。……伯田,你放了那傢伙吧。] 伯田點點頭,放開了寸頭的手臂。這個長相溫和的男人目不斜視地移動到了兵頭的斜後方……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來。 [看來你們很是照顧了我前輩的事務所嘛。我想你們不想我來照顧照顧你們吧?那就抱歉了,你們還是收手的好。就算他這裏是做事件屋的,也就只有那麼點雞毛蒜皮的小工作而已。就算你們再怎麼榨,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來的啦。] 什麼雞毛蒜皮,真是失禮。雖然說金額是小了點,可是委託人們都是煩惱得不行才找上我們的門的耶。我才不想被黑道上的人說成是雞毛蒜皮。 不過這樣一來,事情變得很奇怪? 這不就好像這些傢伙根本就不屬於兵頭的組織了嗎? [鵜澤伯父那邊由我去出面關照。這樣就沒問題了吧?還是說……] 兵頭的手臂總算放開了我。可惡啊,我真想往自己身上撒鹽了。 黑色大衣的衣擺在風中飄蕩著,兵頭慢慢地向著小混混們走了過去。 [我都已經這麼拜託你們了,你們還是要和這個NEGO屋過不去?嗯?那麼你們是要和我們家的伯田用身體對話一下啦?] [沒、沒有這個必要吧。] 光說體格的話,絕對是那個寸頭比較占優,可是不知怎麼的,他看起來比兵頭至少小了一大圈。他縮著脖子轉開眼睛,完全是嚇壞了。其他的兩個人都已經迅速地向後退了起來。 [你……我都不知道你和周防組有關係……] [啊,是嗎。原來你們不知道啊,那就沒辦法了。] [是啊,一點都不知道。以前我們組的少爺被這裏給很過分地趕了出去,所以就想來懲戒一下……] [很過分?] [淋了他一桶的水,而且還是涮過抹布之後的。] 兵頭回過頭來看著我,我用力搖頭。 沒做過。我是沒做過……可是,以小百合女士的話,也許是幹得出來的。 [不是這傢伙。多半是剛才那個婆婆吧。] ……果然。 兵頭呵呵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搖晃著說了句:“那還真是可憐呢。” [這麼說你們不是接了上面的命令來找這傢伙的茬了?] [不是,這是我們自己來的。所以這件事請務必放我們一馬……] [這樣嗎。那我也沒必要把這裏的事跟別人說了。這樣就放心了吧?好了,你們在他找條子來之前快點消失吧。] [……哦。] 三個人轉過身去。布丁頭小聲地“嘖”了一下,寸頭立刻推了他一把。在走了幾米之後,兵頭突然出聲叫住了他們:“啊,忘了件事,你們等著。” 小混混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兵頭向著我走過來,就好像對待親密朋友一樣自然而然地把手臂繞上我的肩膀,然後輕描淡寫地問:“是哪個傢伙幹的?” [……喂,你放手。什麼哪個傢伙幹的?] [打了前輩的傢伙。是那個禿頭嗎?] [不是。這點小傷也不算什麼的。] [那是那個鼻環了。] [不是,就和你說……] 我本來不想點名來的,可是兵頭已經一眼盯向了布丁頭。 兵頭的眼力實在很敏銳。他連句“我知道了”都沒說,就放開了我,向著布丁頭走了過去。他站到那人眼前,抬起左手來,碰地拍在抽搐著臉孔僵硬掉了的布丁頭肩膀上。 由於位置的關係,我並沒有看到兵頭的右手具體做出了什麼動作,可是就在這一瞬之間,布丁頭呀地慘叫一聲,整個人都向後翻了過去。兵頭走了開來,這回我看到布丁頭蜷縮著身體,發出不成聲的呻吟。就他把右手抱在肚子的部位看起來,似乎是右手受了重大打擊的樣子。 [一根已經算好的了。] 兵頭以溫柔到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口氣說道。 [真的很划算哦。如果那男人的臉上有三塊傷痕的話,我就折斷你三根指頭。五處以上,我就廢你的手腳。如果再多下去,那就要看我當時的心情如何了……你也不想一輩子靠著輪椅活下去吧?] 布丁頭按著右手,發出淒慘的聲音表示了贊同。 [那就給我學起來。如果你不好好用用腦子的話,腦細胞可是會死光光的喲?] 寸頭為了護著滿臉眼淚的布丁頭,低聲說了句“明白了,以後我們再也不會做,請饒了我們吧。”就退了開去。 三個人一步步走開,步調變得越來越快,等到拐角的時候,幾乎已經可以和競走選手媲美了。他們三個消失之後,我望著兵頭,丟下一句:“你這個黑幫。” [是啊,我就是黑幫。] 他好像在說:“那又怎麼樣?”一樣。 [我最討厭別人對我的東西出手。特別是對方還是同行的話,那就要用拳頭來解決……不過我最近已經不會做得這麼隆重了哦。我也不想再去別墅裏頭散心的啊。] [你……你已經進過監獄了嗎?] 本來的話,我該吐槽的不是這個地方才對,可是我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這個反應。 [是啊,三年。那可是府中的豪華別墅呢。] [你到底幹了什麼?] [年輕人一時衝動啦。……不說這個了,前輩。你居然丟下我不管,倒和那些傢伙們打成一片,是不是太過分了點啊?] [……他們不是你的手下啊。] 難道說是……我不由得把十分在意的疑問說出了口。兵頭叼著香煙,“啊?”了一聲,露出很困惑的表情。伯田走過來,用銀色的打火機為他點上了火。 [你以為那麼沒品的傢伙會是我的小弟嗎?拜託饒了我吧,誰會穿那種金色的衣服啊。] [可是黑幫不都是那麼沒品的嗎?] [哎呀,你這可是偏見哦。那是鵜澤組的小混混啦。] [什麼嘛。我還以為是你派來騷擾的呢。] [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所以我才叫你至少租我們的花的嘛。只要你一開始就和周防拉上關係,那些傢伙就根本不會對你出手了。] 他呼地吐了一口白煙,看傻瓜一樣地看著我。我才不要,反正不管是哪個,都一樣是黑幫吧。 [那昨天的比薩呢?] [啊,那是我幹的。很有意思吧?] [非法侵入他人的事務所,這哪里有意思了?你的性格真的和高中那時候一點沒兩樣啊。] [這話我要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啊,前輩。] [比薩都已經進了力士們的胃袋了。] [我知道——看來你的面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呢。] 因為香煙的煙霧讓我很不快,所以我迎著風往上風頭走了一步。不管從哪個意義上講,這傢伙都是個滿身籠罩著煙霧的傢伙。 [那你今天找我來幹什麼。我跟你說好了,就和以前說過的一樣,我們不需要畫啊花啊壺啊水晶啊英語對話教材啊牙刷啊一切東西。] [別好像說得我們強買強賣一樣嘛。] [你們這些黑幫幹的勾當可比強買強賣還要惡劣呢。] [今天我不是黑幫,是委託人哦。] [……你說什麼?]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是我聽錯了嗎?不然就是性質惡劣的玩笑了吧? [就跟你說啊,我是來委託你工作的。]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要接黑幫的委託。] [反對歧視。] [我也有挑選委託人的自由!] [連出租司機都不能拒載的,你這個NEGO屋還真是傲慢呢。] [跟你說不許再叫NEGO屋的!] [算了,總之先讓我進事務所喝杯熱咖啡吧。好了,走吧走吧。] 走到哪里去,還不是我的事務所嗎……可是我連句牢騷都來不及發了。 我被兵頭與伯田一左一右牢牢夾住,徹底失去了逃走的退路。就這樣,我這個三明治裏的火腿被兩個奸笑著的黑幫麵包裹挾著,落得個被押送進自己的事務所的下場。 (三) 在不情不願的情況下,我接受了兵頭的委託。 在很不情不願的情況下,我還得接受屆時才能得到情報的條件。 在更加不情不願的情況下,這些天裏我必須得和兵頭一起行動才成。 一個又一個的不情不願,簡直就是不情不願的大賤賣,跳樓吐血虧本大拍賣。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要接受這個工作,正是因為有著不能不這麼做的理由的。 因為兵頭跟我這麼約定——只要我完成了這個委託,那麼就再也不對芽吹交涉辦公室出手,既不需要交保護費,也不會再進行騷擾。 “真的嗎?” “道上的人出言就絕不反悔。” “誰會相信啊。你先寫封誓約書來。”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前輩你也該知道吧?這東西可沒法律效力哦。” 可惡,誰知道啊!——我控制自己不把情緒顯示在臉上,板著臉把紙和簽字筆遞了過去。 “你要是敢撕破約定,那以後就別想要面子了。” 雖然說現代的黑幫不再講什麼義理人情,但是面子還是要的。兵頭嘟囔了句:“果然嗎。”也就沒再說什麼,在誓約書上簽了字。 兵頭壽悅……真是個不管怎麼看都很吉瑞的名字啊。 比起做黑幫來,也許還是做婚禮司儀更合適他。可是如果是我辦婚禮的話,才不想讓這種人都吃得下的男人做司儀呢。 至於委託內容,就是成為兵頭的專屬交涉人。期限是三天。 換句話說,就是我這三天裏都得跟兵頭一起行動。代替兵頭進行所有的交涉與商談。 “我話說在前頭,我才不替你做違法的交涉。” “沒問題啦。我又沒說叫你去跟人打折買禁藥。” “那當然了!還有我既然接受了,那就會盡最大的努力,可是不保證所有的交涉都能順利哦。” “沒關係。反正是採取成功報酬制的,我又不會多破費。” “這次可是要付專屬費的。” “我當然會好好支付啦。” 雖然聽他說得乾淨,可是就是抹不去話裏的可疑味道。 首先,兵頭真的需要我這麼一個交涉代理人嗎?他就這麼不會跟別人討價還價嗎?聽他那張利嘴,我可不這麼想。 在接受這個工作的前一天晚上,我從紀宵那裏得到了周防組的詳細概況以至周邊組織的情況。 首先,目前已墨田區的花街為中心的組織一共有兩個。 就是兵頭所屬的周防組,和上次的小混混所屬的鵜澤組。 論起上部組織來,兩個組都是屬於真和會的,兩個組長也是喝過結義酒的義兄弟。黑道的世界是建築在模擬家族制度基礎上的,所以對兵頭來說,周防組的組長可以說是“義父”,而那位義父的義兄弟,鵜澤組的組長也就是“義叔父”了。 “周防組組長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我一問,紀宵的視線就在空中飄蕩不定了起來,這是他在搜尋記憶時的毛病。 “……是個不怎麼像黑幫的老爺爺。” “怎麼會?那他很有威望嗎?” 有啊。這次紀宵當即給出了回答。 “不過他們倒是說過自己是OUTHOME團體來著。” “他原本是的,為人倒是很有過去的俠義氣質。” “哦。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們沾不沾女人和毒品?” “花街當然會有女人生意。不過同樣是做生意,鵜澤那邊的評判比他們差多了。他們從來不沾毒品。” “為什麼兵頭會成了周防組的NO.2?” 紀宵搖了搖頭,看來對此並不知情。 “既然兩個組的組長是義兄弟,那麼周防組和鵜澤組的關係應該不錯了?” “……時常會有些小衝突。” “鵜澤組也不沾毒品嗎?” “應該是這樣。真和會是不做這生意的。” 毒品對於黑道組織來說,可以成為巨大的資金來源,但是另一方面,擔負的風險也是先當大的。正因為沾上這東西之後,組裏的成員也會對毒品出手,所以最近禁止毒品交易的組也越來越多。而另一方面,外國人把合成麻藥賣給年輕人的事情也增加了不少。 墨田區的地面上最近經常有亞洲系藥販子出沒。這些人絕對不會屬於任何組織,而且經常在母國和日本間往往返返,所以很難抓到他們的尾巴。認識的員警裏的熟人說他們比日本的黑幫還難對付。 “還有,兵頭是同性戀。” 紀宵好像順帶一樣地又加上了一句,我立刻感到了輕微的頭疼。 “……那傢伙完全不喜歡女人?” “嗯。” “而且他出櫃了?” “嗯。這附近的人全都知道。——要是觸怒了兵頭,那不只會被打成爛泥,連屁股都會被插,所以怕他怕得厲害。” “……那當然會害怕了。” 男人跟女人不一樣,絕大部分的男人是從來不會想到自己會成為性暴行的受害者的。 而對這樣的人來說,被男人給侵犯——光是想想就全身雞皮疙瘩了吧。 雖然紀宵說完這些又補了句:“這只是聽說。”但絕對不能安心。畢竟那傢伙才剛再會就突然親了我。就算那只是某種的騷擾與威脅,他也是只野獸。 有了這些也不知道是有用沒有的預備知識之後,我卻接受了兵頭的委託,這還真是世事難料呢。 約好的下午五點,一輛全黑的轎車來接我了。 開車的人是伯田,今天他也是一副又和氣又親善,不輸給蔬菜店大叔的樣子。 “卡羅拉?黑幫的人不都是坐賓士的嗎?” “沒有這條法律的吧。” “沒嗎?” 我本來還以為不是賓士車至少也是輛花哨的外國車子的,結果反而白做了心理準備。 坐在後座上的兵頭穿著一貫的黑西服與灰襯衫。領帶是帶著光澤的深灰色。這一身黑灰色系的服裝適合他到了讓人極度的程度。 反觀我自己,身上穿著毛線衣,底下是條絨褲子,上面再套了件夾克,根本就沒穿西服。全都是因為兵頭說沒有必要。 “前輩,地方雖然窄了點,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能不能請你先換個衣服啊?” “啊?” 我一上車,他就對我這麼說。 在我呆呆地張大了嘴巴的時候,兵頭就唰地把一個大大的套子放在我的膝蓋上。 “這是什麼?” “西服。” “你不是說不穿西服也行的嗎!” “我是說如果是前輩那些西服的話,那不穿也行的意思。” “什麼意思?你是說我穿便宜衣服來會給你丟臉嗎?” “雖然很難開口,但是YES。” 你哪里難開口啊? 兵頭根本把我不服氣的樣子當空氣,就拉下了套子上的拉鏈,一套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很高級的西服出現自了我眼前。 “布料果然還是要義大利生產的才好啊。” 他修長的手指撫摸著衣襟的線條。 “前輩啊,我們的世界是最重視身份的。有一定地位的人必須要穿適合身份的衣服,不然就不能給下面的人做表率了。” “我才不管你什麼表率錶帶的呢。” “……前輩你居然會說這種凍死人的老頭笑話了。看來時間的流逝真是殘酷啊。” “既然衣服要穿好的,那車子不也該用高級的才對嗎?” “這算公家用車啦。是我家老大的興趣。他喜歡國產車。” “就跟你說,我不會穿這種東西的。” “穿上吧。你就把這當成分配下來的制服就好了嘛。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很喜歡在別人不願意的情況下硬脫別人的衣服哦。” “……我穿就行了吧。” 這小子的話,絕對幹得出來的。要是在卡羅拉裏被人強行連內褲都扒光,那可不是什麼風雅的事情,我也只得不情不願地拿起了那套高級西服。 “你轉過頭去。” “為什麼要轉頭?你又不是女人吧。” “你的眼睛太邪惡了。被你從眼鏡背後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就覺得好像要懷孕了似的。” “你是說精子會從我的眼睛裏一條條搖著尾巴遊出來嗎?你就是懷孕也沒什麼不好啊。反正我會負責到底的。” 這種愚蠢的對話讓我很是無力。我氣鼓鼓地開始脫起毛衣來。 這種情況真是要多羞恥有多羞恥。在強力地感覺到兵頭的視線的情況下,我自暴自棄似地脫得只剩下了一條四腳短褲和一雙襪子。雖然車裏開著空調,保持著適宜的溫度,我卻不知道為什麼在顫抖著,自己都感覺到乳頭收縮者,變得尖硬了起來。 在狹窄的空間裏,我有點費力地穿上了西服。 這套衣服穿起來的確非常舒服。又輕又溫暖,很自然地貼服在身體上。這讓我產生了一個疑問: “……喂,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的?” “因為上次抱住了你啊。”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我的耳朵唰地變得滾燙。 “兵頭,我話說在前面。你不准在性騷擾我。” “都做出那種反擊來了,虧你還好意思說。害得我現在吃飯都還疼呢。” “可是論起體格我吃虧太多了,會那麼做也是當然的吧。” “……哦,果然很適合你呢。不過領帶有點歪哦。” 兵頭眯細了眼睛,用熟練的手法整理著我的領帶。 “你聽我說話好不好。” “因為你膚色很白,所以穿鮮豔的顏色會顯得更出色。我一直很期待看到你穿上這個的樣子呢。” 你的耳朵是擺設啊!?兵頭徹底無視了我的話,氣得我想對他這麼叫喚。他用大大的手重新打了領帶結,連我的頭髮都整理好了。我覺得全身一陣無力。真是的,還沒開始工作,就這麼累,這算什麼事情啊。 整理好儀錶之後,兵頭把一冊檔遞給了我。 “首先是第一件工作。這就是交涉物件的資料。” 我翻著檔,裏面有這幾張年輕男性的照片,還詳細地記載著這個人的精力、興趣和行動範圍。 名字叫橋田智紀,十六歲,正在上都內的高中。 “……這是誰啊?” “我們組長的外甥。” 就照片來說,是個很普通的高中生。 他的身上帶著清潔感,服裝也穿得規規矩矩的,作為如今的孩子來說屬於認真的那一類吧。黑眼珠很大,模樣也顯得很孩子氣。說他是初中生也沒問題。 “他可是個很給人添麻煩的少爺呢。在學校裏裝成是乖孩子,其實卻是個相當惡劣的小鬼。一點也不聽母親的好言相勸,每天晚上都去繁華街亂逛。不管是打架還是威脅就跟家常便飯一樣。而且才這麼點大,就知道自己不動手指使手下幹壞事了。” “咦?這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來啊。” “最近甚至插手到麻藥交易裏頭去了。你知道MDMA嗎?” “合成麻藥對吧。” 兵頭對我點點頭,伸手推了推眼鏡。 “沒錯。是混了一對雜誌的粗劣品……那少爺就是賣這東西來賺昧心錢。” 一個高中生居然會買賣麻藥?!——我大吃一驚,現在是什麼時代啊?不過會這麼想,就說明自己已經脫離時代了吧。 “他是從哪里弄到藥的?” “不是從組裏那邊來的,是向外國兒人買來的吧。本來的話,應該讓這小子的老爸狠狠地揍他一頓的……可是真遺憾啊,他現在正在別墅裏靜養呢。為難得不知怎麼辦好的母親哭著求組長,結果這事情就落到我身上來了。” 我合起文件夾,抬起眼來看著兵頭。 “你也說過了,我是個搞談判的。像這種事情,我就算跟那孩子說教說你要做個乖孩子,不能去賣麻藥也沒用。還是你拉著那張恐怖的臉瞪他一眼更有效呢。” “你以為我不想把那小鬼揍個半死啊。可是把組長的外甥揍到半死,怎麼說也不太好吧?而且那小子也討厭死了我——他原本就非常討厭黑幫的。” “我也討厭黑幫啊。” “哦?這我還真不知道呢。” 兵頭厚顏無恥地無視了我的業餘。 我很能理解這個叫智紀的少年討厭黑幫的心情。 當然了,一般的市民基本都不會對黑幫抱有好感的。就算喜歡狹義電影,也絕對不願意和現實裏的暴力團體扯上關係。而那個一方面,也有孩子自己根本不願意,卻生在了黑道家庭裏。智紀也一定為此感到十分痛苦吧。可是就算辛苦,也不能去買賣毒品啊。 “我得到情報,前天少爺弄到了相當數量的藥。我們想不引起麻煩地把麻藥收回來,並且想知道這東西到底是從哪里來的。不然萬一被人給抓了,會給毫無關係的組裏添麻煩的。……你願意幫忙交涉嗎?” “那我們手裏有什麼牌?沒有一點交換的話,他是不會同意交涉的。” 雖然口氣不是很僵硬,但是兵頭的眼神顯得很是認真。 “我已經準備好了。” 兵頭從西服內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來遞給了我。從薄厚來看,應該是一百萬的程度吧。 “少爺手裏的東西最低價值三百萬。” “喂喂,你這要怎麼交涉啊?” “當然他拿貨的價錢比這還便宜,也不算損失了。” “而你這傢伙之後一定會想點什麼手段把這一百萬拿回去吧。” 帥氣的黑幫奸笑了起來。我這才意識到,他這次換了副眼鏡。雖然一樣是黑色的,但是上一次是塑膠框,這次是金屬框。 “……怎麼了?” “沒什麼。你這眼鏡不危險嗎?萬一打起架來碎了怎麼辦?” “真高興啊。你在擔心我嗎?不過這不成問題。我這五年裏還沒被人打過一次臉呢。本來我被人打到的次數就少到屈指可數的。” “我才沒擔心你,還有這種事情也不該拿來炫耀吧。” 這時卡羅拉靜靜地停了下來。 我從貼著膜的車窗望出去,發現到了澀穀邊緣的一條後街上。周圍林立著一幢幢商住樓,周圍走著很多年輕人。 “那裏有一件叫做‘501’的店。表面上看起來是個飛鏢酒吧,少爺偶爾會到這裏來坐上一下。” “今天他也會來嗎?” “是的。應該是這樣。” “……如果他能只拿一百萬就滿意那就好了……算了,做做看看吧。” 我下了車,兵頭從我身後跟了過來。 “你別跟過來。那少爺不是討厭你嗎?” “我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去。那小鬼看長得跟松鼠似的,根本就是無法無天。那個小不點……啊,對了。這可是禁句哦,要是說了就等於捅馬蜂窩。” “什麼禁句?” “小不點。以前我只叫過他一句‘喂,小不點’,結果他第二天就給我事務所寄了一個信封,裏頭裝的是毒蠍子。” “嗚……他哪兒弄來的毒蠍子啊?” “據說只要去找,就有專門賣這個的寵物店。” 一想像著蠍子在紙信封裏唰啦啦蠕動的樣子,我就不寒而慄。這傢伙的報復還真是陰險毒辣啊。照這麼說起來,智紀是對自己個子矮的事有心結了……那照片只照了上半身,看不出個子是高是矮來。 “他本人正是因為太在意自己個子矮,才想幹出點事讓別人不敢小看他來。而且那傢伙的確相當難對付。如果放著前輩你一個人的話,還不知道會被他怎麼樣呢。” 說了這麼多,其實就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去吧。 我在此向各位再重複一遍,我這個人打架及其肉腳。就算是面對一個高中生,我也有充分的輸給對方的自信。而接下來的勝負更是得在對方的地盤上展開,所以對我來說是加倍的不利。我平時的交涉都基本是在自己作為基地的事務所進行,或者是人來人往的咖啡店等等公眾場所。 “……那你跟來也不是不行,不過要跟我約好一件事。” “什麼事?” “首先是不准出手。我最討厭暴力。” “要是對方先出手了,我也不能出手嗎?” “他是個腦袋很好的小鬼吧?那他就不會愚蠢到對周防的少組長出手才對。最糟糕也只不過會打我罷了。另外還有一條。” “還有啊?” “不許說話。” 兵頭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反問了句:“一句也不許說?” “沒錯。我的交涉術可是很纖細的。要是你打亂了我的步調那我可就麻煩了。” “……我答應就是了吧。都按前輩你說的做。哎呀呀,嘴巴不能威脅,拳頭也不能打人,吃飯的傢伙都被你給封起來了,我這個做黑幫的還真是可憐呢。” “你不用擔心,只要你往那裏一站,既有跟核動力航空母艦一樣的威懾力了。” 他還故意可憐兮兮地歎著氣,我才不會理睬他呢。 “謝謝前輩誇獎。” “我才沒誇你。” “我知道啦。” 這男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饒舌了。高中的時候明明很沉默的……記憶裏似乎是這樣,可是我只和他說過兩次話而已,也許的確是無從判斷吧。 十七歲的兵頭,是個好像沒有握柄的匕首一樣的人。因為全是銳利的刀刃,所以根本就不知道該碰哪里才好。那時他渾身都包裹著銳利的空氣,似乎即使從他頭上落下一滴水,都會被從中一劈為二。 但這並不是說如今的他已經失去了那種危險感。不管他再怎麼愛開愚蠢的玩笑,兵頭也還是個黑幫。上次他折斷小混混的手指時的那種決絕狠辣才是他的本質。不過在那個內核上,又包上了一層狡猾的糖衣,構成了如今的兵頭。 我和兵頭走下狹窄的樓梯,來到位於地下的“501”。才知道看起來這個店名好像是數字的“501”,實際上卻是英語的“five on one”才對。 我一邊走,一邊構思著作戰策略,可是卻一個有用的點子也想不到。 畢竟我對對手的瞭解也只有那份檔而已,不但手中的情報實在太少了,而且對方還是個高中生。這個年紀的少年有著獨特的價值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比大人還要難對付的人。 門上掛著“CLOSED”的牌子,但是兵頭根本無視牌子,徑直走了進去。 店裏的空間並不怎麼寬敞,不過很是縱長。也就是說,就跟抓鰻魚的籠子一樣。牆壁上掛著不少飛鏢靶子。椅子只有沿牆邊放著的幾把而已。 陰暗的店裏一片沉靜。 連音樂聲都沒有,但是卻從最深處傳來嗶嗶的電子音。 “是誰啊?” 一個粗重的聲音傳了過來。 兩個身材壯碩的男人,還有一個矮小的少年……是智紀。 電子音是從智紀手中的掌中遊戲機發出來的。 他穿著灰色的毛衣,上面套著一件帶風帽的外套,下穿牛仔褲。坐在高腳桌上,眼睛一直盯著遊戲機的螢幕,只有大拇指在動作著。另外那兩個人則穿得跟澀穀一帶轉來轉去的少年毫無二致,看臉孔就覺得不是什麼好人。 智紀根本連臉都不抬一下,看起來是完全沉迷在了遊戲裏,可是我卻能感覺得到。別看他裝作打遊戲的樣子,其實注意力已經都放在了這邊。 那個個子最高的金髮彎了彎腰,在智紀耳邊嘟囔了些什麼。但是智紀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不停地打遊戲而已。 “你來幹什麼?” 是和剛才一樣的粗重聲音,說話的是帶著毛線帽的男人。他沒有看我,看的是兵頭。似乎是認識的樣子。兵頭則遵守了與我的約定,一語不發。 金髮和毛線帽好像要保護智紀似地圍在了桌子前面。這兩位朋友一看就知道不太好對付,我很想轉身就走,但是工作畢竟是工作。 對兵頭小聲地說了句:“你在這裏等著。”我就向店裏走了過去。 兩個男人的面孔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但是並沒有露出馬上拔拳就打的表情。我也盡可能緩緩地靠近高腳桌,正面面對了智紀。 “你是誰啊?” 金發問我,但是我沒有回答。視線緊緊盯在智紀身上,紋絲不動。 就算被我凝視著,但是智紀還是不住手地打遊戲。他仔細地盯著那小小的畫面,我原本還以為他打的是RPG之類的,不過看來是智力遊戲的樣子。 我連招呼也不打一個。 也沒有自己報上姓名。 更沒說讓他不要打遊戲了。 我只是站在那裏等著,等到智紀自己開口的時候。 通常的交涉都是要從問候開始的。不管氣氛怎樣兇險,只要開始了最初的問候,那麼就會平穩緩和下來。這就是大人世界的原則。可是對一個十幾歲的年輕人來說,這個原則卻是不通用的。在智紀眼裏,我就是一個沒有必要見面,也沒有必要對話的人而已。就算我開口說出:“我想和你談談”,也一定會被他一句“不要”就拒絕掉。 所以我必須要等到智紀對我感興趣才行。 要讓他覺得可以和我這個人聊幾句,那麼一開始我就不能對他主動開口。要等到智紀對我發出問題的時候。 我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由於只能等待而已,所以時間顯得加倍的漫長。智紀的兩個跟班一直在輕蔑地揶揄我:“這傢伙幹什麼啊。”“奇怪的大叔。”但我理不理。身體後面有香煙的煙霧飄了過來。兵頭雖然按我說的沉默不語,但心裏一定也很焦躁吧。 過了十分鐘——不,也許還要更長吧。智紀這才開了口。 “你的面前有兩條道路,一條通向天國,一條通向地獄。” 他的聲音作為男人來說稍顯太高了一點。別看嘴裏跟我這麼說著,但是他的臉卻仍然沒有抬起來。有點口齒不清的話語繼續了下去。 “而就在路口,站著一個金髮的天使和一個銀髮的天使。但是這兩個天使中間卻有一個是惡魔偽裝的。天使只說真話,而惡魔只說假話,他們也只會回答是或不是。而你當然是想上天國的。但是你只能像其中的一個天使問一句話而已。——好了,那麼你要向哪個天使問一句什麼話呢?” 金髮男人低聲向著毛線帽問了一句:“你知道嗎?”毛線帽為難地哼了一聲,搖了搖頭。我想了兩秒鐘,開口答道: “問哪個都可以。” 與其說是我想出來了,不如說是我想起來了。因為這是很有名的對策學問題。 “那你要問什麼?” “‘如果我問你這條道是不是通向天堂的,你會說YES嗎?’” “……回答正確。” 叮咚叮咚!遊戲機響起歡快的聲音來。看起來是已經完全穿關了。 智紀抬起頭來。 他用一雙大大的很眼睛大量著我。兵頭說他像小松鼠,真是一點也沒說錯,這副長相真是很可愛。 “你是兵頭先生的朋友?” “不是。” “那是戀人?” “就是給我一百億我也不幹。” 哈哈哈,智紀笑了起來。明明是個小鬼,為什麼會發出那種乾笑啊。 “那你可小心著點,大叔你雖然年紀一把了,不過臉蛋還是滿漂亮的呢。” “多謝你的誇獎。” “大叔你到底是什麼人?看臉孔倒是滿正經的,可是身上的媳西服卻一身黑道味。” “對於這身西服我也有同感。我叫芽吹章。是交涉人。” “Negotiantor?哇,挺帥的嘛。” 他用揶揄的口氣說。 我知道被他當傻瓜看了,雖然感覺不怎麼樣,但視為這麼點小事就發火,就根本幹不了交涉人了。 “是啊,很帥。我一向認為所有的正經工作都很帥。不帥的是那些用違法行為來輕鬆賺錢的傢伙們。” “你這是在挖苦人嗎?” 智紀沒有露出一點生氣的樣子,若無其事地問。 “你說呢?” “芽吹先生是吧。請你有話直說。我們可不像黑幫似的那麼有閑。……你是為藥物的事情來找我的對吧?” “明見。” “別再搞這些傻事了,直接對我說教吧?” “說教?” 我故意地提高了語調。 “我對你說教?我也沒閑到這個程度啊。” “那你到底是幹什麼來的?” “不是說過了嗎。我是交涉人。” “你要交涉什麼?” 智紀放下了遊戲機,從高腳桌上跳了下來。 雖然程度不重,但是他已經在焦躁了。因為我遲遲不進入正題。一般來說頭腦轉得很快的人都是討厭繞圈子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還真矮啊。 這孩子說不定連一米五都沒有,而且身體又好細。感覺把他抓起來團一團就能直接塞進衣兜裏一樣。當然了,如果我把這感想說出口來的話,那交涉立馬就決裂了吧。 “我想要買下你手裏的藥。” “如果我說不要呢?” “嗯。既然你不要,那也沒辦法了。” 我在聲音裏稍稍地摻入了放棄的感覺。 “真快啊,你這就放棄了?” “我也知道這次的交涉很困難啊,可是兵頭實在太纏人了,我也只好先接下來……不過這話我只跟你說,我這邊也是要吃飯的。比起為沒希望的案件多花時間精力來,我還不如去找下一個委託來得快呢。” “你說困難,那到底怎麼個困難法?” 你看,上套了不是?我一邊注意著不要過火,一邊做出了很顯麻煩的表情來。 “因為智紀君你並不是想要錢的,對吧?” “差不多啦。我從來沒為錢發愁過。” “而且你也不是自己用藥的那種人。”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 因為你看起來不是會沉溺在藥品裏的那種傻瓜——當然我並沒有這麼說。 “你是會鄙視那些藥物中毒的笨蛋的人。而且你的自我主見也非常的強,更不會為趕時髦去嘗試毒品。如果那麼做了,只會證明你自己也是傻瓜而已。我說對了沒有?” “……” 智紀沉默了下來。一雙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觀察著我。 “買賣藥物,對你來說不過是個遊戲而已。只是它比剛才玩的智力遊戲風險大得多,所以也就來得更刺激罷了。” “算你猜中了吧。的確對我來說就是個遊戲。” “沒錯。所以換句話說,你也就是個中毒者了。” “……你說什麼?” 小個子的智紀臉色一變,兩邊的金髮和毛線帽立刻唰地站了出來。我控制著自己的腳步一步也不後退,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遊戲中毒者。你為了逃避現實世界,就必須隨時要玩些什麼遊戲才行。這個病的另一種叫法是假想現實依存症。而且你的症狀還很重,到了現實世界都遭到了假想現實侵蝕的程度。” “你還真敢說啊。你根本就不認識我,憑什麼說的這麼肯定?” “看就知道了。中毒者的眼睛都跟死魚一樣。” 你這傢伙!金髮踏過來抓住了我的脖領子。 但是智紀卻命令道“等一下”,金頭髮之得悻悻地退了下去,同時沒忘了狠狠地瞪我一眼,丟下一句:“要是你再侮辱智紀我就幹掉你!”毛線帽也露出了一樣的可怕表情來。而當事人智紀的臉上卻沒有一點變化。 “芽吹先生。我並不是個遊戲中毒症患者。遊戲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絕對沒有到依存的程度。” “可是剛才你說你沒有時間的,現在又說只不過是打發時間,那你到底是有時間呢,還是沒時間?” “你不要摳字眼了。” “我這是基於理論的質問而已。” “雖然我的確是用遊戲來打發時間,但是總比那些癮君子來得品質高多了。只憑這一點,我就不能算遊戲中毒者。” “真是很遺憾,大部分的中毒症患者都會這麼說。” 哼,智紀哼了一聲。 “我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了。你要激怒我,讓我證明我不是個遊戲中毒者,主動放棄手裏的藥。可是抱歉,我才不會這麼容易就上你的當呢。” “沒關係。我早就知道的,我也沒想著能光用說的就說服一個中毒症患者。” “——鎮是個讓人火大的大叔。你想說我根本就是中毒了!?” “嗯。沒錯。請你保重吧。” 我用溫柔的聲音這麼說道。 智紀的臉頰頓時抽搐了一下,他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遊戲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遊戲機摔到金頭髮的腳邊,發出清脆的聲音,很明顯是悲慘地摔碎了。智紀看了一眼毛線帽,命令他道“你去把那個拿來!”毛線帽露出了猶豫的樣子,智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點點頭,從這裏消失了。 看著這一連串的舉動,我考慮了起來。 他發火是認真的嗎?或者還是演技呢?雖然只說了幾句話而已,但是我已經很明白智紀是個頭腦很好的孩子了。所以他也是很可能做出這樣的演技來的。 “……芽吹先生。可以了,這次我想送你束花恭喜你了呢。” “謝謝誇獎。難道你想把藥買給我了嗎?” 他是說真的嗎? 不,不可能是這樣。那麼這個少爺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最火大的就是被別人說成是那種缺乏自製力的人。所以我要證明我才不是遊戲中毒者。而且買賣藥品對我來說也不過就是打發時間罷了。我是想要追求一點刺激,可是也僅此而已。犯不上讓一個同性戀黑幫來惡狠狠地瞪著我吧。” 咳,兵頭的咳嗽聲從後方傳來。 毛線帽拿了一個黑色的塑膠袋來。智紀接了過來,從裏面又取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來。裏面放的是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藥片。乍看上去就好像糖塊一樣。 我臉頰上的肌肉也稍稍地鬆弛了下來。 眼睛裏也露出了安心的神色。當然,這都是我有意做出來的。 “你想要這個吧?” “你要多少錢?” 就連回答也刻意說得飛快。智紀的嘴角吊了起來,做出了一個惡意的笑容。 “那你又能出多少呢?” 這個討厭的小鬼啊。 具體的數字要對方拿出來,這是討價還價的基本知識。 “嗯……我可是不會出到零售價格的。不過你不是說你想要的並不是錢嗎?” “雖然不想要錢,但是我很想看到你為難的樣子。” “喂喂喂,拜託你別那麼促狹嘛。我這邊也有預算的,你就不要讓我丟面子了好不好?” “如果你沒把這個拿回去的話,那兵頭先生的面子是不是就丟光了?” “差不多吧。你不也是做給父親和伯父看的嗎?所謂面子,就是混黑道的必須要具備的東西。就好像遊戲裏的角色在一開始的時候必須要裝備的盾牌一樣……咦?啊,喂,你要到哪兒去?” 智紀拿著藥片袋子快步地走了出去。 他穿過我的身邊,向著兵頭站著的入口附近走去。他瞥了叼著一根香煙的兵頭一眼,用鼻子輕聲地哼笑了一聲,然後站到了看起來像是衛生間的門前。 在打開門之前的一瞬間,他忽然轉過頭來,看了看快步追過來的我。 “哈哈,誰又說要賣給你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快樂。 “喂……!智紀君!你想幹什麼!” 我慌忙伸出手去,將抓住了智紀的外套。但是智紀已經打開了抽水馬桶的蓋子,一翻手,就把藥片嘩啦啦地倒進了馬桶裏。 “你在幹什麼!快住手啊!” 我想要從後面按住他,卻反而被金頭髮從身後反背著雙手抓了起來。 在智紀的哈哈大笑聲中,水嘩嘩地沖了起來。五顏六色的藥片隨著漩渦翻轉著,就這麼消失在了再也搶不回來的下水道裏。 住手啊!……我又大聲地叫了起來。 “住手!錢的話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都跟你說過了!說過這跟錢根本沒關係!我已經再也不需要藥了,可是我一點都不想把這玩意兒賣給你!這種東西還是跟大便一起沖走的好!你看,啊哈哈,已經沖下去了!” 他分了好幾次,把合成麻藥全都處理光了。當最後的一片也被漩渦吞沒的時候,我歎了一口氣,全身都虛脫了下來。 金頭髮也松了手,放開了我的身體。 回過頭去,見兵頭帶著一副咬了一嘴苦膽一樣的表情直直地站在那裏。 “真是遺憾啊,兵頭先生。” 智紀帶著一點也不遺憾的笑臉說道。 “你是不是該考慮考慮,以後再也不要用這個交涉人了?雖然這傢伙不算是個笨蛋,可是嘴巴根本不起什麼作用嘛。” 雖然我覺得他應該會頂上一句的,但是兵頭卻只是咬著沒有點上火的香煙,保持著沉默而已。然後他看看我,就好像在說“跟廢物沒話要說”一樣,徑直轉過了身子向出口走去。 “喂,兵頭,你等一下啊……!” 我立刻追著跑了過去。 在出店門之前,似乎是聽到了年輕人們哈哈的嘲笑聲。但是我已經沒有必要去在意這些了。沒錯,交涉成功了。對我來說,是沒有任何過與不足的成功。 “——被擺了一道呢。” 回到卡羅拉上,兵頭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抱歉啊,兵頭。我沒能把要買回來,沒想到會有那種展開……” “前輩。你就不要跟我演戲了。你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買回來的意思吧。” “哪有的事。只不過是跟那個少爺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覺得做不到了而已。他是個頭腦比想像的還要好的孩子呢。” “我才不相信。” 被他惡狠狠地一瞪,我輕輕聳了聳肩膀,說了句“算了,反正這樣也好吧?”把他剛才給我的信封遞了過去。 “雖然藥是都扔掉了,可是你連這一百萬也不用花了。本來最大的問題也是藥在那個小鬼手上吧?還是說我搞砸了?周防組是想把合成麻藥便宜買回來,然後再高價轉賣出去?” “已經說過了,我們組是絕對不許對毒品出手的。而且我們才不會幹出那麼小裏小氣的事來。至少只要我看著,就不會有這種事情。” “那不管是怎麼處理掉的,只要處理掉不就好了嗎。” 我用高中生耍賴一樣的口氣對他說。 兵頭把現金放回內袋裏,靠在了座椅上。 我本以為他會再盛大地歎上一口氣的,可是他卻顫抖著肩膀笑了起來。 “呼……呼呼……伯田,你開車吧……啊啊,真是輸給你了呢。忍笑忍得我都快要死掉了。前輩,你可是讓我大吃了一驚啊。” “有什麼可笑的。” “可是就是很可笑啊?那個小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你給耍了吧?命明明他做什麼都是按你寫好了的劇本來的,可是現在還得意得不得了呢。” “不讓對手得意,交涉也就不可能成立了。” “這還真是跟黑幫的政策完全相反啊。” “你們那根本就不是交涉,而是恐嚇。兩者之間有著本質性的不同。” “好辛辣啊。——前輩,你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呢?” “什麼發生了什麼?” 兵頭緩緩地扭過身體,定定地看著我。 “雖然說你以前頭腦就很棒,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你卻變得很堅強了,堅強到了以那個時候的樣子根本無法想像的程度。上次你跟鵜澤組的混混起衝突的時候也是這樣。本來你不是堅強到能用那樣的眼光跟小混混正面對峙的人啊。那麼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你呢?” 就算你問我,我也很困擾。 首先這根本不是用一句話就能說明的事,而且我也沒有對兵頭說明這些的義務。 我沉默不語,兵頭從他坐的位置向我這邊靠了過來。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我根本就無路可逃。 “喂,你別靠那麼近。” “……前輩,你的頭髮……午飯是不是吃了烤肉啊?” “我吃什麼要你管。” “有煙和醬的味道,很美味的樣子呢。我好想吃哦。” “就是吃了我也一點都不美味。閃開啦。你的香水抹得太沖鼻子了。” “是嗎?那我從明天開始紹擦一點好了。……那到底是什麼呢?” “什麼什麼?” “你不跟我說嗎?你變得這麼堅強的理由。” 真是個不死心的男人。為了避開兵頭的身體,我都已經靠到車窗上去了。可是那傢伙的香水味道還是不由分說地包圍了我,讓我連氣都透不過來。 “——當然是因為吃過苦了。就這些。我沒什麼要跟你說的。好了,快點跟我說明下一個工作內容吧。” 我用雙手猛地推開兵頭的胸口。 兵頭也居然比我想像的要老實多了,他乾脆地坐回原本的位置,很臭屁地說了句:“敬請期待吧。” (四) 卡羅拉開了三分鐘左右,到了錦系町。 也就是我的事務所所在的兩國的鄰鎮。 這裏也是很有歷史傳統的,曾經作為龜戶天神的門前町而繁榮起來,在江戶時代,長谷川平藏就是在這個地盤上活躍的。而對於根本無從見到那個時代的我來說,這裏就是一條充滿了桑拿浴室、小鋼珠店、風俗店和烤肉店的歡樂街。近年來北口開始了再度開發,跟以前比起來已經增加了許多時髦的感覺,我自己也不討厭那種吵雜的氣氛。而且這裏還有我喜歡的烤肉店,所以經常會到這裏來走走。 自然了,這裏就是周防組的大本營,組裏的事務所也在這條街道上。 車子停在了車站前面的停車場上,我和兵頭一起下了車。 “下一個工作在車站這邊嗎?” “差不多。走兩步就到了。” 要過去的話,那一直開到目的地不就好了嗎——我這麼想著,無奈地與兵頭並肩走了起來。 我的心裏產生了某種奇妙的感覺。 包括高中時代在內,我從來沒有和這個男人並肩一起走過。就算在圖書館的小房間裏遇到過,之後也只不過是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會盯對方一眼的程度而已。現在想起來,經常跟兵頭在一起的馬場時常會向我挑釁,但也只是輕微的小摩擦罷了。 “啊,兵頭先生,你好!” “辛苦了。” “哦,受您的照顧!” “兵頭先生,到我們這裏來喝一杯啦。” 一進了滿是酒店和風俗店的街道,兵頭就立刻受到了盛大的歡迎。 男人們的眼睛裏充滿了尊敬、羡慕和畏懼,而女人們……該怎麼說呢,不是想像中的那種媚眼,而是更接近於信賴的神色——難道說女人們對從自己身上賺錢的黑幫會寄予信賴嗎? 兵頭走起路來肩膀不搖不晃,並不是那種沒品的走法。 雖然他的步調有些緩慢,但是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實,甚至也可以說不乏高雅了。左右路邊的人都對他低頭招呼,連帶跟他在一起的我都好像成了黑幫幹部,害我的心情很複雜。 走到一半,兵頭在一個章魚燒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前輩,你喜歡吃章魚燒吧?” “……嗯,普通喜歡。但是我可不要一百人份的章魚燒外賣。” 哈哈哈,兵頭很開心似地笑了起來。 賣章魚燒的小哥看著這樣的兵頭,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也就是說,他平時不會這麼開心大笑了。 “你還真是愛記恨的人啊。現在肚子餓了吧。……喂,給我一盒。” “哦!” 小哥沒有拿起已經燒好裝盒的章魚燒,而是把剛剛烤好的熱騰騰的章魚燒包了起來。見兵頭拿出錢包來,他連忙很惶恐地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能收錢。” “……喲,只有一萬的了……前輩,你有沒有零錢?” “啊?你讓我出錢啊?” “難道你就不該請一下可愛的後輩嗎?” “這世上哪有可愛的黑幫啊……小哥,這多少錢?” “不不不,真的不要錢。” 小哥彎著腰一個勁地推辭著,可我又不是黑幫,總不能吃霸王章魚燒吧。 “說什麼啊,你不是要做生意嗎?嗯,五百元是吧。給你。” 小哥幾乎把腰彎成了九十度,這才從我手裏拿過了硬幣。兵頭臉上懷懷地笑著,把牙籤刺進了章魚燒裏。 “前輩,請用。”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啊啊,要掉了!快快快,快點吃啊。” 被牙籤挑著伸到我面前的章魚燒在重力的作用下,變成了梨子性狀,的確是馬上就要掉到地上去了。雖然說要在路邊吃一個黑幫喂過來的章魚燒實在是有點……但是“掉下去就太浪費了!”這種小裏小氣的思想佔據了我的思想。我張大嘴巴,一口咬住了章魚燒。章魚燒在我的嘴裏發出了醬油與海苔的香氣。 好吃……但是,好燙! “……哇……好、好夯!好夯!” 章魚燒真是一種不能小看的食物啊。 從外邊看已經冷掉了,可是內部卻還是灼熱的地獄。可是吃不下去又不能吐出來,我的嘴巴半張著呼呼地喘氣,手腳亂揮。兵頭立刻從附近的自動販賣機裏買了一罐冷茶,說著“快點喝吧”,遞給了我,只有在這個瞬間,我感覺到了兵頭的一絲謝意。 “嗚……啊……好燙啊……” 用冷茶把章魚燒沖進了胃裏去之後,我才好不容易能說話了。 “你還真是貪吃呢。” “是你喂我吃的吧!疼……嘴巴的上面都燙破皮了。” “讓我舔舔吧?說不定能治好喲。” “才不可能治好!” 攤主小哥嘴皮哆嗦著:“對對對對對不起!”又鞠了一個直角的躬。 但是被章魚燒燙到嘴又不是他的錯,章魚燒就該是熱乎乎的,要是涼的採訪而成問題呢。我慌忙說了句:“我沒事,請不要介意。”順手推了一把似乎在偷笑的兵頭的後背,走了出去。 “這麼說起來,剛才那個謎語是怎麼回事?” 兵頭一邊吃著剩下的章魚燒,一邊轉頭問我道。大概是一邊吃東西一邊走路的少頭目太難得一見了吧,路邊彎腰問候的人很多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來。 “謎語?啊,你說那個天使與惡魔吧。就是那麼回事了。” “請說明一下。有點繞人呢。” 我把章魚燒塞進嘴巴裏,說了句:“這很簡單的。”開始說明了起來: “天使只會說真話,惡魔只會說假話,那麼如果只是問‘這條道是不是通向天國的?’是根本沒有意義的。這裏你明白吧?” “如果那條路真是天國之路的話,那天使會說是,而惡魔會說不是……可是也不知道問的那一個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吧。” “沒錯。要確定的話,就要想辦法讓問的那一個不管是天使還是惡魔,都回答出同樣的答案來才行。所以要繞個彎子問:‘如果我問你這裏是不是通向天國的道路的話,你會說是嗎?’這樣的話,只要答案是‘是’,無論對方是天使,還是惡魔,那這條道就肯定是天國之路沒錯了。” “……如果是天使的話,因為只說真話,所以可以確定這條路是對的。但是如果是惡魔的話……嗯?” 兵頭皺著眉頭嘟囔著。其實只要想透了的話,就知道這不過是很簡單的推理遊戲罷了,但是一開始還是會弄不明白的吧。 “首先我們假設這條路是對的,那麼對於‘這條路是通向天國的道路嗎?’惡魔會怎麼回答?” “不是。” “沒錯。不是。可是這次的問題是:‘對於這個問題,你會不會說是。’如果他真的說了‘不是’呢?” “……哦。那惡魔?穌婊襖戳四亍!?br /> “……沒錯。因為惡魔只說假話,所以他的最終答案也只會是‘是’而已。附帶一提,如果答案是‘不是’的話,那麼不管對方是天使還是惡魔,天國之路都是另一條路。” “原來如此啊。這樣我也能上天國了呢。” “你這個人知不知道‘厚臉皮’這幾個字怎麼寫啊?” 明明沒什麼可笑的,可是兵頭卻出聲地大笑了起來。 等章魚燒都吃完了的時候,我們走到了一家飄蕩著可疑氣氛的店前。 “……女僕俱樂部★小貓貓DE喵喵……?這是什麼地方啊?” “所謂扮裝俱樂部啦。這裏是我們直接經營的店鋪,很受歡迎的哦。怎麼,沒掛牌子……哦,原來是定期清掃啊。” 兵頭嘴裏嘟囔著,大步走進了店裏。我慌忙跟在他後面。 進了自動門,站在前臺的穿馬甲的接待員就慌忙站直了身體,低下頭說了句:“您辛苦了!” 店裏統一裝修成了鮮明的色調。可以坐下十個人的沙發上擺著軟軟的抱枕,不知道為什麼,還有布娃娃。多半這裏就是等候處吧,可是一個大男人就在這麼個空間裏等著喜歡的女僕小姐空下來接待自己——作為男人來說太悲哀了點吧。 牆壁上掛著一張大大的板子,上面貼著身穿淺藍色或者粉紅色連衣裙,又套了一件圍裙的女孩子的照片。類型一應俱全,頭上還帶著帶貓耳朵的發箍。 “哦哦。” 由於很難得一見,我不由得四下打量起來,這時候眼福飛進了我的眼睛裏。 似乎是等候室的房門打開了,一個女孩子走了出來。她根本不在意我們,徑直向店裏走去。是去衛生間吧。 “喂喂喂兵頭,那裙子好像能看得到屁股哦……哇,真看見了。雖然穿了丁字褲,可是基本上不就跟看光光一個樣嗎?這樣真沒問題嗎?哇,沒問題啊……沒問題?這樣啊……哦……” 女孩子穿著的白圍裙的長度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前面遮到膝蓋上面十公分,可是問題在於那下面的連衣裙卻是條超級超級的迷你裙。 “……前輩,難不成你很開心?” 那當然了,是男人的話誰都會開心吧——我剛要說才想起來,紀宵不是才跟我說過,兵頭是個徹頭徹尾GAY嗎。 “你看到那個屁股就不會心裏癢癢嗎?” “不會。如果是前輩的屁股那我才會心裏癢癢。” “不許你癢癢。你把我帶到這麼有趣的店來是想幹什麼?” 為了我的形象起見,我先說一聲。我並不是特別喜歡女僕COSPLAY,也沒有自己掏錢去風俗店的經歷,至今交往過的女性全都是普通人。只不過看到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穿著可愛的衣服,臀部露出一半,那個……怎麼說……是不可能討厭的啦。 “請你的鼻子不要一下伸那麼長好不好。不知道怎麼的看著就覺得火大。” 可是兵頭卻對此毫無興趣。他的眉頭堆出了皺紋,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這可是你帶我來的吧。” “我又不是讓你來玩的。前輩要交涉的人,哪,就是那邊的那個……” 這個時候,女孩子們吵吵鬧鬧地從等候室裏擁了出來。裏面的一個“啊”地叫了一聲,手指指向了我們。 “是兵頭先生!” “呀,兵頭先生!” “啊嗯~兵頭先生~” 貓耳女僕軍團群起而攻之,一起向著兵頭撲了過來。你還真受歡迎啊。數起來一共是六個人,而兵頭即使面對著年輕女孩群臉色也沒一點變化,只說了句:“大家都很有精神啊。你們有沒有好好地工作啊?”就好像哪個公司的上司一樣。 也是,這裏是周防組直接經營的店子,那他的確是跟上司差不多吧……我心裏有那麼點羡慕了。 那些女孩子圍著他,叫著什麼帶人家去吃飯啦,我想吃壽司,我想吃蛋糕,上次有個客人好討厭哦~就好像圍著大鳥要食的小鳥一樣嘰嘰喳喳的。她們面對這個黑幫的幹部也沒有一點獻媚的樣子,而是露出了相當自然的表情。 “大家都很喜歡兵頭先生呢。” 前臺的年輕小哥說。 “可是,那傢伙是……” “嗯,我們知道啊。兵頭先生是那一類的人吧。可是這樣不是更能給人安心幹嗎?他不會用色色的眼光打量人。” “這樣嗎?” “兵頭先生雖然不會慣著那些女孩子們,但是卻會認真聽她們說話。而且在工作上既不會勉強她們,也不會縱容她們。賺的多的就表揚,賺得少的就鼓勵,所以我們這裏的女孩子都幹得比別的店長很多。” 前臺小哥就好像這是自己的功勞一樣自豪地挺起胸。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眼睛眺望著那張把“顏射加三千元”之類的話寫得清清楚楚的價目表。 “兵頭先生是少頭目,本來是不用來現場也沒關係的人……可是他對工作非常認真。我最尊敬這樣的人了。” 就算再怎麼認真,那幹的也是黑道吧?我心裏這麼想,可是沒說出口來。畢竟我也是被這個黑幫雇來的,實在太沒面子。 “這個歲數就當上少頭目,也算是相當的厲害了吧?” 我若無其事地收集起情報來。單純的小哥立刻贊同說:“就是啊!”上了我的套。 “他高中一畢業,馬上就徹底住進周防組學習去了。他頭腦非常的好,組長想讓他上大學的。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組長越來越把他當成自己的左右手了吧。兵頭先生也把組長當親生的父親一樣尊敬。” 看起來兵頭說周防組是個很有古風的組的話似乎是真的。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改變不了周防組是個暴力團的本質。 “當然了,兵頭先生要是真的生起氣來很恐怖的……就算對同行也毫不留情……對了,客人您是不是兵頭先生的愛人啊?” “……你就饒了我吧。” 正當我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的時候,又有一個女孩子從等候室走了出來。 這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雖然個子嬌小,但是身材非常棒,還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從那水靈靈的皮膚看起來,她還相當年輕。也許還不到二十歲吧。一看到我,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接著又看到了兵頭,她的嘴巴一下子撅了起來。那是半是開心,半是困惑的樣子。 “彩香,你到這裏來一下。” 兵頭看到美少女,招呼她道。彩香恐怕是她的花名了。 “快一點。前輩也過來。……你們差不多該去準備了吧。客人要進來了。” 是啦,女孩子們老實地答應著,散了開去。 我正眨巴著眼睛看著那些一扭一扭的屁股,忽然感到一股刺一樣的視線,不由得嚇了一跳,趕緊向兵頭那邊走去。兵頭把我和彩香帶進了店子深處,似乎是辦公室的空間裏。首先他讓彩香一個人進去,然後關上了門。 “交涉物件就是那孩子。” “咦,彩香小姐嗎?” 先是高中生,接下來又是扮裝女郎……怎麼,我的工作範圍好像越來越寬了嘛。 “她是我們這裏的NO.1。歲數公稱是19,實際是21。最近她想跳槽,要到別的店裏去。聽說是有借款要還,債主不是我們這個系列的人。就算跟他說可以給她長薪水她也不聽。她本來就挺頑固的,所以弄得我們也很棘手……你就去跟她交涉,讓她留在這裏吧。” “具體能漲多少薪水?” “基本上好商量,如果她討價還價的話,可以讓到這個程度。” 兵頭靠到我耳邊,跟我說了一個數字。原來如此,這待遇相當不錯啊。我點了點頭,說:“我試試看。”推開了門。比起買賣毒品的高中生來說,這個交涉物件可是好辦多了。 事務所的空間很狹窄,大概也就三疊榻榻米大小。光一個寫字臺和椅子就占了一半的空間。寫字臺旁邊放著監視器,正放著店門口的防範攝像機拍下的影像。 “你是哪一號啊?” 坐在椅子上的彩香就好像沒有馴服的貓一樣,露出了很明顯的警戒心。附帶一提,她的大腿整個都露在外面,讓我有點不知道該往哪里看,也有點高興……不對不對,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這是工作。 “你不是黑道上的。是哪里的牛郎嗎?” “不是。” “哦?你這人一定不受女人歡迎吧。漂亮到你這個程度就過火了。反而會被討厭的。” 才沒有的事,我可是很受歡迎的哦……雖然想這麼反駁她,可是事實上我的確是沒什麼和年輕女性打交道的經驗。向我送秋波的全都是比我年紀大不少的女性,像如今最疼愛我的就是小百合女士。雖然這樣我是很感激啦……可是年紀差的好像太大了一點。而我跟同年的,或者小我幾歲的女孩子交往的話,基本上都長不了。 “啊,我知道了,你是兵頭先生的女人吧。” “……等一下。你說我牛郎什麼的也就算了,我哪里像是女人?” 就算你的屁股再可愛,這句話我也不能當你沒說過。 “你不是會被兵頭上還啊啊地叫嗎。那不是女人是什麼。” “我可既沒被他上過也沒上過他。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為什麼非得把我當成同性戀看?” 我長歎一口氣,同時打開牆邊的折疊椅子坐了下來。因為房間太狹窄了,所以和彩香之間的距離也相當得近。 “咦~你不是嗎~?” “才不是。我是接受了兵頭的委託來跟你交涉的。不過話說在前面,可不是性交涉哦。” “……” 彩香的眉毛一下皺了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寒冷空氣在房間裏流竄起來。 “……抱歉。我說得過頭了。我在反省。” 可能是我低頭道歉的樣子很可笑吧,彩香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雖然丟臉,但這總比被她無視要好多了。我也就正色道:“我們說正題吧。”把一張名片遞給了彩香。 “芽吹……章?” “是的。我是交涉人芽吹。彩香小姐,兵頭非常欣賞你,他對你的評價很高,認為你是這個店不可缺少的人才。所以他不希望你跳槽到其他店裏去。” “哼。可是就算他這麼說,也只是為了自己好吧。我可是有辭職不幹的權利的。” “當然當然。但是我並不認為其他的店會有比這裏更好的條件了。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開出了什麼樣的條件才引得你動了心的——但是這件事裏是有點什麼內幕的吧?” “沒有的事。” 她嘴裏這麼說著,卻把一隻盯著我的視線轉了開來,聲音裏也產生了少許的渾濁。我很可能是說中了真相。 “彩香小姐,是你的話,應該明白的吧?這個世界上並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欺騙女人的男人更是有山那麼多。當然了,反過來欺騙男人的女人也是一樣。” “……” “我很討厭黑幫,所以我也討厭周防組和兵頭。但是聽說論起對女性的態度來,他們已經比別人好太多了。那麼你接下來要去的那間店的背景沒問題嗎?你有沒有在這方面好好調查過呢?” 彩香撅起嘴巴,嘟噥了句“真囉嗦”。 “這跟你有關係嗎?你又沒跟我沾親帶故吧。” “的確,我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戀人。但是我已經見到了你的面,並且還跟你像這樣面對面地說了話,聽到了你的聲音。所以我們已經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了。” “我們就是毫無關係!” 彩香尖著聲音叫,但是我並沒有把眼睛從她身上轉開。 “不,是有關係的。只要是說過一次話的人,我就絕對不會忘記。你的模樣,聲音,纖細的腰肢,全都會清清楚楚地記在我的腦海裏。……所以,我不想要在日後聽到你遭遇不幸的任何消息。” “……什麼嘛,還不只是嘴上說得好聽而已。” “我是認真的。” 我很執拗地把話說了下去。這個女孩子在風俗女郎中,算是觀察眼光尖銳到令人驚訝的程度的一個。不愧是當紅頭牌,她一眼就能看出男人說出的話是說說而已,還是發自真心的。 “我不希望自己認識的任何人遭到不幸。但是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想要幫忙,很多時候也根本查不上手。” “真討厭,你想標榜自己是正義使者嗎?” 彩香揶揄地道。 “以前我算是正義使者。至少名義上說起來是吧。我過去做過檢察官,也做過律師的。” “那你為什麼跑來給黑幫打下手?這樣根本就是敗家之犬嘛!” “雖然我自己並不會這麼想,但是周圍的人看起來是這樣嗎。” “當然了。絕絕對對的失敗者……我最討厭失敗的人了。以後都像這樣顏射三千塊,咽下去五千塊的,那我還借款要到什麼時候?我絕對要做成功的人。所以我才要換店子,讓自己更上一層樓。” “是嗎。這樣的話,那就算了。” 我站起身來,哢嚓一聲把折疊椅子再折好。 “我不會強行阻止你。如果換店子真的讓你過得更好的話,我也就不會再跟你交涉,兵頭也應該會放棄。可是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再深慎重點考慮……算了,有什麼事情也是你自己選擇的,要擔風險也是你自己去擔。” 我很明白,其實她也是在猶豫的。像這樣的時候,與其死纏不放地說服她,還不如作出放棄的樣子來有效果得多。 就算只有一點點的迷惑,只要有效地去動搖對方,那麼對方就會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是否是正確的了。 “你說風險……這種東西不去做又怎麼知道。而且……他們也說會讓我做模特呢。” 雖然她只是不經意地嘟囔出了這麼一句話而已,卻讓轉身離去的我立刻停止了動作。 “模特?” “他們的系列公司裏有個模特事務所——只要三個月裏都當上指名率NO.1,那他們就會把我介紹過去。以我的本錢,就算當上泳裝女星都不是個夢。這樣就可以更快地把錢還上了。” ……可疑,這話實在可疑到不能再可疑的地步了。我真是奇怪了,為什麼女孩子就對模特啦,演藝圈啦這些詞語這麼沒抵抗力呢?不過如果我當即否定了彩香的話,她就不會再跟我多說了。於是我裝出一副理解的樣子,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起來的確是個機會。可是你要怎麼跟兵頭說明呢?” “如果我現在說我想做模特的話……那只會被別人笑的。而且……兵頭先生肯定會討厭的吧。” 彩香又撅起了嘴巴,露出好像孩子一樣的表情來。 “為什麼?” “因為挖我跳槽的人和兵頭先生關係不好的啦。” “能不能告訴我是誰呢?兵頭那邊由我去說明好了。那男人很執拗的,如果不說清理由的話,我怕他接受不了。” 彩香躊躇了一陣子,總算抬起眼皮央求似地問我:“你真的能說服他吧?”我一口咬定說:“沒問題。”要是彩香說的這些都是真的,那麼沒有任何人有阻礙她實現夢想的權利。可是如果對方是在說謊,或者等著她的是個陷阱的話——那麼彩香還是留在這個店子裏才更安全。 當閃爍著珍珠光芒的嘴唇張開的時候,彩香的視線忽然停在了寫字臺旁邊的監視器上。 “怎麼了?” “他來了……這個人。就是他來挖我的。” 我也看向監視器。上面映出一個穿西服的男人。因為畫面並不是很清楚,所以我也沒看清男人的長相。 “他會指名我,我不去不行了。” 彩香慌忙站起了身。 “請稍等一下,那是什麼人?” 彩香沒有回答我的話就跑了出去,我也追在她的身後,離開了那個窄小氣悶的空間。一個高個的男人站在接待台前面,彩香開心似地叫了聲:“鵜澤先生~”向他撒著嬌。 鵜澤——那麼也就是鵜澤組的人了? 他們的組長應該是個五十幾歲的人才對,不過這個年輕男人說不定是他的親戚。這種風俗店同行之間的挖牆腳行為是被道內所禁止的,真虧他還會大搖大擺地直接到店裏來啊。 那男人很噁心地揉著彩香的屁股,在她的耳邊嘀咕了一句。他有著一隻過大的鼻子,眼角有點下垂,但是給人的感覺卻絕對不和善,還有很薄的嘴唇。他的個子很高,體形和兵頭差不多。可是我看著那張側臉,卻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我疑惑地試圖進行回憶。 這個時候,一隻手忽然從背後拉住了我。 回頭看去,只見兵頭陰著一張臉站在那裏。他很小聲地對我說了句:“我們回事務所去。”就強行地把我拉得轉了個身。 “你幹什麼啊。” “別說了。” “別推我。我還跟彩香小姐有話說……” “以後再說。” 就在我們拉扯的時候,傳來了一聲音調獨特的“喲。” 我記得——我記得這個聲音。這個特徵鮮明的聲音喚起了我的記憶。 在我回過頭的時候,與那個男人對視了。 “這不是芽吹前輩嗎。還真巧啊……都已經多少年沒見了?” 聲音與外貌配上了套,我的記憶頓時復蘇了。 “……馬場。” “我現在叫鵜澤了。因為發生了不少事情。……喲,話說回來。” 過去曾經叫馬場的男人緩緩地靠近了我。 他在我面前站住了腳,視線在一瞬間向上抬去。多半是看我身後的兵頭吧。 “你都沒怎麼變啊,前輩。從那時候我就想了,你這皮膚是不是根本不會長鬍子啊?” “當然會長了。” 真的嗎?他好像這麼問這似的,手就伸過來要摸我的臉。我啪的一聲把他打回去,他歪扭著嘴角邪惡地笑了起來。馬場……不是,是鵜澤身上所帶著的氛圍,是與兵頭同類的威壓感。這小子也幹上黑道這行了?我不由得產生了慚愧的心情。我們可是升學學校出來的,怎麼有兩個學弟都成了黑幫呢—— 不過想起來,當時這兩個人就總是走在一起。正因為是同類,所以才會選擇一樣的到道路吧。“兵頭,你這人也真夠冷淡的。既然又見到了前輩,那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啊。” “我也是最近才見到他。” “少來啦。你這人不就是那種找到了點心會藏起來背著人吃掉的類型嗎。” “如果那點心很好吃的話,誰都會這麼做的吧。” 這段把我夾在中間進行著的對話,表面上聽來平靜,實際上卻到處都是刺。彩香說得對,如今這兩個人的關係似乎是相當糟糕。畢竟他們兩個組同時管理著一塊地盤,自然不可能相處良好的吧。 “走了,前輩。” “咦?啊,哦。” 兵頭大步向前走去,我也跟在他後面。在穿過鵜澤旁邊的瞬間,他低聲地說了句:“前輩,下次見。”讓我的後背一陣發寒。 從高中那時開始,我就對這個傢伙沒有任何好印象。 當然,我對和他在一起的兵頭也沒什麼好印象。但是對於馬場,我感到的卻是接近于生理上的厭惡感的感覺。 我最最討厭腳很多很多的昆蟲,而馬場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是這樣的蟲子忽然掉到我背上一樣。雖然好久不見了,可是這種厭惡感卻仍然是那麼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剛出了店門,兵頭就小聲地罵了句“真沒想到”。 “雖然我知道那小子早晚會看到……可是這也太早了點。” “什麼太早了點?兵頭,為什麼馬場會成了鵜澤?那傢伙和鵜澤組有關係嗎?” “兒子。” 兵頭深深地坐進來接我們的卡羅拉的車座裏,不悅地嘟噥著。 我也沒有笨到會問出:“兒子?誰的兒子?”這樣的問題來。不管怎麼想,也只有一個可能吧。 他是鵜澤組的組長,鵜澤繁久的兒子。 “……也就是說,他是下任組長了?啊,可是如今的黑幫不已經不是世襲制了嗎?” “是不是都是組裏說了算。那傢伙可是幹勁滿滿地想做呢。而且在錢跟女人上,他可是比如今的組長還貪婪多了。” “那個……你們不是挺要好的嗎?” “你看起來我們很要好嗎?” 他從旁邊瞪了我一眼。為什麼非得用這種表情看我啊? “難道不是嗎?高中的時候你們不是都糖沾豆一樣貼在一塊嗎。”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討厭他了。可是那小子的腦筋卻根本沒往那上面轉。” “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伯田,開到公寓去。我看到那傢伙的臉就覺得累。今天晚上就先這樣吧。” 是是,伯田用柔和的聲音回到了他。 “等一下,兵頭。既然你要回去,那就把我在事務所附近放下來。” “不不不,前輩的工作還沒結束呢。” “可是你都要回家了啊。” “我要聽我們那裏的彩香的報告。” “那我現在告訴你。那孩子是被馬場……不是,被鵜澤給挖角。他丟出來我們這裏就能做模特的釣餌。那傢伙的組裏有模特事務所嗎?” “他們打的招牌是模特事務所,實際上只是為色情DVD找女優罷了。而且還瞞著女人,把不打馬賽克的東西給賣出去。” “……我就說嘛,果然是這樣。這不告訴彩香小姐可不行……不過只要她聽了這個能死心,那我的交涉也就成功了。……喂,我的事務所不在這邊啊。” 車子沿著京葉道向著清澄方向開了過去,馬上就要開過兩國了。 “彩香的事雖然已經說清了。但是也得為了明天商量商量吧?到我的房間裏去說明好了。” “為什麼非得去你的房間裏不行啊?” 兵頭輕聲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樣不就可以不用在意別人說話了嗎。你不要嗎?……啊,你怕被我襲擊嗎?哈哈……前輩,你還真是自戀啊。” “才不……” 我才不是自戀!你前天不是剛強吻了我嗎!我會警戒也是再自然不過的吧! “我那只是逗你一下子而已,請不要什麼都當成真的好吧。” “我才沒有!” 雖然根本就沒有為這個生氣的必要,但我的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高了起來。 “那為什麼不能來我的房間?” “……如果只是工作的話,去哪里都行。” 我氣呼呼地說完這句話,兵頭就送下了領帶,說了聲“那就走吧。” 五分鐘不到,車子就進了清澄白河附近的公寓區。這裏都是嶄新的、警衛設備精良的高級公寓。一套房間就算不上億,至少也有七八千萬吧。 “那麼明天老時間見。” 伯田下了車,向著兵頭和我低下了頭。 因為他的頭垂得很深,我不由得也跟著鄭重地行了個禮。兵頭也說了句:“你辛苦了。” “……那個人真的是很強嗎?” 我向著走樓梯的兵頭問道。 “很強的啊。年輕的時候他做過拳擊手,後來因為被捲進事件裏隱退了。之後他又學習過柔術,拳法,現在簡直就是格鬥技的雜貨鋪子一樣。只要是空手對戰,我們組裏沒有能敵得過他的。我年輕的時候也被他打到好像破布一樣,因為他的拳頭快到根本看不見的地步。” “這個實在看不出來啊……對了,你為什麼不坐電梯?” “就在二樓,不用坐電梯吧。” “你住二樓?我還以為你住最上一層呢。” “要是住最上面,有個萬一的時候就沒法從視窗逃走了。” 這個理由微妙地讓人能理解。的確,住二樓是就算跳下去也死不了。 兵頭的房間在走廊最深的地方,是一套三室兩廳的房間。內部裝修不怎麼講究,但是能看出來一件件傢俱都不是便宜貨。對於一個單身漢來說,這房間是有點太奢侈了,不過對於想像著黑幫都住金光閃閃的超大房間的我來說,卻覺得意外的普通。 “……一點也不亂啊。” “因為小弟們經常會來打掃。” “你身份還真高啊。” “前輩是住在那個事務所裏頭吧?” 我無視了這個問題。兵頭那傢伙,在非法侵入的時候肯定是做了各種各樣的調查了。的確我是住在事務所最裏面的一間房裏。那房間大概八榻榻米大,有張床,還有個用通販買回來的簡易衣櫃。連個浴缸都沒有,只有個附帶蓮蓬頭的洗面台而已。如果想舒舒服服泡浴池的話,就要到江戶博附近的公共浴室去。 “到底要商量什麼?明天的日程安排嗎?” “啊,到這邊來說。” 他穿過寬闊的客廳,帶我到一扇房門前,沒什麼邀請的意思似地推開了門,裏面似乎是書房的樣子。 但是。 “……咦?” 跳進我的眼睛裏的,卻是佔據了房間正中的一張大到愚蠢的床。當我才剛反應過來是被帶進了臥室裏時,後背就被用力地推了一把。 “哇……哇哇,哇……!” 咚,咚,咚。 我連吃了三記推手,身不由己一步一步向前倒去。 最終我還是撲倒在了床上。 雖然趕忙要起身,可是撐起的上身卻好像浮起來一樣被抱住了。 “呀……” 這次我被仰面朝天地翻了過來。床墊很硬,我的身體沒有怎麼搖晃,可是心卻產生了劇烈的震動。 我被兵頭壓住了。 在這傢伙的公寓,這傢伙的寢室,這傢伙的床上。 他沒有開燈。客廳的光亮從開著的門裏照了進來,讓我們能看到彼此的臉。俯視著我的兵頭的臉並沒有在笑——我產生了極其討厭的預感。早知如此,不答應他就好了。 “你……你別開玩笑啊。” “我沒開玩笑。只是有點看呆了而已。” “看呆了……?” “你居然這麼簡單就上當了,到底有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啊?如今就連女高中生也比你慎重點吧。” 兵頭的膝蓋壓在了我的大腿上。很重,很疼。 “可是不是你說要商量……還說我自戀什麼的……!” “你還真是照單全收啊,太有趣了。” “你騙我!” “我是黑幫啊。” 在他如此乾脆地說著的時候,傳來了唰啦啦的摩擦聲。 那是他拉掉自己的領帶的聲音,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等一下,兵頭,你冷靜一點。” “不冷靜的是前輩才對吧。你是交涉人對不對?那就該試著用交涉讓我沒這個意思如何。我就特別給你五分鐘好了。” 一瞬間已經解了我四顆襯衫紐扣的兵頭的手停了下來,可是他卻沒有從我身上退下去,壓在我身上催促我說:“好了,快點說啊。”雖然怎麼想都是一團糟,但是我還是拼命地想著,我必須要用他給我的這五分鐘來擺脫困境,可是我引以為傲的舌頭卻似乎徹底脫離了我的控制。 “你、你你聽好,兵頭。我可已經是三十二歲的大叔了。不是水靈靈的十八歲了啊。” “我知道。” “就是抱起來也一點意思也沒有吧。” “前輩的話,就算六十歲了也以一定很有意思。” “滿臉的老人斑會有什麼意思啊?” “有沒有意思是我決定的。” “……咿……” 他的手指滑到了我鎖骨的下面,害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兵頭一定感覺到了我瞬間蹦出來的雞皮疙瘩。 “哦。你相當敏感嘛。” “那是噁心出來的雞皮疙瘩好不好!把一個討厭得起雞皮疙瘩的人壓倒有什麼樂趣可言哪!” “很有樂趣的說。” 兵頭的臉孔靠了過來,我不由自主地仰起了頭。溫暖而濕潤的東西唰地擦過了我的喉結。當我知道是被舔了之後,連“住手”的聲音都高了一個八度。 “強姦……是犯罪啊!” “沒錯。” 他用力地吸吮著我的脖頸,吸吮到刺刺地作痛的地步。 然後舌頭就這樣移動了,搔著我耳根的部分。我搖著頭抵抗,他卻揪住了我另一隻耳朵,把我固定在了床單上。……糟糕了,看起來兵頭是深知怎麼做可以最有效率地控制住一個人。這樣的話,我就只能對他曉之以禮,動之以情了。 “你……你雖然走了黑道,可我不覺得你是會做出這種勾當來的男人啊。” “一開始我就跟你說了吧?既然你進了我的地盤,那就是我的東西了。” “這句話太沒道理了吧!” “還不都是因為前輩你太沒防備了。” 怎麼說的好像錯都在我一樣,這個解釋我不能接受! “根本不成理由。就算女孩子穿了再短的裙子,你也不能去做色狼吧?” “我對裙子根本沒興趣。” “不是這個問題!……拜託了,兵頭,住手吧。說真的,我本來就很怕你,你又成了黑幫,我就更怕你了。當然了,這是你自己的人生,要怎麼選擇是你的自由。就算你做了黑幫,我也不會輕蔑你……但是……” 兵頭抬起了頭。他越過眼鏡,盯我盯到讓我發疼的地步,讓我的話語也發生了中斷。啊,他的眼鏡又有了微妙的不同……你到底有幾幅眼鏡啊。 “……但是?” “但是如果你做出強迫我這種事情來的話,我就要輕蔑你了。” “……真困擾啊。我可不想被前輩輕蔑呢。” “那就住手。” “再說一遍可以嗎?” “住手。” “——啊啊,真是讓人躍躍欲試啊。” 灼熱的呼吸噴在嘴唇上,下一個瞬間,我就被吻上了。我試圖抵抗,可是他卻將全副體重都壓在了我身上,兩隻手臂都被他用力握著,親吻越來越深入。 說到底這小子根本就一點住手的意思也沒有嘛!跟他交涉有個鬼用! “……唔……嗯嗯……” 兵頭的舌頭以幾乎要伸進喉嚨裏的勢頭,深深地侵食著我。 就好像我的嘴裏藏了什麼好東西一樣,他的舌頭不斷地翻動著。我急忙後退,這次他又執拗地舔著我的嘴唇。即使我用沙啞的聲音叫著“住手”,他也徹底無視我,仍舊持續著這個濃厚的吻。 “不……” “前輩……” 下半身緊貼在了一起。 兵頭的腿間已經興奮莫名。被那股熱量緊緊壓著,我慌亂了起來。 糟糕了,那玩意兒硬得就好像是金屬一樣。 “……嗚……” 我說了——住手。 不要再貼過來,不要再摩擦。而且,還是在我的……我的那種地方。 這種時候管不得許多了,就算是打他抓他我也要逃走。可是頭腦這麼想著,身體卻根本不聽使喚。我的關節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就好像是伸過了頭的橡膠一樣,完全地用不出力量來了。 都是這個味道的錯。 從緊緊地貼在一起的身體上飄出的麝香味——什麼今後我會少擦啊,根本就是撒謊嘛。 不只是兵頭的皮膚,就連唾液裏也帶著這種香氣。由於他執拗的接吻,害我無法抵抗地吞下了兵頭的唾液。現在身體的內外都受到了那傢伙淫蕩的香氣的侵犯,讓自己頭暈眼花。 “……呼……” 雖然我不想承認,可這個吻真的很了不得。 在我的人生經驗裏,這是最長,最濃厚,最熱情的一個。 纏人的舌頭在我的口中留戀不去。變化著角度,深深地侵犯著我的口腔。 時時會有堅硬的東西碰到我的臉上。那是兵頭眼鏡的邊框。趁著我不能抵抗的時候,他的右手撫上了我的頭。他搔著我的頭髮,我的皮膚感覺到了他手指的觸覺,那種動作帶著奇妙的溫柔感……讓我陷入了混亂。 心臟變得奇怪了。它為什麼會以如此猛烈的勢頭工作呢? “……嗚……啊……” 連聲音也變得奇怪了。怎麼會發出這麼難堪的聲音來呢?可惡,既然怎麼都是要出聲的話,那麼發出會讓兵頭萎靡下去的怪聲不就好了嗎!好比啊呼呀什麼之類的。 “前輩……” 雖然嘴唇放開了,我的呼吸卻還是丟臉地紊亂著。 兵頭的身體稍稍抬起來了一些。好,就是現在,一口氣把他推飛吧!——可是雖然這麼想著,但是抬起來的手指卻難看地在顫抖。 “……哦呀,這裏是怎麼啦?” “……” 他的手竟然伸到了我的腿間,這讓我受到了劇烈的震驚。 當然,他握住了我的那個部分是給我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但是這卻遠遠比不上發現自己已經半勃起這個事實的衝擊。 “你不是說你輕蔑我嗎……那怎麼會硬到這個樣子啊?” “住……住手……放開我……” 隨著他若有若無的刺激,我的分身也逐漸增加了硬度。我想把這當成單純的身體反射,想要相信不管是誰碰都會是這個樣子。可是我心中卻響著一個惡意的聲音:“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你看,越來越色了呢,前輩。” “兵頭!” “就和那時候一樣。你嘴裏說著不要,卻緊緊地抓住我不放。” “住手……如果你不住手,我真的要發火了!” “那時你說不要,手卻在揪我的頭髮啊。力氣大到快把我的頭髮都揪下來了。” “撒謊!才不是!” “我沒撒謊。只是你自己不記得了而已。” 這個時候,卻傳來皮帶扣被解開的聲音,我簡直難以置信。 長褲和內褲都被一把拉了下去,完全硬起來的東西暴露在空氣裏。 “……唔!” 我的身體縮成了一團。 他的拇指擦著尖端,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裏已經潤濕了。電流一樣穿過身體的感覺是羞恥,也是恐懼,甚至還有快樂。 其實我心中的某處是知道的。知道這個男人會怎樣對我。 而同時我也作出了否定。我已經不再像那個時候一樣無力了。我不再只是個茫然冷漠地生活著的高中生,所以我才不會被一個黑幫為所欲為。 “……是前輩你不好。” “……嗯……” 他翻弄著小小的窪陷,讓我洩漏出了軟膩的哼聲,嘴唇夾住了我的耳垂。他的低語聲勢按麼的勁,以至於震動直接傳達到了我的頭蓋骨。 “你總是這個樣子。正當我喉嚨快幹烈地在沙漠裏走著的時候,你卻全身濕淋淋地出現在我面前。那麼我舔遍你的全身你也不該有任何怨言吧?” “什麼……怎麼是我的錯……” “都是你的錯。” “啊……!” 他咬了我的耳朵,用力到了肯定會留下牙印的程度。 “你真是搞不懂啊……這都是你的錯哦,前輩。我已經放棄兩次了,可是什麼事情都不該有第三次。都是在我的地盤上開NEGO屋的你的不對。” 他以非常符合極道身份的低沉聲音對我耳語。 這都是他一廂情願的解釋。我只不過偶然在你的地頭上做買賣而已,為什麼就非得遭到這樣的對待啊。我因為耳朵被咬的疼痛而扭動著身體,頭腦中一片混亂。我很不甘心。明明論講道理的話我絕對不會輸的,可是如今卻連舌頭都轉不動了。 “……你死心吧。我再也不會讓你逃走了。你的身體就連一根頭髮,一片指甲都是我的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碰,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他的舌頭舔過牙齒的痕跡。 整個耳朵都被他吞進了口中,我還以為他真的要吃掉我的耳朵了,但是兵頭馬上又吐了出來,再一次仔細地品嘗耳垂般地對我呢喃: “你……最適合做我的女人了啊。” 就在這個?那,我的頭腦轟的一聲灼熱了起來。 什麼——什麼女人啊!集中在下半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急速上升了。我發出野獸一樣的咆哮聲,猛烈地甩起頭來。 哢嚓,伴著微弱的聲音,兵頭髮出了小聲的呻吟。我的頭撞到了他的眼鏡,讓眼鏡狠狠地碰在他的臉上。 機會只有一次!我用盡渾身的力氣推飛了兵頭。 兵頭在床上坐了一個跟頭,按著眼鏡框。剛才我那一撞似乎是撞壞了夾鼻的架子,但是現在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我從床上連滾帶爬地逃了下來,向著門直沖過去。可是我的褲子和內褲都被拉到一半,結果我的腿絆在一起,差點滾倒在了地上。我慌忙拉起褲子,連扣子都沒口就逃出寢室,沖向玄關。 似乎聽到兵頭站了起來。 大門有兩把鎖,而且還掛著門鏈。鎖還好辦,但手顫抖得厲害,門鏈都摘不下來。後面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我知道兵頭已經大步追了上來。他一隻手抓著壞掉的眼鏡,一雙眼睛好象冒著火焰一樣。 咚!門劇烈地搖動了。 是兵頭一巴掌拍在了門上。我那只連門鏈都沒能打開的手被抓了起來,捏到快要碎掉的程度,動也動彈不得。 “……兵……兵、頭!” “你就不要再發瘋了,前輩。” 兵頭從咽喉的深處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請你放開門鏈。真是夠麻煩的人。虧我本來還想對你溫柔的,難道你要我把你捆起來侵犯嗎?或者叫小弟們來,按住你的雙手雙腳?” “開什麼玩笑!不是我出現在你的地盤上,而是你侵入了我的領域才對吧!聽好了,兵頭。誰也不能阻礙我的人生!我的身體,還有我的生命,都是只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東西!你這種人乾脆去死好了!” 雖然手腕疼得像要斷掉一樣,但是我就是不放開門鏈。 “哦?只不過被我摸兩下就硬起來了,你還好意思這麼拽啊。等我抱過你之後,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囉嗦!放開,放開我……!” 就好象要掩蓋我的叫聲一樣,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了噗嚕嚕的、很不適合這個場合的聲音。 似乎是客廳的電話響了。我原本以為他會去接電話,那我就可以脫身了,可是兵頭的手卻始終抓著我的手,根本沒有放開的意思。 “放手!” “這是我的臺詞。你差不多也別再惹火我了吧,前輩……你想讓我揍你嗎?” 我不要被打,那我就該乖乖地張開大腿讓你上了?!憤怒在我的心裏卷起了漩渦。這股怒火支撐住了我的雙腿,讓它穩穩地站在了地上。 接著電話鈴聲停了,換成了留言的資訊。 不等機械音的資訊停止,對方就說了起來。一個不再年輕,聽起來相當厚重的聲音叫了聲:“兵頭。”這個時候,兵頭才第一次把視線從我身上轉了開來。 “兵頭……是我。聽出來了嗎?” 抓住我的手松了下來。 門鏈發出哢嚓一聲,開了。 我想也不想地和身撞在門上,滾一樣地摔到了走廊上。連穿鞋子的時間都沒有,我只穿著襪子坐倒在了地板上。兵頭也赤著腳就追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的門開了,一個看起來是做那種營生的女性探出了頭來。 恐怕是我們在玄關那裏大腦特鬧,吵到她了吧。這個叼著香煙的女人用不尋常的眼光打量著我們,挑起了一側的眉毛。 她問坐在地上的我:“叫員警嗎?” 兵頭皺起眉頭來瞪著女性。 她也看著兵頭,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 她的年紀大概是四十歲左右,就算是看到了這個狀況,也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好,只是屏著呼吸坐在那裏。 拖來拖去,終於兵頭哼了一聲,起腳把我的鞋子踹到了走廊上。然後他就那麼粗暴地關上了門。到了這個時候,我才又喘過氣來。 旁邊的女性等兵頭不見了,看了看拉鏈大開,癱坐在那裏的我,笑了笑說:“真是災難啊”,然後就迅速地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雖然我很想暫時什麼都不做地就這麼坐一會兒,但是卻做不到。 不知道兵頭會不會再出來,我鞭策著自己顫抖的膝蓋,拼命地站了起來。 我穿上底朝天的鞋子,搖搖晃晃地向著樓梯走去。等我發現鞋子左右穿反了,已經是在坐上計程車的時候了。 (五) 我做了一個夢。 本以為再也不會做的夢,卻原封不動地重現了。這種單純讓我自己都覺得愕然。 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袖口上縫著很廉價的金色扣子。因為很少清洗,所以帶著制服特有的味道。我又回到了十八歲的那一年。 畢業式上,櫻花卻沒有開放。 寒冷到以為春天永遠不會再來了的日子。 無論是教師、學生還是家長,大家都集中在禮堂裏,因此走廊和教室裏都是空蕩蕩的。 但無論是看著自己的座位,看著班主任和同學的臉孔,還是從視窗望著操場,我的心裏都沒有一點感慨。 雖然不是討厭學校,但也不是特別喜歡。對我來說,這裏只不過是必要的場所罷了。學校的存在意義就是發行出讓人無法挑剔的成績表的機關。僅此而已。 我也是明白的,學習並不是全部。 走上社會之後活躍的,並不都是成績很好的人。如果社會用學歷決定一切的話,那麼這個社會也就完蛋了。而且我也理解世界上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可是我卻無法不執著於成績。現在想起來,我那應該算是某種的強迫症了吧。 這種強迫觀念就是被我的雙親種植下的。 我的父親是在法務省刑事局工作的官僚,不過他並不屬於大家所說的那種精英組,而是難得的靠自己艱苦的努力一點點爬上去的類型。聽說父親的祖父也是法律界的人,我父親作為公職人員來說雖然是個好公務員,但是作為父親來說卻過於嚴厲了點。是那種對自己做得到,那麼兒子一定也做得到深信不疑的人。對他來說,“要發展孩子的個性”這個概念是針對其他的孩子的,跟自己的孩子根本沒有關係。 而我母親則是夫唱婦隨到了讓人懷疑是不是生錯了時代的人。 父親把我的教育全部交給了母親。一旦我考得不好了,就會叱?母親。在外面人格高潔的父親,一回到家裏卻是旁若無人。時常會弄到母親都束手無策的地步。 成績下降了的話,他會毆打母親。 我覺得他會出手打人還是有著別的理由的。我這過於認真的父親,是在外面很容易積累壓力的人。對於父親來說,母親就是發洩口。放在今天的話,這應該算家庭內暴力了吧。 當然,當時只是個孩子的臥室不會理解這些的。 我只知道,為了不讓母親被打,我必須要拼命地學習才行。在不斷的努力下,到了小學三四年級左右的時候,我的努力終於得到了父親的評價。 可是,人類卻是會習慣的生物。 慢慢的,我成績好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不會得到任何人的誇獎,而另一方面也成了不能下滑的狀態。光是維持現狀似乎已經不夠了。可是這就和已經爬到了山頂上,只能再拼命地踮腳尖一樣。 我甚至連為此憂鬱的空閒都沒有。 現在想起來,如果當時我能做出一些反抗,也許事態還不至於惡化到那種地步。 在我畢業典禮的前三天,母親上吊自殺了。 沒有留下遺書。誰也不知道她是為什麼死去的。 屍體是我發現的。 在遺體告別的那一天,我推說身體不好,沒有到儀式現場去,反而去了學校。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我也並沒有出席畢業典禮的心情的。 我只是一個人呆呆地俯視著操場而已。 我的教室在三樓,如果從這裏跳下去的話,是死不了的吧。想要切實地死掉的話,那麼還是屋頂上比較好。我一直就想著這些。 我是不是也想去死呢?我根本想不明白。 我吸一口氣,吐出來。一切都好飯,好累,我想把所有的東西全都扔出去。呆呆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這才發現我並沒有帶著任何能夠扔出去的東西。 好空虛。 我就是個空蕩蕩的小鬼,空到連自己都覺得可憐的地步。 如果把我的肚子剖開來的話,裏面一定連內臟都沒有吧。 填滿我眼窩的,也不是眼球,而是比玻璃球更廉價的塑膠,看不到世間的任何事物。而我的皮膚也只是塗著肉色的橡膠而已,以後也不會感覺到任何的風雨霜雪。 當時的我只會這麼想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傢伙。 走在操場上的人影。在校學生應該全都在禮堂裏了,可是他卻搖搖晃晃地走著。在這個高中裏,不應該有這種會逃掉典禮的傢伙啊。但是我馬上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真難得,他並沒有和馬場在一起。 他向著體育館的後面走去。 我也出了教室。我什麼都沒有想。因為我是空殼子,所以根本不會去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追在了兵頭後面,也走到了體育館後面。就是到了今天,我也不明白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做。 “……誰?” 體育館後面有一個已經不使用的舊倉庫,鎖已經壞掉了。 電燈似乎也破了,倉庫裏一片黑暗。 從小小的視窗射進的光線,在陳舊的墊子上投射出一個白色的四方形。只有這部分亮到讓人悲哀的程度,我記得很清楚,那道光線裏,有灰塵在飛揚。 “……怎麼,是前輩啊。你不去畢業典禮沒問題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想不出任何能夠回答的話來。我只是默默地望著隨便坐在墊子上、抽著香煙的兵頭而已。 我模糊地回憶起了一年半前的事情。 那個時候兵頭出現在了圖書館的小房間裏。不但貶低我是個“半死人”,更搶走了我棲身的場所。 “喂,你倒是說句什麼話啊。” 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能夠舒服地沉睡的日子了。 “前輩?” 兵頭驚訝地看著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的我。他叼著香煙站起來,徑直向著我眼前走來。 兵頭的味道。 帶著香煙味的麝香味——他是從那個時候就灑香水了嗎?對於只會茫然與漠然的我來說,只有這個味道顯得那麼的真實。 “你又是一副好象死掉一樣的樣子了。” 他又說了。 又對我說這樣的話了。 “……好象死掉一樣……?” 我像個呆子一樣,只會重複著這句話而已。 “……切……喂,你振作一點啊。看你眼珠都不轉了。” “……我……還沒有死吧……?” “沒死。” “我還……活著的吧?” “啊?搞什麼啊,你是不是腦袋撞倒了?只有活人才會說話的吧?” 我胡亂地抓起兵頭的手腕,把它向自己的胸口拽來。 “你做什……” 我攤開他的手,把手按在自己的心臟附近。 “我是活著的嗎——幫我確認一下吧,兵頭。我的心臟還在跳著嗎……?” 想要像那個殘暑之日那樣感覺到。想要確認在兵頭的手下,我的心臟在跳動著。兵頭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但還是把手按在了我的胸口上。 “你看,這不是在跳著嗎。”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能像那個夏天一樣,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了。可是我能感覺到兵頭手的溫暖。因為想要更加清楚地確認,我把自己的手重疊在兵頭的手上。那有力的手指果然是溫暖的。 我們就這麼直直地對看著,仿佛時間靜止了一樣。 兵頭從他那長長前發的深處,定定地望著我。 我也看著兵頭的臉孔。在如此之近的距離看到他,已經間隔了一年半的時間了。 在靜靜的倉庫中,只有兵頭左手拿著的香煙發出嘶嘶的燃燒聲。 禮堂中開始了校歌齊唱。 停止了的時間一下子急速地奔流了起來。 我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就被壓倒在了墊子上。粗暴的手剝下了我的制服,嘶咬一樣的親吻侵襲上來,從沒有被任何人碰過的部分遭到了翻弄。 “我要讓你……變成我的人。” 即時聽到了這樣的聲音,但是言語的意思卻無法傳達到我的腦子裏。這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強烈感覺,給我造成了徹底的混亂。 當他挺進並沒有完全潤濕的那裏時,我發出了悲鳴。 嘴裏說著住手,但是手卻攀住了兵頭。 “——是你不好。” 在粗重的喘息中,兵頭說著。 “——我好不容易,才……一直……可惡,最後一天卻變成這個樣子……” 他撞擊著我的腰,我以為我要壞掉了。 前輩,前輩,兵頭低聲叫著,嘴唇重疊了上來。他肆意地蹂躪著我的口腔。我流出了眼淚,哭得一塌糊塗,咬了兵頭的舌頭,還要像狗一樣不住舔著我的臉頰。 我並沒有快感。 達到了高潮的只有兵頭而已,我根本就沒有勃起。光是承受著兵頭的重量就已經用去我的全力了。 兵頭在我的體內發射了出來,在還喘著粗氣的時候,他就整理了衣服,離開了。 只有我一個人半裸著身體被留在了這個充滿塵土與精液氣味的倉庫裏。於是本來只是半死不活的我,經由兵頭的手被徹底地殺死了。他咬斷了我的喉管,把我的身體吃得七零八落。 我明明已經死了,可是身體卻還在活動。 拖著全身都是擦傷與淤血的身體,我艱難地回到了家裏,洗了澡,然後就發燒倒下了。周圍的人都說我是因為母親去世而受到了衝擊,但是我自己已經什麼都無法去想了。 我睡得好像一具屍體。如果不睡的話,我也許就會發瘋了吧。 (五) 「……你睡了嗎?」 半夢半醒的朦朧,被一個小小的聲音打斷了。 我在床上扭著身體回了句「我沒睡」 本想要睜開眼睛,但是卻被從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的朝陽晃得又用一隻手遮住了眼。聽得出來,問我的人是紀宵。將這個寢室與事務所分割開來的門是可以從裏面鎖住的。我也只把鑰匙給了紀宵一個人,不過紀宵就住在徒步能到達的公寓裏。 「我醒了……幾點了?」 「七點。」 也就是說,我只睡了兩三個小時而已。 我歎了口氣,艱難地撐起上半身來。都是昨天晚上那場攻防戰害的,身體的每一處都在作痛。真是的,慘啊。 「現在還早,你怎麼來了?」 「……」 紀宵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站在床邊,直勾勾地看著我而已。或者說得正確一點,是抓著睡得亂翹的頭髮看著我的手腕。怎麼回事啊?我趕忙自己確認,發現上面清清楚楚地留下了手指印。我慌忙把手藏進被子裏。等我發現到「不好了!藏起來不是更可疑了嗎!」的時候已經遲了。 「……沒事嗎?」 他簡短地問我,我也簡短地說了聲「沒事」。 紀宵就再也沒有說什麼。在這種時候,我很感謝他的沉默。 「你怎麼來了?是那邊的工作嗎?」 「嗯。來拿工作道具……聽到有聲。」 「……難道說,我說夢話了?」 嗯,他點點頭,我發出苦笑。的確,那並不是個美夢來的。 「是嗎……那你那邊的工作是什麼人死了?」 「年輕女人。」 一大早就聽到了討厭的新聞。 紀宵的本業是清掃,但他可是不會接下一般家庭的清潔工作的。他做的是特殊清掃——也就是說,主要是為各種出現屍體的事件現場做清潔。 就算不出現屍體的話,也是為鬧出械鬥啦或者自殺未遂啦,受到與通常不一樣的污染的房間做清掃、消毒與消臭。基本上他是個人營業,偶爾也會在同業者尋求協助時進行幫忙。根據以前到我們事務所來的他的同行說,紀宵不管見到多麼淒慘的現場,也沒有一點點的動搖。 「現場在哪里?」 「新小岩的公寓。」 「是嗎。保重哦。」 紀宵點了點頭,就出了房間。 我並不知道紀宵到底是為什麼做這個工作的,也不想去問。 只要他本人滿足,這樣就夠了。 本想再睡個回籠覺的,可是不知道怎麼的,就是睡不著。昨天才剛回來,我就跟被擊沉了一親陷進了被子裏。總之現在還是去洗個澡吧,我進了狹窄的浴室。一見到鏡子裏的自己,我就「嗚!」了一聲。從開襟的睡衣裏露出的脖子上,全都是紅紅的吻痕……紀宵也看到這東西了吧。 「兵頭那混球……」 我按著脖子呻吟了起來。他絕對是故意吸這裏的。這樣普通的襯衫根本遮不住,今天只能穿高領毛衣了。 我不住嘴地發著牢騷,扔下睡衣擰開了龍頭。 一邊洗著身體,一邊確認還有沒有其他的地方受害。除了手腕之外,腿上也有痕跡。那是兵頭的膝蓋壓出來的。而且滾到走廊上時撞到的屁股也好痛,脖子似乎也有點扭到了。真他X的火大。我乾脆去起訴他傷害罪和性暴力好了。 「……那傢伙,只要是男人誰都成嗎!」 的確,我在畢業典禮的那一天,與兵頭做愛了。 雖然是與暴力沒什麼差別的SEX,但是我倒並不想為他那一天的行為責備他。那時候我們都是小孩子,而且也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的事了。 可是都過了三十了,還被男人襲擊……就算是我,也還是止不住地陷入了沮喪啊。 會傻乎乎的去兵頭的公寓,是我自己不對。我以不向事務所出手為條件接受了他的委託,可是沒約定讓他不對我出手。對那個鬼畜,我應該再怎麼注意也不為過的。 與兵頭的契約時間包括今天在內,還剩下兩天。 到底要怎麼辦啊。說老實話,我是一點都不想再過去,可是要是被他當成被壓倒了就嚇軟了腿,我也會很不甘心。而且還得把昨天穿回來的高級西服扔還給他才行。 我出了浴室,擦著頭髮打開了冰箱,這個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看看液晶屏上的號碼,是陌生的。是新客人嗎? 「是,我是芽吹……」 『交涉屋的大叔?』 這個驚慌的聲音屬於年輕的女孩子,我立刻就反應過來:「你是彩香吧。」 『是……是我。那個,我……怎麼辦,我……!』 「冷靜下來。你現在在哪里?那個地方安全嗎?」 從聲音的樣子看,彩香已經陷入了輕微的混亂。這種時候再問什麼「你到底怎麼了」根本就是愚蠢到極點。只有我這裏冷靜下來,對方的動搖才會有所好轉。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我想應該安全吧。』 「你一個人住?」 『嗯。怎麼辦,芽吹先生,我怕得不行……』 「你遇到麻煩了嗎?」 我儘量用安穩的聲音問,她以變調的聲音答道:『朋友,朋友死了……』 「沒事的。我去幫你。你朋友什麼時候死的?」 『多、多半是昨天晚上……還沒有驗屍,不知道具體的時間……』 驗屍——這麼說起來,員警已經出動了。我的腦子裏忽然想起了剛才紀宵的對話。 「彩香小姐,現場是在新小岩嗎?」 『是的……你怎麼知道的,芽吹先生?』 果然——紀宵要去掃除的房間的主人,就是死去的彩香的朋友。這個奇妙的偶然讓我的朐口一陣騷動,不安籠罩了腦海。 比起理性的思考來,直覺首先起了作用。 我強烈地感覺到,必須要保護彩香。 「我也是有著各種各樣的情報網的。……彩香小姐,能不能把事情說得再詳細一點呢。可以到我的事務所來嗎?出了房間就立刻打車。到我上次給你的名片上的住址來。」 『現、現在?』 「對,現在。」 我用冷靜的聲音斷言,並且囑咐她絕對不能順路到別的地方去。我也迅速地整理了儀錶等候著彩香的到來。當然我穿的並不是西服,而是高領毛衣。 沒有化妝,也沒帶什麼東西的彩香在事務所出現了。 她穿了一條牛仔褲,上身是一件白色大衣。就算沒有化妝,她也充分是個美人了,但是她的眼睛下面卻是清晰的黑眼圈,表情也十分恐懼。 我讓筋疲力盡的彩香在沙發上坐下,首先泡了溫奶茶來。也沒問她是不是喜歡,就放了砂糖。在疲勞的時候,吃點甜的能夠平靜心情。 「——她叫唯子,是嗎?」 喝了一半的奶茶,彩香開口說起事情的概況來。 死去的女孩子叫做大城唯子。 二十一歲,出身宮城縣。在新小岩的風俗店裏工作。 「我們之前在一家店裏工作。阿唯她……我想她的家境多半不普通吧。可是她卻被壞男人給騙了,到了東京來……結果變成了這樣。那男人是個小混混,而且又沒用,只知道敲詐阿唯讓她養著他。當時阿唯是我的前輩……她教了我很多很多待客人的方法。」 看來彩香並不是個善於社交的女孩,基本上也沒什麼朋友吧。彩香的個性太強了,很容易被孤立,自然也就經常與唯子兩個人相處了。 「昨天——都是我太笨了,把手機丟在公寓裏就去工作了……等我夜裏回去取的時候,發現阿唯給我的留言,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苦……說我肚子好疼,血止不住了,我要死了……」 彩香急忙來到了唯子的房間。 她找到管理人,求他用鑰匙打開唯子的房間,只見唯子滿身鮮血地倒在血泊裏。雖然她馬上就叫了救護車,但是在那個時候,唯子就已經斷氣了。 「都、都是我的錯。」 彩香的嘴唇扭歪了,淚水撲簌簌地從眼中掉了出來。 「要不是我忘帶手機,阿唯她也許就不會死了……」 我一邊把紙巾遞給彩香,一邊靜靜地對她說:「不是的。」 「唯子死亡的直接原因並不是你。你不要再自責了。如果彩香總是為此責備自己的話,唯子她也會難過的啊。」 彩香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按在臉上,小小聲地說了句:「是嗎?」 「就算是為了信賴你的唯子,你也應該把她的死因查清才對。我確認一下,她是一個人在房間裏嗎?」 「嗯……一個人,在床上……好多好多血。連地板上,也全是血印子……從浴室裏一直延伸過來的。」 「有沒有外傷?」 「我沒有仔細看……但是並不像是被人剌了。急救隊的人說血是從她下腹流出來的。」 聽了恢復平靜的彩香的描述,我推導出了一個可能性。 「彩香。唯子她……是不是懷孕了?」 垂著頭的彩香把臉抬了起來。雖然她沒說什麼,但是表情上已經寫出「你怎麼知道的?」來了。 「不等驗屍結果出來還不能確定,但多半是她服了墮胎藥。」 「墮胎藥……?」 「RU486。叫做美服培酮的。你沒聽說過嗎?」 那是可以阻斷黃體酮的作用,促進隨胎的藥物。 有的國家把它作為醫師處方藥使用,但是在日本它並沒有獲得承認,而且它有著腹痛與出血的副作用。 「那個……吃了會死的嗎?」 「雖然比較少見,但是也不能說是沒有先例。因為如果沒有醫生指導的話,它會是很危險的藥物。以前我聽說過有人從亞洲其他國家弄來這東西……如果說唯子的死因和RU486有關係的話,那麼她是從哪里弄到的?」 「我想,多……多半……是鵜澤那裏。」 彩香臉色蒼白地回答。 「鵜澤?鵜澤萬里雄?」 「阿唯她……是在鵜澤那裏的店裏工作的。因為她很為難,的以經常和我商量。她懷孕了,可是那男人卻一點也沒有過問的意思,結果她走投無路了,就去和鵜澤說了……」 鵜澤問她懷孕多長時間了。 知道日子還不長,鵜澤就笑著安慰唯子說:「別擔心了,我會幫你想辦法的。」這麼說來,肯定是鵜澤把藥給她的沒錯了。RU486在懷孕超過七周之後就沒有效果了。 「鵜澤讓阿唯吃了那麼危險的藥嗎?」 彩香用通紅的眼睛看著我說。 「那個人根本不能相信……昨天芽吹先生對我說了那些,我很在意,就去問了好幾個女孩。她們說鵜澤到處對女孩子說:『你的話一定能當模特的』有的女孩當了真,他甚至以做模特為條件,逼那些女孩子拍真槍實彈的AV——」 彩香咬緊了牙齒,強忍耐著不哭出來。 「我真不甘心。我就像個傻瓜一樣,居然相信了害死阿唯的傢伙的話……」 垂下頭的彩香發出了嗚咽。我走到彩香旁邊,撫摸著她顫抖的後背。向著不斷重複「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責備自己的彩香一次次地說著「那不是你的錯。」 害死她的是把危險的藥物給她的鵜澤。 只能依賴于那種男人的唯子很可憐,而為友人的亡故而哭泣的彩香也很可憐。弱者們總是因為自己的柔弱而被強者傷害、踐踏。 「……彩香,你要堅強起來。為了你自己,必須要變得更強。」 我向著那蜷縮著的背影說道,彩香抬起了被淚水打濕的臉。 「不可能的……我是女人,又窮、腦袋也不好。我是不可能變強的啊。」 「可以的,一定可以。你知道嗎?一開始比較弱的人,會變得比一開始就強的人更強呢。」 「真的嗎?」 是的,我微笑起來,以手指擦去了彩香的淚水。 「世界上是有只有弱者才能得到的強大的啊。」 傍晚時分,我走在了錦系町的繁華街上。 為了謹慎起見,我讓彩香暫請了假,請小百合女士來照看著她。現在她們兩個應該已經吃完晚飯了吧。我想小百合女士親手醃的小菜一定可以安慰彩香的心靈的。 到了下午,紀宵也回來了。 他的清掃現場果然就是唯子的房間。房間裏被大量的血與汙物弄髒,紀宵說肯定是發生了劇烈的出血與腹瀉。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關係,但是紀宵在員警醫院裏有熟人,連他們的驗屍結果都弄到了。剛才他用手機短信通知我說「毫無疑問是RU486,因為是宮外孕,結果導致大出血。」 彩香很怕鵜澤。員警似乎已經從彩香那裏詢問出了全部的事情,這件案子事關違禁藥品,警方是肯定要追究到底,問出RU486的出處的。這東西一年前還可以由個人通過網路販賣弄到手,但如今厚生省對此採取了嚴抓狠打的措施,平常人要直接弄到這東西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了。 光是擁有RU486的話,是不足以被繩之以法的。 就算把藥物讓渡或者銷售出去的話,也不算違反藥物法。彩香就是說出了鵜澤的名字,也不會給他造成什麼大的打擊——不過這是以他並不擁有其他一切不合法藥品為前提條件的。 很遺憾,至於今後鵜澤會採取怎樣的行動,以如今的我的情報力來說是無法預測的。 我身為一介交涉人,並不可能知道黑幫手中有沒有持有違法藥品。現在唯一的好處只是彩香對鵜澤產生了恐懼,不會再想換店子的事情了。那麼彩香就可以由兵頭……或者說是周防組保護起來了吧。 因為彩香繼續留在那個扮裝俱樂部裏的事也關係到周防組的利益,他們是不會拒絕她的。這麼說起來,兵頭那傢伙今天都沒跟我聯繫。我們現在還處在交涉代理的契約期裏,可是不管我撥幾次他給我的電話號碼,都完全聯繫不上。 既然這樣的話,也只有直接上門一條路了,我得親自到周防組的事務所去走一趟—— 可是不知道怎麼的,今天晚上的感覺就是很奇怪。路邊的大哥們都向我低著頭,我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這麼了不起的人啦?想著想著,我忽然想到了原因。 因為昨天我跟兵頭一起在這裏走過,結果害大家都誤會我跟兵頭要好了。 昨天那個章魚燒攤子的小哥一見我,就來了個九十度的標準鞠躬,身體都要折成兩段了。 實在是不爽,這樣不好像我都成了黑幫一樣嗎! 都是那個混蛋毫不顧忌地在這條大路上走的錯,給人家和我添了這麼多麻煩。 「可惡!」 自從那傢伙現身開始,我就每天都過著不情不願的生活。其實我連他的臉都不想再見了,可是也不能放著彩香這樣不管。結果我還是只能照著周防組的事務所走過去而已,自己生了一肚子悶氣。 「……嗯?」 在拐過一個拐角的時候,我為突然跳進眼裏的光景後退了幾步。 仔細地打量了一下那個藏在香煙自動販賣機陰影裏的熟悉的面孔重新確認。 沒有錯。那個小小的身體,那個輪廓……是智紀。 他身邊跟著與上次一樣的傢伙,站在窄巷的入口。上身是帶帽子的夾克,下身是牛仔褲。三個人都手裏拿著罐裝咖啡,在聊著什麼,看起來似乎是在等待什麼人。 過了兩分鐘不到,有一個男人走近了他們。那男人很瘦,留著短髮,披著一件灰色的風衣。歲數看來是二十幾歲。雖然嘴上帶著笑容,但是眼光卻很尖銳。 男人把一個茶色的紙袋遞給了智紀,智紀搖了搖頭,把東西推了回去。他們推來推去好幾次。我在這裏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就從拐角的陰影裏走出來,雖然我不想抽煙,但為了偽裝走到自動販賣機旁邊買了一盒。這個位置就能聽到他們的對話,而智紀他們也沒有發現我。 「別搞錯了,我可不是為你們跑腿的!」 智紀的聲音很尖銳。 「怎麼了,智紀君。這可是好東西喲。又不會中毒,根本沒關係啦。」 從他的說話口音聽得出來,這男人不是日本人。我打開香煙盒子,稍稍再走近兩步,仔細聽著他們的爭論。 「不是這個問題。我已經玩夠了。……有人橫插進來想攪和,而且我也只有在一開始覺得有意思而已。」 「你說這種話就不會害怕嗎?」 「隨你喜歡解釋好了。反正你想要把藥撒出去的話,還是去找別人吧。」 「那這個呢?這可是很好的藥,很派得上用場的哦。」 「那是什麼啊。」 男人在智紀的耳邊說了什麼,把小包推給了他。智紀厭惡地皺走臉孔,說了句「我可沒興趣」就退了開去。小包掉在了兩個人中間。男人嘟噥了句「可惜啊」把那東西撿了起來,放棄似地離開了智紀他們。當他走過我面前的時候,伴隨著悻悻的咋舌,還說了句什麼外國話。我不明白那具體是什麼意思,不過多半不是好話吧。 我對他那句「很派得上用場」很是在意。 我叼著沒點上火的香煙,慢慢地走了過去。 我想要情報。但是我不可以自己主動開口。 想要的話,就反而要裝出無動於衷的樣子,這是重點。我作出一點都沒看見路邊的智紀他們的樣子,徑直地走著。 我通過了他們三個人旁邊,沒有招呼他們一聲。 不要著急。現在還不能回頭……那邊也在迷惑著該怎麼開口才好的。 「『進化』的反義詞是什麼?」 你看,上套了不是。 我扮出吃驚的樣子回過頭去,然後又露出「不好了」的表情。接著我似乎猶豫地張開嘴,答了聲:「退化」,然後過了兩秒種,才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這麼回答也是不正確的。正確的回答是『停滯』。智紀君,你一個高中生怎麼可以在這種時間在這附近閒逛呢。」 「啊?這不才過九點而已嗎。就跟白天一樣啦。……上次我可是被你擺了一道呢。」 「你說什麼?」 出於一貫性,我還是裝了一下糊塗。智紀走到我面前,用挑撥眼光看著我,說了句:「你的頭腦比我想像的要好得多啊,芽吹先生。」這孩子還真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好勝。從個人角度來說,我不討厭這樣的青少年,我覺得這總比渾渾噩噩地活著要好得多。 「我啊,好久沒試過這麼不甘心了呢。等我醒過味來,發現全都被你給擺佈了,我真的恨到直跳腳的地步喲。」 「如果能給你那無聊的人生帶來一些刺激的話,那是我的榮幸。」 「由於實在太不甘心了,我甚至想乾脆去賣A粉好了。」 他這句話裏的A粉指的是毒品。在種種的禁藥之中,A粉的藥效和成癮性可以說是王中之王了,要以破壞人生的指數來衡量的話,那絕對是滿點的。 「哦,這樣啊。」 「啊,我才不會真的去做的。」 「正因為不會真的去做,才會說出來的吧?」 也是啦,智紀笑了起來。 他看到我叼著的沒點上火的香煙,問了句:「你根本不會邊走路邊抽煙的吧?」雖然我只不過是因為沒隨身帶著打火機而已,但還是點了點頭把香煙放回衣袋裏。 「你是兵頭手底下的人嗎?」 「不是。可能的話,我也不想接黑幫的委託,可這也算是某種的歧視吧?」 「你討厭黑幫?」 「如果是否定暴力與權力的黑幫的話,那我可以考慮。」 「真否定了也就不是黑幫了。」 「的確。」 智紀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他似乎很喜歡這種無聊的玩笑。 「你想知道上次那些藥我是從哪里弄來的吧?」 聽到這肯定式的質問,我乾脆地回了聲:「不。」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多餘的情報只會帶來麻煩。」 「少來啦。我可不會再吃你這一套了。芽吹先生,你其實是想知道那些藥是從哪里來的才對。」 「既然穿幫了,那我也就沒辦法了。是啊,我想知道。」 「嗚哇,你翻臉比翻書還快。」 「大人們就是這麼狡猾的,智紀君。身為一個狡猾的大人的我,既想要知道那些藥的來歷,也想知道剛才你見的那個男人的事情。」 因為我討厭再繞圈子,就單刀直入地進入正題。在這裏碰到智紀本來就是個偶然,那麼能得到情報就是幸運,不行了我也沒什麼遺憾的,只此而已。 「你看到了。」 「他一開始給你的東西多半是MDMA吧。那另一包,是不是隨胎藥?」 「怎麼?你邊那袋子裏的東西都看過啦?」 智紀一口把罐裝咖啡喝光,往路邊站著的金頭髮那邊一扔。令我很感動的是,金頭髮接住之後就認真地把罐子扔進了分類垃圾箱裏。 「果然是這樣嗎……」 「是只要吃下去就可以打掉的藥。一袋一萬。那個人說,要是磁到不想被父母知道的女高中生,賣個兩三萬不成問題。」 「他不是日本人吧?」 「是的,東南亞那邊的人。表面上是叫鋼珠天堂的小鋼珠店店員,可是……十有八九跟鵜澤組有關係。以前我偶然聽到過他說起這些來。」 「……難道說,你連他的語言都懂?」 呵呵,智紀的嘴角抬了起來。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但是我在內心裏感到了佩服。智紀這孩子腦袋實在是不錯,可不只是個單純的高中生而已。 「我說啊,芽吹先生,我的情報派得上用場吧?這個可算是你欠我人情了吧?」 他意義深長地說。我裝作不在意地說了句:「是嗎?」 「就算有,也是小小的人情吧。」 「什麼嘛。我這可是冒著自己遇到危險的風險給你提供了情報喲?」 「哦,風險嗎。智紀君,你上次不是主了嗎?正是因為想要刺激,所以才開始買賣藥品的。」 「那個……」 趁著智紀語塞的時候,我停也不停地繼續下去。 「所謂刺激,就是伴隨著危險才會成立的。早就知道會有危險,卻以危險為享受,既然是這樣,那你為什麼要追究我的責任?難道你不該自己背負起這個風險嗎?」 「……喂喂,你想不花錢白拿情報啊。」 他尖銳的聲音表現出了他的不服氣。 「我的確是說我想知道,但並沒跟你約定要支付報酬。」 「好骯髒……你這個人實在是骯髒。要知道乾乾淨淨是沒法在世間行走的。」 作為檢察官,與作為律師的時候,我看到過各種各樣的人。而作為交涉人,我也在相當的程度上看到了危險的世界。跟個只有十六歲的小鬼比起來,我見過的世面已經太多了,把他玩弄在手裏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你個臭談判的!——我沐浴在這樣的罵聲裏,離開了街角。智紀雖然生氣,但是並沒有讓金頭髮和毛線帽追上來找我的麻煩。想來的話,他也只是想要個玩耍的對手吧。所以才會把那些智力問答甩給我。但是叔叔我可是很忙的,沒有陪你玩耍的空閒啦。 走了五分鐘左右,到了周防組的事務所所在的大樓。那是座六層的自社大樓……還真是繁榮昌盛啊。自然,這裏是不可能樹立著「暴力團?周防組」的招牌的。 這座氣派的大樓上打的是「周防興產股份有限公司」的名牌。組長就是社長,兵頭則打著常務的名頭。周防組的前沿產業倒是相當優秀,其他的不動產、金融等等無可追究的範圍內也是長袖善舞,聽說賺了不少利潤。如今這個時代不少暴力團都會擁有這樣的前沿產業,表面上看起來,和普通的企業沒什麼區別。 大樓的一二層是出租的,事務所在三樓上面。我沒有用電梯,直接從樓梯上了三樓。這是為了有個萬一時確保樓梯作為退路。 訪問黑幫的事務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幾年裏,我想怎麼也得有二十回了吧。因為基本上都是為了金錢糾紛去的,所以被他們當蛇蠍一樣厭惡。像是被吼:「你小子搞什麼!」的經驗已經數不勝數,甚至還遭到過讓我自己都覺得:「我到底能不能活著回去啊?」那種地步的威脅。不過,弄到被殺的地步倒是沒有啦。托他們的福,我的耐力也在某種程度上有了增長。雖然被黑幫打是恕不奉陪,可是被吼被罵也已經是家常便飯一樣了。不過話說回來,不當成家常便飯,也沒法做交涉人了。 到了三樓,站在走廊上的看守是個很年輕的人。 身上穿著短皮夾克,厚實的牛仔褲。皮帶上帶著嘩嘩啦啦的銀色的鎖鏈,弓著背很無聊地抽著香煙。一般的情況下,首先應該是這個男人瞪著我說一聲:「你這小子是誰啊。」然後我會酷酷地說:「我作為誰誰誰的代理來的。能不能見一下某某某呢?」這是最最基本的模式。 男人發現了我,狠狠地盯著我。 好,來吧。你這小子是誰啊,你這小子幹什麼啊,跑到這裏來是想怎麼樣,有啥貴幹啊混蛋……今天會是哪一句呢? 「啊,您好!」 「……咦?」 這超乎所有預想的對應,讓我連下一句臺詞都忘掉了。 年輕男人唰地一下低下頭,叫了聲:「受您照顧了!」不不不,我可從來不記得我照顧過你啊……? 「那個……」 「對不起。兵頭大哥——啊不是,兵頭常務正好出去了,現在不在。」 「呃,你怎麼會認識我的?」 「芽吹先生是吧。做NEKO屋的。」 「……我可不賣貓。(注:日語中賣貓的為「NEKOYA」與「NEGO屋」的「NEGOYA」音近。)」 年輕人露出「啊,說錯了!」的表情來。又道了一次歉,低下了頭。 「是NEGO屋才對。嗯negotionter是吧。對不起,我太沒知識了。」 不,你還是沒說對。與其用英文單詞,還不如普通用日語叫我交涉人,至少也是交涉屋才對。都是因為兵頭叫我「NEGO屋」的緣故。所有的一切都是兵頭的錯。就算責備這個年輕人也沒用。 「我從兵頭先生那裏聽了很多您的事呢。抱歉這裏不太乾淨,我給您倒茶去。」 「不,既然兵頭不在,那我也沒事了。」 「這可不行!大哥這麼重要的人專門過來,可是我卻連個茶都沒泡就讓您回去,我們可是會被罵的!」 ……怎麼,我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 「來來來,快請坐。」 結果我就這樣被拖拖拉拉地進了事務所裏。 裏面是個意外乾淨的辦公室。沒有黑幫電影經常會出現的寫著「仁義」的匾額,也沒有裝飾著戰國武將的鎧甲。 不是那種破爛的灰色事務桌,而是米白色的洗練辦公桌,鮮藍色座面的椅子,桌子上放著最新機種的筆記本電腦。還有漂亮的觀葉植物,空氣清潔機。雖然很不甘心,可是這裏是比我們的辦公室更舒適的空間。但是室內走來走去的並不是穿著公司制服的白領小姐,而是一個個粗壯的肌肉大哥。 「哦,芽吹先生。」 「芽吹先生來了啊,喂。」 「喲!多謝您照顧我們大哥啦!」 這些大哥們一個個地沖我低了頭,我都沒有自我介紹,可他們卻好像很熟悉我的長相一樣——嗯? 「這是什麼啊!」 我連招呼都忘了打,直接叫了起來。 面對著事務所牆上的白板,我愕然了。上面用磁貼貼著的,是擴印成A4型號的我的照片。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照的,似乎是在和誰說說話,正在笑著。從穿著的上衣來看,是最近的東西。 [圖片001] 「啊,這個呢。是為了讓大家都知道準備的。」 剛才的年輕人迅速地準備來了茶水,一邊告訴我。 「都、都知道?」 「是啊。芽吹先生是兵頭大哥最重要的人,這件事在我們組裏……不是,是公司裏的人全都是知道的。因為要是對您失禮了的話,那就太不好了。」 「……等、等等等一等。你們似乎誤會了,我要趁這個時候好好澄清一下。大家,都聽著嗎?」 事務所裏的六個黑幫一起「哦!」的點了點頭。 「我並不是什麼兵頭最重要的人。」 我首先澄清這一點。這是最重要的。 可是…… 「少來啦。」 「哎呀哎呀,這種事情怎麼會。是吧?」 「芽吹先生。那個,我們沒問題的啦。不會有什麼偏見的。」 「要是真有那種東西,我們也不會做兵頭大哥的小弟了。」 「愛是有各種各樣的形式的嘛。」 說不通。 我的話根本跟他們說不通。 「就跟你們說!不是的!我和兵頭只是上過同一個高中而已,我才不想和兵頭扯上關係,是那傢伙跟我過不去……」 看著用團陳述的我,最年長的男人點了點頭。 我想他已經過了四十歲了,也是兵頭的小弟嗎,看來極道的世界是不靠年紀排順序的啊。 「兵頭大哥……那個,怎麼樣說呢。他的愛情表現有點扭曲的說。是吧?」 「是啊。那個,有點歪斜吧?」 「可是這也是為了牽制鵜澤組那些傢伙。」 「世界上畢竟不是只有完全直率的愛情而已的。」 ……徹底說不通。 我虛脫了。這裏是外國的哪里吧?什麼直率的愛情,我為什麼非得可憐兮兮地被黑幫給愛上不行啊? 「你們差不多一點好不好……我喜歡的可是屁股翹翹的女孩子……」 「芽吹先生,就算你是雙刀,也請不要這麼說啊。會傷害到大哥的。」 「我不是雙刀。我喜歡的是女孩子!」 「這是什麼意思?你跟兵頭大哥只是玩玩?你們不是要好地兩個人一起吃章魚燒,還啊~來著嗎?難道你的意思是你還有別的女人?」 「不,那個章魚燒是……」 「到底怎麼說,芽吹先生,這可是太過分了吧?」 當場的空氣頓時繃得緊緊的。 我的臉上承受了六人份的視線,幾乎要陷進皮膚裏去了。怎麼回事,為什麼我非得被這種責備似的眼睛瞪著啊?這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不是的。我沒有女人,雖然沒有女人,可是。」 「沒有嗎。那我們就安心了。芽吹先生,兵頭大哥就拜託您了。我們這也是第一次知道一扯上戀愛的事,他就變成有點危險的人……他可是背負著周防組未來的人呢。」 最年長的男人說,其他的傢伙也一起念著「松本先生說得對」點了點頭。 「你,你們拜託我我也很困擾。」 「大哥不管怎麼想也不會結婚了。畢竟他喜歡的是男人嘛。也就是說,我們是不可能有個大姐頭了……雖然是這樣,但是他也必須要有個做他的精神支柱的人。」 「饒了我吧。那個男人的話,我可支撐不了。」 我一個勁地擺動著頭。當然,是橫向的。 「這可不行。」 松本帶著真摯的表情,毫不放棄。 「芽吹先生。」 「芽吹先生。」 「拜託您了。」 「求求您了。」 其他的小弟們也是毫不放棄,一個接一個地低下頭去,我徹底陷入了消沉。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能用交涉解決的問題,這些傢伙是被人給洗腦了。該怎麼修正他們的成見才好啊——我的話和兵頭的話,他們到底會相信哪邊可以說是顯而易見了吧。 「呃……我,我還有工作要做,告辭了。」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無力地說道。 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必須趕快離開這裏,哪怕早那麼一秒鐘也好。兵頭不在,不能拜託他來保護彩香,我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 「是嗎,大哥不在實在是不好意思。他突然被組長……社長給叫出去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點啦。」 「難道和今天早上發現屍體的女孩子有關係?」 松本一下睜大了眼睛。 「虧您知道這個啊。報紙上都還沒登出來呢。」 「我還是有一定的情報路子的。」 「真不愧是大哥看上的人。……那女孩子似乎是因為打胎藥死的。而且她好像也經常使用其他麻藥。條子從她房裏找到了現貨。」 既然又出現了其他藥品,那事態就越發的惡化。我心裏的懸念也益發地增大了起來。 「難道是白粉之類的?」 「不,是合成麻藥。比白粉要便宜,不少年輕人都會用。既然發現了這東西,條子那邊就要出動專門反黑的部署了。那可是相當的麻煩啊。」 「可是那女孩跟周防組並沒有關係吧?我聽說她……是在鵜澤組那邊的風俗店工作才對?」 沒錯,這麼回答著的松本臉上籠罩上了一層陰雲。 「可發現她屍體的朋友……是我們這邊的系列店裏的女孩。員警也到那邊去盤問了。」 不用說,就是彩香了。 「可是現在卻連那孩子也不見蹤影。她沒去店裏,也不在自己家裏。」 那當然會不在了……因為她正跟小百合在一起啊。 「員警懷疑彩香的手裏是不是也有藥物,之前剛剛才來過這裏。當然了,沒有搜查令,我們是不會讓條子進來的。總之,正是因為事情鬧大了,兵頭大哥才被組長給叫去的。」 「也就是說,兵頭要被追究責任了?」 「是。因為風俗這邊是大哥管轄的。」 ……不好了。現在我很難再開口把是我保護了彩香的事情說出來了。 當然,我只是因為彩香拜託了我,我不能放著她不管而已……可是現在又怎麼辦呢,說老實話,我真的很想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我才不要被捲進黑幫之間的內部衝突裏去啊。 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一直照顧彩香下去。就算拜託給小百合女士,也是有限度的。 可是要是再鬧下去,我保護了彩香的事情暴露出來的時候——這裏的小弟們就會叫著:「那時候你幹嘛什麼也不說啊!」責備我的吧。那也很麻煩。再加上我也很在意鵜澤的動向。 怎麼辦好呢。 我深深地歎了口氣,將已經抬起來的屁股又一次坐回了椅子上去。 「……松本先生。請問你們組長的宅第在哪里?」 「咦?」 小弟們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我有他想要知道的情報。而且如今兵頭是我的委託人。我有作為兵頭的代理為他進行所有交涉的義務。「 沒錯,義務。這是我的工作。 你這傢伙,瞧著吧,就是你把我壓倒才會遭了罰的——可是話雖這麼說,不管兵頭要負上什麼責任,諒是落得個要切斷手指頭的地步,也不關我的事。 可是如今那傢伙卻是我的委託人。 委託人身陷窮途困境,那我就要盡自己的所能,為了保護委託人的權利與財產,發揮作為交涉人的作用。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自尊。 「……我知道了。本來的話這除了組裏的人之外不能告訴任何人……但既然是芽吹先生,那我們相信您。」 松本在一張便條紙上寫下組長的住宅地址,我接過來,站起了身。 小弟們前呼後擁地把我直送到了門口,可是我一點也不高興。 「芽吹先生,您體重啊。」 「……你們組的組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松本考慮了一會兒,似乎有點欲言又止地說:「是個很沉穩講義氣,不會動手的人——嗯,現在是這樣吧。」 「現在是這樣?能不能請你說得具體一點?我畢竟是要去拜訪組長的住宅,必須要有個心理準備才行啊?」 「啊,這個……他在真和會裏的諢名叫『笑般若』。」 「笑般若?」 「組長背後刺了一幅般若惡鬼圖。年輕的時候他是個相當的武鬥派,經常是笑著把對手打個半死。所以就被叫作『笑般若』了。」 ……早知不問。 我悲哀地這麼想著,離開了周防興產。 (六) 我從三丁目坐出租向吾妻橋方向,十分鐘不到,就到了目的地。這段時間短到讓我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 周防組組長的家是一座純和風的建築。不過要說起來,也還是充滿了黑幫風情。 「……真是好氣派的大宅啊。」 站在帶著時代感的大門前,我壯了壯肚子……啊不,是壯了壯膽子,把心往肚子裏放了放。算了,反正怎麼樣也無所謂。反正都走到這一步了,想後退也退不了了吧?管他是笑般若還是怒菩薩,我都必須得去見他一面才行。 看門的不是那種可怕又帥氣的大哥,而是防範攝像機。我按下了門鈴對講,一個年輕的男人應道:‘來了。’ 「我叫芽吹。想見應該來了這裏的兵頭一面。」 ‘……不知道,我們這裏沒這個人。’ 看起來對方根本沒有把我當客人對待的意思。不過我也沒想過他能順順利利把我放進去,自然毫不退縮。 「就是少頭目兵頭。他肯定是來了。」 ‘不知道。’ 「打擾了。」 既然這樣,只有強行突破了。 我用手推了推格子木門,所幸野面沒有上鎖,我一口氣拉開門,徑直踏進了鋪著蜿蜒的石子小路的前庭。還沒等我走到柿子色的玄關,拉門就開了。三個黑面黑口的男人走出來。一個是壯年,另兩個很年輕。 「你擅自進來會給我們添麻煩的喲,大哥。」 「兵頭他在吧,就在這裏。」 「你是哪一號啊。」 「剛才我說過了,我叫芽吹。交涉人芽吹章。」 「我不知道什麼交涉人的,你知道這裏是誰的家嗎?」 「知道啊。周防組的組長對吧。快點讓我進去。」 「你這小子真不知死活啊!」 「不趕快給我回去,你可是會後悔的!」 兩個年輕人發出了威脅。不過這幾天我早就習慣黑幫了,這種程度對我來說了就是刮秋風,我連回答的意思都沒有。 兩個人瞪著毫無反應的我,把眼睛擠成了三角形逼近了過來。一個揪起了我的衣領子,但是我還是一言不發,把視線落向看起來有裁決權的壯年男人。就算對手瞪著我,我也不會轉開視線,在對瞪方面,我可是頗有自信的。 「——喂,等一下。我去問問組長好了。」 男人嘟噥了一句,消失在了玄關裏面。 我被推飛一樣地解放了開來,雖然搖晃了幾下,但沒有摔倒。不過我喜歡的毛衣被他給揪長了,這一點真是頗為遺憾。 「你這傢伙是兵頭的熟人嗎。」 年輕人問我,我把頭轉向旁邊沒有回答。雖然這裏不會把我當成「兵頭量重要的人」來對待讓我松了一口氣,可是如果他們知道的話,事情似乎會更好解決……我心裏十分複雜。 過了沒多一會兒,男人回來了。 「進來吧。」 似乎是得到允許了。 我點點頭,從一臉無趣樣子的兩個年輕人面前走過。 這個掃除得乾淨到了近乎神經質的地步的玄關,有著相當氣派的疊石,門邊放著的是席爾班諾?拉丹吉……義大利製造的高級皮鞋。是兵頭的吧。看他車子用著輛卡羅拉,卻穿這麼高級的鞋,還真是夠不稱的。 在男人的引導下,我在走廊上走著。 笑般若——到底會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 組長周防忠範應該是已經快七十歲了才對。他的妻子先他而去,獨生兒子也去世了。他深受真和會的總裁信賴,具備可靠的實行力,雖然已經從幹部的地位上引退了下來,但是如今仍然會作為顧問與會長懇談……雖然我具備這種程度的基礎知識,但我卻根本沒見過這個人,這些都是從紀宵那裏聽來的。 走到一間似乎是客廳的房間前,男人跪在地板上,說著「我帶他來了」打開了拉門。 那是一間很冷的房間。 兵頭正正座在這有十二疊榻榻米左右大小的和室下座位置上。 他看到我的臉,迷惑似地皺起了眉頭。一定是想都沒想到我會徑直跑到這種地方來吧。哼,給你個好看。 上座的位置放著一把躺椅和腳凳,但是那上面卻沒有人。 我馬上就明白為什麼會這麼冷了。因為房間的隔扇與窗子全都是大開著的。 一個男人身穿著和服,坐在屋外的屋臺上,正眺望著夜晚的庭園。和風庭園裏的石燈籠中亮著火苗,照出快要開謝了的紅白梅花。 我進了房間,在隔著兵頭兩個坐墊遠的地方正座下來。 「老爹。根本沒必要聽這個傢伙說話。」 兵頭向著屋台邊的周防說道。 「這個人只不過是我一半出於好玩帶著走的,他只不過是個做交涉的而已。我本來以為他雖然嘴巴不怎麼樣,但是人算是挺正經的,本想把他當個便利屋用的——但是怎麼看都是我看錯人了。他根本就不算個能和老爹直接對話的對手。」 從頭到尾的全盤否定,這樣很傷害人家我的感情耶。 「喂。你說得也太過分了吧。」 「你給我閉嘴。」 「我能閉嘴嗎?幹交涉的閉上嘴就沒法做生意了吧?」 「這裏不是談判的該來的地方……真是的,你多少動點腦子不就該知道了嗎。」 兵頭咋舌,而我則將身體轉向他,鄭重地宣言道: 「只要有你在的地方,那我也該在這裏才對。」 兵頭睜大了眼睛,露出了十分吃驚的表情。 「那是……什麼意思?」 「直到明天結束,我都是你的代理交涉人。要陪在你的身邊,儘量讓你的利益最大化,讓受害最小化,這就是我的工作。」 「……你就是為了這個不惜沖進極道的組長家裏來?」 「沒錯。」 我挺起胸膛,乾脆地肯定。兵頭沉默了三秒鐘,終於作出了「你這傢伙,真是笨蛋啊」這種失記憶至極的發言。 「你這傢伙,我好不容易都來了,你卻連說都不讓我說,還叫我是笨蛋?」 「你不是最討厭黑幫,一點也不想跟黑幫打交道的嗎。」 「沒辦法,這是我的工作。」 「難道只要是工作你就什麼都能做嗎。」 「是啊!不行嗎!」 這個時候,屋台那邊突然傳出了一聲輕輕咳。 不好了。這可是在組長面前啊。可不是吵架鬥嘴的時候!兵頭立刻低下頭去道歉說:「我失禮敢。」我也先模仿著他鞠了個躬。而周防並沒有說話,仍然在看著庭園。 老爹,兵頭又叫了他一聲。 「我可以發誓。我管轄的店裏並沒有讓MDMA和白粉鑽過來的空子。女孩子們每個月都會驗一次血和尿,其他的人也是。有人敢對藥出手的話絕對會查出來……」 「期待了好久,總算是開花了。」 周防終於開了口,他的臉仍然面對著庭園。 「可是在盛開之後,就是迅速的凋謝。你不這麼想嗎,兵頭。」 他是在說那棵庭園中盤根錯節的古老櫻花樹。就我坐的這個位置來看,枝條伸展得十分茂盛。 兵頭答了聲「是」,但是臉上很分明地寫著「櫻花的事情根本就無所謂吧」。 「交涉人先生。你怎麼看呢?」 突然被他搭話,我也不禁吃了一驚。 為了不讓他發覺我內心的動搖,我附和了聲「這個……」,一邊考慮著。到低是要順著他的話說呢,還是該發表自己的見解呢。 「……根據場合會有不同。染井櫻花的盛開期大概有十天左右,但是也有能夠保持兩個星期的。」 既然我是明知道太過衝動還過來的,那麼還是下定決心,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 「喂。」 兵頭用視線示意我「閉嘴」,但我無視掉他,繼續下去: 「也有很多種櫻花是比這還要短的吧。覺得它在瞬間就結束了,而散落的方式又那麼燦爛,所以留下深刻的印象……日本人也許是有把自己的人生與櫻花重疊起來的傾向的呢。」 「哦,自己的人生嗎?」 「櫻花散落,時間飛逝,自己的人生迅速地過去——然後總有一天會死亡。人們似乎是在無意識之中,從櫻花裏看到了平時忘卻的事實啊。」 「是啊。人生是短暫的。」 周防站了起來,屋台的木板微微地響了一聲。 從背影來看,他是個極其普通的矮個老人。既沒有作為黑幫老大的威壓感,也絕對想像不出這後背上竟然刺著般若惡鬼的像。 「可是啊,也是有人覺得這樣的人生太長的呢。覺得活下去很痛苦,可是又沒有自己親手結束的覺悟,每天每天都不斷重重忍受著痛苦……」 人類是脆弱的——周防低聲地說道。 「並不是盡力擺動著尾巴向著上流努力前進的鮭魚,而是只會順著河水隨波逐流,吃小蟲子為生的青魚。不斷地被沖到下游更下游的地方,想要逃避到輕鬆的地方去。幾乎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存在。——兵頭,藥這種東西,可不是那麼簡單的。它雖然可以成為脆弱的人類一時性的救贖,但只要有從弱小的人那裏榨取利益的傢伙在,藥物就無法禁絕。」 「……我自己也很恨那種脆弱。」 兵頭回答。他的聲音很沉悶,瞪著榻榻米一樣地低垂著頭。 「如果有人敢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對藥出手的話——我會揍得那傢伙半死的。」 那是強烈到繼續要把稻草燒著了的視線。看到這視線,我第一次明白了兵頭也是發自心底地憎恨著毒品的。 「我明白。所以我才會把清掃藥的事情交給你,兵頭。畢竟藥的事情直接關係天錢……會出現背地裏偷偷搞鬼的蠢貨也不是不可思議。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叫彩香的女孩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哦,來了。要是放任這個時機逃走的話,那我可就更難開口了。我不假思索地插了口: 「那個,彩香小姐她現在在我這裏。」 「……什麼?」 兵頭臉色大變。 他立起一邊膝蓋,一巴掌就薅住了我的脖領子,咬牙切齒地叫著「這是怎麼回事」,一副馬上就要撲過來咬我的架勢。 「好疼……你別那麼粗暴行不行啊?」 「前輩,請你給我好好地說明一下。你是為什麼要綁架彩香的。」 「我怎麼樣可能綁架她。今天一大早,她主動來聯繫了我,說她的朋友死了,她非常的害怕。」 「什麼意思?那女孩子不是因為吃了隨胎藥死的嗎?和彩香根本沒關係啊。」 「那個藥是唯子從鵜澤萬里雄那裏拿到的。」 「——你說,鵜澤?」 兵頭的聲音提高了。 「唯子有在服用不著MDMA吧。雖然肯定不是直接從鵜澤那裏買,但背地裏很可能是跟鵜澤有關係。彩香被鵜澤的甜言蜜語騙了,本想要跳槽,但是唯子出了事,她才知道那傢伙果然是個很危險的傢伙。所以就來向我求救了。」 「為什麼是你啊?彩香她還是我們店裏的,找我不就好了嗎!拜託一下正兒八紅的交涉人又能幹什麼!」 「這話你去問彩香啊!」 被他一帶,連我的聲音都不由得也跟著高了起來。 「——是判斷出你有著充分值得領帶的價值的吧。」 靜靜地說出這句話的,是周防組長。 他從屋台回到了房間裏面,在椅子上落了座。是個有著一張意外溫和的面孔,一點也不像黑道人士的男人。我似乎在哪里見過這個人,是誰來著……?不是委託人,也不是交涉對手。可是我的確跟他見過面,而且還說過話的…… 「你認出老朽來了嗎,芽吹先生。」 「……啊。」 周防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對了,想起來了,是抹茶帕菲!在為了取回押金進行交涉的時候,在甜品店裏享受著抹茶白玉特別帕菲的隱居老人! 「前些天的咖啡真是謝謝招待了。」 「不、不……那點小事……」 「那個時候你的所作所為啊,真是光旁聽著都非常有趣呢。看了那個,就很清楚你是個相當能幹的交涉人了。」 「哪、哪有……真是獻醜……」 「老爹?」 無從知道來龍去脈的兵頭表情極度驚訝。 「兵頭啊,你想要這個人吧。」 ……哈?你說蝦米? 為什麼?到底是從哪里就跑到這個話題上的啊? 「老爹,你饒了我吧。」 「你的心情我也能懂啦。這麼俊的男人,頭腦又好,而且膽量十足。做門外人真是可惜了啊。」 「只要這傢伙還在做交涉屋,他就不能算門外人。他的腳已經有一半踏進我們的世界裏面來了。」 這話算什麼嘛!不是剛才還說我「雖然嘴巴不怎麼樣但人還正經」來著,你的意見真是換得快啊…… 「的確算是容易被捲進麻煩裏的類型。你是想在鵜澤出手之前先發制人吧,你認為我會發覺不到嗎?不過這話以後再說,芽吹先生,讓我們回到正題,你到底是為了說什麼才到這裏的呢?」 話題唐突地轉了回來,我趕忙端正姿勢,說了句:「是彩香小姐的事情。」 「如今我們事務所的人在照顧她,但還是請周防組好好地保護她吧。警方已經注意到她了,恐怕不久就要進行調查。但是在此之前,鵜澤組也很可能接近她。——萬一彩香小姐把事情全部告訴警方,他們的立場就危險了。」 的確如此,周防點了點頭。 「還有請您再想一想,這次的事情並不應該追究兵頭的責任。彩香小姐被警方盯上,是因為她自己根本就沒有磁過藥品。從這一點說,兵頭的教育是很成功的。而且店裏的女孩子們都很信賴兵頭,她們都知道他是保護自己的存在。」 「哦?但是這回彩香並沒有找兵頭,而是拜託了你喲。」 「那是因為她曾經接受過鵜澤的誘惑,於是不好對兵頭開口吧。」 「原來如此,的確也是這樣沒錯……但是並不只是這樣而已。芽吹先生,你有著某種吸引人的要素啊。」 被極道的老大誇獎,這是該高興的事情嗎……很微妙啊。 「啊……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我該更受女孩子歡迎一些才對啊。」 哈哈哈哈,周防快活地大笑了起來。 「真有趣的男人——多半你的色氣對男人更起作用吧。幹極道的傢伙啊,蹲別墅的時候不少人會去嘗試那一邊的味道。你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啊。」 我最最最要多加小心的傢伙,就是你們家的NO.2啊……可是看這空氣,這句話我還是說不出口來。 後來周防就那家甜品店的抹茶帕菲有多麼多麼美味的話題進行了熱情洋溢的演說,並且約定了會保護彩香。決定了我們先保護彩香到明天早上,周防組前來迎接她。 總之是可以安心了。 我道了謝,離開了周防宅。兵頭說「我們還有私人的話要說」留了下來。 恐怕是要商討決定如今還在買賣藥品的鵜澤組的對策吧。似乎還叫了小弟去召集其他幹部的樣子。就算我是交涉人,接下來也不能再插嘴了。 「……哪,伯田先生。我可以問句話嗎?」 「是是是,只要是能回答的,請您儘管問吧。」 從駕駛座位上傳來了禮貌的回答。我坐的是兵頭的卡羅拉。雖然我主張坐計程車就好,但是兵頭卻怎麼都要讓我上去,根本不聽我說話。 「我對你們這一行並不是很清楚。可是這裏的組長和鵜澤的組長基本上不是很要好嗎?聽說還是兄弟啊。」 「是的。很長時間裏,他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係。但是自從萬里雄成為幹部之後,就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為什麼?」 「芽吹先生和兵頭先生 是一間高中的吧?那麼你對萬里雄應該有一定的瞭解吧?」 「啊,雖然當時他的姓不一樣。」 「萬里雄是所謂的愛人的孩子。而最後正妻也沒能生下子嗣,於是在高中畢業的同時,他就加入了鵜澤家的戶籍。」 卡羅拉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現在跟後面的車間距很近,如果從那個大眾車子裏會有黑幫下來的話……那一不定期很驚人吧。我事不關已似地想著。 「鵜澤組裏也有很多人對萬里雄坐上下任TOP的位置很不滿。雖然他腦袋不錯,在賺錢上也很有手腕——但是在對待人的方面上,嗯。」 「原來如此。在這一點上兵頭雙怎麼樣呢?女孩子們是都圍著他呀呀大叫啦。」 「那一位——是領袖。能夠天生就帶著這樣的光環的人,不是做好萊塢的大明星就是走黑道了。不管是什麼樣的傢伙,到了兵頭先生面前就會生出條尾巴來服服貼貼的了。」 「可是伯田先生,過去你也經常教訓他吧?」 「哎呀哎呀,那更接近互角啦。」 等信號燈變綠,車子又向前開了起來。無論是發動還是停車,都平穩到了幾乎感覺不到的地步,可見伯田的駕駛技術有多麼高了。我繼續問他: 「這麼說起來,鵜澤萬里雄的母親怎麼樣了?」 「聽說在萬里雄十歲的時候,他母親就去世了。」 也就是說,鵜澤是失去母親的孩子了。 雖然要用一句「原來如此」概括是很簡單的事,但是問題多半並不只出在家庭上。對於失去了家庭這個能夠安居的場所的孩子們,社會並沒有再給他們一個能夠安心的住所,所以也要負責任。 「啊,他在這方面的境遇和兵頭先生也比較相似吧。」 「咦?」 「……你不知道的嗎?那我真是說漏嘴了。」 「這是怎麼回事,伯田先生?兵頭也是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母親嗎?」 「是的。」 「他多大的時候?」 伯田嗯了一聲,壓低了聲音。 「你能幫我保密嗎?好像是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不在了。他父親就這麼把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扔給了保育院。所以兵頭先生是在那裏長大的。他曾經笑著對我這麼說過,就算他想恨,也連父親的長相都不知道啊……」 啊,所以他才高中一畢業,就進了周防組組長的家裏嗎。 我都不知道。 這些話我一點都沒聽說過——這也是當然的。我從來沒跟兵頭聊過他的過去。正像兵頭他也不知道我的過去一樣。 沒有說過。重要的事情,我什麼都沒有和他談過。 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我為什麼要瞭解兵頭呢?突然再次撞上了,就跑來打擾我工作,開玩笑似地委託我……還把我壓倒在床上。 對於他的事情,我不想要知道。 老實說,我似乎覺得如果知道了的話,就會有什麼變化,而我對這感到害怕。伯田說兵頭是個天生的領袖,這我似乎也能理解。因為他從過去起就是這樣,無論他在哪里,都是那麼的引人注目。 無論是走廊的盡頭,還是體育館的角落,或是操場的一角。 不知為什麼,我的眼睛總是很輕易地就能發現他。就算是在一群穿著一模一樣的制服的高中生集團裏,也只有他一個人是不一樣的。好像只有他站立的那個地方吹著不同的風似的。 要用語言說明這種感覺還是太困難了。 兵頭的雙手是自由的。 而他的腿也可以隨便向著自己喜歡的地方走去,不想去了就站住。 在還不是黑幫的時候,他就放射著獨特的威壓感。就連教師們都不敢強制地去干涉他,只要他不給周圍的人造成麻煩,就放著他不管。 如果兵頭是在自由的風中穿行的人,那我就是在壓縮袋中縮成一團的被子吧。被壓得扁扁的,無法行動,也無法呼吸。我對只有為了雙親去拿好成績的人生感到又疲勞又厭煩,可是我卻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的生存方法。連和誰去商量這種解決辦法都想像不到。 我是個孩子。 是個只有身體變大了的小鬼。 說不定——我是在向兵頭求救的吧。 也許我的心底是在羡慕著他的。 當然如今我已經知道了。除了自己以外,人是不可能變成其他的誰的。不可能用自己的腿腳之外的東西站立,也不可能看到自己的眼睛之外的東西。 我只能做我自己。 在深夜的道路上行駛了十五分鐘之後,到了我的事務所。 我向伯田道了謝,回到了空無一人的房間裏。打開冰箱的門,看到小百合女士放在那裏的飯團與肉湯。我充滿感謝地吐了口氣,洗過澡之後,就不客氣地開動了。感覺和昨晚一樣,累得快要死掉了。 疲勞會讓人的五感變得遲鈍。 所以我沒能感覺到平常情況下應該感到的動靜。 去了黑幫的事務所,又去了組長家,緊張接連著緊張,等好不容易結束了,自然是會懈怠的吧。而且比薩事件之後,本來想著要去換把更結實可靠的鎖的,但是卻還沒實際去換,仍然是鑰匙鎖,這就成為了致命的問題 房間突然間黑了下來。 我聽到有閘門發出微弱的聲音。而我是不可能用電過頭造成跳閘。 在想著不好了的?那,一個冰涼的東西就已經貼在了臉頰上。 那是金屬的溫度。我慢慢地舉起兩隻手來,表示我並沒有抵抗的意思。 要說我不怕,那才怪了。我心裏拼命祈禱著,希望這只是沖著錢來的強盜。我才汪要死,也不要受傷,如果他們要的只是這房間裏的現金,那我會雙手奉上的。 「……前輩……」 但是這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徹底地將我的期待擊成了空虛的碎片。 用匕首項著我的,正是我如今最不想見到的物件。 「前輩……彩香她在哪兒啊……?」 房間裏的燈全都黑了,但還有從窗子透進來的路燈的燈光。習慣了黑暗之後,我就從玻璃窗上確認了從背後抱住我,用匕首威脅我的鵜澤的倒影。 匕首現在頂到了我的脖子上。應該不只這傢伙一個人,我移動著視線,看到門口一個,裏面還有一個……兩個人都是體格很好的男人。我想就算是有五個我,恐怕也是一樣打不過的吧。 「為什麼問我這種事?」 呵呵,鵜澤在咽喉深處笑著。 「拜託你就別裝傻了。你不用擔心,我們是不會對那女孩做出什麼事來的。你想想也知道吧?要是輕率行動,只會讓我們自己的立場惡化而已。我們只不過……是想要點撥她一下,什麼可以對員警說,什麼不要說出來比較好罷了。」 「這也就是說,你們做了不能被員警知道的事?」 「那個啊,我們畢竟是混黑道的嘛。」 「不管怎麼說,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你去問兵頭好了。」 「嗯。那傢伙現在不正在周防老頭那裏嗎。」 我身體一凜。既然他知道兵頭的事,那肯定也知道我剛才也在那裏了。他恐怕是跟蹤了我吧。我也真是的,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鵜澤。你知道要是你用那把匕首傷害了我,會造成什麼樣的事態嗎?」 「嗯,傷害罪吧。要是你死了那就是故意殺人罪……咦,還是傷害致死來著。這兩個罪名到底有哪里不一樣啊?」 「殺意的有無。」 「那就是傷害致死了。我根本不可能想殺掉前輩的吧?我從過去就最喜歡你了呢。」 他用左手捏起了我鎖骨附近的毛衣。 「可是你卻好過分啊,只跟兵頭一個人要好。」 「喂,你幹什麼——」 呈三角錐形被捏起來的毛衣,被鋒利的刀刃割破了。啊啊,這是我最喜歡的一件啊……可是我已經沒有心疼衣服的餘地了。喉嚨的凹陷部分直接感覺到了金屬的冰冷,汗水一下子從後背上冒了出來。 「那傢伙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一天到晚總是礙我的事。」 「……鵜澤,住手。」 這次他捏起了我左胸的部分。連毛衣帶下面的襯衫一起割破,乳頭露了出來。 「你、你想幹什麼……嗚!」 他用手指捏住那裏,揉撚起來。我的全身立刻起了雞皮疙瘩,連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這傢伙,磁男人的乳頭有什麼好玩的啊!」 「很好玩啊。有趣到都快要流口水了呢……前輩的乳頭很小嘛。」 「你也是兵頭的同類嗎!」 「那傢伙只限男人,我是兩方面都好。其實最先把前輩你很棒說出口來的可是我——可是兵頭那傢伙,卻惡狠狠地跟我說敢出手就宰了你。」 「……什、什麼話啊!」 「就跟你說,是高中那時候的話啊。要不是兵頭那傢伙,我絕對早就把前輩你後邊的第一次弄到手了……可是總被那傢伙給攪了局。」 他的匕首頂在我的咽喉上,左手摸上了我的腿間。明白並不只會遭受暴力,還會有被強暴的可能性,血液就頓時從我的頭上退了下去。 「彩香,她在哪兒?」 「……不知……」 「我帶來的兩個人也都最喜歡前輩這樣漂亮的男人喲。啊,套子我們這邊都準備好了。你明白我的話是什麼意思吧。」 明白,明白到不能再明白,甚至討厭自己怎麼樣會這麼明白的程度了啊。 冷靜下來,我要冷靜地想一想。一定有什麼可以逃走的方法的。就算看起來已經是四面楚歌,也會有哪個地方殘留著一不定期的可能性。 不能放棄。 我拼命地鼓勵著自己。 不可以停止思考。哪怕是呼吸停止的前一秒,我都要繼續思考下去。 「……我知道了。我告訴你。」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作出了這樣的回答。 「聽到你的話我很高興啊。」 「只不過,要到那邊的房間裏去。」 「幹什麼?」 「我也不是笨蛋,鵜澤。就算我說了彩香在哪里,你們到最後也還是會侵犯我吧。外加還要把過程錄影下來對不對?開什麼玩笑。這種勾當可是超出了我的容許範圍,要是你真的幹了,那我就從這大樓上跳出去。反正都是個死,跟在這裏被你給捅死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我故意地把自己的身體逼近匕首。 哦,鵜澤反射性地把匕首拿遠了一點。雖然他撤了手,但是皮膚還是被割傷了一點,但現在可不是叫疼的時候。 「去那邊的房間又是什麼意思?」 「那邊是我的私人房間。裏面可以反鎖上。能進去的只有你一個,絕對禁止攝像。」 「如果只有我一個的話,那被我上也沒關係了嗎?」 「……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不許拍錄影,了不准讓剩下的那兩個人碰我。不過這對你來說並沒有損失吧?」 哦?鵜澤笑了起來。他的鼻息噴在我的脖了,感覺噁心透了。 「了不起啊前輩。原本你只是個軟骨頭優等生,現在卻是個有擔有當的交涉人了嘛……好啊。我也很想在舒舒服服的床上好好地疼愛你。作為交換,這匕首我可是不會拿下來的。」 「可以,我不在乎。但是要在進了寢室,把門鎖上之後,我再告訴你彩香在哪里。」 我慢慢地向著我的私室走了過去。鵜澤對兩個手下命令道:「在這兒等著。」 進了房間,我首先就上了鎖,那不是門閂,而是用鑰匙的鎖。如果鑰匙被搶走了的話,那一切就白費了,所以我鎖完就要求把鑰匙扔掉,直接扔進了衛生間的馬桶裏用水沖走。 「那你自己要出去的話怎麼辦?」 「……管理員有備用鑰匙。」 「原來如此。好,這下你滿意了吧,前輩。哪,上床去。」 我服從了他的命令,匕首架在脖子上,仰臥到了自己的單人床上。鵜澤壓在了我的肚子上,掏出了手機。 「彩香呢。」 「在我們的人家裏保護著。」 「地點在哪里。」 我把住所告訴了他。這是一個賭博。我不能讓小百合女士暴露在危險下……但是如果是他的話,就很可能會巧妙地擺脫。 鵜澤給什麼人打了電話,把位址告訴了對方。沒忘了囑咐一句「一定要把到底在不在那裏趕快告訴我」。也就是說,剩下給我的時間並不太多了。 好了,仔細考慮吧。 鵜澤拿著匕首,而且身手也很明顯地比我強多了。要是我魯莽行動,剩下的兩個人就有可能破門闖進來,這門設計得挺簡陋的。恐怕不具備長期抵抗的可能性。 我要等待時機。 一直忍耐到機會到來的那個瞬間。絕對不能著急。我閉上了眼睛,放鬆了身體,表示出了放棄與順從。 「你很聽話啊,前輩。」 「……要是被揍得半死再被侵犯,那不就慘到底了嗎。」 「不過你還是多少有那麼點抵抗才更有意思啊。」 「我為什麼非得讓你有意思不可?」 鵜澤笑了起來,用匕首割破了我的衣服。那布料破裂的嘶啦嘶啦聲很刺激我的神經,接著連皮帶都被悲慘地切成了兩段。 所有的衣服都被脫掉之後,巨大的不安感就籠罩了我的全身。 身上所有的要害都因為赤裸而袒露出來。那噁心的視線,再加上手掌的四處翻弄,讓我只能緊咬著牙關忍耐著嘔吐感。 鵜澤碰到了我脖子上殘留著的淤血的痕跡。 “這……是誰幹的?”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他就用另一隻手用力地抓住了我的乳頭。 “疼……” “不會是兵頭幹的吧?喂喂,你已經被上過了?” 鵜澤從我的腹部上跳下來,高高地抬起我的雙腿,把隱藏的場所徹底暴露在空氣裏。他命令我自己把膝蓋抱起來,我想如果我不做的話,肯定就要挨打了。我最後還是忍耐住沒有反抗,因為現在匕首還在鵜澤手裏。 鵜澤的手指擠了進去。我拼命地對自己說著,這根本就不算什麼屈辱。屁股的洞那種東西,給人看一個兩個的又不會死。就當是去肛腸科檢查好了。這點小事,我根本無所謂—— “……好窄啊。沒有最近用過的痕跡……我說前輩,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正咬著我的手指一抽一抽的啊?” “……囉嗦……” “要是你先洗了澡,那讓我幫你舔舔也可以的喲。不過現在有點那個,對吧。” “你……你有完沒完啊!” “哈哈,前輩的臉都通紅了。好可愛啊。” 鵜澤放下了我的腿,把臉湊了過來。當我感覺到嘴巴重疊的那種粘粘滑滑的感覺時,心情幾乎陷入了絕望。我現在很明白那些可以接客,卻絕對不想要和客人接吻的風俗女郎的心情了。我才不想喝下鵜澤的唾液,那東西順著我的嘴角流了出來。 在把我的舌頭折磨了一番之後,鵜澤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沉鬱陰暗,我根本就看不出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張開嘴巴。” 我按他說的,將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 “再張大,就好像去看牙醫時候那樣。哪,啊——” 既然匕首頂在我的咽喉上,我也只能聽話而已。我大張開了嘴,張到似乎有點脫臼的下顎發出乾燥的哢嚓聲的地步。 鵜澤的臉孔扭歪了。也許他是在笑吧,我搞不清楚。然後他就在我嘴裏吐了一口唾沫。粘稠的東西啪地掉在舌頭上的感覺,讓我只差一點就叫了出來。 “你不喝嗎?” 匕首在我的喉結上打著圈子。 “你不想喝我的口水嗎。接下來要讓你好好地喝點牛奶的……看來還是首先從這邊開始吧。……喝下去。我的髒口水。趕快咽下去吧。” 我想我的呼吸多半是已經停止了,而臉色一定也變得刷白了吧。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服從。如果現在出手的話,匕首就會把鐵面無私喉嚨刺個對穿了。我的理髮壓抑住了屈辱。我判斷在這個時候忍不住,只會眼睜睜地看著機會飛走而已。 鵜澤的唾液落進了胃裏。沒什麼道理可言,是精神在如此叫喊著。 “幹得好啊。” 鵜澤噁心地笑著,這次把我的雙手並到了頭上。他命令我不許動彈,用剛才割裂的襯衫布條捆綁起我的手來。 我慌忙掙扎起來。正因為不想被捆起來,我才做出順從的樣子來的,要是真被梆了,那就完全沒意義了。 “喂……別動,我不是說不抵抗了吧!” “剛才我也說過了,完全不抵抗太無趣了吧。出於計算才老實下來的你很無聊耶……如果你真的討厭,就讓我看看好了。而且被綁起來侵犯不是在視黨上更衝擊更好看嗎?” 鵜澤坐到我的胸口,以讓人驚訝的熟練手法把我的兩隻手腕交叉地綁在了一起。別說什麼抵抗了,我的肺都快破掉了,氣都喘不過來。 “好了,完成了喲……不錯嘛,前輩。現在你的表情很好看呢。接下來我再疼愛你的全身——反正我的肚子餓了,現在就要先享受主菜了。” 鵜澤松下褲子,掏出了那紅黑的東西。那東西已經完全地硬起來了。他從褲袋裏摸出一個套子裝上去,舔著嘴唇湊了過來。 “上面帶點潤滑劑,可惜多少會滑一點啊” “等一下……我浴室裏有軟膏的……” “不需要……我就是想看你疼痛的臉。我會用力撕裂你喲,前輩。你就好好地呼吸,發出可愛的聲音來吧。這樣我說不定會對你溫柔一點的。” “喂,不可能……我……嗚……啊,啊……!” 那是用疼痛這個詞語都不足以形容的衝擊。 還沒侵入多少,我就知道那個部分已經出血了。到了極限了。我的身體發出了悲嗚,連理性都甩了出去,直接動作了起來。 我光靠腹部肌肉跳了起來,用頭狠狠地撞在他的頭上。那東西隨之撥了出去。 鵜澤呻吟了起來,造成一瞬間的空隙。我摸索著匕首,但它卻不在應該在的地方,恐怕是掉到床底下去了。我用力地扭動身體,讓上半身落到了床了。雖然手腕被捆綁著,但是手指卻是自由的,我抓住匕首的刀柄,右腳向著鵜澤的肋骨踹去。鵜澤在床上縮成了一團。 “……你、這混蛋……” 我邊叱?著邊用幾乎已經碎掉的膝蓋,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把手機給我。” 我用匕首對著他發出了命令。現在必須要十萬火急地呼叫救援。光憑我一個,根本做不出進一步的行動來。 “哦?光著身子,腿間流著血,這樣也要叫條子來啊。” “當然要叫。因為我是性暴力的受害者。” “開什麼玩笑!” 鵜澤飛撲過來,我無力的腿腳沒有能避開他。 我被壓倒在地上,又被他坐在了身下。他抓緊我的手,到了手指都要勒進肉裏的地步。如果匕首被搶走就全完了,我用盡渾身的力氣持續著抵抗。 “……嗚……” 鵜澤的左手勒住了我的脖子。右手按著我的手腕,把刀刃向自己以外的方向掰開。雖然只有一隻手,但是我的喉結都好像要被勒碎了一樣,痛苦起來。 “你可別,小看黑道上的……” “……嗚……” “什麼交涉人啊……你就是搭上了兵頭,讓他把好賺的事交給你吧?真是笨啊,前輩,要是你來我這裏,能賺得多很多的……我會像這個樣子,好好地疼愛你……” 壓力越來越強。 嗚唉,我發出青蛙慘叫一樣的聲音。太難受了,我的眼前都變成了一片血紅。 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放開匕首。還沒有完。我還不能放棄。雖然我是個只有一張嘴皮子的軟弱男人,但我不能捨棄希望。我還沒有被希望拋棄。 就在只差一點點就要昏迷過去的時候,頭上傳來巨大的聲音。 砰!啪!哢嚓哢嚓——是門被打破了。 鵜澤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 然後他就飛了出去。 有誰抓住鵜澤的脖領子,把他整個人都扔了出去。壓力頓時從我的喉嚨上消失,我劇烈地咳嗽起來。頭腦一片昏花,根本就看不清周圍。 “沒事嗎?” 這個聲音是紀宵。——他果然來了。 我告訴鵜澤的地址,是紀宵的住處。彩香當然不在那裏。自己家裏忽然被闖入翻找,紀宵就會知道我出了麻煩,之後就會採取某種的手段。而且他是個比我還要熟悉黑暗世界裏的活計的,這樣風險也會減小很多。 “……根、根本不是,沒事……” “哪里受傷了?” “——屁股。好像被他插進了一半……” “……嗯。” 紀宵並沒有再問下去。 他從床上抓下毯子,我住了我的身體。就在很近的地方,毆打人體的砰!哢!聲音不斷傳來。我轉過頭去,見兵頭無言地把鵜澤打成了一攤爛抹布。 [圖片2] 他還在踹著那個泥巴一樣動也不動的身體,一雙過於冰冷的,灼熱的眼睛——我似乎久違地見到了高中那時的兵頭。在紀宵的懷裏,我說了聲:“……已經,可以了吧。” “不行。” 兵頭的回答很短暫。他繼續著毆打,直到鵜澤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鵜澤那兩個手下也沒有過來幫忙的跡象……恐怕是被靜靜地站在那裏的伯田收拾掉了吧。 “夠了……有殺掉那傢伙的權利的人是我才對吧……” “你是我的東西。所以我要來殺了他。” “那就隨便你。反正你想去別墅度個長假對吧。我可是不會去探你的。” 這句話總算讓兵頭的拳頭停了下來。 又狠狠地在滾倒在地的鵜澤身上補了一腳之後,他轉向這邊。彎下身來,拉著臉向紀宵說了聲:“遞過來”。還真把我當東西了嗎。 我被抱在了兵頭的手臂裏。 我原本以為他會把我抱得緊緊的,可是他卻沒有這樣。而是好像顧慮著不給我增添負擔,相當的小心翼翼。這時兵頭露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就好像腳底紮進了釘子還在走路的人那樣的表情。 這傢伙,該不是哭了吧。 我忽然這麼想。 當然,兵頭是不會流眼淚的。我聽到他用悶悶的聲音說了句:“去醫院。”我回他:“不要。”如果醫生在診察患者時,認為傷情具有案件性的話,就有通報警方的義務。雖然這的確是暴行事件,但我並不想把事情公之於眾。 兵頭說了句明白了,就靜靜地抱著我站了起來。紀宵跟在他後面,問了句:“去哪?” “我家。至少比這裏要安全。” “行嗎?” 這次的問題是對我提出的。是‘被兵頭帶到家裏去也沒關係嗎?’的意思。 我點了點頭。在點著頭的過程裏,就覺得意識似乎一點點地遠去。也許是大腦貧血吧,我已經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了。就連兵頭說了什麼,我都完全聽不見。 已經,可以了吧。 我已經非常努力了——雖然我很弱小,但是面對黑幫還是努力地奮戰到了底。現在我昏過去也沒關係了吧?……不,我現在好像也是在黑幫的懷裏來著……算了,是這傢伙也沒辦法。反正就算我抗議,他也不會聽的吧。 所以,已經可以了。 我想要休息一下,讓我休息吧。 現在聞真情為,這傢伙身上的古龍水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了。 (七) 在一片白的房間裏,我坐在談判桌前。 身上是嚴嚴整整的西裝,坐姿端正。 交涉對手從剛才起就一直垂著頭,臉都不抬起來。後背弓著,一點霸氣都沒有。這樣的話交涉能夠成立嗎。 ——說到底,你的要求到底是什麼? 我問,但是對方沒有一點反應。 ——好好說出來啊。如果連你想要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我也沒法做出對應了。 他放在桌子上的拳頭在顫抖著,好像全身都在篩糠一樣。拳頭握得用力到了關節都變成白色的地步。 ——好了,快點說吧。說出來看看。 我催促著,他這才用細小的聲音,說了句“想知道”。 ——想知道?知道什麼? ——媽媽她想了什麼,我想要知道。 ——是嗎。這樣的話,去問她不就好了嗎?只要問你媽媽就好。 ——要,怎麼問? ——還有什麼怎麼問……就是說話啊。和她對話。就好像現在我們在做的一樣。 ——我也想知道爸爸的事。 ——那麼你也和爸爸說話就好了。 我作出了這樣的建議。 ——直率地打開心扉,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就可以了。這並不是什麼難事。你聽好,在動物裏,只有人類能夠使用複雜的語言。雖然也有過於複雜了,導致搞不清楚真正的意思的時候,但是……你不可以害怕。對話是很重要的事。只要能夠對話,人類就有避免爭鬥,保持和平的可能。雖然今天世界上的哪里也在發生戰爭……可是,如果我們不會說話的話,那麼就會發生得更多更多。 沒錯,人類是野獸。從根底上就是殘酷的、利已主義的野獸。是最為好戰的靈長類。 但是這種野獸卻是會說話的。 野獸能夠說出自己的心情。能夠表達喜悅,傾訴悲傷。有時還會吟詠,歌唱,把這些傳達給誰。 那麼為什麼要去傳達呢? 是希望得到理解。 希望有誰來理解自己的心情。 對於理解了自己心情的存在,野獸就不會下手殺害了吧。這樣就可以共生下去。是語言讓野獸變成了人。 ——不要放棄,去對話吧。 我努力地說服著他。 ——不然的話,就會後悔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非常的焦躁。 要快一點……快一點聽到他說嗯,不然就趕不上了。一切就都遲了。我真的很想站起來,抓住那瘦弱的肩膀用力地搖晃,就算這樣也要說服他。巨大的不安陰雲在我的頭上蔓延開來,讓純白的房間變得越來越陰暗了。 他北一次抬起了頭。那是我很熟悉……但是卻又一直都沒有見過的臉。 ——已經太遲了。 他說。貫穿一樣的眼光盯著我的眼睛。 ——已經遲了。你也知道的。媽媽,還有爸爸都已經死了。所以不能再說話了。永遠,都不能再說話了。 到了這時,我才發覺眼前的人正是十八歲的自己——在沉入黑暗的房間裏,我愕然地呆立著。 “——前輩?你怎麼在哭啊?” 睜開眼睛,見兵頭正盯著我看。 被他那細長的眼睛定定地俯視著,我卻沒有一點奇怪或者驚訝的感覺。這裏是哪里,自己如今怎麼了……在考慮這些現實之前,我就極其自然地回答道:“我做了一個夢。” “是難過得讓你哭出來的夢嗎?” “難過嗎……怎麼說呢,好像是被過去的自己給說教了……” “說教?說什麼?” “對話的重要性……我嗓子幹了。” 坐在床頭的兵頭把礦泉水瓶子遞給了我。 我慢慢地撐起上身,接了過來。只不過是普通的礦泉水,如今卻仿佛甘露一樣滋潤了我的肺腑。頭腦中的迷霧漸漸退去,我開始能夠把握到自己身處的現狀了。 這裏是兵頭公寓的寢室。這大大的睡衣也是兵頭的東西。 脖子的皮膚似乎有點不對勁,摸上去發現上面貼著創可貼。額頭上貼著像皮膏,其他還有手腕腳上好幾個地方都是膏藥。現在幾點了啊,窗子上拉了百葉窗,外頭是大白天。看來我睡了很長的時間。 “彩香小姐怎麼樣了?” 我問,兵頭說:“交給認識的女性照顧了。” 他的襯衫和短褲都皺巴巴的,似乎昨天就沒換過衣服了。 “是個能信賴的女人。等事懷冷下來,她還會回我們店裏工作的。” “是嗎……鵜澤呢?” “幹掉了。” “喂。” “……那傢伙的老爹來回收他了。他說稍後想向你道歉,如何?” 我緩緩地,以NO的方向把頭搖了搖。兵頭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然後他在我的背後放上了一個抱枕,讓我靠得舒服一點。怎麼,今天他好體貼啊。 我靠著抱枕,發了一會兒呆。 雖然我有話必須要跟這個男人說,但是腦子就是不能好好地轉。 “——前輩。” 終於兵頭開了口。 我稍稍地轉動腦袋,看著兵頭。 “做我的人吧。” 放棄了一貫的正式語的兵頭,皺起了他那很有男人味的眉頭。 “已經忍到了極限了。你就在我的視野裏晃來晃去,可我卻必須得忍著不能向你出手。為什麼你總是這樣?跟高中的時候一點都沒變。別人已經拼死地在忍耐著了,可你卻還是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湊過來。虧我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好不容易忘掉了換你的感觸……你卻都已經過了三十歲了,還頂著那樣一張臉又出現在我面前。” 你說什麼這樣那樣一張臉——這玩意兒又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而且還開始做起了事件屋。” “……是NEGO屋。” 啊,我自己說出來了。 ……算了,總比事件屋要好點吧。 “管它是什麼東西。你只要閉上嘴,做我的女人就好了。” “才不好。” 我一針見血地吐糟。 “我是男人,變不成女人。” “不是這個意思……你明白的吧?我是說我要保護你。如果你早聽了我的話——鵜澤那混蛋根本就沒法碰你一手指頭。可是你卻自己擅自亂動……” 我無言地把右手向著兵頭伸了過去。 我碰到他的耳朵,兵頭的身體微微地搖了一下。手指撫摸著耳朵的輪廓,我覺得他的耳朵相當的大。捏捏他的耳垂確認一下柔軟度,軟軟綿綿的捏起來很舒服。這傢伙居然也會有這麼柔軟的部分啊,真是有點可笑呢。 我捏著他的耳朵,然後狠狠地拽了一下。 “疼……喂……!” “我說你啊,成了黑幫腦袋是不是就變壞了啊?” 我一邊用力地拉著,一邊繼續說下去。 “以為你說你要保護我我就會高興嗎?會說‘呀~好高興哦,我會一輩子跟著你的~’嗎?” “好疼!要斷……斷掉了啦!喂!” 我放開手,兵頭捂著耳朵,歪著臉嘟嚷了句:“真是要命的傢伙。” “要命的傢伙是你才對吧。我跟你說,你這人根本就不知道對話的基本。雙方交換彼此的意見,互相發問,最後線相理解得出共同的結論。而你只會把自己的要求一個勁地強塞給別人不是嗎。” “我是混黑道的,比起羅囉嗦嗦說一堆,不如巴上付諸行動。” “也就是不講規則了吧。那麼我就來誘導你,回答我的問題吧。” 兵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做出好像在為難,又好像在發怒一樣的表情來。見他沒否定,我就直接開始了質問。 “你想要我嗎?” “說什麼想要……前輩本來就是我的人。” “這種事情是誰決定的?” “我。” “……想都不想就一口咬定,你這人果然是相當的奇怪了。算了,繼續說下去。也就是說,你喜歡我了?” “……” 喂,你在這裏沉默個什麼啊。這不是讓問問題的我都不好意思了嗎。 “……算了。雖然你一天到晚說什麼做我的人,我來保護你之類的,可是你卻一次也沒問過最基本的問題。你喜歡我嗎?從高中的時候起就一~直喜歡著我?” “……是這樣的嗎?” “別問我,自己去想。” “我才不會一一去想這些東西啦。反正我就是不許其他的混蛋碰你。誰敢碰你,我就宰了那傢伙。如果這樣就是戀愛的話,那我想是吧。” 不,這麼過激的戀愛基本上來說並不屬於一般範疇啦…… “那我問你。你又怎麼樣?前輩你是怎麼看我的?就上次你在這張床上做出的反應來看,我可不覺得你只有討厭而已啊?” “我?我……那個……搞不清楚。” “哦?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卻只一個勁地盤問我一個?” “……雖然搞不清楚,但是卻有一部分是清楚的。” “什麼?” “我知道,我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討厭你。” 兵頭沉默了。 雖然沉默了,卻沒有把視線從我身上轉開。我還真沒有這麼長時間地被別人看著的經驗……長到了我先把眼睛轉了開去的程度。 雖然轉開了頭,但是我還是說了下去。如果在這裏沉默了的話,那就一步也不可能再前進了。 “我想要和你像這樣好好地談一談。如果是我討厭的人的話,那我根本不會這樣想。因為和人對話——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是,等我知道那有多麼的重要時,卻已經遲了太多太多。特別是對於一個成人來說。 “你知道我的母親是自殺的嗎?” 兵頭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了句“知道”。 “雖然知道這個已經是前輩畢業之後的事了。” “是嗎。那我父親的死呢?” “……在六年前病死。” 調查得很詳細啊。我笑了起來。 “沒錯。就是在我剛剛開始轉職做律師的時候。父親在法務省有著相當的地位……所以表面公佈的是病死。” “難道不是嗎。” “其實是自殺。我的雙親,都是自殺而死的。” 和母親一樣的死法。 在自己的家裏,上了吊。 連發現者都是一樣……就是說,還是我。 “和母親那時不一樣的——是他留下了遺書。一封很短的遺書。那是向我,和已經不在的母親道歉的信。‘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是愛著你們’。” 當時我徹底呆住了,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 愛著你們?是說我和媽媽嗎?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愛? “我父親是個完美主義的人,嚴格,自尊心很高,責任感很強。我幾乎完全沒見過他笑起來的樣子。身為父親的兒子,我學習好是當然的,不然他就會責怪母親沒有教育好我。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覺得很奇怪,母親到底是怎麼會和父親結婚的……因為她根本一點也不幸福。” 母親很痛苦。痛苦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 而父親也很痛苦。所以他選擇了死亡。 “——就是到了現在,我也還是不明白。我的父母到底是為什麼痛苦呢?又為什麼會辛苦到了要去死的地步呢?我已經那麼拼命地學習,來滿足父母的要求了,可是卻一點也派不上用場。沒能阻止兩個人的死亡。” 我抬起了低垂著的頭。 見兵頭用一貫的表情在聽我說話,我多少安心了一點。 “很奇怪吧。我們明明是家人,卻根本不瞭解彼此。當然,是家人的話,也未必會完全瞭解彼此,可是我們家卻是徹頭徹尾地不瞭解。這也是當然的。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對話。好比三個人轉著餐桌吃飯,好比一起看著電視,聊著什麼話題……這就是叫家庭會議的東西吧?可我家卻完全沒有這一切。本來我父親也基本上都不在家裏。” 我很後悔。 在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之後,經過了越長的時間——我就越後悔。後來開始做交涉人,隨著認識與打交道的人越多,我的後悔也越來越深。 “我應該再多和他們談談的。” 後悔得到了承受不住的程度。 既然生為了會使用語言的動物,為什麼卻懈怠了對話呢。既然有著耳朵、嘴巴,也有能夠看著對方的眼睛,我為什麼卻沒有去使用它們呢。 “如果能和父親,和母親……再多說一些話的話,我們三個人就會發現到這個家是多麼的不對勁了。至少我有了這樣的感覺,可是我卻裝作沒有看見,只想著不要在已經繃得緊緊的家裏再掀起風浪,選擇了隨波逐流。結果就是,我失去了我的父母。” 我也知道,現在再為歎息這些也已經太遲了。 但即使明白,我也仍然要發出歎息。為了以後不再犯下同樣的過失。 “……我已經不想再後悔了。所以,兵頭,我想要和你好好地交談。我並不是很清楚我是不是喜歡你。我不討厭你,但是,那與戀愛感情並不太一樣。什麼做你的女人,被你保護之類的,我絕對不要。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東西。” “……那我到底怎麼做,你才能說好呢?” “不,我的意思是……” 被他反過來一問,我就猶豫了。就算你說要我具體怎麼樣,我也不知道啊…… “我想要前輩。你問我是不是喜歡你……說老實話,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只是從第一次見你那個瞬間開始,就覺得想要你,想到忍受不住的程度。” “你說了很了不得的話喲?” 這樣嗎?兵頭一臉認真地問道。看來他還沒有自覺的樣子。 “我啊,只要一和你扯上關係,就覺得自己都沒法控制……獨佔欲太強了。從十六歲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是這樣。” 兵頭拉起我的手來,他那帶著些許猶豫的動作,讓我也猶豫了一下。沒有把他的手甩開。 “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放棄了兩次——開始是高中的時候。我想像你這樣的大小爺,是不會理睬我的。第二次是在畢業典禮上抱了你之後。品嘗了一次你的味道,只會讓我更加瘋狂地想要你……我不知道跟蹤你多少次,一直跟到你家前。” “喂,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知道啦,如今說起來就是跟蹤狂了。可是我也是跟到你家就止步,因為我不想被你討厭。我也知道給你添麻煩了。” 當時的我也夠可愛的啊,兵頭又自嘲似地加了一句。 “可是第三次就不可能了。你知我都已經成了大人。雖然我成了黑道上的人……可是你現在在幹的事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很不平常啊。前輩。你就這麼跑到我的身邊來了——光是在這條街上走著,就覺得聞到了你的氣味,讓我想忍也忍不住了。” 他好像要確認我的每一個手指關節一樣,緩緩地撫摸過去。後背產生了小小的震動,我的內心陷入了迷惑。 “既然你說想要對話……那我會努力的。雖然我根本就不會羅囉嗦嗦地說話,可是既然是和你的話,也許並不壞吧。……但是就算是你讓我只靠說話來忍耐,我也是沒有自信能忍住的。” 他說到這裏,忽然又說了句“不對”,否定了自己說過的話。 “是根本不可能。不可能。我絕對忍不住的。我——想要和你做。” “啊……喂……” 他拿起我的手來,將手指含進了嘴巴裏。我的無名指。他一下將手指吞到根部,舌頭在無名指與中指之間緩緩地搔動著。 我又打了個哆嗦。 我也知道,那並不是因為惡寒的緣故。我的手腕簌簌地顫抖著,兵頭將我的手腕牢牢地固定住。他的舌頭沿著中指上下游走。之後再一次回到前端,輕輕地含住。 “啊,啊……” 他用力地咬了下去,我後背傳過一陣微弱的電流。他的上牙壓在我的指甲上,下齒抵在指肚子,先用力咬住,然後松了一下,接著咬上了我的第一指節。疼痛比咬在指甲上時來得更加直接。光是疼痛倒還好,麻煩的是……雖然疼,可是我卻覺得很舒服。 “兵頭,住手。” “可是前輩露出了很不錯的表情啊。” “那又怎麼樣。有點……奇怪了。你又抹太多香水了。” 我聽說麝香有讓人興奮的作用。而這傢伙身上的香氣作用則特別的強烈。 “你說什麼,我早就不用古龍水了。” “……撒謊。” “前輩你一說我就不抹了。你看。” 兵頭放開了我的手,代替地把身體靠了過來。他溫和地抱住我,我的鼻尖貼到了兵頭的肩膀。吸了一口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香甜氣味……帶著色色的感覺。 “你還是擦了啊……” “沒有。如果有什麼味道,那就是我的體味了吧。” 什麼?這是兵頭自己的味道嗎?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總是閃奮得快翹起來。也許是放出來的荷爾蒙吧。” “別說得那麼色情,笨蛋。” “我要說。前輩……你也散發著好色好色的味道喲。知道嗎?” “我、我才不知道!” “我現在就好想做……不行了,可惡……真的到極限了。” 他灼熱的呼吸碰在了我的耳朵上,接著就吸吮起了我的脖子。隨著在各處吸吮又放開,兵頭的嘴唇越來越向下。原本就過大的睡衣在被解開了兩個扣子之後,就從肩頭滑了下去。 “……嗚,……啊,兵,頭……” 我背靠著抱枕,兵頭舔舐起我的乳頭來。 我的雙手還是自由的,可以推開他,也可以拉住他的頭髮,反正怎麼樣都可以抵抗。可是我卻沒能這麼做。因為——感覺很舒服。無論是舌頭在乳頭上彈動著,發出聲音來吸吮著,還是用牙齒輕輕地牽拉……就好像身體都要溶化了一樣的舒服。 算了,別做什麼抵抗了——我又不是處女,害羞個什麼勁啊。 雖然我搞不清楚狀況,但是想要保持身為男人的矜持。可是即使這樣,當兵頭把臉埋在我腿間的時候,我也驚慌失措了。這可不好。那是不行的吧,不管怎麼樣也不行。 “很、很髒的!” “沒事的。昨天我才用毛巾好好地給你擦過身。” “那也不行!不……” “噓。伯田在客廳裏睡覺呢。你想讓他聽見嗎?” 撒謊,的吧。我不假思索地看了看寢室與客廳之間的門。雖然那東西並不薄,可是如果我真的大聲叫直來,隔壁房間肯定還是會聽到的。 “——喂,啊……” 已經一半起立的我的東西,被灼熱又濕潤的黏膜包裹著了。 兵頭從睡衣前襟的空隙裏含住了我。到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沒穿內褲。昨天晚上我昏過去了,那又是誰給我換的衣服呢——那只能是後頭和伯田兩個人照顧了我吧。 “……嗯……” 在一瞬之間,我的分身就在兵頭的口中完全成長了。 嘴唇的輪廓緩緩地移動著,隨著他的輕重緩急,我的呼吸也紊亂了起來。 已經束手無策了。我自己沒法停止這種快感的。我能做的,只有後背弓起來,雙手抓住抱枕喘息而已。 “……你喜歡哪里?” 兵頭放開口問道。我微微地睜開的眼睛裏,跳進了不得了的光景。我搖動的著東西,還有與那近在咫尺的兵頭的臉——我好像發燒了。 “這裏,和這裏,這裏——到底哪里比較好?” 血管隆起的胴體部,勁部的凹陷,還有尖端的小孔——他一點一點地以舌尖搔過去。而我只能不斷簌簌地哆嗦,根本無法回答他。 “前輩,你不是說對話是最重要的嗎?” “笨……笨蛋,傢伙……” “難道你哪里都不喜歡嗎?那,這樣呢?” 話音剛落,他就又含進了嘴裏,舌頭不斷地翻動著。強烈的快樂讓我屏住了呼吸,手指抓住兵頭的頭髮,苦悶地扭著身體。我想必須要壓抑住聲音才行,可是壓抑不住的喘息卻變成甜美的喘息從鼻子中洩露了出來。在對前端的集中攻擊持續著,我的身體就一點點地滑落了下去,最後仰臥在了床上。 兵頭撐起身來,俯視著幾乎沒了骨頭的我。 “……可惡,我真想讓你自己看看你的臉現在是什麼樣子。” “……就,這麼……色嗎……?” “我真想把你整個人吞進嘴裏,把你像糖球一樣一口一口地舔到溶化呢。” “……兵頭。” “什麼事?” 我伸出雙手去,抱住了兵頭的脖頸。將他拉過來,尋求著一個吻。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就算裝矜持也裝不出來了吧。我現在已經亂了心神。雖然還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喜歡這傢伙,可是這樣做很舒服卻是毫無疑問的。而且我也想讓昨晚被鵜澤弄髒的身體沾上兵頭的味道,用親吻來讓我清潔。 兵頭扯一樣地把眼鏡拿了下來。 他用力地抱住我,給了我一個並不粗暴,但是卻深刻而激烈的親吻。 “前輩……前輩……” 在親吻的空隙部,兵頭一次又一次地呼叫著我。用自己兇猛的東西擦著我,動著腰。而我舒服得快要瘋掉了。 糟糕了,真的這麼好的話,以後我不是沒法跟女孩子做了嗎。 “……咦……?” 下半身的睡褲被他一把撥了下去。 簡直就在一瞬間,雙腿就被舉了起來,兵頭的舌頭碰觸到了了不得的地方。 “呀,啊——!” 這次我再也無法壓抑聲音了。 兵頭的舌頭撫慰著被鵜澤傷害的皺襞。比起傳來的刺痛來,他會舔舐那樣的地方的事實更讓我動搖。 “住……住手……不、不要……” “……我不會對你,粗暴的……放鬆力氣……” “唔、唔……啊,啊……這種……事……” 舌尖潛入了內部。伴隨著濕潤的聲音,我感覺到兵頭的唾液流向了尾骨。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從那個部分產生的快感,身體簌簌地顫抖著,呼吸也紊亂了。 兵頭的臉總算離開了那裏,可是他並沒有撐起身體。他似乎在仔細地觀察我的那裏,接著手指沉入了已經充分潤溫的地方。 “啊……啊……啊……” 雖然不疼,但是很恐懼。我的身體頓時僵硬住了,細小的肌肉集中的那個部分用力地收縮起來,卻反而更真切地感覺到了兵頭的手指。我非常困惑。 “不用怕……我不會再做下去的。” “嗚……啊,那個……撥出,來……” “不行。” “兵……啊,啊!” 那裏是只要輕輕地按一下,就會讓我跳起來的弱點。 至於到底是什麼地方,我當然是有一定的知識。可是我根本不可能有自己去碰那裏的經驗,也沒有去過有這種服務的風俗店……要說的話,我那裏應該算是處女地了吧。 “呀,嗚……等……等一下……” 一邊繼續刺激著那裏,兵頭再次把我的屹立含了進去。 整個身體裏劇烈地湧出至今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手指輕輕地顫抖著,嘴巴不由得張了開來。巨大到讓人不安的悅樂搖動著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抱住了一個抱枕,咬著它的角強忍著不發生聲音來,但是伴隨著呼吸洩露出的喘息卻是消除不掉的。 “已經……已經……兵頭……” 我發出了難堪得快哭出來的聲音,可我已經連覺得羞恥的餘地都沒有了。 就好像有許多叫做快樂的小粒子被埋進了身體裏,越發地膨脹起來一樣。 我已經要爆發了。這包圍住了全身的熱量,都一併處理掉吧。 一心只想著這些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呼叫著兵頭的名字。途中兵頭發現了我抱著的抱枕,把它拿了開來,用自己的手代替了它。 我的右手用力地抓住了兵頭的左手,左手則抓住了他帶點彎曲的黑髮。 “啊……啊啊啊,啊……嗚……已經,不……” 在絕妙的時機下,兵頭用力地吸吮了我。 解放的瞬間就好像是解體的瞬間一樣。 我體味著有生以來第一次的、身體好像四分五裂一樣的絕頂感。雖然時間很短,但是我的確覺得自己變得零零碎碎的,漂浮在了宇宙之中,接著咚地摔了下來。 就算摔了下來,我還是覺得自己仍然是碎塊。我的手在哪里……腿又在哪里? “……前輩……” 聽到兵頭的聲音,我的身體才總算開始了再次的組合。 他溫柔地抱住了我,我也將脫力的身體順從地靠了過去 臉孔靠近的感覺,讓我睜開了閉合的眼睛。兵頭的臉就在非常靠近的地方。啊,被他擺了一道啊……我跟個黑幫做了…… 雖然心理這麼想著,但是我並不怎麼後悔。又不會少快肉,人生就是會有這樣的日子啊。 “……你,那個要怎麼辦?” 在呼吸平靜下來之後,我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問道。所謂“那個”,不用說,自然是指兵頭硬梆梆的那個部分了。 “等前輩你睡了,我再看著你的睡臉打一發好了。” “嗚哇,好難看。” “你再說,我就噴在你的睡臉上了。” “你這個人啊……反正就是再怎麼說,我也不會把屁股讓你上。” “自己清爽了就說這種絕情話。” “我才不要那麼疼。而且也不要得痔瘡。” “很快我就會讓你求我插進去哦。” “死都不要。” 這個就作為今後的享受吧——沒戴眼鏡的兵頭壞壞地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那淩亂的前發的緣故,他看起來比什麼時候都要年輕。從那近在咫尺的表情,我看到了他高中時的面影,我向他提出了以前就抱有的疑問。 “兵頭,你到底是為了什麼,才委託我做專屬的交涉人的?” “因為你徹底地討厭跟我們組扯上關係啊。而且只要我帶著你來回走,就會有很多傢伙擅自地誤會呢。” “好卑鄙……” “另外也是給鵜澤施加壓力……可是你卻把彩香給藏了起來。” “可是她拜託了我,我不能扔下她不管啊。” “喲,這麼講義氣道理,你很適合做黑道啊。” 別再開玩笑了,我本來想給兵頭的腦袋上來一下,可是卻簡簡單單就被攔了下來。我問出了另一個在意的問題: “……還有,你在高中的時候,總是帶著馬場一起……” “是為了讓他不會向你出手。” “……果然是這樣嗎?” “你還真是個沒腦筋的人。要不是有我在,前輩你早就成了那傢伙的口中食了。” “說到底你還不是在畢業典禮上把我給上了嗎。” “……我可不會道歉哦。都是你冒著滿身的香味又毫無防備地跑來的錯。” “你這野獸。” “我就是野獸。野獸就算吃了獵物,也不算是罪過吧。” “我才不是你的獵物。” 可是他要是問我是什麼,我也回答不出來。因為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 我是兵頭的什麼呢?前輩只不過是個稱呼而已,這個稱呼只在最初有著作用而已。我們不算是朋友,而我也不想變成戀人。 兵頭改換了姿勢,把我的頭抱上了他的胸口。 我有點奇怪的感覺。 雖然我曾經有幾次這樣擁抱過女孩子,可是卻從來沒有被別人這樣做過。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心臟的聲音可以如此地接近。 “契約只剩下一天了……” 我在他懷裏小聲地嘟噥,他很愕然地說“你的腦袋裏只有工作啊”。 “你這樣的身體又能做什麼,今天你的工作就是在這裏睡覺。” “雖然我很高興,可是有點太閑了啊……兵頭,說說你的事吧。” “我的事?” “對啊。這次輪到你了。我對你基本上什麼都不知道呢。既然已經和我扯上關係了,那你就有把自己的事說出來的義務。直到我睡著之前,我都會聽你說話的。” 我可沒什麼快樂的話可以講啊——兵頭很難得地發出了困擾的聲音。 沒關係的,就算不是快樂的話題,也沒關係的。 最重要的,是能和你說話。 而且,我也想要傾聽。 (終章) “可是啊,這個化妝水我用了兩天……你看,這東西一旦打開就沒法再賣出去了吧?所以退貨原則不是不能適用了嗎?” 這麼說著的委託人,是個五十歲前後的文靜的婦人。 上門的推銷員說著:“請您務必試一試。”放下了一套高級化妝品組合,而價錢是九萬七千元。可是這東西畢竟太貴,還是不能繼續用下去,於是她提出退貨,而廠商不接受。於是芽吹交涉辦公室接下了這個談判。 “沒問題的,太太。” 紀宵一邊使用著附近桌子上的電腦,一邊側耳聽著婦人與芽吹的對話。 芽吹對法律十分精通。 他原本就是法律家,這也是當然的,但是之前紀宵的身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人物。的怪芽吹的話對他來說十分新鮮,他很感興趣。 “的確,化妝品是特殊產品,使用了的話就不能退貨了。可是這也是有條件的。” 芽吹拿起為了方便理解而手制的小冊子,開始了說明: “首先,交付時的書面寫有‘使用過後不能退貨’的文字。是這樣的吧?” “嗯,有的。” “這句話,說的是消費者在購入之後自己使用了的情況。而您的情況呢?” 婦人不解地歪了歪頭,說:“推銷員說:‘不是讓您買,請你務必用用看,我把東西放下了……’” “ 是啊,這樣的話就能退貨了。這一次太太您根本就沒有買下化妝品。所謂試用……就是試著使用的試用。只不過是試用而已。” “可是,這不是試用裝啊?” “這種事情太太您沒有擔心的必要。是推銷員說‘請您務必試一試’,您才試了而已。而您試用後判斷為不需要,那當然要退貨。並沒有支付貨款的責任。” 這樣啊,婦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趁著這個機會,小百合說著“請用”放下了日本茶,並且還有櫻餅。 “您不討厭吧?” “哎呀,我好高興。最喜歡櫻餅了呢。因為象徵著到了春天啊。” 婦人展顏笑了起來。是的,已經到了春天。看看日曆,三月也過了一半了。 小百合也給紀宵送了一份櫻餅與茶水。 “……謝。” “好。” 對於紀宵那只點點頭的回禮,芽吹還無所謂,對小百合可是不通用的。“聲音小也沒關係,給我好好地說出來!”紀宵經常被她訓斥。雖然她有點囉嗦,但是她對紀宵來說就像是親生奶奶一樣,紀宵相當喜歡她。 “……可是啊,那個推銷員預定會在今天下午三點拿正式檔過來。到了那時的話,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拒絕掉……很擔心……” “請問您白天是一個人嗎?” “是啊,我丈夫總是很遲回來。” “嗯,本來的話我該去一趟的,但是今天之後還有預定……怎麼是好呢。” 芽吹正在為難的時候,事務所的門忽然開了。 打了個招呼把臉伸進來的,是附近的相撲道場,荒浪道場的花吹雪。他那過年用的三層年糕一樣的身體把入口塞了個滿滿當當。 “喲,我打擾了。” 他毫無顧忌地大步走了進來。這個東京土生土長,曾經在前橋打架鬧事的前不良力士,在入門半年的某天因為衝突跟別人大打出手。當時偶然路過的芽吹來阻止,結果被花吹雪給扔了出去,頭上縫了四針。 芽吹的頭上流著血,還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既然你無能到只會對人使用暴力,那這個滿是肥肉的身體還是乾脆賣進肉店裏去好了! 他發出了嚴厲的呵斥。 “芽吹先生,那個,這是師傅他送給你的。” “哦哦,是什麼?太好了,是栗子!我最喜歡吃栗子了!” 高興得好像個小孩子一樣接過栗子袋之後,芽吹“啊”了一聲,似乎想到了什麼。 “花吹雪,你接下來有事嗎?” “沒。今天下午不訓練。” “那我能拜託你件事嗎?” “哦!不管是什麼都請交代吧!” 芽砍保護了還沒成年的花吹雪,在醫院裏堅持是自己摔倒弄破了頭。那之後花吹雪就專心學習相撲,而對芽吹他是信賴已極,時時會來找他商量。荒浪道場的師傅也對芽吹相當的看重。 芽吹這個人非常的好。 這不是說八面玲瓏,長袖善舞,是因為這個男人總是在為什麼人而拼命地努力。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開始做交涉人這一行的,但是至少芽吹是很喜歡幫助誰……幫助弱小立場的人們的。 ——所謂的弱小啊,其實是很厲害的呢,紀宵。 以前芽吹這麼說過。 ——會覆蓋上硬硬的殼,具備優秀的擬態能力,腿腳敏捷,頭腦靈光……在生物的世界裏,弱小的生物會花上許多的工夫,具備保護自己的能力。世界上是有著只有弱小的傢伙才會擁有的強大的。所以我對身為弱者的自己一點也不覺得羞恥。 就紀宵來看,芽吹根本就不是弱小的人。可是芽吹自己對自己的認識卻不是這樣。不管到什麼時候,他都會永遠在弱者這一邊。 芽吹向婦人介紹了花吹雪,說在推銷員上門的時候,希望她能讓這個力士留在她家裏。 “隨便找個理由……比如說這是您外甥,經常會到您家來玩之類的。” “哎呀……有個體格這麼好的相撲力士在,這可真是放心了呢。” “是吧?那個推銷員多半也會嚇得腿軟了。花吹雪,能幫上別人的忙,你也很開心吧?” “哦!是啊!” 話說完之後,婦人和花吹雪一起回去了。芽吹說了句“太好了太好了”,就馬上剝開栗子吃了起來。小百合訓了他一句“別吃得滿處都是啦,所長”,他慌忙在桌子上鋪開了紙巾。 牆上的時鐘指著兩點。上午客人一直不斷,吃了午飯的只有小百合一個人而已。紀宵要去買便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正想問芽吹要不要什麼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不是紀宵的,是芽吹的。 看看螢幕,芽吹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高興,迷茫,困惑,期待——那是這些全部混雜在一起的表情。他稍稍地躊躇了一下,接著接起了電話,用乾巴巴的口氣說了聲:“喂”。 “……啊,嗯。不,還沒完。……啊,是餓了……咦?現在?已經來了?……啊?哈?你說什麼啊。白癡。我才不是誰的東西,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說到這裏話音戛然而止,他咳嗽了一聲。 也不用害羞的吧。 伴隨著這樣的電話,某個人每隔三天左右就會出現在這裏,明明什麼事也沒有,還是喝了茶就回去。早就不拆也穿了啦。那傢伙是個對小百合非常禮貌,很會籠絡人心的傢伙。 “……壽司?可以是可以,可沒什麼時間啊。回轉壽司好了。……啊?你這傢伙,最近的回轉壽司也很好吃的。不准你歧視回轉壽司。而且不是很有意思嗎……咦?那當然因為是在轉的啊……囉嗦。我用自己的錢吃跟自己相稱的東西有什麼問題。要是你對回轉壽司有意見,那我就不跟你吃午飯了!” “……我知道了,前輩。回轉壽司好了。” 從門口傳達室來了混雜著歎息聲的嗓音。 連哭泣的小子都會閉嘴的周防組的少頭目,正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看著芽吹。看來是邊打電話邊上了樓梯的樣子。芽吹微微露出了吃驚的表情,但是馬上就哼了一聲。作出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樣子來,掛掉了電話。然後,他拿著上衣站了起來,很精神地宣言道:“走了!我要吃海膽!” 紀宵望著並肩走著的兩人之間飛舞著的小小的東西。 是櫻花花瓣。沾在兵頭西服上帶進來的。 今天早上的新聞說東京的櫻花也已經開了。 花瓣似乎有些迷惑地在飄蕩了一會兒,這次輕輕地落在了芽吹的手臂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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