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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的守候 BY眉如黛(好文強推)

楔子   嚴維常說,人活著要像人來瘋一樣,生氣可以,一會就好。   他像往常一樣,口袋裏揣滿了打遊戲機的硬幣,叮叮噹當的穿過馬路,那時候街上都是單車,偶爾來幾輛三輪車,後面的木板上擱滿花盆。   四、五輛計程車開在馬路上,還有能當公共汽車使用的麵包車,一次能裝十幾個人,繞著固定的路線打轉。私家車不多,至少不是很多,沒怎麽被車子廢氣舔舐過的天空顏色湛藍。   車禍發生的時候,硬幣從嚴維的口袋裏滾出來,爬滿人行道。   他覺得疼,想睜開眼睛,可是睜不開,努力地使勁,拔開一條眼睛縫,又沒勁了。   嚴維想,我合合眼,一會就好,拖著郁林那個累贅,家裏還養了一隻貓,不能輕易翹辮子的。      「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看看我。」   「……」   「進食時,要保持背部直立。等患者吞咽好了,才能喂第二口。」   「要經常活動軀幹關節,保持腰背的功能。」   「看著我。」   「看著我,維維。」   「……」   「多推著他去草坪轉轉,看看外面。外部刺激對促醒是非常必要的。」   「交流的時候,語速要慢,語氣要溫和。」   「可以經常給病人唱些老歌,尤其是他喜歡的,注意觀察他的神態,是否在注意聽。」   「……」   「醫生,醫生,他朝我笑了。」   「微笑是不受大腦皮層和丘腦控制的,即使在意識喪失的情況下也能發生。」   「他背上和臀部都長了褥瘡,以後褥子要保持乾燥清潔。」   「皮膚有輕度破損,應該用碘灑塗患處,一天兩次。」   「為什麽他還不醒。」   「……」   「郁先生,是否確定開始請看護?」   「是的,我已經無法忍耐了。」 過期的守候 第一章   嚴維從高中時就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特長是擠公共汽車。   出門步行十五分鐘,就能看見車站。等車人看見車子總是一窩蜂地擠上去,壯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車的鼻青臉腫,上不了的眼冒金星。他們中學的孩子擠車都有絕活,該如何側著身子往前鑽,有講究。   嚴維更特別些,他每次遠遠瞧見汽車,車沒停穩就跳上去,死死扒住車縫。   門一開,後面的人往前擠,就把他先擠進去了。   郁林第一次看見嚴維的時候,他正扒住車門,沒二兩肉的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左搖右擺。   那天,月臺上站滿了人,嚴維第一個上車,坐在靠窗的座位;郁林最後一個上,幾乎沒個站腳的地方,來來回回地被車門夾住。   嚴維總說:「開學做新生致詞的人是個孬種。」   就算後來熟了,一去學校餐廳、小吃店、收發室等所有要排隊的地方,嚴維就說:「小林子,你坐,你看包,排隊你不行。」   他總能擠到最前面,買兩個人的飯,搶糖醋魚,掌勺的大爺一見嚴維就有了笑模樣,一勺一勺地往飯裏澆湯汁。   嚴維總給郁林取外號,心情好了叫小林子,心情不好了叫鬱木木。   那個時候的郁林很寬容,他叫嚴維為嚴維,直到某個暑假的某個鐵架床上,他叫了還在抵抗的嚴維一聲維維。床單上全是汗,皺巴巴的,出了點血。   「你真狠。」嚴維咬牙切齒的說。   有他在,學校松了嚴了,都是一場瘋魔。郁林在學校裏官做得越大,嚴維就越能折騰。從開始的玩火花糖紙片,到後面玩金銀閃卡,大夥像水手跟著船長排著隊跟風。   等大家都在外套裏套薄毛衣的時候,不知道誰說九四年的硬幣含銀量高,值錢。   嚴維把郁林的儲蓄罐砸了,從三百個硬幣裏翻出四十幾個九四年,拿到學校,一枚一枚的排開。等炫耀夠了,又全塞進遊戲機。   嚴維最奢侈的時候,買了個遊戲機,一聽說哪家沒大人,就操起傢夥往人家裏跑,打坦克,打飛機。算好時間,等家長快下班了,腳底一抹油就撤。   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有次遊戲機怎麽也調不好,把人家的電視機給報銷了。挨了一頓揍,這才收斂了不少。   他外婆每月就領那麽點錢,能玩的東西十分有限。但偏偏每個人都打心底裏覺得他活得有意思,有樂趣。看著他每日裏翻騰,生活就成了一件極有希望的事情。   第一次看見嚴維哭,也是在這個冬天。   郁林買來了飯,飯上還擱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嚴維一口沒吃,鬧得臉紅脖子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郁林不會勸人,在旁邊陪著,看見他哭的直打嗝,還幫他拍背,順氣。   嚴維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難受。」   過了會,「郁林,我上課的時候睡了一覺,夢見我們分手了。」   那是九七年。   現在回頭想想,嚴維,九七年,都是過去的事了。                   嚴維車禍後的八年零十一個月,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看護拿著溫熱的毛巾,幫他擦著臉,直到雙頰都有了血色,看起來像個健康的大蘋果。   比起隔壁房間只放著心電監護插尿管的病人,這裏還多放了兩台肌肉按摩器和感官刺激器。長時間的流食和營養針,雖然沒能讓他運動練出來的好體格安然無恙,也不至於過分萎縮。   嚴維的手指動了一下。   看護解開他的病服,用大毛巾蘸了熱水,用力擦著,連身體也被擦得發紅。方便易脫的鬆緊帶褲子,一下就被扯到膝蓋。像洗布偶一樣,看護為嚴維胡亂地擦了擦下體,彷佛那裏是真正的海綿。   女人麻利地把他的身體翻過去。比起用手摳出糞便,定期更換紙尿布的護理,這樣的工作實在算得上清閒。   嚴維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富康醫院,從住院區六樓的窗戶看下去,可以看見醫院門口的大水池,中心立著一塊爬滿苔痕的大石,二十多條金魚長著肉瘤一樣的眼睛,在池子裏遊動。   主治醫生就站在門前,看著還在努力挪動手指的病人。   雖然眼皮還是無力地耷拉著,眼珠子卻在眼皮下不停滾動。活體徵兆出現的太過姍姍來遲,以至於醫生重複驗證了許久。   據看護工說,嚴先生恢復意識是在五分鐘前,不過瞧他的樣子,似乎要更早一些。   五天後,崔東照常記著病歷,謹慎地使用催醒藥劑。   「能說話了嗎?」他拿著病歷,戴著一副無框銀架的眼鏡,長相斯文,左手插在醫師袍的口袋。嚴維的眼睛已經可以睜開了,看上去精神健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他記了下來。   「郁林這兔崽子哭死了吧。」   記憶和發聲組織都沒有問題,不過仍需確診。   醫生從胸前的口袋拿出枝鋼筆,和病歷一起塞進嚴維手裏,「能寫字嗎?寫幾個字。」   那只手真抓緊了鋼筆,過了很久,才開始動筆。   崔東把頭湊過去,見上面寫著:毛病。   過去不乏有車禍後喪失書寫能力的病例,不過嚴維看上去只有性格方面有些小問題。   看護像往常一樣端著盆子進來,大毛巾,溫水。   嚴維說:「不,不,換個人。她上次差點把我弄殘廢了。」   醫生想了一會,被單一掀,脫了病患的褲子,露出兩條瘦腿,戴上塑膠手套,開始察看他的下體。除了包皮被擦破了個口子,一切完好。   崔東把手套取下來,開始找消毒的碘酒。醫院裏刺鼻的酒精味,聞久了還有點香。嚴維連上藥都不老實。   「郁林呢?」   「院方已經通知了郁先生這個好消息,現在估計已經坐上了加拿大返華的航班。」   嚴維噗嗤笑了一下:「郁林?他?」他的腦袋陷在白色的病床裏。   「那小子單車都是我借他的,哪來的錢,大叔你說笑。」   崔東崔醫生沉默了一會,看著嚴維長滿軟毛的腦袋。病患還以為自己剛剛成年,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二個小時後。   一輛賓士S500停在空閒的車位上,看上去作了不錯的保養。   郁林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松了松領帶,似乎有些呼吸不順。副駕座的嚴惜背著雙肩包,裏面是幾本分量十足的鋼琴譜,比郁林先一步打開車門。崔醫生站在醫院主樓的臺階頂端,靠著水泥柱等著他們。   郁林下了車,那是個連發尾都細心修剪的男人,看上去高大,寡言冷漠。大熱天穿著隨時能坐上圓桌會議廳的三件式西裝,汗腺似乎並不發達。嚴惜穿著襯衣牛仔褲,他站在陽光下,倔強清秀的眉眼和嚴維有些神似。   「乘中間電梯上六樓左轉,六一一病房。」   郁林說:「我知道。」   崔東摸了摸鼻子,「太久沒來,我怕你忘了。」   那兩個人從臺階走上來,一前一後,自動感應的玻璃門向兩側滑開,崔東看了眼嚴惜,那是個該去唱詩班彈豎琴的漂亮孩子。「郁林,今天就急著帶他上去,有些操之過急了吧。」   郁林的步子緩了下來,頓了頓:「嚴惜,在大廳等我。」   他摸了摸嚴惜的頭,進了專用電梯,左上方的攝影鏡頭安靜的掛著,可它們確實在運作,投射在終端顯示器上的影像,會有人觀看,分析,再刪除。   切割完美的鏡面,貼在四壁,擦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足以讓任何人無所遁形。   郁林走出電梯,左轉。醫院翻修後,牆壁的上半部分被漆成白色,下半部分被刷成淡綠。他擰開門把,看見嚴維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罩。嚴維想把氧氣罩摘了,被郁林制止。   「戴著罩子說不清楚。」嚴維說,聲音悶聲悶氣的,呼吸讓半透明的氧氣罩蒙了層白霧:「你看起來像是郁林的叔叔。」他說著,挑著半邊眉毛。   明明已經成了個蒼白消瘦的男人,還在用這樣桀驁的語氣。   「我不是。」郁林在窗邊坐下,那裏放著小茶几,座椅,男人雙手交叉著,似乎在斟酌最委婉的說辭。   嚴維盯著他,過了好一會,突然展顏笑了。「小林子。」   男人沉默著,太陽穴隱隱作痛,咖啡般的苦味在唇齒間四溢。郁林勉強笑了笑:「啊,是我。」   嚴維笑得眉眼彎彎,還是一點點挪動右手,把氧氣罩挪開了一些,「坐過來啊。」他拍著身邊的被褥。   郁林把西裝外套脫下,放在椅背上。這個人一直很安靜,但和過去比起來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風,無聲無息的撲過來,撞翻,卷走,攪亂,連根拔起。   端正的五官,眉毛細長,薄嘴唇,眼神沉默而銳利,注視的時候能讓人喘不過氣,襯衣扣子每一顆都扣的嚴嚴實實的,禁欲派的作風。   「坐過來啊,」嚴維看著慢慢靠近病床的郁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   男人蹲下身子,嚴維的手從有些寬大的條紋病患服伸出來,慢慢摸著他的臉,還有漆黑的短髮。嚴維咧著嘴笑:「看到我,你一定高興死了吧。」   郁林沉默著,嚴惜的影子從探視視窗上晃過。他眉毛又皺緊了幾分,站起身來,把嚴維的手小心的塞回被單下。   「小林子!」嚴維提高了聲音,不悅地大叫起來。   「唔。」男人模糊應了一句,心不在焉的語氣。   「傻瓜,害羞什麽,」嚴維又笑起來,聲音放輕了些,像情人間的耳語:「想我嗎?」   「維維,」郁林歎了口氣,叫出這兩個字,不但陌生,還像脖子上掛了一道千斤重的枷鎖:「好好休息。」他有些敷衍的拍了拍嚴維的頭髮。   「你不怎麽黏我了。」嚴維在他背後抱怨著。   郁林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和等在門外的嚴惜對視了一眼。從嚴惜身上能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只是更年輕。   崔東把病歷夾在腋下,微笑了一下,「睡美人醒過來就不可愛了,對不對。」   崔東感受到郁林凜然的視線,聳了聳肩膀。   嚴惜輕聲說:「我對不起他。」   郁林伸手握住嚴惜的手,用了些力氣。                    嚴維進行複健的時候,是個很配合的病患。複健師一手握住他的關節近端,另一手握著手掌,緩慢地活動關節,直到引起疼痛時為止,每天要重複三、四次,時間由短至長。期間郁林也來看過幾次,隔著玻璃,沒進去。   嚴維每天都得出一身的汗,抬手、伸腳、屈伸轉動,緩慢站起、行走、下蹲,如果完成的好,還要額外配合拉繩、提物。   嚴維總跟複健師閒聊:「我真倒楣啊,醒了一覺,人就老了。」   複健師話不多,針針見血。「你不算倒楣。知道我們醫院最小的手術是什麽嗎?」   嚴維眨眨眼睛,「割雙眼皮?」   複健師笑了:「是膽囊炎,前年有個人做這個,結果麻醉失誤,也成植物人了。」她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喝了口茶提神,「人命就是這樣。生啊,死啊,一個念頭的事,說不定哪天輪到誰。   「聽過金聖歎嗎,點︽水滸︾的那人,臨上法場時自己害怕,想提早解脫,就和排他前面的犯人調了位置,結果他的頭剛砍下來,皇帝的赦令就到了。」   她說著,看看了表,「耽擱了五分鐘。把啞鈴抬高點,手別抖,你以為你在導電啊。」                         崔東拿著病歷往病房走去的時候,被郁林叫住了,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反扣著,窗簾放了下來,光線有些暗,那人的寶石袖扣微微發著光。郁林問:「他怎麽樣了。」   崔東笑著:「不怎麽樣。我們把附近的鏡子都拆了,把他當小孩子哄。」   郁林皺了下眉頭:「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向前走去,感應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桔黃色的燈光投在狹長的走廊上,又從遠處開始熄滅。「我想和他談談。」   崔東翻翻了病歷,又啪的一聲合上。   郁林已經擰開了六一一的房門,床頭的小瓶子裏放了一把紅色酢漿草,被褥疊著,百葉窗半開,陽光被遮擋成斑馬線的形狀,一道道鋪在地板上。崔東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房裏沒人,現在是四點十五分,是室外的複健療程。」   男人沉默著,用手指挑開百葉窗的扇片。崔東站在門口,笑了笑:「他們在草坪,這裏看不到。」                         他說的那塊草坪,是去年新翻種的斑雀稗、鈍葉草草種,現在已經綠油油的一片。看護工幫嚴維借了小輪椅,靠石牆停著,牆上嵌著塊長八米高兩米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寫著募捐者的姓名,嚴維此時正扶著牆練習走路。   郁林的黑色皮鞋微微陷進柔軟的草地,嚴維看見他,眼睛一亮,「嘿,小林子。」旁邊恰好有幾個散步的,家屬舉著點滴瓶,聽到嚴維扯著嗓子,都笑起來。   郁林的神色一下子冷了,半天不說話,似乎憎惡這個稱呼。有顆皮球在草地上滾著,停在嚴維腳邊。他猶豫了會,彎腰抱起來,在手上玩了一會。   一個穿著吊帶褲的小男孩跑過來,定定看著他。嚴維這才如此夢醒,把皮球遞過去,「給。」   那小孩接過後鞠了個躬,笑著說:「謝謝叔叔。」   郁林頓了一會,仔細地觀察嚴維的表情。   可嚴維還是笑嘻嘻的,扶著牆又走了幾步,才說:「也是,你要老了,我也該老了。」   那塊黑色大理石磨的光可鑒人,映著嚴維的臉,那是一張成年人的面孔,頭髮理得短短的,蒼白,殘留點俊秀。   「小林子,」嚴維發了會愣:「我在床上躺多久了。」   郁林微垂眼瞼,語氣淡淡的:「八年十一個月零五天。」   嚴維吐了吐舌頭:「真久啊。」   淡金色的陽光鍍在人身上,照著他的眼睛,像多了層魚類的虹膜。細小的微塵像蒲公英一樣飛著,嚴維往前走了半步,換了個笑容,往郁林耳邊湊去:「你沒有找過別人吧。等我好了,再幫你泄火,好不好。」 過期的守候 第二章   連嚴維都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他們是怎麽認識的。郁林從高中起,個子就比別人高了一截,站在隊伍最後面,不喜歡說話,一直不怎麽合群。他成績好,解題很快,像個小電腦,沒有轉筆、咬筆的癖好,寫完後就趴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覺。   那時候嚴維總搶著收卷子,收的時候袖裏藏枝筆,裝模作樣地清點一次,再清點一次,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考卷空白的那幾個地方都給填上了。   他收郁林的卷子向來是用扯的,那張紙壓在郁林胳膊下,一扯,郁林就醒了。半抬著頭,眼珠子漆黑濕潤,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男學生總喜歡偷偷談論女學生。女生校服是件藍色短袖襯衣,外套黑色吊帶裙,學生之間都叫它圍裙。尺碼做的不怎麽准,只有少數幾個人穿起來合適,更多的時候大如水桶。   誰穿著校服好看,誰穿著不好看,誰的裙子短,誰的絲襪破了,都是百聊不厭的話題。偶爾也說說足球和新來的老師。   忘了是哪次下課,嚴維反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椅背,跟幾個哥們照常胡侃胡吹。也忘了是誰先挑起的話題,最後都罵起來。   「不是我說,這老頭看的太緊。」   「交卷的時候,老子逮著人就瞄,結果十道選擇題錯七個。」   嚴維說:「看見那傢夥沒有。」幾個人都跟著他回頭瞅郁林。「我要是能抄到他的,就是他說我名字寫錯了我也信。」   幾個人圍著使勁笑:「那不每科都能上這個分數?」有人說著,那手指比劃著。   「娘的,到時候立刻去申獎學金。」   說得起勁了,各自互相推攘著:「要不,你去問問人家意思。」   「你去。」   「我可不去。」   哪個嗓門大的喊了一句:「郁林,嚴維這小子說想抄你試卷。」   嚴維的臉一下子就青了,從椅子上跳起來,白牙咬得咯吱響,跟多嘴的說:「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郁林雙手交叉著,隨意的擱在桌面,聽見聲音,朝這邊看了一眼。那時候多年輕,劉海長得遮住眼睛,再用髮油把頭髮抓起來,自己卻覺得很美。   嚴維被推到前面,臉羞紅的像猴子屁股。「嘿,我沒說……」   「可以。」郁林很認真地回應著。那種沉穩的氣度別人裝不出來。   嚴維眯著眼睛:「你說認真的?」   「真的。」郁林認真的表情,有點像唇角掛的那滴蜜,癢癢的,總想去舔一舔。   嚴維跳起來,過去捶了一下郁林的肩膀,「這人從今天開始是我哥們了。」   他勁使得太猛,有些疼,不過誰都沒在意。嚴維朝郁林咧開嘴笑了笑。   郁林有樣學樣,慢慢地,慢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山腰的那片獨棟歐式別墅,本來隸屬麒麟療養院,大花園,雙車位,擁有百分之八十的綠地覆蓋率,在陽臺就可以俯瞰整片高爾夫球場和後山的大片銀杏和杉木林。正常行駛二十五分鐘可以到城區,而駕車前往機場僅需五分鐘。   soie公司開發這片林地的時候,預留了風水最好的一棟給嚴惜。他是嚴逢翔的獨子。嚴總裁的風生水起,和他的四處留情一樣有名,風流半生,人丁不旺,想來都是命。   嚴惜半躺在那組思特萊斯沙發上,沙發柔軟得像海浪一樣,托著身體,不至於徹底陷下去。他盯著茶几上郁林的公事包看了會,粗魯的拽過來,扯開拉鍊。   包裏裝著文件和錢包。郁林走的時候,只帶了車鑰匙和一些零錢。   嚴惜像過去一樣,翻看著郁林的簡訊和通訊記錄。看膩了,才重新扔回包裏。   他把錢包打開,右側是一排信用卡,左側放著兩人的合照。   照片裏,他們站在凱旋門前,嚴惜親吻郁林的側臉,郁林靜靜地看著鏡頭。   嚴惜多看了幾眼,一時心血來潮,伸手把合照取出來。正準備親幾下,卻發現照片後面還放了一張小照片,都發黃了,不知是從哪次班級合影上剪下來的。   嚴維和郁林剃著平頭,並排站著,滿臉的笑。                       崔醫生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泡了杯濃茶,八百毫升的杯子,足足有半杯是茶葉。護士長坐在對面,聽崔東說了句:「嚴維這一醒,我怕嚴惜受委屈。」   護士長坐在辦公椅上,「你就別提你的嚴惜了。關咱們什麽事呢。」   剛說完,嚴惜就把辦公室門給擰開了。   他大步沖進來,直直走到崔東面前,「我要見郁林。」   崔東歎了口氣,把脫下來的醫師袍拎起來,甩上肩膀,拍了拍嚴惜的肩,想讓他好過些。                         他們到草坪的時候,嚴維和郁林站在角落裏,挨的很近,似乎是抓奸成雙。   崔東吹了聲口哨,大步走過去。嚴惜更快,小跑起來,按著郁林的肩膀,逼他轉過來一看,不由愣了。   郁林右臉上一個巴掌印,安靜的站著,只有看見嚴惜的時候才有了些表情。   「怎麽了。」   「沒什麽,」郁林伸手摸摸右臉,「我說了我們的事。」   嚴惜瞪圓了眼睛,突然大笑了起來,用力推了他一下,轉眼又抱著他不放,用力到腳跟都離了地。他笑個不停:「哈哈,瞧你這個傻樣,哈哈哈。」   他不停的親著郁林的下巴,青色的胡渣,早上親自替他刮淨的。   郁林愣了:「有這麽好笑嗎。」   崔醫生心裏有些彆扭,只是跟著笑了笑。倒是幾個護士在後面捂著嘴,那張端凝的臉上多了個巴掌印,本來就是件異常滑稽的事情。   「哈哈哈,疼不疼,哈哈,等會給你擦藥……」   崔東正勉強笑著,突然看到了嚴維的表情。大家都在笑,形象全無的摟抱在一起,他卻站在角落,脊樑挺得直直的,渾身顫抖。   崔東下意識的側過臉,嚴維像是一根針,紮了你一下,你以為這股小小的疼痛一下就會過去,直到被刺透的時候。   輪椅回去的時候沒有派上用場,閒置著。嚴維走在最前面,病服從背後看越顯寬大。他走得很不穩,但步子邁得很大。   崔東緊跟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生怕他有什麽差池。兩人前腳跟著後腳進了電梯。   郁林在電梯外站著:「我一會再上來。」   門從兩側緩緩合攏,嚴維的視線從僅剩的那一條縫隙中撲出來,對準了郁林。   郁林牽著嚴惜的手。   紅色的樓層數字向上攀升,嚴維卻彷佛往下墜去。   崔東只跟到了門口。嚴維一直很安靜,被護士攙扶著,靠坐在床頭,背後墊了枕頭。百葉窗拉開了,陽光亮堂堂的,照的周圍都失真起來。                   玻璃果盤裏盛著跳動的光,像水晶一樣閃耀。等了約莫十分鐘,那兩個人走了進來。嚴惜突然跪下了,放低身段:「請讓我和郁林一起吧。」   郁林去拉,嚴惜哭起來:「我們辛辛苦苦才走到一起。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可這八年,他在這裏照顧你,我照顧他。」   他昂著頭,「我知道你也喜歡郁林,我願意補償,賠什麽都行。可我離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氣!」   嚴維僵坐在床上。郁林輕皺了皺眉頭,他站在嚴惜旁邊,輕聲說:「過去的事情,我沒有忘,只是它……確確實實過去了。」   嚴維死死盯著這兩個人,陽光有些太耀眼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低聲說:「鬱木木,過來點。」   郁林看著他,不置可否。嚴維笑了:「過來點,有話跟你說。」   郁林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嚴維抓著了玻璃果盤,朝他狠狠砸過去,碎在牆上。   「你以為我他媽的想這樣!是我的錯嗎?是我想昏個七、八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一天都捨不得跟你分開!」   病房安靜的可以聽到點滴滴答的聲音,嚴維喘著粗氣,頹然躺倒,「我拼了命的不想死,醒了才知道你嫌我活著礙事……」   「說實話吧郁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沒醒過來。」   郁林的面具,似乎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我不想你醒過來?」   他猛地撲過去,想揍人,嚴維不躲,嚴惜抱住他,護士沖進來,病房亂成一團。   滿地的玻璃碎片,在人腳底下碎成渣,還在發光。   空調水滴在蒙了塵的玻璃窗上,滑出一條條溝壑,誰的淚流滿面。                   崔東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喝著濃茶,護士長說:「都這麽多年了,還沒找到肇事者。」   崔東咽了口茶,眼神躲閃了一下,「肇事者,誰知道啊。都這麽多年了。」   那時候,姓鬱的抱著嚴維跑進來,襯衣上全是血,哭得死去活來,一轉眼都這麽多年了。                             嚴維的複健,按照日程上寫的進行。那次發完火後,他嗓子突然啞了,只能輕聲細語地說話。床頭櫃上擱著潤喉片,當糖一樣吃著玩,不知什麽時候能好個徹底。   郁林和前些日子比來得勤了些。他還是站在門前,從不進去。   崔東替嚴維擔心過錢的事情,但每月住院的費用,依然分毫不少結清。   嚴維從沒問過這些,只是每天爬他的樓梯,從六樓到一樓,在花園走一圈,再爬樓回去。每當病患們坐在草坪白色的長椅上,討論股市和就業率的時候,嚴維只是一個不稱職的聽眾。   「我要趕快好起來。」嚴維對所有醫護人員都說一樣的話。他絕口不提郁林,卻每天都在等郁林的影子照在探視視窗上。   護士長問過他:「有沒有想過,康復後幹些什麽。有沒有想過,以後住哪里?」她翻著資料,「你外婆前年死的,你知道城市規劃吧,用推土機推掉了房子……」護士長聳了聳肩膀,「當然,有搬遷費,留給你哪個親戚結婚了。」   嚴維蹲在草坪裏玩自己的事情,捉螞蚱,拿草從腹部穿進去,從嘴裏穿出去,一條草繩上串了五、六隻,滿手青綠色的血。他給護士長看,又拿給崔東看,崔東連連擺手,嚴維撇嘴一笑:「以前都是這樣玩的。」   他在地上刨了幾個土坑,用拇指到小指的距離,丈量出「生門」、「死門」。   「你們記不記得,小學的時候,就喜歡這樣刨坑,打彈珠玩。」嚴維大笑著:「過去的人真有趣。我喜歡玩撞球,覺得可神氣了。一想起幾年前,自己還在泥裏爬來爬去,就笑小時候太幼稚,太傻。」   他用腳劃拉著土,把那幾個小坑都給抹平了。   「你們現在看見我,是不是也像拿著撞球杆的人,看見泥裏滾的人,覺得可傻了?」   「怎麽會。」   嚴維自己找個地方,悶悶坐了一會,「我們那時候也學電腦,高中二年級,學DOS作業系統。你們現在還用這個嗎?」   護士長靜靜看了他一會,開口勸了幾句:「什麽你們、我們的,八年前的人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現在還是一個鼻子兩隻眼。我們醫院每次開會,還是要拍上面的馬屁,跟八年前比也沒什麽進步,總有些事是不會變的。」   她這邊說著,那邊崔東醫師袍上沾了些土,正啪啪地拍個不停。崔東直起腰,看見遠處一個人頎長的影子。他們隔的有些距離,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崔東遙遙喊了一聲:「郁林,過來打聲招呼?」   郁林過了會,看看他們三人,果真走近了些。嚴維蹲坐著拔草,目不斜視,已經弄禿了一塊地皮。   郁林站在一旁,輕聲跟他說:「去外面轉轉吧。」   嚴維瞪著他,崔東以為他們會吵起來,那兩人卻一前一後的走了。那種靜謐的默契,讓人心裏不是滋味。               郁林拉開車門,嚴維坐了進去,車燈下,胡桃木飾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情不自禁的拿手摸了摸。郁林坐在駕駛座上,轉頭看了看他,低聲說:「安全帶。」   嚴維瞪大了眼睛看他。郁林重複了一遍:「安全帶。」   他見嚴維沒反應,俯身過來,替嚴維繫好安全帶。   額發擋了擋眼睛,看不清那裏面藏了什麽。車窗外燈紅酒綠的街道,掛了兩、三年沒取下過的減價促銷橫幅,內容相似。長長短短的汽笛聲此起彼落,尾燈在高架橋上川流不息,氙氣燈昏黃的光線,像張光怪陸離的大網。人被困在這鋼筋水泥的城堡。   嚴維在座位上簌簌發抖。郁林以為他冷,騰出只手,把空調往上撥了撥,他的臉色依然不好看,像是有些害怕,僵坐著。郁林碰了碰他的肩,喊著:「嚴維。」   嚴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清了沒有。郁林急了,皺了眉頭,推了他一把:「維維?」   他單手轉著方向盤,看著後視鏡,將車子匆匆停在路邊。嚴維一頭的汗,好久才說:「不行,車一多,我就怕。」   車禍的後遺症。   郁林沉默著,往窗外打量了一下。正是人流高峰,車輛堵塞著,在逐漸擁擠的路上慢慢的捱。有個行乞的,拄著拐杖,一輛一輛車的乞討。   他敲了許久,郁林才搖下車窗,從副駕前面的儲物箱裏找到一些零錢,把那人打發了。嚴維盯著儲物箱裏亂塞的耳機線,發著呆。   郁林突然說:「有段時間,我看著車子也發怵。」   他頓了頓,「以後就會好的。下車走走吧。」   嚴維搖頭,笑了幾聲:「沒事,你開。」   郁林拍了幾下方向盤,果真踩了油門。「富貴還活著。」   嚴維一下子精神起來,他那時候養了一大堆寶貝,牆角疊著七、八個空糖罐,裝著河裏撈的蝌蚪,半截尾巴的壁虎,還有幾隻膀壯腰圓的屎殼郎。   隔壁有人養了一對鸚哥,結果天天在屋裏下蛋玩,那人掏過幾次蛋,在飼料裏摻入他老婆吃剩的避孕藥,還是不管用,只好由著它們生。   嚴維把小鸚哥都討過來,學著養鳥。   富貴是一隻貓,撿回來的第一天,就被他們兩個按在地上驗過了,公貓。頭頂一圈金毛,下麵臉是白的,脖子上又是圈金毛,跟斑馬似的,可特別好看。平時吃飯的時候,嚴維啃剩的骨頭往地上一扔,還有飯粒,富貴就蹲在桌下舔。   嚴維高興起來,「那小畜牲還活著,哈,那得多老了,趕緊去看看。」他拍郁林的背,啪啪的響。「哎,開快點,開快點。」   郁林想伸手拂開,但最終只是皺了皺眉頭。「不怕車多了?」   嚴維咧嘴笑著:「我還怕上課呢。還不是天天上。」                   不算太久的車程,停在獨棟別墅的車庫裏,刷了門卡,進了小電梯。   嚴維又發起呆起來,他過去就是這樣,一進乾淨、陌生的地方,就犯起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電梯停在室外陽臺上,兩側的觀葉植物和勒杜鵑長勢茂盛。   進了玻璃門,卻看到嚴惜在客廳裏打包行李,兩個大行李箱,他還在不斷的把剛收進來的衣物從衣架上扯下來,塞進箱裏。   三個人面面相覷,郁林先開的口:「我帶他來看看貓。」   嚴惜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他們,漸漸地臉色灰敗。郁林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和嚴惜一起收拾東西。   「不是明天的機票嗎?」   「改了,演出要提前,一會就走。」   郁林應了一聲,嚴惜突然拉住了郁林的手。郁林過了半晌,才又摸摸他的後腦勺,對還站在門口的嚴維說:「貓在二樓,你隨便逛吧,我們先去機場。」   嚴維應著,看那兩人關好門,才開始往二樓走去。樓梯呈螺旋狀上升,走了一半,腿就累得直打顫,一個人坐在樓梯上休息。   「富貴!喂,富貴!」   嚴維仰頭朝樓上扯著嗓子叫了幾聲,已經盡力提高嗓門了。喉嚨裏卻嘶嘶的,像悶在棉被裏的哭聲。他等了半天,還是沒看到貓的影子,只好自己一步步挪上去。   到了二樓,厚毛毯上隔著半牆高的貓籠子,高級的貓糧、貓沙、磨爪板,角落放著根逗貓棒。籠裏一隻老貓,肥碩、健壯、有些掉毛,那一雙眼睛卻越發看的人心裏發抖。嚴維拍著籠子叫它:「富貴。」   它看了嚴維一眼,繼續抱著尾巴睡覺。   嚴維直哼哼:「富貴,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搖錢樹,我的聚寶盆。」   老貓還是沒反應,嚴維躺在貓籠旁邊的厚毯上,雙手枕在腦袋背後,看著牆壁板上小碎花的牆紙。「媽的,連你都忘了我了。」 過期的守候 第三章   撿到富貴的時候,正趕上一場氣勢洶洶的雨季。   那年最熱鬧的事,當屬九八世界盃。樓下小賣部有台電視,買瓶飲料就能坐在那,看一個下午的直播。嚴維桌上貼著賽程表,到了時間,連上課也不顧了。   老頭子回頭寫黑板,他就鑽了出去。   嚴維一溜,大半的男生都坐不住了,老頭彎腰撿粉筆,又出去一個,老頭翻講義,再出去一個,十分鐘後教室就空了一半。   放了學,郁林找到嚴維的時候,他已經寫完了悔過書,拿著根球杆,和別人在比撞球。雨水啪啪的撞著鐵皮,像有人從樓上倒水一樣。劣質綠絨線編織的球網,被球塞的鼓鼓囊囊的。   母球隔的太遠,嚴維找了根長杆架著,踮著腳,半個身子都趴在桌上。   郁林進來的時候,懷裏抱了只兩、三個月大的野貓,他穿著連帽外套,渾身濕漉漉,正碰著嚴維球進了,手翻著記分牌上的標碼。   嚴維看見郁林,吃了一驚:「小林子。」他半蹲下來,用指頭戳那只貓的腦袋,「哪找來的?」   「撿的。」郁林說著,抵抗了會,還是在嚴維的拉拽下脫了上衣。   那只幼貓蜷著身體,毛色一叢白,一叢金,漂亮的像個小公主。那邊有人叫嚴維,他隨口應了一聲,把自己丟在一旁的學校制服扔給郁林,坐在一旁拿巧克粉擦起球杆。   「我想養。」郁林說。   嚴維笑起來:「得了吧,你家裏那漂亮地方,沙發還不得給抓壞了。」   他想了想,把小貓雙手抱了起來,用鼻子碰了碰貓鼻子,「還是跟著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郁林披著制服,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在一旁幫著用三角框圈著紅球。   嚴維的一個哥們拿了幾張一寸的紅底照片,說:「維維,看看,怎麽樣。」   嚴維左胳膊摟著貓,右手接過,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這女的不錯。」   那人叼著煙悶笑了幾聲:「真人更不錯,這妹妹說想跟你認識認識,有沒有興趣?」   嚴維傻呵呵的笑了會,下意識的看了眼郁林,小貓從他胳膊底下鑽了出去。郁林那小子像患了失聰似的,在櫃檯買了盒牛奶,蹲著喂貓。   後來又玩了幾局,各有勝負,聊了些流言蜚語,說長道短。等外頭雨小了,才意猶未盡的揮手離去。   郁林抱著幼貓走前面,嚴維哼著小曲子跟著,轉過街角,路上已經沒人了。   郁林突然回頭,按著嚴維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力氣大得幾乎能咬出血來。   嚴維推了他幾次,沒推動。那只小貓柔軟的皮毛擠在兩個人滾燙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嚴維發出唔唔的聲音,咬緊了牙,死不讓步。   僵持了一會,郁林還是不得其門而入,恨恨的罷手,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   郁林的手伸到他褲袋裏,把照片都摸出來撕了。   嚴維罵他:「你這小子突然發什麽瘋!」   「我沒發瘋。」   兩個人低著頭往前走了一段,嚴維一直埋頭擦著嘴角,似乎被咬破了些皮,用手擠擠,能擠出幾滴血珠子。郁林的臉長得一點都不親切,面無表情的時候很像生氣,他突然回頭,板著臉說了一句:「可你要真跟誰好上了,我就發瘋給你看。」   發的誓,總比過的日子動聽。   嚴惜一路都低著頭,快到機場門口的時候,才問了一句:「你會跟他好嗎?」他的頭微微仰著,聲音喑啞,「郁林我怕。」   郁林默默開著車,良久,眼神黯了一下:「都過去了,別怕。」   嚴惜的手顫得厲害,「我真怕,他醒來是好事,可我……」刺耳的刹車聲像是一把刀,紮進人心裏,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郁林把車停好,拎著行李箱,快步走到另一側。   嚴惜自己推開門跳下車,拽著郁林的袖口,半天才擠出一句:「郁林,我跟他不一樣,我只離開幾天。」   「我知道。」   他們的手同樣冰冷,郁林一手拉著行李,一手拉著嚴惜向出境大廳走去。嚴惜突然問他:「如果我做過什麽錯事……」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靜靜地望著他,「你會不會……」   嚴惜手心全是冷汗,沒有再說下去。                           晚上的風吹得人愜意,一陣陣牛毛細雨,落在小陽臺上。郁林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植物只在黑燈瞎火裏露了一抹綠,順著葉的脈絡舒展。嚴維蹲在葉子後面,扳壞了一個衣架,用露出的那截鐵絲戳著老貓。   郁林頓了頓,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右手上,「在幹什麽?」   嚴維抬頭。「我想讓它在這方便。」   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水晶土,有著貓褐黃色的糞便,看多一眼都寒毛倒立。   郁林已經踢掉了鞋子,說:「樓上有貓砂。」   「這個做肥料會好些。」   郁林把客廳的燈擰亮了,勉強朝他笑了笑:「進來看電視吧。」   嚴維還想和貓親近,結果被富貴掉頭狠狠咬了一口,他看著牙印,發了會愣,把那只手藏在身後,慢吞吞的走進來。他坐在沙發上,郁林拿了雙棉拖鞋,放在嚴維身前。   「這個……是要換?」   郁林斟酌了會:「換了會舒服些。」   嚴維左腳踩著右腳,把便鞋慢慢的褪了。   郁林在一個沙發墊上找到遙控器,放在他手心,「會用嗎?我去熱飯,你挑個喜歡的節目……」   郁林站起身來,剛走了幾步,身後電視突然發出的巨大的節目聲音,轟隆隆一陣響,耳膜都痛起來。   郁林回頭看,嚴維正握著遙控器,深陷在沙發裏,臉被電視不斷變換的五顏六色的色塊,印得花花綠綠的,不由低聲囑咐:「音量……稍微調小些。」   郁林不知道怎麽表達的更清楚一點。嚴維應了一聲,低頭找按鈕。   冰箱裏的菜碟被包在一層層保鮮膜下麵,郁林把冷菜放在微波爐裏熱一下,再取出來,又倒了兩杯鮮奶。   餐桌上懸著纏枝紋樣的鐵藝燈,長桌末端的燭上,還插了幾根未用盡的香薰蠟燭,結著厚厚一層燭淚。   郁林拿著鮮奶,問了句:「想坐哪吃晚飯?桌上,還是邊看電視邊吃?」   聽見聲音,嚴維有些神經質的關了電視,「啊」的叫了一聲,過了會,又「啊」了一聲,低聲問:「今天不回醫院?」   「嗯,沒事,有空房。」郁林把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替嚴維重新開了電視,猶豫了會,才說:「我已經辦了出院手續。早就可以出院了,複健可以在家裏做,在樓下花園走一走,逛一逛,和住醫院……差不多。」   嚴維點點頭,不知道聽清了沒有。富貴從陽臺進來,慢慢的爬上二樓的樓梯。   郁林看著他拘謹的握住裝滿鮮奶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再喝了一小口,飯菜是全然未動。   兩人這樣各懷心事的坐了半個多小時,郁林才站起來,輕笑了一下:「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那間房間在二樓,白慘慘的牆壁,組合式的書桌和木床,床邊牆壁上掛著小電話,書架空空的,放著幾個裝滿水晶土的空玻璃杯。   郁林蹲在地上,從床下掏出幾卷牆紙,低聲問:「牆紙一直沒貼,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的,這裏有米色的,大馬士革……小碎花……」   嚴維應了幾聲,心裏突然悶的慌,連忙說:「別忙了,你去休息吧。」   郁林蹲了會,拍拍膝蓋,站起來,「沒事,浴室在這邊。」   他站在門口,指了個方向,嚴維眼神搖擺了很久,才落在他臉上。   郁林走幾步,就要回頭看看嚴維跟上來了沒有,二樓的洗手間裏,半身鏡,地上一塊長方形的毛毯,再往裏是個小隔間,扇形,兩扇玻璃門,裏面是淋浴的蓮蓬頭。郁林孜孜不倦地教他,怎麽開熱水,怎麽開冷水,說:「洗澡的時候,把玻璃門關了。」   他從走廊上的壁櫥中,拿了新的浴巾,還有沒用過的內褲。   他說什麽嚴維都應著,就是不接話,最後咧著嘴笑說:「沒事,我今天沒出汗,洗什麽澡。」   郁林皺了皺眉頭。   嚴維是個猴精,學什麽東西的時候看不出來他哪里精明,可誰什麽時候高興了,不高興了,他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郁林,張了張嘴,勉強笑了笑,還是把衣物接了過去,低聲笑著:「還是洗洗乾淨,不能弄髒了你家的床。」   郁林吸了口氣,盯著浴室天花上的白熾燈,半天,才緩勁過來,把嚴維半推進浴室,關上門。自己站在走廊上呆站了一會,裏面過了很久,才等到嘩嘩的水聲。   他走開了一下,拿了個小簸箕,把陽臺上的貓糞,弄髒的水晶土,一起鏟了。想倒掉,猶豫了會,還是在勒杜鵑的荊叢下撥了個坑,當花肥埋了進去。   郁林回二樓的時候,發現走廊的實木地板上已溢了水。富貴翹著尾巴在舔。   「嚴維,嚴維?」   郁林敲著門,嚴維在裏面模糊應了一聲,裏面嘩嘩的聲音很快停了,他還沒擦乾身子,就套上了原先穿的那套衣服。   郁林往裏面瞄了一眼,發現洗手間裏更加狼藉,墊腳的那塊長毛毯已經濕透了,想了想,才問:「不是教過了,怎麽不把玻璃門關上?」   「關著,悶。」嚴維還在用手抓著背,那裏有水珠子不斷滾下來,癢癢的。   原本用來清潔流理台的肥皂,變了位置,大概是那人當洗澡的香皂用了。   郁林過了一會,終究沒說什麽。等嚴維進了房間,他才去找了個拖把,把水拖了,毯子拿到陽臺上,攤平了。                         他把菜收好,關了電視,把碗碟塞進小型洗碗機裏。   郁林回到臥房,躺下,慢慢把脖子上的領帶扯下來,扔到床下。眼睛看著天花上的歐式吊燈,雙人床,一個人躺,總覺得悶得慌。他想起什麽,翻身坐起來,從衣櫃裏找出一套沒穿過的睡袍,掛在手臂上,去敲嚴維的房門。   嚴維還沒睡,弓著身子,坐在床邊上,燈也沒開,見到他,又站起來。   郁林把睡袍給他,見嚴維不接,又解釋了幾句:「睡覺穿的,會舒服點。新的,沒穿過。」   他見嚴維呆站著,又把袍子披在自己身上,示範了一遍,怎麽系帶子,嚴維這才接了。嚴維有些恍惚,寡言少語的,別人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過了好一會,才發現郁林還站在門口,嚴維笑了下:「睡吧。」   郁林似乎才回過神來,轉身就走,突然聽到嚴維的聲音。「不來嗎?」   郁林皺了皺眉頭,似乎不懂,「來什麽?」   嚴維笑了下,壞壞的。「我幫你泄火吧。」   走廊上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跨過半敞的房門,刺得屋裏的人眼睛酸疼。嚴維半仰著臉,臉上露出痞子的笑。   嚴維坐在那裏,笑著說:「怎麽了,你還不樂意?」他已經很累了,眼皮浮腫,肌肉軟的像麵團,皮膚粗糙鬆弛。不像嚴惜,嚴惜更年輕,更漂亮,比嚴維更像嚴維年輕的時候。   嚴維等了一會,眼神黯下去,「哈」的一聲。   郁林站在那裏,什麽都沒說。   嚴維脊背弓得像蝦,把頭埋在自己胳膊。「過去你想要成什麽樣子……」   郁林輕聲說:「嚴維。」   「成天黏著,成天黏著,你家裏沒辦法弄,就想辦法去我家。最後都出血了……」   郁林搖了搖他,嚴維還是哆嗦個不停,牙齒咯咯的碰撞著。   他伸手拽著郁林的襯衣,用了些力氣。郁林往下彎了彎腰,嚴維乾澀發白的嘴唇貼了過來。   郁林措不及防,剛感覺到唇上翻卷著的死皮的粗糙質感,就像被燙到一樣,用力推開,力氣掌控的不好,有些大了。   嚴維仰躺著看他,郁林的手也在發抖,他飛快地從嚴維手中掙出被扯皺了的衣服,大步轉身。   走廊上裝飾櫃上花瓶的釉色,溫潤的,像水光一樣淌著,裏面插滿了灑著金粉的塑膠花,滿滿一束,半遮著復古造型的鐘擺。求而不得的焦慮痛苦和既得之後的厭倦無聊構成了人性的兩極,人生的鐘擺永遠在焦慮和無聊中沉悶的擺動著。   富貴蜷縮在走廊的一角,厚軟的地毯上到處是一小撮一小撮的貓毛,郁林用手驅趕著拍打了幾下,見它沒什麽反應,就由它了。                             每次回想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人們總會發現記不全,有幾個小時,自己也忘了自己做了什麽。在腦子裏篩來篩去,也不過是想起了幾句話,一些情緒。   郁林醒來後,更衣洗漱,在廚房裏倒了杯鮮奶,和煎蛋一起擱在碟上。   富貴在他腳下,啪嗒啪嗒地舔著食盆裏的牛奶。   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他們往往不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知道怎麽樣讓別人快活,卻偏偏要弄得別人不快活。   那只老貓抬頭斜睥了一眼,慢吞吞的踱出去,嚴維光著腳站在廚房口,見了貓,不輕不重地踹了它一腳,咒著:「忘恩負義的傢夥。」   郁林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早餐遞給他。嚴維不接,粗著脖子說:「我想吃豆漿小籠包。」   郁林的手沒有收回去,靜靜看著他,嚴維和他僵持了一會,還是狠狠端了,走到沙發前用力一坐,用手抓著麵包片咬了幾口,皺著眉頭哼哼:「什麽怪味,醫院裏還能點餐呢。」   郁林淡淡的接了一句:「醫生說的,豆漿沒鮮奶好。別整天陰陽怪氣的。」   嚴維哈哈哈大笑起來,他用手不停的搓自己的鼻子,像是要搓下一層皮。嚴維覺得自己像枚酸杏,遇上郁林這榨汁機,只得把酸酸苦苦的膽汁滴答了一地。「我還陰陽怪氣,我陰陽怪氣……」   他重複了好幾次,把右腿翹到左腿上,不住晃著。肚子裏的火氣亂竄著,沒處發,有些難受,想找句狠話說說,卻覺得五臟六腑都是軟的,軟成灘泥。「我向來就這個德性,你愛看不看。」   郁林的眼皮半垂著,指指他吃剩的東西。見嚴維沒反應,把餐具都收拾好,逕自去了書房。   嚴維站了好一會才跟過來,書櫃玻璃上映著他淺淺的倒影,像一個小偷,眼睛裏赤裸裸地露出怯意和不自在。   郁林剛側過身,嚴維又立刻裝得精神抖擻,「這是電腦吧,變這麽薄了。現在什麽系統的,給我看看,有遊戲嗎?」   郁林把那副只有五十度左右的金絲框眼鏡取下來,放在一旁,捏著有些酸疼的鼻樑,存了個檔,示意他自己去琢磨。   嚴維俯著身子,挪動著滑鼠,叫著:「怎麽滑鼠屁股後面沒線,有意思。」   他幾乎壓在郁林身上,沒碰到,卻似乎有熱度,有重量,沉甸甸地磕著心臟,艱難而酸脹的鼓動。   郁林看著嚴維腦後的兩個發旋,伸手去摸,還沒碰到,手就縮了回去。   「那我坐你椅子了?」   郁林應了一聲,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嚴維玩踩地雷,然後坐在一旁的布藝沙發上看起報紙。   嚴維的話挺多,近乎囉嗦:「那時候一周才那麽一次電腦課,玩金山打字遊戲。」   郁林搭著話:「我記得,超級瑪莉什麽的。」   嚴維猛地回頭盯著他,「現在還玩那個嗎?」   郁林愣了下。「有更好的,後來出的。」   嚴維一臉沒意思的表情,「我真以為能紅一輩子的。」說完了那句,軟在椅背上,微閉著眼睛,整個人無精打采。   郁林把眼前擋著視線的那張報紙,對半折了一下,看著他沉默了會,問了句:「紅一輩子,你信嗎?」   郁林的眼睛黑得發亮,想事情的時候,瞳色深得能把人吸進去。嚴維猛地抬頭一瞅,看到的就是這樣一雙好眼睛。   郁林說的是問句,一輩子的事情,嚴維摸不准,他竟然也摸不准。   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郁林出門的時候在鞋櫃上留了點錢,放在外賣單旁邊。本意是想那傢夥餓了叫點吃的,可他門一關,嚴維揣上錢,蹬著拖鞋就跑了出去。   嚴維喜歡折騰,他們那裏長大的孩子,都跟野狗似的。開車走三十多裏路隨地一扔,第二天又能摸回來。家家戶戶養小孩都是放養。天亮放到巷口,三五個聚一堆,抽陀螺跳格子,天黑了留口飯,弄不丟的。不像現在,一個個都是祖宗。   嚴維踢踏著拖鞋,從別墅區中穿過去,坐著高爾夫球觀光車下山。循著路牌找到車站,找個面善的隨手一拍,「哥們,附近有遊戲間什麽的嗎,要搭幾號車?」   等車來了,看著眾人一個個都排隊上車,嚴維嘖嘖了幾聲,學著樣老老實實的排隊。投錢的箱子標了價格,他少數了幾枚硬幣塞了進去,也沒人管他。   嚴維占了便宜,臉上都泛著紅光,高高興興地找個空位置坐了。前後左右,都把彩色的小鐵盒子掛在脖子上,像掛著速效救心丸。   周圍有只穿了幾塊布的女人,有穿著褐色薄褂子白汗衫的老人,也有手腳不老實的。嚴維拿逛動物園看動物的心思去打量所有人,嘴角噙著笑。   他去的那個遊戲間就建在超市里,看見有人拿錢換遊戲幣,他就有樣學樣。遊戲間裏還有遊戲機,在角落擺成一排,只坐著寥寥幾個人。   人多的地方,都是一色的外接搖杆,有玩賽車的,有玩死亡鬼屋的,端著槍咚咚地射擊,僵屍不斷從地鐵車廂裏竄出來。靠後面的有三台跳舞機,一台打鼓機,鼓棒大多都敲折了。   他在旁邊看了會,抽了根凳子在推幣機前坐下。以前沒幾家遊戲間願意擺這個,只要一不留神,就有人使勁踹,一腳能踹下來一大堆錢。   嚴維眼睛盯著玻璃罩,膝蓋上擱了兩大盒鐵幣,左右手都攥著一枚,同時從兩個投幣口投錢,用的是巧勁,投了五、六次,下麵就嘩嘩地吐了十幾枚出來。   他這樣耗了兩小時,背後偶爾有人停下來看著他玩。   過去不怎麽懂,這一刻卻真他媽的覺得人生像台推幣機,生下來,就開始了被推的一生。離深淵最近的硬幣落下去,又有新的硬幣掉下來。一大堆硬幣慢慢向前,總有幾個走的特別快些,匆匆結束短暫的一生,也有幾個卡在角落裏,和大部隊脫節。   雖然同一排的硬幣略有先後,但總體還算一個整體,這就是所謂的同世代人。   雖然能把自己混進身前的群體裏,只是想不通,這一代和那一代,除了快慢,又能有多大的不同;還是像旋轉木馬一樣,如果沒有騎著一匹,等時光動起來,你跑得再快,也總是差著那麽幾步?   嚴維伸了個腰,站起來,後面的人也就散了。   對面有玩射擊的,嚴維晃過去,看別人玩了會,也學著往機器裏投了幾枚硬幣,把沉甸甸的模擬槍抽出來,射擊,上膛,又射擊,上膛。子彈沒了,抖一下,彈匣又滿了。   等過足了癮,嚴維才坐著公車原路返回,到了地方,沒等到觀光車,只看見路旁停了一排單車,他圍著轉了轉,發現有幾輛用的是卡後輪的老式鎖,就裝成系鞋帶的樣子,蹲下去,拿磚頭砸開了一輛,騎著就往半山腰跑。   進了療養院,就是個大下坡,兩道的銀杏樹又高又直的,葉子簌簌的落下來。   嚴維出了一身汗,騎得正開心,看著下坡就撒開雙手雙腳,閉著眼睛沖了下去,風聲呼呼的撲著耳朵。   前面的車喇叭聲響的很不是時候,嚴維睜開眼睛罵了一句娘,用力往旁邊拐了一下,弧度不夠,幸好有人從旁邊用力拽了他一把,兩個人坐倒在地上,車擦著鞋子過去了。仔細看,是郁林。   那個人手心全是汗,手跟鐵箍一樣的箍著他,微微發著抖。   他箍得太緊,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   嚴維被車燈亮晃晃的照著,才知道人死前未必會往事歷歷在目地重播一遍,像他,就頭腦空空白白,什麽也來不及想,只是覺得滿心的苦。   這樣東奔西走的一輩子,被風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勁鼓得再足,也是場竹籃打水,越是折騰,越是瞎忙。胸口梗著口氣,恨不能哇哇地哭出來。   嚴維被郁林箍在懷裏,好半天,氣才慢慢緩過來,安安靜靜的拿自個兒的額頭抵著郁林的肩窩。   郁林滿身的汗,好一會,才去推嚴維,嚴維倒賴上了,軟著不動。   郁林有點發火,「你這一天都去哪了。起來說話!」   嚴維被推得腦袋後仰,差點暈眩,撐著地爬起來,郁林跟著他起來,鐵灰色的西裝上髒了,草葉子細細碎碎的沾在上面。郁林身上那種乾淨的味道,剛才那一摟,就從鼻子裏灌進去,嗆得眼睛酸疼。「我去了外邊,遊戲間。好多新鮮東西,沒見過。」   「你多大了!」郁林幾乎是吼了出來。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他過去從不這樣失態。直到有行人路過,他才回過神,拽著嚴維的手腕,半拖半扯地往回走。   嚴維遷就著他,嘴角還蘊著一抹笑,皮著臉,只是偶爾說:「你弄疼我了。」                             郁林進了屋,倒漸漸安靜下來,兩人對看著,只聽見郁林的喘氣聲。   看見他那抹笑,郁林呆了呆,這才松了手,整整自己的衣服。   嚴維穿著鞋進屋,在茶几上找到紙巾,笑嘻嘻的看著他。「呐,瞧你一頭的汗,擦擦。」   郁林的面色越發陰沉,好半天才說:「用不著。」   嚴維看著他,笑了笑:「你捨不得我。」   聽見郁林冷哼,他的嘴角反倒翹得更高。   「記不記得那次車禍?」他說著,斜眼瞅郁林的神色,那人目光灼灼的瞪著他,似乎也有些後怕。   嚴維一邊笑著,一邊摸了摸自己短短的發茬。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人還是無法釋懷。   「我那天明明走了人行道,我規規矩矩的,是那輛車追著我撞。我滿手的血,還在一個勁的想郁林,我捨不得郁林。」   他說到後面幾個字,聲音又輕又模糊。   嚴維朝郁林走了幾步,認認真真的看著他的臉,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是兩扇木頭門板卸了門閂一把推開後,猛撲進視線中的第一抹光。   嚴維輕聲說:「我知道你沒把我給忘了,我也沒死。我們,我們……」   那聲音像是撥著琴弦,撥一次,弦倒要顫上三顫,從心尖開始抖起來。郁林僵在那裏,用力的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窗簾布厚厚懸著,一重又一重,歐式吊燈沒亮起來的樣子,只是個沉甸甸的擺設,在人的頭頂上高懸著,還要提防它砸下來。   嚴維見郁林遲遲不說話,嘴角故作鎮定的笑容終於掛不住。其實誰又能有個底呢,哪來的一道秤,把真心實意都來量一量,誰又能擔保它不在歲月裏缺斤短兩。   郁林靜靜的站了站會。   「嚴維……」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先歎了一口氣,才慢慢地把剩下的字句擠出來,「你晚說了三年。」 過期的守候 第四章   天氣好的時候,嚴維會帶著郁林去山上。一般總黏著幾個尾巴,大家一起野炊。燒的炭,用的鍋,烤的東西,各自從各自家裏背來。   偶爾就他們兩個人。郁林家裏有照相機,帶幾卷膠捲,山前山後的轉。   嚴維把照相機掛脖子上,逮哪都拍。他拿鏡頭對準郁林,男孩身後一叢山花。「笑一笑,鬱木木,笑一笑。」   郁林就努力的勾著嘴角,總不怎麽成功。   「念,茄子。」   郁林說:「茄子。」   閃光燈亮了起來。   嚴維從照相機後面探出腦袋,咧著嘴大笑:「嘿,你會笑嘛。」他蹲在地上,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木木,下次找個會拍照的,給我們合張影。」   「好。」   他們擺弄著照相機,最後一張拍完後,倒膠的聲音長長的,兩顆腦袋擠在一起,直到天要黑了才肯回去。山裏岔道多,路滑,嚴維緊緊握著郁林的手。   一個說:「我知道路。」   一個搖著頭說:「我怕把你弄丟了。」                             嚴維一聽,樂得不行,手插在褲袋裏,在客廳裏走了幾圈。他又忘了脫鞋,鞋紋印在地板上,一撮撮扎手的短髮,整個後腦勺看上去青青一片。他這樣笑咪咪的,又漫無目的的轉了好久,才說出一句:「郁林,你就不怕是你早說了嗎。」   兩個人各自看著屋子裏的某個角落,偶爾視線碰到一起,又漫不經心的錯開。   郁林反手甩上小陽臺的門,用手理著散落在額前的發絲,從嚴維身邊走過去,疲憊不堪的模樣。   嚴維突然伸出手來,從背後松松的勒著郁林的脖子,像哥們一樣勾搭在他背上,輕聲說:「我現在黏你,煩著你,惹你生氣,是因為我不捨得把你像日曆一樣撕了,再翻過一頁新的,老子還喜歡你,所以不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但是鬱木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乎你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郁林比嚴維高,肩膀也寬了,這樣摟著有些吃力。   郁林有些顫抖,不知道是不是氣極了,猛地抬手,把嚴維從他背上甩下去,手握得緊緊的,松了一下,又握得更緊了些,大步上了樓梯。   嚴維朝他的背影叫著:「我沒你耐心好,我比不上你,你知道的!再錯過去,就真他媽的沒機會了,我們這一輩子……」   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又成了嘶嘶的聲音。五臟六腑都在喘著。   「別他媽錯過了」,這願望焦急痛苦的像水龍頭一樣水花四濺,滿滿地溢出來。   他對郁林的那些念頭,沉甸甸金燦燦像個大寶藏,讓他真覺得為了這份在乎,丟點面子,橫刀奪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己這樣粗俗不堪的人,也只有這份惦記,像水晶一樣透亮,敢於呈現人前。   二樓嘩嘩的水聲好半天才停。   郁林用冷水潑著臉,漸漸冷靜下來。   他取下毛巾,把水跡擦乾,換了件外套。   臨去公司的時候,見嚴維的房門反鎖著,就靜靜地在門前站了一會。                             嚴逢翔的辦公室位於soie的最頂層,比附近的商業樓都要高出一截。   郁林進去的時候,裏面對話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停止。   郁林頓了頓,將企劃遞過去,「你要的那份。」   嚴逢翔示意他放在桌上,對另一人擺了擺手,那人隨即告辭。   郁林前腳走,那人後腳跟著邁進電梯,按下不同的樓層鍵。   郁林扣緊袖扣,隨口問了句:「你們聊些什麽?」   「找人的事。」   「找人?」   迎著郁林探尋的目光,那人只是笑:「經理和嚴少爺還沒散吧。」   郁林變了臉色,昂貴的寶石袖扣在他指縫間閃著微弱的光。「什麽意思?」   電梯門緩緩分開,那人出了電梯,揮了揮手,「沒散就不能說了。」                             和郁林的短兵相接,並沒有給嚴維更多機會,嚴惜沒幾天就背著琴譜跑了回來。他不在的時候,嚴維總是躺在沙發上,把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大。但現在,嚴惜只要一出房門,嚴維就會把自己鎖進門裏。   讓兩個相見如仇的人住一間屋子,有人泰然自若,就有人如坐針氈。嚴惜喜歡抱著一籃炸薯條,趴在地毯上看電視劇,富貴挨著他,輕輕地打著呼嚕。房門內外是兩個世界,誰也說不準嚴維是在那頭睡了,還是整夜沒合眼,弓著背,一直坐在床沿。   苦熬了幾天,嚴維開始往外面跑。音響上時常擱著些零錢,嚴維拿著錢,一次比一次走的遠。有一回,郁林從公司出來,看見嚴維從對面那條街晃過去,嘴裏叼著豆漿的吸管。郁林一直跟著他,走出好遠,直到那傢夥消失在人群裏。   郁林那天心神不寧,企劃書上連錯幾處,晚上做夢,夢見嚴維走了,喘不過氣,一下子醒了。   第二天,嚴維去摸音響上的錢,摸了個空,他望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郁林,撓著腦袋,「木頭,我出去轉轉。」   郁林和他對視了一會,低聲說:「你身體還沒好呢。想要什麽,我帶回來。」   嚴維不願意。「我就想出去轉轉。」   郁林靜靜地看著他,過了會,掏出錢包,又把那些零錢拿了出來。嚴維高高興興地推開門,聽見郁林在後面叫他:「維維。」   嚴維轉過頭,郁林才輕輕摸了摸他後腦勺的發旋,「早點回來。」                       崔東登門拜訪的那天,正好撞見嚴維從外面回來。他頭髮長了,自己又打理過,顯得人精神不少。見崔東坐在沙發上,打了聲招呼,就回了房間。   他們寒暄了幾句,郁林一直有些走神。崔東聽著嚴惜吃薯條的聲音,笑著說,「恭喜,操心了好幾年,終於能放手了。」   郁林轉過頭來看他,嚴惜也掉過腦袋,崔東愕然,揚眉笑了下:「怎麽了?」   嚴惜從地毯上坐起來,「你們聊。」   走過郁林的時候,他的嘴角像是嘲笑般的撇了撇。   電視裏突然槍聲隆隆的,爆破聲一陣厲害過一陣,音量又大,總讓人覺得整個客廳都在晃。   郁林半晌才說:「我不想他出去……」   崔東隔了個沙發,說:「啊,什麽?聲音大點。」   「我是說,外面亂著,我不放心他,我不想放手……」   崔東側著耳朵,戰爭片還在那裏硝煙彌漫,話都聽不見,於是有些氣急敗壞的抓起遙控器,按了靜音。   「說什麽呢?」崔東問他,把遙控器重新扔回沙發上。   周圍驟然安靜了,幾乎能聽到老貓打呼的聲音。   郁林拿過一邊的書,打開,慢慢地撫平書頁上的折痕。「沒什麽。」   嚴維沒想過郁林會來找他。那條路亂糟糟的,很窄,車幾乎開不進去。兩邊是由暗藍色霓虹燈點綴的理髮廳,黑色的大塑膠袋堆放在KTV的後門,嚴維和幾個人蹲在路旁,捧著熱氣騰騰的便當,埋頭吃著。   這裏剛下完一場冷雨,到處都是積水,油膩膩地朝下水道流去。   嚴維豎著雪白的襯衣領,看見那輛高級轎車的車燈在眼前暗下去,愣了一下。   郁林搖下車窗,對嚴維說:「上來吧。」   嚴維沒動,郁林笑了下,「上來啊。」   和他蹲在一起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著嚴維慢吞吞地走過去,低聲說:「我上班呢。」   他見郁林沒有要讓步的意思,這才猶豫著上了車。   「怎麽找到這裏的?我好好的,這半個月薪資剛下來……」嚴維說著,把手探進褲袋,摸出已經被坐得有些變形的煙盒。   郁林從後視鏡裏看見他嘴裏叼著煙,到處找打火機的樣子,喉結動了動,一把搶過煙盒,扔了出去。   嚴維被他嚇了一跳,自覺地把嘴裏的煙掐了。「我就偶爾抽抽,沒上癮。」   郁林皺著眉頭,說:「跟誰學的,扔了。」他看嚴維待著,又低吼了句:「扔了!」   嚴維發洩似的把揉碎的煙丟了出去。   郁林沉默了一會,俯身替他系好安全帶,慢慢地倒車出去。「你從哪里買的假身分證?最近查的嚴,等身分證補辦好了,再找份工作,也不遲。」   嚴維看著窗外,哈哈笑著:「沒事……屋子裏待著實在是沒意思。都弄成這樣了,還指望讓你養著,算什麽啊。」   這段路連壞了幾盞路燈,前面尾燈銜著暗紅色的一抹色彩,照得車牌清晰可辨,只是不停的更換,有人超車堵進來,有人換了車道,於是挨得最近的那個車牌變了又變。   柔和的車燈照著郁林端正的側臉,他開得不快,卻皺著眉頭,皺著眉頭,又穩穩掌著車速。   嚴維又想起過去的事,那時候的郁林,喜歡穿白色的、沒有一點汙漬的套頭毛衣,好比灌木叢中優雅地生出了一株喬木。他現在這樣,心裏什麽都憋著,自己累,別人還要提防他的突然遷怒,和過去大不相同了。   「我想過了,」郁林終於開口,「住一起,是我考慮不周。」   嚴維有些尷尬,揪著自己長了些的發尾,「是要……我搬出去?我還沒找到地方,再給幾天……」   「維維,不是趕你走,」郁林的聲音莫名的焦躁,「有個新住宅區,我帶你去看看。」   嚴維結結巴巴的接了句:「不是,我、我住不起。」   他一時不知道看哪里,眼神遊離著。   郁林踩了一下油門,「你去住就好了。」   嚴維一臉疑問的瞪著他,半天才說:「不是,我弄不懂你,是你說要分,都、都分了,幹嘛還管這、那的……」   郁林罵了句:「囉嗦什麽!」   嚴維瞪著眼睛看了他一會,才冷笑出來:「我囉嗦。是,我、我吃你的住你的,所以你讓我住、住哪我就必須住哪,你、你讓我說話我就得說,不讓就嫌、嫌囉嗦。」   他徹底結巴起來,一口氣斷了幾回,倒吸著氣,絞盡腦汁地思考話語,想表達內心萬分之一的憤怒。   「你給錢我就得要?給我套房我就非得住?我不住,我寧願睡路邊上!你這是、你這是……嗟來之食!」   他終於想起來那個詞,用力的捶著車窗,咚咚的響,「停車。」他用力拉著車門,可是鎖著,拉不動,「停車!」   郁林有些不知所措:「不是。」   他伸出手,想拉住嚴維砸車窗的手,嚴維仍顯枯瘦的胳膊使足了力氣,郁林還要騰只手開車,一時按不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有些著急,用得力氣大了些。看見嚴維疼得一哆嗦,郁林手上的勁松了松,卻不願意放。他拽著嚴維,轉了個彎,開進巷子。   嚴維拿手遮著眼睛。「我真的,真的受不了。」   郁林的嘴動了動,卻好久沒擠出聲音來。「維維,我就想幫幫你。」   嚴維捂著眼睛,嘴角挑的高高的。「我不用人幫。」   郁林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些,像是心裏難受。「我不是那個意思,剛才。你知道的,我就想好好照顧你。」   嚴維把擋著眼睛的手挪開了點,車燈下,看見那雙眼睛,郁林像是胸口被人揍了一拳,先是喘不過氣來,然後才感覺到疼。   嚴維悶悶笑著:「你說的,我他媽的晚了,我晚了。」   郁林看著嚴維,發現怎麽也不能專心開車,草草在路邊停下,卻始終不肯按下車門的解鎖鍵。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珠子卻是烏黑的。   「我是和他,可這……和我照顧你,明明是兩回事。外面那麽亂,一個人不容易。我就想幫幫你,你幹嘛……幹嘛非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嚴維吃驚的瞪著他,他覺得郁林不可理喻,但又殘存了些熟悉,說不上來。他想起郁林多年前摟著他的樣子。   那張臉和過去幾乎重合起來,嚴維定了定神,才讓自己忘了這錯覺。   他想著,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笑了下:「你剛才說,你和他,你跟我,這是兩回事?」   郁林側頭看著他,又轉回去,用手摩挲著方向盤上的那層皮革,「兩回事。就當是我應該做的。我們還是朋友,是兄弟,我不能撇下你不管。」   嚴維拿頭抵著車窗,用了點勁,些微的鈍痛,能讓他頭疼欲裂的腦袋好受些。他拿手指嗒嗒嗒的扣著玻璃。   「這不是兩回事,我告訴你。姓鬱的,你能是我兄弟嗎?你能是我朋友嗎?這是一回事!我也是你相好的,選了他就別管我,你怎麽就不明白!」   嚴維看了郁林一眼,那人還在看著自己放在方向盤上的手。   嚴維瞪著前面,好半天,一字一句的說:「如果有一天,真變兩回事了,我就當自己沒認識過你。我走的遠遠的。」   他像是難受極了,發著呆。   郁林側過臉來看著他,猶豫了會,輕輕拍了拍他手背。   兩人各自想各自的事,枯坐了四五分鐘,郁林說:「還鬧什麽小孩子脾氣。」他把嚴維的安全帶拉緊了些,哄似的,「先去看房子,嗯?」   嚴維沒再說不。                             十多分鐘的車程,到了地方,郁林先下車,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嚴維慢吞吞的跳下來。那片住宅區頂上的裝飾燈都亮著,綠化也做了,只是花苗樹苗都剛插進去,土塊未掩,都是有機肥料的臭味。   銷售處的門鎖著。只有樣品房粉飾過,其餘幾棟都還是腳手架未拆的毛胚屋。刷著紅漆的升降機雖然通著電,卻沒人敢坐。   郁林在口袋中找了找,摸出串鑰匙,帶嚴維走樓梯上去,那幾間樣品房都裝修的有模有樣,書架上堆滿了書,隨手拿了本,卻發現是貼著一層貼紙的泡沫。   鮮花會凋敝,塑膠花草常開不敗。真會受傷流血,假才能永恆。一個樣品房,模範家,容不得太多真。   郁林說的很少,讓嚴維自己挑,嚴維最後隨手指了一間。兩個人在一起不到兩個鐘頭,大半用來吵架,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又過於緘默。郁林從那串鑰匙上扭下來兩支,遞給嚴維,「讓人收拾收拾,買些東西,明晚你搬過來就能住了。」   嚴維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接過了,盯著鑰匙看了會,問了句:「你留了備用的?」   郁林的臉色變了變,口氣有些沖:「行了,走吧。」   郁林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一直走在前面,走道燈沒裝好,偌大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一陣陣的回音。   嚴維跟了幾步,沒站穩,滑了一跤,腳跟連蹭過四、五級臺階,一下子坐跌水泥地上。他吃了個悶虧,疼得一個勁的大張著嘴巴,倒抽冷氣。   郁林的聲音是從下麵傳來的。「摔了?」   他上來的很快,黑漆漆的,看不清他樣子,只聽見急促的呼吸聲:「疼嗎?我扶你起來。」   嚴維試了下,沒扭到哪,於是扶著牆站起來。「我沒事,別麻煩。」   他走了幾步,發現郁林的腳步聲緊緊跟著他,一晃神,差點又踩空。   郁林扯著他左手,「看路。」口氣有些急,「我扶你。」   嚴維看著下面黑漆漆的一片,有點摔怕了,整個人都靠了過去。等他回過神,臉上就有些發燙,偷偷咽了口唾沫,這麽黑,只有他們兩個。兩側毛胚屋連個遮擋的門都沒有,像個大黑洞,隨時能把人一口吞進去。嚴維心裏害怕,卻不是為了這些。   他小心翼翼地說:「木頭,我今天說話沖了些,過去我們真沒這麽吵過。」   郁林應了聲,眼看就下到一樓了。   「木木,」嚴維覺得腦門上全是熱汗,「你回來吧,我什麽都聽你的。」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種事情,應該要輪月亮,要喝點小酒,要氣氛,要有幾分把握再出手。嚴維雖然能腆下臉來多說幾次,但什麽話都是第一次值錢,說多了就掉了價。   郁林悶站著,隔著層衣服,也能感受到手心的溫度。他這時的惜字如金,弄得嚴維更是忐忑,想的東西不住的變,大起大落。   郁林到底沒明說,等了好一陣子,只說:「你只用想你一個人的事,可真正要想的多了。」   嚴維覺得頭上那一層汗,都淌下來,黏在睫毛上,又鹹又辣,有些木訥的追問了句:「什麽意思?」   郁林扶著他往下走。「先下去。」   嚴維掙脫他。「就在這說清楚了再走。」   郁林的呼吸稍微變了變:「我做不到。」他沉默了會,才問:「夠清楚了嗎?」   嚴維站了一會,然後走到他前面去,越走越快,想甩下誰。可離開他能去哪,又或是哪里都能去,只要是離開他││   郁林從後來拽住他,「是你自己要聽的。」   嚴維想把他手指一根根掰開,手裏沒稱手的東西,不然就當頭砸了過去。   郁林的手勁很大,那種紋絲不動的冰冷的觸感,像把鐵鉗。嚴維掰了幾下,掰不開,就用腳踹,連踹幾腳,郁林才趔趄退了半步。   「發什麽瘋!」郁林的臉有了些怒色,這讓他看起來沒那麽死氣沉沉。   嚴維一甩肘,終於把手掙了出來,破口大駡:「滾你媽的!」   油漆、肥料、工業廢料的氣味,像調色盤裏的各色顏料,在這空曠的一隅被塗抹成刺鼻、黏稠的色塊,攪拌在濃鬱的夜色裏。   嚴維往有路燈的方向沖過去,郁林跟著他。「去哪?」   嚴維沒回話。   「說話,維維,去哪?」   他跟了幾步,漸漸有了些人煙。郁林伸手按著他的肩膀,「聽話,回家再說。」   嚴維甩開,走的更急了,三三兩兩的行人,拎著裝滿的購物袋,說笑著擦肩而過。郁林在他背後,壓著聲音叫他:「要去哪,不回去了?身上帶了錢沒有?」   嚴維嗓音也是啞的:「帶了。」   嚴維往人群裏鑽,就像條魚,見著水,怎麽也逮不住。郁林說:「站著。」   郁林額頭上有些熱汗,就是在大夏天,長衣長褲,也沒見過他怎麽出汗。   「你再胡鬧,我不管你了。」郁林朝嚴維的方向壓低了聲音吼著。有路人回頭看他,越顯狼狽。   「我真……」他說著,轉過身子,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回頭去看嚴維的反應。   嚴維已經混進人堆裏,那麽多黑頭發黃臉的人,眨了下眼睛,就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車還在路邊,郁林按著遙控板,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鑰匙卻幾次對不准鎖孔,好半天才插進去,方向盤落了下來,開了音樂,最大聲。   往回療養院的方向開了幾百米,卻還是忍不住猛地掉頭,把車窗搖下來,一路往回找。                             嚴維這一天剛領了半個月的薪水。他打定了主意要走,一路跑到車站。進了大廳,只有四、五個人在排隊,看哪班要發車了,就買哪班的車票。別人都是大包小包,只有嚴維兩手空空。   車廂裏稀疏的坐著旅客,越往裏走越黑。   嚴維像一個在逃命途中弄丟了寶藏的莽漢,失魂落魄地上了車,挑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只要顛簸上十多個鐘頭,一睜開眼,就解脫了。嚴維這樣想著,把車窗往上頂了頂,露出拳頭高的縫,正好看見一個男人買了票進來。   他像是被蠍尾那麽狠狠地蜇了一下,疼得渾身都抖。   郁林沿著車窗的位置仰頭看著,一路走過來,嘴裏叫著:「嚴維,嚴維。」   他敲著車窗,直到人家從裏面掰開一點縫,讓他看清楚了。   嚴維猛地把車窗拉下來,定定神,又往裏面挪了挪。外面的人拍著鐵皮:「嚴維,嚴維。」   車廂裏已經有人罵了出聲,這時候,嚴維聽見火車響了一長聲,他眼皮直跳,突然有一個念頭,撲出來,讓他想跪下來求神拜佛,讓郁林跟上來,讓郁林也上來,倘若他們能一起走。   才在心中默念了三、四回,就看見有人影上來,接著是對話聲:   「車票?」   「我上車補。」   他聽見輕微的、有質感的腳步聲。   「維維。維維?」郁林輕聲叫著,扶著椅子往這邊挪過來,企圖從千百人中找出那一個。   嚴維瞪著他,生怕錯過一個表情,車還沒開,還不能被逮著。他往後挪,坐在沒開車燈的地方,屏著呼吸,像成功誘拐了誰,欣喜若狂,更提心吊膽。   郁林找不到人,在走道的正中央站著。   車身晃了一下,車門終於合死了,車輪和鐵軌摩擦的那一丁點火星,似乎濺在嚴維的眼睛裏。匡當、匡當的轉動聲,震得耳朵一片轟鳴,只感覺有風迎面刮著,身子忽冷忽熱。嚴維站起來,拽著郁林的手,把他拉到自己的鋪位。   郁林的身子都是冷的,看見嚴維,像是窒息的人汲獲了屬於他的氧氣,漸漸地暖了過來。他揪著嚴維的頭髮,梳扯著。「我們在下一站下車。」   嚴維硬拉著他,「就試一次,就幾天,就想著我。要嘛你自己走。」   嚴維看著郁林的側臉,辨別他呼吸的聲音。他們這樣肩並著肩坐著,依稀在火車的晃盪聲中,沿著軌跡,朝青蔥的昨日倒退了幾步。   一陣夜風,夾著一陣溫熱的吐息,燈影下,緘默是吊命的那一口氣,讓他信著終日皺起眉頭、壓抑而寡言的男人,一如信著衣衫總熨燙過、端整卻安靜的少年。   過了好久,郁林問他:「幾天?」   嚴維看著他,愣了片刻,突然綻開了一個笑容。   那張笑靨,簡直像一隻握拳的手,啪的打開,讓人嚇了一跳。半顆糯米似的虎牙,滿眼都是喜色。   嚴維笑著說:「三天。」   等了一會,嚴維又笑著說:「那兩天。一天太少了吧。」   嚴維看著郁林,依然笑容可掬。「兩天?」   他見郁林沒有出聲反對,這才漸漸放鬆了肩膀,把郁林緊握的左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裏。他看見郁林的眼瞼顫了顫,於是笑著說:「笑一笑。你答應的,就想著我。」   郁林閉緊雙眼,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不安的滾動著。   嚴維伸手頂著他的嘴角,「發什麽傻。」指尖粗糙的薄繭,配著哄小孩似的語氣,聽得人暈眩了起來。   「笑一笑,鬱木木,笑一笑。」   當初的戲語,從照相機後探出的腦袋,如今觸手可及的附耳輕言。嚴維輕輕用著力,試圖撫平郁林眉心的皺紋。   「我們是出去玩呢,吃好吃的,要這麽大的螃蟹,住旅館,要有電視機的。都我請。」   郁林看著他,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車廂有些顛簸,晃得人昏昏欲睡。他只記得那久違的手指又輕輕抵著嘴角,逗他說:「茄子。呐,茄子。」   癢癢的。   那是多久前,閃光燈那麽一亮,眼前一片白,只聽見又清又脆的聲音。「嘿,原來你會笑嘛。」   誰比誰更心猿意馬。 過期的守候 第五章   暖鋒過境,暴雨傾盆。嚴維家的老房子外,響著很大、很溫柔的雨聲,像是撕作業本的聲音,沙沙地哺濕荒藤。窗上水痕蜿蜒,一條縱,一條橫,一條沖刷著一條。   窗框鏽了好久,再怎麽用力關攏,也會留條縫。雨絲從縫裏飄進來,輕輕打在臉頰,蛙鳴不知來自哪一條暗渠,藏在夜幕深處。   嚴維把臺燈擰亮了些,桌子掉了紅漆,他爬上去,費力的把窗栓往上拔。   外面掛著一輪橢圓的月亮,剛用水泥抹平的路,還沒乾透,行人在上面留了不少鞋印。路旁是塊野地,滿地棕黃色的野菊花開得正旺,紫紅色的莖脈亂爬。   「小林子。」嚴維叫著,郁林站在窗外,撐著傘,幫他一起把滿是紅鏽的鐵窗一點點拽開。   嚴維撐著桌子,狼狽的翻出去,躲進傘裏。「走,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廉價的膠鞋踏過草叢,一會便透濕,可嚴維沖的越來越快,郁林的傘跟不上他,雨直接澆在嚴維臉上,幾乎睜不開眼睛。新修好的水泥大道,路燈是靜謐的橘黃色,像珍珠一樣串在路上,在雨幕裏被洗成了模糊的色塊,流淌在積水裏。   兩人這樣急匆匆地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水庫,堤壩上的鐵欄螺絲都松了,嚴維還攀在上面,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   閘門正在泄水,雨拍打在積蓄的黑色湍流裏,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工廠廢水的白沫和油污,比起海水的腥鹹,更加刺鼻的刺激性氣味,噩夢一樣黏黏稠稠。   白色的水沫飛濺著,耳邊是不絕於耳的沙沙雨聲。   嚴維用手把貼服在額前的頭髮向後撥去。「啊,看,快看!」   在層層漆黑的雨雲裏,窺見了太陽的身影。   雨聲突然靜了,在灼熱的光線裏,被染成了千萬條金色的細線,晨曦噴薄,天空漸漸亮了起來。   嚴維呆望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背後的書包扯到胸前抱著,翻出一個塑膠袋,兩個肉包,一人分一個。   郁林換了只撐傘的手,咬了大大一口,大概也餓了。   嚴維湊到他耳邊,咬著耳根:「這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郁林盯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打勾。以後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就我們兩個人去。」                             嚴維坐在一旁,郁林似乎睡著了。嚴維找不到一點倦意,他在黑暗裏看著郁林。每次火車穿過隧洞,路燈照進車窗,他就會下意識的伸手,替他擋光。   那發黃的顏色,就像是穿過金色的糖紙片,麻木的舌尖上,也嘗出那麽一丁點的甜味。   郁林不知道夢見什麽,眉宇間舒展開了。   嚴維輕輕把他的額發撥開,看著他形狀優美的眉毛。   郁林有出息,懂大體,和他們這群胡鬧的都不同。嚴維從沒講究過什麽,釘鞋、毛巾都能用好幾年,唯獨這件事上,他將就不來。   如果不是心裏裝著郁林,他就是個只求填飽肚子的混混。   有人從走道上擠過去,嚴維連忙把手藏到背後,等那人匆匆過去了,才開始無聲的笑。他想著下了車,要領郁林去哪,過去又帶著郁林去過哪,篩子似的篩了一遍,都是些零散的瑣事。   火車換軌的吱嘎聲,和車廂裏不時的低咳、呼嚕,此起彼落。在這搖籃般輕顫的旅途中,被夜風抖散,成了靜悄悄的默劇。   嚴維把車窗往上扳,用身子擋著風,看著外面掠過的風景。   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陽從遠處的土坡後爬上來。在長滿雜草的荒地上,豎著一根根電線杆,電線像五線譜一樣,繃得直直的。黃色的稗草間,偶爾出現一棵蔥綠的小樹,又在視線裏蹣跚後退。                         郁林醒來的時候,走道上已經有了裝滿零食的小推車,嚴維買了兩盒牛奶,還有些老婆餅、鳳梨酥和洋芋片,兩人各抱著一堆。   嚴維離開了會,替郁林補了票。回來的時候,郁林已經撕開了一盒鳳梨酥,正往嘴裏送。嚴維湊了過去。「怎麽樣,好吃嗎?」   他伸手,替郁林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惹得郁林眼瞼顫了一下。他笑嘻嘻的說:「怎麽吃的到處都是。」   郁林用手擋了一下,像是不樂意,眼底又不像真不樂意,低低的說了句:「胡鬧。」   嚴維笑了笑,歪著頭看他,又伸手替他擦了擦。   郁林垂著眼睛,等他弄乾淨了,也伸手撕開一個鳳梨酥,遞給他,「吃嗎?」   嚴維眼睛裏亮晶晶的,手無意識的在衣角擦了下,才伸手去接。   郁林低頭吃自己的,偶爾側頭看幾眼嚴維。雖然還是靜靜的,已是內斂多於抑鬱。                             等火車在另一座城市停穩了,兩個人出了月臺,車站前各式的地攤,琳琅滿目。烤紅薯的鐵桶,大多鏽跡斑斑,卻發出一陣陣噴香。幾十輛計程車排著長隊,等著人光顧。   「坐車嗎?」   嚴維聽了這話,抱著零食,回頭看了郁林一眼,「走吧,走到哪就住哪。」   街道上冒著黑氣的各款摩托車,在汽車的縫隙中突突的加著速。他們找了個三流的旅館,登記姓名的時候,嚴維手肘撐著櫃檯,高高興興的說:「我們是哥們,兄弟,朋友,老同學。」   郁林站在離他三、四米遠的地方,過了一會,聽見鑰匙響的聲音,伸手一接,是嚴維把房門鑰匙扔給他了。嚴維還站在櫃檯。   「我要份地圖,這附近哪家餐館好,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姐姐。」   他們還小的時候,嚴維就這麽一口一句姐姐,都被他哄得團團轉。   都這個時候了,遇上和他差不多大的,他一不留神,還這麽稱呼。   他打聽了一陣,兩人進了房間,簡單的洗漱過。郁林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嚴維在翻他錢包,幾步上去拿了回來。   嚴維看他一眼,「幹什麽,又不搶你東西。」   郁林低著頭,按著錢包,不知道在怕什麽。   過了會,他才在嚴維的面前象徵性的翻了下,「不是,裏面沒什麽東西,全是卡。」   嚴維就看著郁林翻弄,過了會,嗤笑了下:「不就是張照片嘛。」   郁林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的又打開看了一眼,他和嚴惜的合照放在夾層顯眼的地方,他這才回過神來,「你說這個?」   嚴維似乎已忘了這一出了,他跳到床上試著躺了躺,又一翻身,坐起來,打開電視,按鍵盤一樣亂按著。   郁林被晾在一旁,他的拇指無意識的用力摩挲著錢包的皮革,似乎想碰到皮革下的東西,好一會才鬆開,眼睛看著別處。   到了吃飯的時候,兩人出去找了間餐館,嚴維琢磨著點了幾碟小菜,然後把菜單一遞,讓郁林點,催了幾次,郁林才指了道香辣蟹。   嚴維問點菜的:「有螃蟹嗎?」   那邊答了句:「有。」   兩人餓著肚子等了一會,看著上了幾回香辣蟹,都以為是自己這桌的,偏偏不是。   過了半小時,嚴維有些不耐煩,服務生從身邊走過去一次,他就拉著人家問一次。   好不容易把白飯和小菜上齊了,香辣蟹還是沒影。   嚴維臉都是黑的,一個勁說:「什麽效率,吃頓飯也不省心。」   郁林皺了皺眉,看不出有多少同感。   等那服務生又經過,嚴維一把拉著人家,惡聲惡氣的問:「你們怎麽回事,再不來我們直接退單了,你們這到底有沒有螃蟹。」   那小夥子直點頭,「有,當然。」他被嚇了幾回,就不敢再來這邊了。   郁林低頭喝著茶,像是根本不介意等了多久。   幾分鐘後,終於有人過來。   「先生,現在螃蟹還剩一隻一斤二兩的,一隻八兩的,您要哪一隻?」   「八兩的吧,我們就兩個人。」他說著,口氣好了點,眼睛徵求著郁林的意見。   郁林應了一聲,嚴維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   嚴維以為這回肯定要上菜了,又等了會,服務生快步過來。「先生,不好意思,八兩的沒有了,換一斤二兩的行嗎?」   郁林把頭側過一邊,嚴維已經嚷嚷起來:「什麽意思?」   服務生臉上勉強維持著微笑:「八兩的那只早有人定了,剛去的時候廚房沒說清楚,才有了誤會。」   餐館裏已經有人回頭看著這邊,嚴維的大嗓門越發大聲的抱怨起來:「不是,你什麽意思,我們在這等了快一個小時了,他什麽時候定的,你玩我們是不是!」   郁林插了一句:「算了。」   嚴維瞪他一眼,過了會才說:「那行,要那只一斤二兩的。」   他停了一會,反問了句:「到時候不會又沒了吧?」   「不會,不會。」那服務生像是逃脫了場噩夢,連忙僵笑著走了。   嚴維連喝了幾大口茶,才訕笑起來:「真是,出來吃個飯也不痛快。他們要是再沒有,我就掀桌子走人,一分錢都不給他。」   郁林沒答話,嚴維討個沒趣,自己扒了幾口白飯。就這樣又枯坐了好一會,那邊領班的過來了,先規規矩矩的鞠了個躬,才斟酌的說了句:「對不起,香辣蟹沒有了。」   郁林下意識的去按嚴維的手,倒被嚴維反拽住了,他騰地站起來,一副炮竹炸開的樣子。「走,木頭,咱們走。」   郁林還坐著,一副不認同的樣子。   領班想攔著他,又不敢硬碰,一直連聲勸著:「不是,先生,坐下來好好說行嗎。」   嚴維拽了幾下郁林,沒拽動,他看著郁林,一臉驚怒的樣子。「不是,他們欺人太甚你沒看到,還吃什麽?我們換地方,還結什麽帳,我給他們也沒臉要。」   郁林低聲說了句:「你先坐下。」   嚴維無法置信似的喊出來:「你就不生氣?等一道菜等四十分鐘,我要八兩的,他們說八兩的沒了,我說,行,一斤二兩的也行,他們說一斤二兩的也沒了!這不玩人嘛!我們最開始就問過他有沒有螃蟹的!」   郁林似乎從來沒因為吃飯的事情在餐館裏和人吵過,無論如何也同仇敵愾不起來,倒是說了句:「換道菜就是了。」   領班的似乎見了救星,連忙走到郁林旁邊,聽他又點了道別的菜式,轉身囑咐廚房去做了。就一會,菜就上了,嚴維這時依然瞪著眼睛站在桌旁。   郁林夾了一筷子菜,看看嚴維,低聲說了句:「坐啊。」   嚴維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郁林把筷子放下,頓了頓,「什麽什麽意思?」   他想了一會,口氣又緩了下來,「就是件小事,大吵大鬧的沒意思。」   嚴維笑了起來:「你嫌我鬧騰,你嫌我丟人。」   他喘了口氣,「是,你脾氣好,你有修養,你不屑於和他們吵。明明就是他們不對,你他媽的幫我說句話也不肯。我丟了你的臉了?」嚴維看著郁林。   郁林的唇微微抿著,手拿起筷子,又往嘴裏送了幾口。   嚴維盯著他,笑起來:「就你有出息。我就是個流氓,哪配的上你呢。我他媽的……還不是,還不是以為你喜歡吃……」   他頓了頓,竟然坐下來,埋頭大吃了起來,再不說一句話。   郁林早已沒了胃口。                             兩個人一頓飯吃的幾乎大打出手,買完單,更是離得遠遠的。到旅館的時候,郁林上了樓梯,到拐彎的時候,停下來看嚴維,看見嚴維在櫃檯買了箱啤酒,就坐在旅館入口的凳子上,拉開一罐,喝一罐,郁林下去拽住他。「別喝了。」   他把那箱啤酒夾在胳膊下,嚴維一罐見底,再去拿的時候,沒了著落,看了好久,才發現郁林抱著他的寶貝,惡聲惡氣的說了句:「你給我放下。」   「上去喝。」   郁林抱著那箱啤酒,往樓上走了幾步,看嚴維真搖搖晃晃的跟了過來。關了門,坐在一邊,看著嚴維伸手拉啤酒的拉環,勾了幾次,還是拉不開。   郁林沉默著,再搭話時,聲音有些嘶啞:「維維,就這樣吧。真過滿兩天,還不更加吵起來。」   嚴維啪的一聲,終於把拉環拉開了。   啤酒濺了點出來,滿手都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擦,就這樣伸著。他這樣在床沿坐著,過了會,慢慢往後躺,手腕穩著,讓酒不至於嘩嘩的灑下來,直到頭陷在床褥堆裏,才拿著那罐啤酒,小心的湊到嘴邊,喝一口,倒有三口濕了頭髮。   郁林無意猜他有幾分醉,只是靜靜候著。   等那一罐喝光了,嚴維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郁林看著他,等了很久,以為他真睡熟了,才走過去把啤酒罐扔到床下,替他簡單的擦了擦水跡,蓋了被。嚴維突然說道:「我真不明白,過去為什麽會覺得,你只是嘴硬,沒真變心。」   郁林的手頓了頓,然後才繼續幫他把被子往上拉好。嚴維閉著眼睛,「那時候,剛醒過來,渾身都疼,你就來嚇我,事情一件接一件,人都懵了。可是一看到你,我心就定了,我覺得你還想著我呢,你看我的眼神,還跟過去一樣。」   嚴維聽見郁林開始抖開自己被子,挺用力的,在努力證明他有多泰然自若。嚴維笑了出來:「我真以為你只是嘴上不肯認,心裏想我想的快死了。每次一晚回來,你就坐沙發上等著……   「我真以為你他媽的還愛我。」嚴維突然用力捶了一下床,聲嘶力竭的哭了起來:「我發的是什麽瘋!」   郁林背對著他,聽見哭聲,才慢慢轉過頭。嚴維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蒙著臉,嚎啕哭著。郁林就聽到悶著的哭聲。   旅館隔音不好,樓下摩托車的喇叭聲,隔壁嫌吵,咚咚的敲著牆壁。這方寸大的地方,各種各樣的雜音。   郁林筆直的站在那裏,覺得什麽都很模糊,他就聽得見嚴維的哭聲。像用手輕碰含羞草的時候,周圍再吵,也只聽得見緩緩合攏葉片的聲音。   「你很好,真的,錯的都是我。」郁林筆直的站著,他覺得嗓子啞了,說不出來,忍了好久,有些水跡跌在嚴維的被單上,他伸手抹開,好半天,聲音才平靜下來:「你忘了我吧。」   嚴維縮在被單下,漆黑,悶熱。他聽見郁林像個沒事人一樣說「你忘了我吧」,他在黑暗裏睜大了眼睛,「哎,小林子,那句話怎麽說的,哀莫大於什麽?」   郁林筆直的身子輕微的晃了一下。「哀莫大於心死。」   嚴維的眼淚剛流乾了,又湧出來。「我他媽的倒覺得,不是心死。」   從下午到第二天,沒人說過要吃什麽。兩個人挺屍般的躺著,誰都不肯多說一句話。熬到天亮,才起來,空著肚子,準備趕中午的火車回去。   買好票,還有些空餘的時間。嚴維一個人出了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臨發車了才回來,往郁林手裏塞了點東西,那是一疊大頭貼,一寸大小。   嚴維笑著說:「收著。」他把郁林的手指掰攏了,讓他握緊那些照片,「錢包裏也別老裝一個人的相片,換著放,哈哈,多有派頭。」   他頓了頓,「我開玩笑的。」他攏緊郁林的手,「收好,留個紀念。」   郁林的手終於握緊了。   郁林上了車,嚴維在下麵看他,「你想吃什麽,炒花生米吃嗎?」附近有賣零食的,就在月臺的柱子旁。   郁林說:「上來吧。」   嚴維點了點頭,又搖了下手,「還是給你先買點吃的吧,等著。」   他去買了半斤糖果,從車窗的縫裏,仰著頭,踮著腳遞進去。   郁林看著他,嚴維倒似有些羞澀的笑了:「餓了的時候吃。」   郁林點著頭,聽見火車鳴了一聲笛。「上車吧。」   嚴維仰著頭看他,「我一個人挺好的,在哪都行。」   郁林挺久沒說話:「我不放心你。」   嚴維哈哈笑著:「這話我不愛聽。」他移開視線,「你別老用這眼神看我,我老誤會。」   郁林覺得胸口疼,說不上來哪邊疼,他往口袋裏摸了摸,除了錢包,還裝著個長方形的信封,不知道塞了多久了,連信封角都卷了起來。   郁林把信封拿出來,車輪子動了,他才從車窗遞給嚴維,「你的身分證,一直忘了給你了。」   嚴維應著,小跑著,伸手接了:「這就走了?」   郁林的那個窗戶離他一下子就遠了幾米,他情不自禁的又往前跑了幾步。   郁林看著他,叫了聲:「維維……」   嚴維跟了幾步,才下意識的停住了,一手插在褲袋裏,一手敷衍的揮著。   郁林只來得及叫了他一聲。人一想抓著點什麽,老天總有磨得他放手的法子。                             別墅外的那片樹林已經半禿了。滿地都是染得金黃的銀杏葉,樹上的葉子還在簌簌地落著。山風撲耳,室內的鋼琴聲隱隱約約。   那首即興幻想曲已經進入了尾聲,流水般激越的熱情過後,只剩下憂鬱和焦躁。富貴蹲在對面的小毛毯上,舔著掉毛的地方,尾巴偶爾晃一下。   過了很久,才聽見鋼琴蓋放下來的悶響,嚴惜光著腳,朝書房走去。郁林負責的企劃一直在斷斷續續地修改,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看到嚴惜進來,才捏著鼻樑,身體緩緩地靠向椅背。   「好聽嗎,不誇誇我?」   郁林點了下頭,「好聽。」他的衣服依舊乾淨、熨貼,只是眼睛下帶上了青黑色的陰影,顯得整個人有些陰沉。   嚴惜左手拿著本大相簿,等富貴從他身上下去,蜷進躺椅的角落,才遞給郁林。   「喏,你放抽屜裏的東西。我用相簿裝好了,這樣不容易弄丟。」   郁林愣了下,接過一翻看,裏面是嚴維倉促拍的大頭貼,喜怒哀樂的樣子,都有。他合攏了相簿,不知道說些什麽,過了會,才問了句:「你不氣?」   嚴惜噗嗤一笑。   郁林看著他,眼瞼微垂。「你總在遷就我。」   嚴惜拿著郁林放在書桌上的咖啡,嘗了一口,吐了吐舌頭,伸了個懶腰,突然一笑:「是不是更愛我了?」   郁林竟也被逗得笑了笑。   嚴惜過了會,才說:「老頭子說你上午又發火了。」   郁林並沒有否認,眼睛卻望著別的地方。遠處依稀傳來孩子的笑聲,他們在銀杏葉飄落的季節,閉上眼睛,鬆開單車車把,陸續從斜坡下滑下來,彷佛博取路人提心吊膽的目光,也是他們的樂趣之一。   這讓他想起嚴維。嚴維說過:「你捨不得我。」                          天黑前,秘書把郁林傳過來的定稿交給嚴逢翔過目。那人只是看了幾眼,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秘書接過企劃書,奉承了句:「總裁今天心情不錯。」   嚴逢翔並沒有否認,他的注意力還停留在一旁的檔袋上,那裏面裝著幾張舊照片和成績單。過了會,他才指了指書架上的相框,「記得那個女人嗎?」   秘書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銀相框裏的那張相片微微泛黃。「記得,一直擺在那裏的。」   嚴逢翔看著那裏,笑了:「她走得早,我今天才知道,她也給我生了個兒子。」                             富康醫院還是老樣子。滿是青苔的水池,一塘慵懶的金魚。   崔東等在樓梯口,看見郁林從樓上下來,低聲問:「嚴惜怎麽樣?」   郁林半晌才說:「右耳聽力下降,還在做檢查。」   崔東攥著拳頭,輕輕捶了下欄杆。「看開點,遲早有這麽一天。」   他自己的神情卻不像是看開了,正要上樓,突然想到什麽,扭頭對郁林說:「你這小子還好吧?要是有什麽不痛快的事,現在可以跟我訴苦。」   郁林沉下臉。「我還有事。」   崔東推了他一把,大笑起來:「別跟我客氣!」他把郁林一路拽進自己的辦公室,按坐到椅子上,「工作,愛情,交友,說什麽都行。」   郁林的眼睛深沉得讓人心悸。「你想聽什麽?」   「別生氣啊,」崔東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整天跟吃了火藥似的。你看看你,什麽話都憋在心裏,小心憋出病來。」   郁林低著頭,雙手蓋在口鼻上,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站起身。   「喂,」崔東跟著他站起來,「雖然我是個外科醫生,可你們的事情,知道的看到的,我到底也比別人多些。郁林,我知道你心裏有事。」   他低聲問:「你真的愛他嗎?」 過期的守候 第六章   月末的時候,有哥們的家人出遠門,說弄到張好片子,請大家去看。   班上的男生都跟了過去,沙發上坐了十幾個,坐不下的,就蹲在地板上。   嚴維和郁林坐在沙發最中間,影片一開始,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圓了,聲音有些雜,沒馬賽克,那女人身材不錯,男人有小肚子。   大概過了五分鐘,有人開始借廁所,一屋子的人鬧得兵慌馬亂。   嚴維的眼睛一直盯著地板,露在頭髮外面的耳朵通紅。郁林無意間碰到了嚴維的手,嚴維立刻像兔子似的躲開了,出門的時候彎著腰夾著腿。   郁林隔天問他:「第一次看那個嗎?」   嚴維直哼哼:「怎麽會。」   他猶豫了一會,露出貓兒偷腥的笑容,把一本沒了封皮的生物課本拿出來,翻到一四七頁,插畫上畫著兩隻青蛙。   郁林盯著看了一會沒怎麽懂,直到嚴維把課本倒過來。那一對青蛙摟成一團。   「在對抱。」嚴維笑得很淫蕩。那張皺巴巴的課本紙,顯然是被人翻來翻去很多回。   郁林坐在課桌上,輕輕推了一下嚴維的肩膀,「笨蛋。」   嚴維的眼睛睜大了,嚷嚷起來,說了些什麽,郁林統統聽不進去。   他的頭髮很軟,靠近了,狠狠一嗅,就能嗅到乾燥的肥皂香。   郁林微垂了眼睛,聞著嚴維的味道,課桌晃動著,嬉笑的人聲,像場荒誕卻讓人安心的默劇。陽光在洞開的教室門和一扇扇窗戶間暴漲,鋼琴教室裏老鋼琴的琴音,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討人厭了。   郁林的手抬了一下,擦過嚴維的腰。他們離得太近,近到他無法克制摟住嚴維的願望。那種希冀純粹到疼痛的地步,熱呼呼的,冷冰冰的。   嚴維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耙起來。「不跟你鬧了,打上課鈴了。」   郁林靜靜地看著嚴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嚴維坐好了,轉了會筆,側頭看了眼郁林,皺起眉頭。「嗨,別老盯著我。」   郁林低頭翻開課本,嚴維抓耳撓腮了一會,又低聲喚著:「嗨,木木,木木。」   郁林抬頭看他。嚴維說:「沒事,我只是叫叫。」   郁林突然朝他笑了。這種感情究竟以何為名,青澀的,泛著苦味,帶著脈動,強大,無法抗拒。   郁林背著書包往外走的時候,聽見嚴維和他的哥們在唱歌。那群人坐在二樓的教室窗臺上,勾肩搭背,嚎叫著,故意裝出嘶啞的嗓音。   「我要從南走到北!   我還要從白走到黑!   我要人們都看到我!   但不知我是誰!」   那時候太陽斜得厲害,被並不高大的教學樓擋住,雲層被染色,壯麗的火燒雲堆疊著。青春像是隨處可見的野草,毫不吝嗇地蔥鬱在每一個角落。                             那人回答的話久候不至:「他,指誰?」   「自然是嚴惜,」崔東聽的一甩手,他看郁林越發惜字如金,惱火起來,「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郁林的臉微側著,他偏頭打量的方向,只有一個小書架,空蕩蕩的,原本該擺書的地方,放著個裝了水晶土的玻璃杯,幾棵枯了的紅色酢醬草斜插在杯裏,妝點著慘白的牆面。   郁林的目光在那裏停留了很久,才收回視線。「你能幫上什麽?」   崔東瞪著他,僵持了一會,自嘲的笑了一聲,反手一撐,跳坐上辦公桌。「我能出主意。」   郁林皺著眉頭的樣子,像是往熱炭上潑的那一瓢水,越親近的人越怕這一瓢濕冷。他總能這樣,把一腔爐火潑成炭灰。「你幫不上,我怎麽做都是錯的。」   崔東倒似聽懂了。「怎麽做都是錯的。確實,可總要對不起一個。既然這樣,越發要看你心裏怎麽想的啊?」   郁林突然反問:「心裏怎麽想,就怎麽做?」   崔東似乎覺得這事太過莫名其妙,瞠目結舌下,反倒結巴了:「當然。更喜歡誰,愛誰,就選誰……」   崔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那和我過去做的有什麽分別?」郁林的語速有些快,話裏的怒氣,與其說是針對崔東,不如說是沖著自己。   「因為熬不下去了,所以只圖自己的痛快!」   崔東看著他,根本不能理解他說的每一句話。「那該怎麽辦。如果連和誰在一起都不按著喜好。那你說該怎麽辦?」   他揪著郁林的衣領,咬著牙:「你這傢夥,倒是說句話啊!」   郁林沉默了一會,看著崔東失去冷靜的樣子,淡淡的解嘲著:「我怎麽想的,不是件大不了的事,一輩子不說,也沒什麽。像你這樣,隨心所欲,也挺好,可我不想成為這種人。」   他看著崔東的手一點點鬆開,往後退了兩步,單手整了整衣服。                         聽見郁林關門的聲音,崔東把金絲框眼鏡摘下,擱在桌面上,揉著自己壓出紅痕的鼻樑。   「你們又吵架了?」   崔東一愣:「阿姨?」連忙戴上眼鏡,拿手肘捅了捅護士長,「什麽時候進來的,你都聽到了?」   「聾子才聽不見,在樓梯口就聽見你們的聲音。」那女人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把聽診器塞到自己胸前的口袋裏,「他以為自己從不負責任變成負責任了?我就看不慣。憑什麽兩次都對不起同一個人,這叫改了?」   崔東撇撇嘴。「他怎麽做都是錯的,人家自己也清楚。」   護士長這才記起自己手上拿的紙袋,「你看看尿檢結果。」   崔東拆開牛皮袋,拿出裏面那疊資料。護士長指了幾處,「老樣子,鏡下血尿和蛋白尿。」   崔東應了聲:「他一直算好的了。其他人反覆性的肉眼血尿不說,還帶眼部病變。」   護士長看著他,「你這孩子,什麽時候才能認真起來。」   崔東把文件稍微挪遠了點,「怎麽了?」   「估計要準備換醫院的事了。已經開始出現高頻性神經性耳聾,過去的病例都是這樣,二十歲之後三十歲之前,進入末期腎衰。」   崔東的手頓在那裏,鏡片有些反光,看不清表情。   護士長推了他一下,「到時候會借個肝腎外科、瞭解情況的醫生跟過去。要真不放心他,最近在院裏,大小事都積極點。」   崔東沉默了好久,才說:「我不放心什麽,Aplort綜合症用腎移植不是效果非常好嘛。」他明明是這樣說,卻沒有一點笑意,拍拍醫師袍,慢慢站起來。「行了阿姨,我知道。」   護士長看著他,只是笑:「你就是得有幹勁才行。」   崔東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忙您的去吧。我下午還有手術呢。」   他急著趕人,那人卻笑著不動。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刺鼻起來,好久,他才加上一句:「阿姨,他是彈鋼琴的,耳朵出了毛病,我怕他受不了。」   護士長瞪了他一眼,「都做了多長心理準備了,哪那麽脆弱。姓鬱的不是去陪著了嗎。」   郁林坐在嚴惜旁邊的椅子上。   嚴惜歪著頭,靠在他肩膀上,「嚴維如果有一天要回來,就選現在吧。我只有這個時候,才敢篤定你不會跟別人走。」   郁林的手僵了一下,才繼續梳理他額前的亂髮。   「我的期望值就這麽低嗎?」他低聲說:「他不會回來。他跟我說了,哀莫大於心死。」   嚴惜閉著眼睛,手有些抖,「誰說的,心死了哪里會哀?」   他狠狠地罵了句:「哀莫大於心不死……」                             嚴維還在東躲西藏。   剛開始的幾個月,雖然累死累活存不下錢,好在安穩。   幾個工友一起混水摸魚,彼此睜隻眼閉只眼,這就算交情了。隔得遠,舊事也想得少,就算半夜難受得翻來覆去,也可以推搪說:「沒事,想家了。」   麻煩的是後來的事。   「又塞車了。」   高速公路上,一輛載滿貨物的汽車混跡在緩慢前行的車流中。道路擁堵不堪,大小車輛停停挪挪,讓人急得抓耳撓腮。   「喂,嚴維,你不是尿急嗎?」   嚴維橫躺在後座上,車皮上的紅漆掉的讓人心疼,連車窗都壞了,搖不上去,呼呼的往裏灌著涼風。他腦袋上蓋著一本時尚雜誌,不知道被多少人翻過,頁腳卷的撫都撫不平。他聽見聲音,腦袋剛一抬,雜誌就啪的從臉上掉下來。「到了?」   「沒到,睡糊塗了?」駕駛座上的年輕人一揮手。   嚴維前後看了一眼,見車速像裹了小腳的老太太,嘟嚷著:「你幫我看看,沒人跟著我們吧。」   他見司機搖了搖頭,手一撐,從後排竄坐到副駕駛座上,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喇叭聲登時此起彼落。嚴維左手插褲袋裏,右手往前伸著,做出阻攔的架式,一路小跑著橫穿過車流,到了路邊,又翻了個半米高的鐵欄,拉開拉鍊尿了起來。   一泡黃湯下去,他乘的那輛貨車才開出不到五米。   嚴維哼著歌,悠哉地從車流縫隙間擠回來,踩著輪胎爬上去。他哥們指著旁邊的路牌,「還有六十八公里就可以下交流道了。」   嚴維打著哈欠:「那我再睡會。如果有人跟上來了,叫我一聲。」   那人應著,從雜物箱裏翻出條發黃的毛巾,擦了擦掌心的汗。   窗外隱隱約約地傳來罵聲:「還雷達限速呢。我是想超速,超的起來嗎?」                             嚴維在一片吵雜中睡過去。他睡得很淺,夢到下臺階滑了一下,猛地一蹬腿,又醒了。昏昏沉沉中,晃了一個多鐘頭才下了交流道。突然聽見司機喊:「嚴哥!」   嚴維愣了愣才明白過來,扭頭一看,後面遙遙跟著一輛黑色轎車。他一下子全醒了,推了把司機的背,「開快點。」   那人也試著超車,卻被小車堵在當中,快不起來,也急了:「沒法快,嚴哥,挨到前面路口,全是巷子,你自己跑吧。」   嚴維應著:「你到前面把我放下來。」   剛開到路口,嚴維就從車上跳了下去,被慣性帶得往前趔趄了好幾步。他朝那哥們一揮手,就竄進巷子裏,一路跑得滿頭大汗,以為把後面的人都甩掉了才停下來。   附近的店鋪玻璃櫥窗一個比一個擦得亮,映著路人的樣子。嚴維看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頭髮蓬亂,還夾了幾根白髮,那麽瘦,眼睛也沒神。   下意識的避開視線,低著頭擦了幾把臉。道路四通八達,一個方向就是一個變數,一時竟不知該去哪里。   他把外套甩到肩膀上,正準備往前走,突然看見前面的路口開進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擦得出奇的亮。嚴維嚇了一跳,想跑,卻發現身後也有車堵著。   那輛轎車橫在街心,後車座的車窗緩慢地搖了下來,裏面坐著一位中年男子。他有點像郁林,西裝妥貼合身,沉穩得讓人猜不透,只是老了,五官卻像嚴惜。   嚴維見無路可逃,乾脆泰然自若的站直了,甚至還笑了一下。   那人看著他,竟然也笑了笑。「呵。」   嚴維皺了皺眉頭,聽見那男人叫:「嚴維。」   嚴維的眉頭擰著:「一定得跟你們走嗎?」   男人聽見嚴維低聲抱怨了句:「跟學校裏那幫老頭子似的。」   嚴維談起學校,還在用考生談論試卷的語氣,既厭惡又親膩熟稔,配著風塵僕僕、大齡青年的模樣,聽得人心裏咯噔一下。   那人笑了笑,推開了後座的門,朝他伸出一隻手來,「嚴維,上來。」   嚴維四下望瞭望,見實在躲不過了,才一屁股坐進去,嘴角扯出一個笑:「你還知道我的名字。」   車子開得很快,嚴維看著外面的風景,有些三心二意。   男人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是我的錯。」   嚴維的背僵了一下,又漸漸放鬆了。   男人看著他,「這些年,你還好嗎?」   嚴維不知道怎麽說,想了好久才應了一句:「挺好,就是經常換地方。」   這句話出了口,明明不是抱怨,卻聽的人心裏難受。   那人沉默了一會,又說了一次:「是我的錯。才知道你媽媽生了你,她走得早。」   嚴維想著自己的事,只是隨口應著。   男人把手放到他背上,拍了拍,收了回去。「都是一家人,吃頓飯,洗個澡,換身衣服,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有什麽看不開的。我老了,好在有你陪陪我。」   嚴維簡直覺得自己的眼皮又要開始猛跳了。   男人沒再說什麽,靜靜地閉目養神。   轎車一路開到機場,換乘飛機,下機後專車接送。直至入夜才結束了這半天的車馬勞頓,停在一棟豪宅前。   看著雕花的大鐵門緩緩開啟,嚴維有些不自在,默默跟在那人後面。   石階兩邊的花壇種滿了紅色月季,有人從裏面拉開大門。   空曠的客廳裏,水晶吊燈從三樓垂下來,樓梯扶手盤旋著,連接著二樓線條明快的鐵藝護欄。長長的米色L形沙發橫在一旁,電視牆和裝飾櫃上零落的擺著些油畫陶器。   往左是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被米白色厚重的窗簾半掩著,通向中庭,被藤蔓攀附著的鐵制花架後,依稀能看到蔚藍色的圓形游泳池。   嚴維只能模仿著男人的動作,換上棉質拖鞋,走在軟木地板上。   「嚴維,先去洗洗。」   嚴維看了一眼還在防備他逃跑的隨行人員,應了一聲,跟著一個人走進浴室。   浴室裏也有人,往浴缸裏放著熱水,倒了香精油,等收拾好了,才退了出去。   嚴維沉默了一會,等確認了五米來長的洗手臺上擱了浴袍內褲,才開始慢吞吞地脫衣服。   他泡在水裏,看著旁邊一瓶瓶噴香的沐浴乳,隨手挑著摸了摸。直到水快涼了,嚴維才爬出來,用浴巾擦乾身體,按照郁林教的那樣穿好浴袍。   出了浴室,又有新的人候在外面,提著個箱子,有點像電工箱,打開也是幾層,只是裝的是大大小小的梳子剪刀。   嚴維想了想,乖乖坐到椅子上。那人給他圍上理髮布,也是慢吞吞的修剪起來,過了會,問了句:「先生,你有白頭發了。」   嚴維還是老樣子,進了漂亮乾淨的地方,蔫頭蔫腦的,洗了個澡才漸漸緩過來:「要染?」   「我幫你拔了吧。」那人真伸手,揪著白頭發,輕手輕腳的拔了。   嚴維沒試過這種痛,悶疼一下,又好了,毫不防備的時候,緊接著又是一疼。拔了七、八根,和剪下來的頭發放在一塊。   嚴維想抓起來握著,又沒好意思伸手,那人把理髮布一脫,抖了抖,幫他拿小刷子把臉上的碎發刷掉了,頭髮掉在地上,竟覺得捨不得。   鏡子裏,頭髮又被剪短了,露出眉骨,看上去乾淨精神了許多。有人拿過來一套衣服,他摸了摸,估量著大小差不多,進去換了衣服。   深灰色休閒西裝,裏面灰色的薄羊毛衣,又輕又暖。嚴維站在鏡子前面,用手擦了擦鏡面蒙上的水氣,整理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男人已經坐在單人沙發上等著了,看見嚴維,沒說什麽,只是站起來仔細打量著他,許久,才在他背上用力一拍,「背要挺直!」   嚴維挺直著背,有些僵硬,卻見男人笑了出來:「這不挺好的。」   嚴維跟著那個人來到二樓的餐廳,壁爐、挑高的搭配,看得出屋主對歐式風格的偏愛。   在復古的木質餐桌上,兩對銅制的大燭臺,裏面插著短短一截白蠟燭。桌上已經擺好了菜,幸好除了刀叉,還放著筷子。   嚴維低著頭,只夾最靠近自己的那個盤子裏的菜,才吃了幾口,聽見男人問:「我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了。」   嚴維頓了頓,把嘴裏那口菜咽了下去:「他們找我的時候,都說了。」   那人頓了頓:「為什麽要躲?」   嚴維低著頭,把筷子放回盤子上。男人輕咳了兩聲:「維維,叫我一聲爸爸吧。」   嚴維覺得喉嚨裏哽著,有些不舒服,卻還是叫了聲:「爸。」   男人有些動容,「這麽多年,怪我,沒照顧好你。」   嚴維嘿嘿笑了幾聲,眼神卻在四處瞟,「沒事,我媽也沒照顧過我。」   餐桌上一片沉靜,只聽見嚴維動筷子的聲音,過了一會,聽見嚴維說:「我沒怪過別人,」他失魂落魄的坐著,好久才說:「我不想回來,是因為不敢往回看。」   男人愣了愣,顯是出乎他的意料,沉默了很久,寶石袖扣微微閃著光,他站起來,跟身後的助理附耳說了幾句,就這樣匆匆離席。   嚴維悶頭吃著飯,助理走到他身邊,低笑著說:「我倒是老往回看。看看自己弄丟了什麽,好再找回來。」   嚴維一愣,抬起頭來,看見助理推了推眼鏡。   「我是說,嚴惜少爺的性向和病情一直受人詬病。您如果願意接受一些必要的培訓……董事長其實有意讓你做繼承人。」 過期的守候 第七章   嚴維記得第一次去郁林家的時候,大人都不在。   郁林房間的門鎖壞了,只能虛掩著。嚴維虛情假意的喊著熱,把自己的外套脫了,露出漿白的背心。兩塊二頭肌看上去一點也不可靠,不過硬繃起來還是有的。   年輕時乾乾淨淨的臉,怎麽壞笑,都不惹人嫌。   兩人摸摸親親,嚴維像個老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似乎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啃。環著郁林的脖子,黏得像塊鞋底的口香糖。   郁林倒是冷靜,衣服都皺了,鈕扣還是扣得嚴嚴實實。他的眼瞼垂得很低,睫毛直而長,偶爾回應幾下,就能讓人坐立難安。   嚴維像是煮沸了的水爐子,想把郁林壓下去,偏偏推不動。   摩擦中彼此都有了反應,嚴維推累了,就爬在郁林肩窩咬,一個個口水印子,郁林的手慢慢摸著他的尾椎骨,很癢。   嚴維拍了幾下,懶洋洋的罵了幾聲。   兩人都盤算著自己的事,差點沒聽見開門的聲音。鬱母在客廳叫著:「小林?」   他們僵了會,才反應過來,郁林想把嚴維藏起來,拿被單遮住,卻隆起好大一塊。   愣了幾秒,又各自從床上蹦下來,嚴維去抓自己的外套,把鞋子揣進懷裏。郁林這時已經把衣櫃門拉開了,嚴維貓著腰爬進去。   鬱母站在門口:「有客人?」   郁林站起來,半堵在門口。那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女人,還在試圖從縫隙中窺視。   「沒。媽,不是說加班嗎,怎麽提前回來了。」   鬱母這才笑起來:「哦,那是因為……」   嚴維摟著那雙鞋,蹲坐在堆著被子與長褲的櫃子裏,掛起來的T恤軟綿綿地貼著臉頰。   一絲光從衣櫃縫裏透進來,櫃子裏一股樟腦丸的味道,讓人想大口喘氣。他輕手輕腳地往身上套外套,剛穿好,突然打了個嗝。   郁母走了幾步,掉過頭來,嘟嚷了句:「我是聽見有聲音。」   郁林拉住她,低聲道:「我有事跟你說。」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到底把人拽走了。   過了半小時,郁林把衣櫃門半拉開,嚴維捂著嘴,還在不停的打嗝。他斷斷續續地說:「這下怎麽出去啊?」   他們無聲的抱在一起。   嚴維笑著說:「木頭我沒事。你抱這麽緊,我喘不過氣來。」                             嚴惜病來如山倒,半個月的時間,整個人都瘦的變了形。突如其來的高頻聽力下降,讓他不得不戴上助聽器生活。換了家大醫院,病房卻沒原來的乾淨,兩個人於是就近租了間房。   郁林的話說的越來越少了,更多時候,只是坐在嚴惜旁邊的椅子上。   嚴惜每日的例行檢查後,喜歡坐在簡易鋼琴前,就那麽坐著,不碰琴鍵。他是不敢碰。   他必須側著耳朵,用他聽得清的那一邊聽人說話。嚴惜離不開郁林,現在更是離不開。他們不牽手,一前一後走著的時候,嚴惜仰看著郁林,小孩學步似的跌跌撞撞地跟著,直到郁林停下來等他。   郁林在,他的眼睛才有焦距。   崔東如願跟著調到了這家醫院。他也是最近才知道郁林會做些吃的。   郁林煲湯,醫生說哪些吃了好,就熬哪些。他拿著裝滿湯的保溫瓶,一勺一勺喂,崔東在旁邊看著,「他也沒病到要人喂的地步。」   郁林頓了頓,勺子放下來。   崔東手插在醫師袍口袋裏,語氣淡淡的說:「你太照顧了對他也沒什麽好處。」   郁林靜靜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郁林說話聲音不大,嚴惜卻聽見了,伸出右手,蓋在他手上,「別生氣。」   郁林這才把視線移開,又舀了一勺,送到嚴惜嘴邊。   崔東「呵」了一聲,過了會又冷哼下:「呵,好啊。」   他把眼鏡摘下放口袋裏,幾步走出了診室。郁林視若無睹,繼續喂著濃湯。   嚴惜目不轉睛地看著郁林,自從他身體壞起來,郁林越發成了他全部的寄託。   「郁林,我不能沒了你。」嚴惜聽力一差,總聽不清自己用了多大的嗓門。   「我知道。」   「晚上,爸爸叫我們去吃個飯。」   「我去方便嗎?」   「你就當陪我。」他知道郁林的意思,可老頭子再不順眼,到了今天,還能怎麽樣。                             晚上有些冷,郁林多帶了幾件禦寒的衣服,都堆在車裏。嚴惜換了個耳背式的助聽器,肉色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郁林知道嚴惜其實在乎這頓飯。   他們把車開進鐵門,停好車,郁林先下去,替嚴惜拉開車門。   月季花在歐式復古壁燈照射下,泛著昏黃。嚴惜走在前面,用力的按了幾次門鈴,進了屋,把自己脫下的鞋踢到一旁。   郁林穿著Versace灰黑色的立領外套,外套下豎條細紋的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鈕扣鬆開了,露出一截裏面的黑色高領。再休閒的品牌,他穿著只顯陰沈。   下人在門口招呼著:「老爺在三樓陽臺。」   嚴惜沒聽清,郁林又重複了一次:「三樓陽臺。」   嚴惜這才點點頭。   嚴惜體力差了許多,又沖得快,上了三樓,有些氣喘。三樓鋪著光可鑒人的米黃色的大理石,通向陽臺的四扇門合得緊緊的,白框,約有三米來高。   門上鑲嵌著圓拱形、教堂式的彩色玻璃。陽臺亮著燈,照得玻璃一片晶瑩。   嚴惜走得很快,他扭開門,一拉,嘴裏先喊了一聲:「爸。」   陽臺上的放著胡桃木的圓形小餐桌和成套的四把雕花椅子。嚴惜正要走過去,卻突然僵住了,郁林站在他身後,也像被釘子釘在了那裏。   嚴逢翔倒是泰然自若,「站著看什麽,都過來坐吧。」   嚴維坐在他旁邊,覺得領結束得有些緊了,一直喘不過氣了,低頭自己松了松。   「他在這裏幹什麽?」嚴惜沒有動,花了很長時間,才聽清自己大聲質問的聲音。他看著嚴維,身子甚至有些發抖。   「爸,他在這裏幹什麽!」他往後伸出一隻手,下意識的去找郁林。   郁林沈默著,直到嚴惜的手快要撲空,才默默伸手握住。   「我再說一次,先坐下。」嚴逢翔的眼神變得有些淩厲。   郁林從後面推了推嚴惜,帶著他走過去,拉出椅子,輕輕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到椅子上。他沒有鬆開嚴惜的手,直到嚴惜顫得不那麽厲害了。   嚴逢翔看著他們,好久,才歎了口氣:「你也坐。」   郁林稍稍低了一下頭,淡淡應著:「是。」他拉開椅子,跟著側身坐下。   嚴維坐在郁林對面的座位上,郁林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低著頭的模樣,後腦勺的發旋中,露著些許青白的頭皮。   就在這個時候,嚴逢翔突然摸了摸嚴維的後腦。那人嚇了一跳,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讓嚴逢翔的手放在上面。   「這是嚴維。嚴維,那是你弟弟。」   嚴惜的手抖個不停。他想去拿旁邊的茶杯,卻把它弄翻了。桃紅色的杯蓋繞著花瓶中剛從花圃剪下來的月季,在桌面上戀戀不捨地轉動,發出清脆的瓷器聲。郁林伸手按住它,那刺耳的噪音才靜止了。   嚴惜低聲說:「爸,我……」他表現的更像一個知情者。令他恐懼焦慮的,不是早就知道的這個秘密,而是旁人也知道了。   郁林緘默著,伸手握住嚴惜顫抖的右手。嚴維感覺到頭頂的重量輕了,慢慢抬起頭,隔著這麽近的距離,嚴維甚至可以看清郁林眉心蹙緊的紋路。   「恭喜。」郁林竟然笑了笑,即便很快恢復了漠然的神情。   他感覺到嚴惜放在他掌心的手又抖起來,於是用了點力氣,握得更緊,想讓他好受些。「今天讓我們過來。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嚴逢翔看了他一會,意外的沒責怪他的多嘴,低頭喝了口茶,用茶蓋在杯口劃著圈。「郁林,我教你這些東西,不是叫你用來跟我談判。」   郁林又低了一下頭:「是。」他有時候確實可惡,就算這樣低著頭,也讓人覺得是在趾高氣揚的端著架子。   嚴逢翔沒有再看他。「賺了一輩子的錢,也比不上親情。嚴維這些年受苦了。我想好好補償補償他。」   嚴維被他一拍,才有些驚醒過來,從郁林身上遲疑的移開眼睛。   男人說著,略微頓了頓:「他這些天跟著我一起,聰明,學什麽都快。」   嚴惜突然站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大聲說:「他,他還學什麽都快?郁林知道的,你問問,他成績差著呢!」   「嚴惜。」郁林拽了拽他。他們握著的雙手,隨著嚴惜一站,也露在人前。   郁林想了想,第一次正視嚴維的目光,「你別多想,我沒跟他說過這些。你過得好,其實我挺高興的。」   郁林的聲音不大,嚴惜皺著眉頭看他,聽不清楚,於是更加焦躁不安。   「郁林!」他叫著。   嚴逢翔把茶杯一放,靠在椅背上,過了好久才說:「嚴惜,不管你怎麽想的,繼承人的事情,我會重新考慮……」   郁林突然打斷了他。「董事長非得這個時候說這些嗎?」他的聲音也是淡淡的。   「郁林……」嚴維第一次小聲叫著,只覺得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可郁林的視線已經從他臉上離開了,「您是個商人,魄力,眼光,都是我欽佩的。」   郁林斟酌了一會,淡然笑著,卻語帶諷刺:「不過,你……知道嚴惜手術的日期嗎?」他的手指交叉著,放在桌上。「兩天後?還是三天後?你不知道,不是因為我們瞞著,而是你根本沒關心過。這就是你說的親情?」   嚴維曾經最愛郁林護犢的模樣,只是郁林照看的,已經換了人。   嚴惜被郁林握著右手,終於哭了出來,狼狽的用手肘擦著。   嚴逢翔等他們走了,才向呆坐在一旁的嚴維問了句:「那人,你怎麽看的?」   嚴維抬了一下頭,很快又低了頭,看著盤中餐飯,「郁先生?哦,不熟。」   「他好像跟你同一個高中……」   嚴維模糊地應了一聲。   嚴逢翔點了點頭,也開始動起刀叉,「他是銷售部門經理。」   嚴維這才回過神,斟酌半天,才小心地問:「要換人?」   那人笑了起來:「你怎麽想的,都跟爸爸說說。」   嚴維過了好久,突然苦笑起來:「檔案企劃哪個不經過他手裏。如果換了,別人挖角,恐怕對公司不好吧。」   「還有什麽,沒事,儘管說。」   嚴維想裝作無所謂,眼睛卻先避開了。「我、我沒什麽想法。他不是做的挺好的嘛,就別換了。」                             郁林又續了幾天的假。   公司AB區之間,由一座架空通廊橫貫連接,兩側被透亮的鋼化玻璃封死。郁林從辦公室出來,上了架空通廊,一手拿著文件夾,一手插在西裝口袋裏,聽見有人叫他,回頭望了下。   嚴維站在身後,臉色有些憔悴,但衣著光鮮,一時竟分辨不出他過得好還是不好。   「木頭,你昨天說嚴惜要動手術?到底怎麽回事。」   「嚴維?」郁林似乎沒想過是他,保持著微微側身的姿勢,他想了一會,才說:「Alport綜合症。雖然是遺傳病,不過致病基因在X染色體上,是他母親帶病,你不會有事的。」   嚴維聽著,心裏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我沒聽說過這病,嚴重嗎?」   郁林後退了半步,「沒大礙,已經有腎源了。」   嚴維想不到他會退開,愣了愣,想說幾句客套話,說出口,聲音卻啞了:「我們之前……挺久沒見了的。」   郁林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麽。   陽光刺透架空通廊兩側的玻璃,光柱向四面八方散射。嚴維都有些看不清郁林了,這一片白茫茫的光裏,一個模糊的剪影。   像是害怕他再往前走,徹底看不見了,嚴維又往前挪了幾步,努力揉了揉眼。   郁林想了想,應著:「是挺久沒見了。」   嚴維好半天才想到話說。「嚴惜他好像……挺、挺不高興的。」   郁林點了點頭,「你別擔心,我會勸他。」他抬手看了看手錶,又放下,輕聲說:「你知道的,誰遇上這種事,都不會好受。」   「要不我去看看?我是他哥哥了,他病成這樣。」嚴維耙著頭髮,他倒是好心,只是這個局面,說什麽都不像存著好心。   「沒事,不用。」郁林拒絕的語氣也是淡淡的。   「你幹嘛……」嚴維的眉頭終於皺緊了,惡聲惡氣的:「你幹嘛這個態度,我招你惹你了?」他抓著胸口,又往前走了幾步,「當初你們不可一世的時候,我也難受。是不是覺得礙了眼的東西,有一天又跑出來,特別可恨?」   郁林又往後退了一步,嚴維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大喊著:「你非要隔著這麽遠跟我說話嗎!」   「維維,」郁林皺著眉頭,「我們是認識,可沒必要讓嚴逢翔看出來。嚴惜受過的罪,不想你跟著受。」   「他受過什麽罪!」嚴維大笑起來,眼睛卻一片酸疼,「他好著呢!」   郁林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你知道厭惡療法嗎,治療同性戀據說有效。提供同性裸照和用品,在勃起之後,再用電擊儀電擊,有時候還用惡臭,催吐劑或者呼吸窒息劑,直到對同性感到恐懼。其實這樣做也改變不了什麽,關再久也一樣。」   郁林的手重新插進上衣口袋,「多少人在看著你呢,別在他們面前出醜。維維,你就當不認識我。」   嚴維根本不能靜下來好好聽他說,郁林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想駁斥回去,想吼的太多,反而語無倫次:「你……只有你這種人,才會當我是不認識的。我才做不出來。」   這座架空通廊,起在數十米的高度,下面卻空空蕩蕩的,沒個憑依。嚴維剛用手撐著玻璃,眼睛往下一望,就看到底下車水馬龍,霓虹光轉,卻縮得小小的,腦袋裏卻是一陣暈眩,腳下一軟,晃了晃。郁林似乎往前邁了半步,想扶他,大約又是他的錯覺。   郁林看著他,突然說:「你覺得難受?」他的瞳色很深,黑的沒有一點光。   「這才幾個月。我可是過了幾年這樣的日子,跪在你床前求你多看我一眼,求你笑一笑,卻得不到一點回應。熬不下去了,又覺得說不定明天會好起來,人人都以為我瘋了。等著莫須有的一天,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嚴維真像被人電擊了似的,聲音卻一下子小了:「我自己也不想躺著。」   他看見郁林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就快碰到自己的腳了。自己的影子卻避開似的,往後躲。   郁林的聲音有些模糊:「你幾個月就受不了了,卻把我丟在那裏八年。愛是個什麽玩意,說變心就變了。你真以為有什麽永遠,說不定換了你,連我都不如。」   嚴維渾身發抖,聲音幾不可聞:「我不一樣。郁林,只要你開口,我能……我能把心挖出來給你,我……」   他低著頭,眼淚掉在地上,吼著:「我會讓你知道!」   郁林低聲說:「回去吧。」   他往前走了幾步,看見嚴維還站在那裏,又勸了一次:「維維,聽話,回去吧。」   郁林走進那片白茫茫的光,背影深不可見。   他明知道回不去了。                             換了間辦公室,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些。窗臺上一盆玫瑰,放在朝陽的地方,剛長出花苞。崔東拿著個小剪刀,仔細修剪著。   花就是那麽嬌弱的東西,需要肥料,陽光,水;放著不管,葉片會枯黃。愛情,說變心就變了,可正因為它的脆弱,才更需要人的呵護。   護士長打來的電話,被他調成擴音狀態:「崔東,你多久沒動過大手術了,穩著點。」   崔東拿剪子剪掉了一片焦枯的死葉,漫不經心的回著:「放心,這個病例我都快研究九年了,還是我來做吧。」   護士長在那邊笑著,似乎想到了什麽,「對了,你最近見過郁林了嗎?」   崔東應著:「天天陪護,怎麽沒見過。他最近沒怎麽發火,挺清醒,說話倒是越來越難聽了。」   護士長嘮叨著:「你多看著他。他前不久來過一次,在我這開了抗憂鬱劑。」   崔東停下剪刀,好久才說:「那個副作用多大啊。你怎麽不開安定劑給他。」   護士長的聲音有些小,似乎還在同時忙別的:「我說了,人家要更強效的。你怎麽還在辦公室,腎源插胃鏡了沒?」   崔東這才回過神來,把那盆修剪好的小花放回窗臺。「再過一會,估計也快了吧。腎臟摘除手術和我們這邊用的不是同一組醫療小組,我等會再過去也沒事。」   他說著,正要把窗戶關上,突然看見樓下一個人越過醫院的草坪,那人有點像嚴維,但那身穿著,又不怎麽像嚴維。   崔東恰好講到了高興的事:「知道嗎?找到更好的腎源了。原來那個配型六個點,只對上三個點,我想醫療小組裏也有研究ABO不配的腎移植專家。是,對,沒想到昨天有個人做了淋巴配型,對到六個點……」                        嚴維躺在手術臺上,麻醉師開始操作器械,拿著麻醉面罩走了過來。   人人都變了,只有他,依然盲目,衝動,幼稚。空揣著激情,沒一丁點長進。   嚴維的思緒到處亂蹦著,彷佛間還在跟郁林一同站著水壩上,看油膩的海水拍打著混凝土,太陽紅通通的升起來。他突然有些害怕,想哭,卻沒有眼淚。   麻醉師把面罩在他臉上按了一會,嚴維眼瞼拼命顫抖著,移開的時候,才漸漸平靜了。                        崔東在無菌室戴好手套面罩進去,遠遠看著手術臺上的人全身麻醉了正在插胃管,於是邊穿無菌衣邊走過去,等看清那人的臉,腳下突然停住了,「能暫停一會嗎?」   旁邊的人真停了,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崔東攤攤手,不知道說什麽,好久才說:「等、等會。」   醫生在無影燈下繼續操作著,崔東知道多說無益,又急匆匆走回無菌室,看著那邊的小護士說:「有手機嗎,借我用用。」   那小護士嚇住了,「在門外。」   「拿過來,快點。」   過了兩分鐘,那護士才跑回來,崔東看著手機連連擺手,「你幫我撥號,我戴著手套呢。」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通,崔東說:「舉高點,幫我拿著,再高點,聽不到。」他聽清了那邊郁林的聲音,才急匆匆的對著手機低吼起來:「怎麽回事!嚴維怎麽會在裏面!」   那邊突然靜了,崔東不知道他聽清了沒有,又吼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刺激人家了,趕緊過來!」他還想再說,那頭已經是手機掛斷後的忙音。   崔東在無菌室踱著步,看著那邊拿起手術刀的醫生,只覺得冷汗從額邊不停的流下來。手術室門口終於有了爭執的聲音:「讓開!」   「先生手術中您不能進去。」   「讓開!他配得上型才怪,你們讓開!」手術門開始晃起來,被人踢著,幾乎要被震碎了的力道。   崔東見沒人注意自己,伸手擰開了門,把郁林放了進來。那人像只暴怒的獅子,看來抗抑鬱劑的效果不盡如人意。   醫生們手足無措,他們大多認得郁林,只是沒有人敢過去攔,「先生冷靜點,我們抽過血做了測試,血型、淋巴和HLA配型都很吻合。」   手術臺上的嚴維還昏昏睡著,他插著胃管,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郁林把他半抱起來,「把這些都拔了!」他見沒有一個人聽他的,不禁低吼起來:「他配得上型才怪!你們全身檢查怎麽做的!」   崔東突然開口:「郁林,冷靜點!不怪他們,腎臟換了,血液系統不會改變。之前用血樣做的配型是對的,只是腎臟確實配不上……」   郁林半摟著嚴維,手術室裏寂靜一片。   崔東歎了口氣。他比誰都清楚嚴維多不適合做這個手術。   無論是器官多緊缺,也沒有醫院會摘除植物人的器官進行移植,因為內臟都會有不同程度的衰竭。嚴維在車禍不久後,全身就有多個器官出現了衰竭的跡象,腎臟衰竭尤為嚴重。本該放棄了的,那人執意要配型。   崔東還是個實習生的時候,就是這樣靜靜站在一邊,看著郁林、嚴維同時被推進手術室。隔著玻璃,觀摩腎臟和一部分肝臟的摘除和移植手術。   郁林其實愛他,只是不說,除非等到開膛破肚,把皮膚割開,看一看裏面的東西,才知道留下了什麽。   崔東覺得有些冷,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欠了人情,而是不知道自己欠了人情。   「他的腎是我給的……」   如果不是當初排斥,怎麽會昏這麽多年。 過期的守候 第八章   嚴維家那個院子,住了好幾戶人。黑漆漆的夜晚,狂風暴雨下個不停。女人的內衣搭在尼龍繩上,濕漉漉地淌著水,紅色塑膠盆漂在積水裏。   嚴維連是誰先進了屋,是誰上的門栓,都記得清清楚楚。   新換的床單鋪在鐵架床上,枕套上繡了老大的一朵牡丹,密密的針腳,摸上去鼓鼓的。他坐在床上,看著郁林,傻乎乎地笑,露了幾顆糯米似的牙。   風扇在床邊轉個不停,涼颼颼的風吹在光裸的脊背上。滾雷炸響在窗外,還有一道道的閃電,劈下來,天地就亮了。   身下那乾瘦結實的身體,被照亮了一下,還沒看清,又隱沒在黑暗中。嚴維聽見郁林的聲音失了冷靜,兩個身子交疊著,低低地在夜裏喘著。   郁林說:「維維,不疼的,維維。」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難免疼,一來二去,就都放不開手了。   天氣冷下來的時候,郁林來得越發頻繁。他有件套頭的白毛衣,白的發亮,穿上去像電視劇裏走出來的人。每次嚴維領他回來,附近的孩子,都會從泥巴坑裏鑽出來,往他身邊蹭,把一個個小泥手印印在他毛衣上。   嚴維外婆的耳朵不好,更多的時候,都是遠遠地看著他們。房屋窗沿上擺了很多陶花盆,種了蔥,蒜,朝天椒,魚香葉,幾乎都是能入菜的。最裏面,才擱了一盆米蘭。   富貴長大了一圈,它時常在這些花盆間逡巡,尾巴翹得筆直。   熬過晚飯,兩人前腳跟後腳的進了房,鎖上門,躲在被窩裏親熱,偶爾情急,半脫了衣服就開始胡來。富貴走路靜悄悄的,有幾次發現連它也一起鎖在屋內,只好當著它的面繼續胡天胡地。   嚴維忍不住想叫的時候,就使勁把臉埋進枕頭裏。他的指甲老忘了剪,疼得厲害了,就往身後反手一抓,郁林的胳膊上就總有一道道的血痕。   郁林默默動著,靜靜親他。   兩個人做的多了,也油滑起來。屋外有人叫,還敢大大咧咧地答話,有時還會抽空說些柴米油鹽的小事。   郁林試過戴套,不知他從哪里弄來的,沒幾分鐘又自己扯掉了,說疼。他總是老老實實在最後關頭抽出來,把熱呼呼的那灘東西留在嚴維的脊椎末端。   每一次翻來覆去鼓搗的時候,嚴維看到自己腿被壓在腦袋兩側,自己怒脹的傢夥幾乎要拍打到臉上,他都想笑。現實像一場荒誕胡鬧的美夢。   郁林的汗滴滴答答地落下來,眼睛微閉著,富貴在一旁喵喵叫。   嚴維嘟嚷著:「媽的,它剛拉了尿,別讓它上來。」   他伸手要攔,富貴還是渾身濕漉漉的跳了上來,蜷在床尾。鐵架床晃得厲害,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米蘭的香,淡淡的,熏得人昏昏欲睡。嚴維困得厲害了,還在強睜著眼睛。   他難過的不是老了,而是這樣相愛也不能到老。                             崔東寫報告的時候,一時不知道怎麽動筆。那邊還在緊急電話聯繫別的腎源,耽擱了一個多鐘頭,才重新進行腎臟摘除手術。   他獨自窩在辦公室,簡略回憶了下那時候嚴維兩腎衰竭的程度,只靠著移植的那一個腎維持基本的代謝平衡功能,這樣嚴重腎臟缺陷,竟然被送上手術臺,醫院向來讓人驚喜連連。   他看了看桌上那疊配型數據。抽取血樣配型的測試都是做全了,淋巴毒試驗數值極低,HLA抗原相合。只是為了趕手術,沒做全身體檢。   崔東的報告到了下半部分,幾乎沒提自己一句不是,洋洋灑灑成了批鬥別人的大字報。匆匆寫完,將筆摔在桌上,背往椅背上一靠,狠狠把胸腔裏的濁氣吐了出來。   腎源插上胃管,半個小時後,被推進手術室。過了三小時四十分鐘,腎臟被成功摘除。   崔東穿著無菌衣,在附近的手術室等候著,手術臺上,嚴惜的睡臉很漂亮,在崔東心裏,他一直是個該去唱詩班彈豎琴的小天使。   他伸手摸了摸嚴惜的頭,眼神溫柔。兩分鐘後,腎臟被包裹在特殊容器裏,由冰塊保鮮著推進來。                        嚴維醒過來的時候,他休息的病房沒有一個人。   過了好久,他的手臂才恢復知覺,往腹部亂摸了一陣,沒摸到紗布,也不疼。   他一時呆住了,然後掙紮著坐起來,看了眼左手吊著的葡萄糖,用手拔了針頭,帶出幾滴小血珠。   嚴維坐在床邊,失魂落魄的想了一會,穿上拖鞋。醫院走廊上七零八落地坐著吊著點滴的病人,他推開門,看到守在門口的助理,低聲問了句:「郁林呢?」   助理指了個方向,嚴維夢遊一般的走著,像是踏在深海海底,有些晃,聽不清周圍的聲音,耳膜嗡嗡的悶疼。每一步都是浮的,要用點力氣才踩得下去。   他找到郁林的時候,那人正坐在手術室外,雙手緊緊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他看到嚴維,嘴巴動了動。兩人默默地望了一會,嚴維說:「為什麽?」   郁林看著他,避開眼睛。   嚴維想了想,才說:「我不要什麽回報,就想幫幫你。我想你過得好。」   他看郁林沒什麽反應,過了很久,問了句:「你就這麽怕欠我的?」   郁林的手握緊了點,頭往後仰,靠在牆上,眼睛合攏了。   嚴維看著他眼睛下暗青色的陰影,低聲說:「這次繼承權的事,我怕你不喜歡,還滿世界的躲他們來著。我盡力了,郁林,你知道的。」   郁林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我知道。」   嚴維看著他,「我真的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似乎很難受,一直皺著眉頭。   郁林靠在牆上,頭微仰著,閉上眼睛。嚴維突然笑了:「喂,郁林。」   郁林睜開眼睛,看著他,見嚴維穿著單薄的病患服,朝他笑著:「我有點累,就想跟你說一聲,我走的時候就想明白了。你說的對,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只是沒有忘。郁林,你沒必要躲我。」   郁林的眼睛突然睜大了,錯愕的看著他。嚴維轉過身,一深一淺地往回走。郁林突然說:「維維,我也沒有忘。」   嚴維沒有回頭。郁林身旁,手術中的紅燈亮著,嚴惜還在進行著手術。   郁林說:「我也……」   嚴維腳下停了一會,繼續往前走。郁林還坐在手術室的外面,他過了一會,從口袋裏掏出抗抑鬱劑的藥瓶,裏面已經快空了。他晃了兩下,倒出一粒,掰了一半,合著唾沫咽下。把頭靠在冰冷的牆面瓷磚上,重新閉上眼睛。                             兩個小時後,手術燈突然暗了。嚴惜被推了出來。郁林幾乎是緊跟著站起,崔東跟在最後面,用左手把口罩摘了,揉成一團,和手一起塞進醫師袍的口袋。   年後醫院第四例成功的腎移植手術,三小時後開始排尿。四十八小時後拔除引流管,七十二小時後拔除導尿管。寫在年記錄上,只是簡單的一筆。   到了第五天,嚴惜的尿量還是不明顯。醫生們會診了幾次,開了八十毫克的肝素,靜脈滴注一周。病室嚴格消毒過,崔東穿著消毒衣從裏面出來的時候,看見郁林還守在外面。那個男人看上去很疲倦了,呼吸聲很重,胸口明顯地起伏著。   崔東皺了皺眉頭,低聲說:「回去休息下吧。」   郁林沒聽見似的,雙手交握著放在膝蓋上。   崔東跟旁邊的護士說了聲:「找個人送他回去。」   郁林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圈下的青黑色更嚴重了,搖了搖頭,「沒事。」   崔東笑的不以為然,「你還是聽話點。現在病了,沒人會照顧你。」                             等嚴惜從隔離病房出來,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郁林回公司銷假,穿了一身鐵灰色雙排扣的西裝,雙手垂在身側。西褲上折痕清晰,有些寬鬆了,越發顯得瘦高。   他從電梯裏出來,氣勢淩厲。眼窩微陷,眼角上挑,眉骨下的部分都陷在陰影裏。等到了光線足的地方,那種森然的壓迫感才好些。   不知是誰的傑作,讓郁林看上去像是冷靜和暴躁的混合體。他上午處理積壓的檔,下午開會,各個高層魚貫而入,圍著橢圓形會議桌坐下。   秘書將檔一份份發到每人的面前。他看見嚴維坐在嚴逢翔右手邊的座位,穿著灰藍色的毛衣,從手肘處開始收緊的黑色袖管,只留了伸出手指的五個洞,像帥氣的無指長手套。   嚴維看著投影片,雙手隨意的擱在桌上。   郁林等了一會,嚴維卻一直沒有往這邊看。   投影片上放完幾個合作案的設計後,一陣討論。部門間各抒己見,相互拆臺,直到散會也沒個結果。   郁林走在最後面。回去後處理了幾封郵件,天色就暗了。   外面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一、兩個人還在趕著進度,他按了按鼻樑,良久,才站起來,坐電梯下到停車場,上了駕駛座,大轉著方向盤向後倒車,另一輛跑車恰好從停車場深處沖出來,兩車差點撞上的時候險險避開。   郁林皺著眉頭,那邊的跑車倒先把車窗搖了下來,嚴維坐在副駕駛座上,不知道是誰在開車,看著這邊笑了。「是郁林啊。」   司機剃著個平頭,嘟嚷著:「他也去喝酒嗎?」   嚴維笑嘻嘻的說著:「怎麽可能。」就把車窗搖了上去。   郁林下意識的跟了一段,幾次在人少的時候加快了車速,想截住他們,但那輛跑車開得跟泥鰍一樣的,不但速度快,而且敢撞,這樣糾纏了七、八分鐘,兩輛車才停了下來。   這一段是著名的酒吧街,五彩的霓虹燈管和昏黃的街燈融成模糊的色塊。   嚴維從車上下來,看見郁林跟上來了,愣了愣,才拍了拍旁邊的司機,「我哥們車開的怎麽樣,以前專門開客車的,鳥槍換炮了。」   他看著郁林陰鬱的表情,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選了間酒吧,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站在路燈下的郁林。   那司機嚷嚷起來:「嚴哥,走吧。」   嚴維這才回過神,拉開了店門。   郁林望著他們進去,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嚴惜在電話那頭叫著:「郁林。」   郁林低聲應著:「嗯,知道。你好些了嗎?抱歉,我晚一點回去。」   他跟著推開那扇門,裏面的音樂聲震耳欲聾。光線調的很暗,弧形吧台從玻璃桌面下往上打著橙黃的燈光。酒吧裏坐滿了人,各自玩弄著手上的杯子,交頭接耳或者獨自買醉。吧台後面一排玻璃櫥窗,密密麻麻的陳列著年分不同的葡萄酒。   仔細看,才發現坐在一起的,不是男人跟男人,便是女人和女人。   郁林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視線梭巡幾圈,倒先找到了那個司機,他一個人坐在雅座上。也許是太暗了,他只顧著喝酒,根本沒注意到身旁的異樣。   郁林用手肘推開人群,又往裏走了幾步,才在吧台的另一頭找到嚴維。他朝那個方向擠去,坐到嚴維旁邊的吧椅上。   酒保正把兩瓶紅酒放在酒架上,看到他,笑著搭訕:「先生新面孔,要點什麽。」   郁林沉著臉,道:「鮮奶。」   他聽見旁邊噗嗤的一笑,側過頭,嚴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看向另一邊,手裏玩著雞尾酒的吸管。   等鮮奶送到身前,郁林把嚴維那杯雞尾酒交換過來,推遠了些,「你喝這個。」   嚴維瞪大了眼睛,「為什麽?」   郁林的語氣有些不悅:「你身體不好。」   嚴維看著眼前擺的那杯鮮奶,又疑惑地看看郁林,眼睛漸漸地亮了起來。   他想笑,卻害怕郁林看出他的希冀。「你這人真煩。」   郁林從沒聽過嚴維這麽說話,半晌才說:「是嗎,那也得喝。喝完了,我看著你回去。」   嚴維用手摩挲著杯壁,直到杯子上都留了指痕了,才拿起來喝了一大口,隨意的用手臂擦了擦。他看著郁林,看著坐立不安的郁林,忍不住試探了一句:「郁林,如果我找了個伴……」   郁林愣在那裏。「什麽?」   嚴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郁林,突然笑起來:「我想找個伴,你幫我參謀參謀。」   「胡鬧!」   郁林坐在那裏,離他近的地方,溫度卻彷佛突然低了幾度。   嚴維悶笑著:「怎麽了?」   郁林的手背浮著青筋,「酒吧裏能找到什麽人,你自己清楚!」   酒保聽到響聲,往這邊看了一眼。嚴維叫住他:「幫個忙。」   看著酒保走過來,嚴維指指郁林,笑著問:「這裏,有比他好的嗎?」   酒保看了一會郁林,也笑了:「你看沙發那邊,那個行嗎?」   嚴維從吧椅上跳下來,往那邊走去。郁林似乎是真生氣了,緊跟著站起來。   酒保笑著說:「先生,先買單吧。」   郁林深吸了口氣,低頭掏出錢包,找了張大鈔,酒保卻退回來,「您有小鈔嗎?」   「不用找。」   酒保笑了:「這不成,不能多收,有規矩的。」   嚴維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看著旁邊的年輕男子。那人頭髮極黑,在黑暗裏還反著光。嚴維伸手在口袋裏找自己的名片,沒找到,想了會,先伸出手,「嚴維。」   對方看著他,眉梢一挑,伸出手跟他握了握,「Allan。」   嚴維看了他一會,嘴角帶著笑,壞壞的,眼睛特別的亮,點點燈光都落進了那裏面。「我現在很高興。」   Allan挑了下眉。他下巴有些削瘦,肖似郁林。「高興,為什麽?」   嚴維只是笑,郁林表現出的在乎,就好像是刀尖上的一滴蜜,說了別人也不懂。他往後面看了一眼,笑著問:「走吧。」   「去哪?」   嚴維聳聳肩膀:「去哪都行。我就想知道,他會不會跟上來。」   他後面那半句說得又輕又快,Allan沒聽清,竟真的跟著他往外。   酒保撐著下巴,「說了只收小鈔。」   郁林看了他一眼,那已經不是常人的眼神,倒像個快要發作的瘋子。   他推開酒保,前一刻那兩人還在說笑,這會兒沙發就空了。酒吧裏換了一首重金屬樂,幾乎能把耳膜震破。店裏擠進了更多的人,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擺。   嚴維拉著那人出來,回頭一望,看見郁林在往店門口擠。嚴維的眼睛裏盛滿亮晶晶的東西,他突然抱住Allan,好一會才放開。回頭再看,郁林還站在原地,似乎呆住了。   嚴維悶聲說了句:「傻瓜。」不知道在罵誰。他又往前走了幾步,「你有車嗎?」   Allan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按了下開鎖鍵,不遠處的一輛轎車車燈亮了兩下。嚴維走過去,拉開車門。Allan還站著,問他:「你在玩我?」   嚴維笑了:「玩嗎?」   Allan想了會,挑了下眉,「好。」   郁林終於擠了出來,身後的店門還在晃個不停。嚴維往回看著,確保郁林追過來了,才關上車門。                             Allan的駕車技術一流,車子性能也是可圈可點,引擎強勁,車身隔音極佳,踩下油門踏板後,百米加速十秒完成,轉速指針和車速指針向上飆升。   換了檔,打著方向盤,車身直接從高約一釐米的停車地帶上了馬路,晃動幾乎被完全過濾,顯然還擁有一個穩固的底盤。   Allan往高速公路開,隨口問著:「我家沒人,敢去嗎?」   嚴維沉默了一會,才笑著說:「有什麽不敢的。」   Allan吹了聲口哨。細細分辨,他約莫比嚴維還小上三、四歲,正是狂蕩的年紀。   正說著,卻看到Allan調了一下後視鏡,「後面那車,你認識?」   夜色裏,那輛黑色轎車緊跟著他們,依稀能看清郁林蒼白的臉。嚴維看著後視鏡,輕聲應著:「認識,不過他喜歡裝作不認識。」   Allan挑眉笑了:「他的車比我的車好。」他看見嚴維不以為然的眼色,嘴角笑意更濃了:「S500是八個缸,我這引擎才六個缸,他扭力輸出更平穩,功率也大。」   Allan說著,自己也興奮起來:「這樣才有意思。」然後他開了SPORT模式,一上高速公路,車速就飆到一百六以上,快速過彎時,車身甚至明顯的側傾了。   嚴維摸索了一會,抓著座位扶手,腦門上也開始冒汗,卻死咬著牙,自己忍著。   Allan笑著:「開點窗吧,很爽的。」   他說著,把車窗往下搖了一條縫,耳邊的風聲驟然大了起來,車窗震動著,彷佛要把人都吹成禿子,耳膜快被破碎的力度,聽不清身邊的人說了什麽。   「關了吧。」嚴維突然說。   Allan大聲問:「什麽?」   嚴維猶豫了會,額角的冷汗更多了,又被風吹乾,涼颼颼的,只得大聲吼著:「關、關窗吧。我有點怕坐車,不舒服。」   Allan這才把窗戶搖攏,車內又安靜下來。   臻至極限的車速,彷佛已經脫離了固有的時間軌道。嚴維甚至快分不清是在往前飆,還是在被飛快滑過的街景帶著跑,正在快速的,無能為力的倒退。   原本淡忘的恐懼,隨著車速的增加,統統都回來了。   Allan打著方向盤,一直沒有時間研究他的臉色,半晌,突然抱怨著:「怎麽還跟著。」   嚴維有些勉強的側開視線,又看了看後視鏡。那輛賓士重新出現在離他們極近的地方,速度更快了,用的是不要命的開法。超車的時候,幾乎是擦著別人車鏡過去。   Allan面對著瞬間跟到他們尾燈後的黑色轎車,臉色也變了變,嘴角在笑,眼睛裏卻冒著火。   顯然,跟快瘋了的人飆車足以讓任何人血液沸騰。Allan油門踩到底,再往前竄了一段,好在這台車加速有力,轉向也夠精准,在急彎的時候總以毫釐之差避開。   嚴維捂著嘴,死死握緊扶手,整個人都貼在背椅。   後視鏡裏後的車,車燈閃著暗紅色的光,像鞋底的口香糖,黏得死死的,怎麽也甩不開距離。   兩部車這樣膠著著又從高速公路下來,在更加密集的車輛間,速度被迫減到一百二十左右,但在馬路上已經足夠驚人。Allan嘴裏嘟嚷著,突然,大笑著:「有了!」   前面一個十字路口,黃燈閃了兩下,正要變成紅燈,Allan一踩油門,沖到了對面。幾乎是同時,東西向的車流開始行駛。   Allan吹著口哨,看著那輛賓士被車流阻隔著,手心滿是汗,笑著在膝蓋上擦了擦,正要放慢速度,突然看到那輛黑色轎車沖了出來,身後的鳴笛聲一時此起彼落,它就那樣歪歪扭扭的從兩側緊急刹車的車輛間,沖上安全島。   Allan不禁罵了一句:「神經病!」   正要再次提高車速,嚴維突然說:「那有個巷子,開進去……」   Allan往左一看,瞬間聽明白了,滅了車燈,打著方向盤靜悄悄的開過去,停穩後,看著那輛轎車掠過,車輪發著刺耳的吱吱聲,掀起了一陣風。Allan喘了會,突然笑了,側身看了看嚴維,伸出手,暗示性的摸了摸,「怎麽了,不舒服?」   嚴維渾身是汗,被Allan碰的時候,往後縮了一下,「有點。我以前被車撞過,你開太快了。」   「躲什麽,」Allan摸著嚴維褲襠,用了點力氣,以為嚴維害羞,喑啞笑著:「沒人看得見。」   他弄了幾下,嚴維那裏還是軟的,Allan似乎不滿意,把座位往後推了推,重新調整好位置。嚴維這才回過神,用手擋了擋,「我沒打算……」   Allan一下子樂了:「你和那人不會真有一腿吧。人家說不定早有伴了。」   嚴維瞪了他一會,Allan大笑起來:「真有啊?你看,做人就是不能太認真,不然樂不起來。」他一隻手蓋在嚴維眼睛上,低聲問了句:「要不,你閉上眼睛,把我當成是他。」   他笑著叫嚴維的名字:「嚴維,嚴維?試試?」   嚴維猛地往椅背上一靠,「來。」   Allan一邊笑,一邊隔著衣服揉起嚴維的寶貝,慢慢地把拉鍊往下拉,「你給別人這樣做過嗎?」   嚴維的呼吸慢慢急促起來,「做過。」   Allan把嚴維內褲裏的傢夥掏出來,擼著。「什麽時候?」   「以前,在教室,沒人的時候。」   Allan大笑起來,大拇指在頭部用力抹了一把,快速擼動著。似乎覺得不順手,中間停了一會,往掌心呸了幾下,這才重新套弄起來。   嚴維胸口起伏著,渾身都在發抖。Allan用了點力氣,一下,兩下,三下,四下,嚴維別著臉,指甲死死地摳著座位上那層皮革。   Allan用手蓋著嚴維的眼睛,安撫著嚴維毫無反應的器官,「別想別的,就當我是他。」   馬路上數點暗紅色的尾燈飄零如一葉,車牌上反著暗藍色的螢光。少數幾盞能亮的路燈,在蠅蟲的簇擁下發出滋滋的輕響,朝昏黑的道路,投下更昏黑的影子。   嚴維在漆黑一片的視野裏,用想像粉飾出一個幻影:   他的眉宇深刻,眼睛深沉如海,全身裹在冰冷的氣流裏,沉默時如颶風如砥石,一旦開口就能讓乾澀的眼眶湧出不能遏制的暖意,讓一棵樹開滿透明的花。   嚴維小聲說:「還是不行。」   他臉上濕漉漉的,「不是他就不行。」 過期的守候 第九章   九九年夏,嚴維他們常去的那個水庫,已經翻修得面目全非。最新一次加固閘門埋件的工程,因為資金問題而半途擱淺。上游的化工廠搬遷後,水漸漸變清澈了。   壩上時常坐著釣魚的人,邊釣魚邊打盹。淌過纏滿水草的水閘,再往東流,四十多公里,便能看見海。嚴維常載著郁林去海邊,撿滿一袋子的貝殼,再騎回來。   學校裏已經不少人知道他們成了鐵哥們了,郁林交友不慎,嚴維正不留餘力的帶壞他。嚴維放了學就去打遊戲機。他喜歡用鎮元齋,每局選人都少不了的,連招很順,CD重擊和AB倒地回避,按得啪啪作響,一個硬幣塞進去可以玩很久。   他總是推著郁林說:「你也來一局,來一局。」   路邊書店偶爾會進些盜版漫畫,什麽《功夫旋風兒》、《灌籃高手》,嚴維見了買,自己先翻一遍,然後讓郁林跟著看。   郁林說:「我回去還有事。」   嚴維說:「那你上課時看。」   他見郁林還是悶著,轉頭把自己漫畫封皮全撕了,再拿課本封皮一本本的黏上去,往郁林桌上一放,「你上課看。」   嚴維喜歡捧著腮幫子,看著郁林笑。他抽屜裏的課本,露著光禿禿的扉頁。   頭頂的吊扇轉得有氣無力,吱呀吱呀的叫喚著,攪拌著騰起的粉筆灰,小虎牙露半顆,午飯時間沒到,肚子先餓了,於是郁林的口袋裏,每天都準備好一條巧克力。   時間隔得太久,都忘了牌子了。只記得有點苦,有點黏牙縫,每次都要要偷偷舔上半節課的牙,才能舔乾淨。   也是那一年,嚴維和郁林學會吵架了。嚴維口無遮攔,郁林什麽都往心裏去,就算再蜜裏調油,說什麽都覺得順耳,小吵還是免不了。   嚴維的嘴巴平時罵人臭著,消息又是第一等的靈通。誰惹急了他,他能從你祖上的事開始數落,罵得頭頭是道,到了郁林跟前,卻十分顧情面。   有喜歡聽牆角的,總能聽見他們兩個裝成自己一點也不生氣的模樣,使勁冷嘲熱諷。   一個說:「郁林,你可真有意思。」   另一個就說:「我沒你有意思。」   「不,你比我有意思。」   「你真有意思。」   「你可太有意思。」   郁林一直沒學會吵架那套,偶爾說說狠話,總要憋半天,憋得越久,越是一針見血。   吵得最厲害的一次,兩人把並起來的桌子分開一條縫。郁林忍了三節課,然後十分惡毒的把《小叮噹》的結局告訴了嚴維:大雄是個自閉症兒童,所有的小叮噹的故事其實都是大雄的想像。   嚴維呆了幾秒,然後說:「媽的,你把我的眼淚逼出來了。」   這就算吵架了。再狠的,郁林捨不得。                             嚴維擦乾淨臉後,一直靜靜地坐著。   Allan悶不作聲地把車開出窄巷,偶然一瞥,意外地發現嚴維在看他,勉強擠出個笑,把煙拿出來,給自己點著了一根,又遞給嚴維一根。「來一根吧。」   看嚴維沒有伸手接,Allan拇指和食指拿著煙,重複了一次遞煙的動作。「怎麽了?」   嚴維低聲說:「他不讓我抽這個。」   Allan碰了個釘子,更覺沒趣,把煙重新塞回盒裏。   嚴維有些恍惚,也沒心思搭理他。   飆完車,再這樣慢慢的開,能讓人累得筋疲力盡。人總是這樣,有時恨不得走快一些,有時又恨不得走慢一些,被別人的手推著,拉扯著,一路過來,想伸懶腰的時候被迫蜷起手腳,熱的時候流不出汗,種種不如意,還沒抱怨夠,突然白了頭。   Allan百無聊賴地打著方向盤,問他:「要我送你嗎?」   嚴維說:「找個車站就行。」   Allan聳了聳肩,開始慢慢加速。   路過車站,道路有些擁堵,沒法停車,嚴維拉開門就跳了下去。Allan嚇了一跳,看見副駕駛座的車門在空中搖擺,一邊急著關門,一邊喊著嚴維的名字。   嚴維走到對面的車牌下面,只是揮了揮手。Allan朝他喊著:「嚴維,要不我把名片給你吧!」   嚴維像沒聽見。   Allan的車速放的過慢,後面抗議的喇叭聲響個不停,不得已加快了車速,被後面的車輛趕著向前開去。人總是這樣,會牢記缺陷的分離,而忘了主賓盡歡的餞別。   Allan看著嚴維的身影越來越小,不死心的又叫了一聲:「嚴維!」   嚴維已經上了公共汽車,他問司機:「到soie嗎?」聽見司機應了一聲,就找了個座位。   兩輛車背道而馳,終究是漸漸開遠了。   郁林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這樣無星無月的晚上,花卉樹木全部隱沒在樓房的陰影裏。他的呼吸聲急促沉重,衣服汗濕,足足找了大半個晚上,才麻木地調轉車頭。   soie停車場裏空無一人,郁林關了車燈,從口袋裏掏出藥瓶,倒了兩片,塞進口裏。等到胸口的悶痛緩下來,才下了車,回到辦公室。   他趴在桌上睡了沒多久,就聽見開門的聲音,一下子驚醒過來。嚴維拔下門上的鑰匙,靜靜地看著他,郁林愣了下,伸手打開臺燈的開關,等燈亮了,嚴維還站在那裏。   「你去哪了?」郁林一下子站了起來。   「去玩。」嚴維用腳輕輕地把擋門的椅子踢到一邊。   郁林的手正微顫著,直到握成拳頭,才不那麽抖了。   臺燈照不亮的地方,傳來嚴維細細的呼吸聲:「我在停車場看見你的車在,就上來看看。」   他第一次進郁林的辦公室,藉著微弱的燈光,逛了一圈。「說點別的吧。郁林,你剛才睡著了嗎?我就沒睡過幾個好覺,」郁林沒說話,嚴維就天南地北地聊:「你說怪不怪,老做夢。」   他用手指輕輕扣了扣書櫃的玻璃。「特別是你坐火車回去的那個月,我老夢見我沒出車禍……還夢見過你在廚房裏熬粥,我在旁邊剝蒜,跟真的似的。」   「你們剛才……」郁林的聲音低低的,從牙縫裏擠出來。   嚴維突然開了大燈,房間裏亮如白晝。郁林的眼睛在那一瞬什麽也看不清,緊接著,他發現了嚴維脖子上的青紫。   嚴維低聲笑了:「木頭,你知道嗎,以前,我做夢都想你有一天身敗名裂一落千丈。」   郁林眼睛裏都是忘記掩飾的焦躁和憤怒,像兩簇火苗,卻不是為了嚴維的話。   嚴維看著書櫃玻璃上的影子,笑著說:「我做夢都想你身無分文流落街頭,那個時候我的愛才值錢。你進監獄我給你送飯,你沒錢我賺錢,你病了我伺候你吃藥。我總想著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和別人不一樣。」   嚴維這幾句話說得既古怪又慘烈,他說得掏心掏肺坦蕩赤裸,燃燒一切不屑於掩飾。嚴維小聲說:「你別怕,我只有以前才喜歡這麽想。我知道過去了。」   他把衣領豎起來,想遮住脖子上的痕跡。   郁林突然伸出手,硬按著他的後腦,逼他低下頭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嚴維脖子上傳來一陣劇痛,原來留著痕跡的地方被郁林狠狠咬著,幾乎要把肉給撕下來。   嚴維掙了一下,手卻在按上郁林肩膀的時候收回了力氣。郁林的頭髮不停地輕擦著嚴維的耳朵和臉,嚴維的頭髮卻被郁林狠狠揪在手裏。嚴維不捨得推,於是流了血。   他在這一刻,終於聽見郁林的心臟緊挨著他的,兩顆心怦怦地一起跳動。   等郁林松了口,他們就只離了指頭寬的距離,鼻息都噴在臉上,甚至能看清楚眼睫的輕顫,猜到嘴唇的溫度。   郁林微側著臉,像在找著一個最佳的角度,卻遲遲沒有落下來。嚴維受到蠱惑似的,想閉上眼睛。眼瞼快合攏的時候,兩個人都清醒過來。   嚴維後退了半步,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見真出血了,才不著邊際的敷衍了一句:「我想起以前的事就難受。」   郁林他眉間的皺紋很深,總擰著。   嚴維把手放回衣袋,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郁林說:「我也難受。」   嚴維笑了一會,才問:「我們真回不去了?」   他見郁林沉默,摔上門的時候就用了些力氣。   門都關好了,空曠的走廊上還能聽見些許的回音。嚴維在門外吼:「王八蛋,我再等幾年就真不等了!」                             崔東撐著下巴,打了個哈欠。「吃飯吧,我用微波爐熱過。」他把塑膠便當盒又往那邊挪了挪。   嚴惜半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他搖了下頭,可崔東還是把便當打開了。   嚴惜接過筷子,看著冒著熱氣的飯菜發呆,過了會,又搖了搖頭,「崔東,我真的不想吃。」   「也好,我放在這,想吃了再吃。」崔東說著,替嚴惜把被子拉到胸口,「都等一晚上了,睡一會吧。」   崔東出了加護病房,剛合上門,就看到一個小護士從前面的辦公室裏探出個腦袋,「崔醫生,二十三號床低燒。」   崔東應了一聲,小跑過去。   嚴惜一個人被留在天將破曉前的夜晚。他躺在床上,企圖用清醒來抵制夢境的侵襲。不懷好意的噩夢令人顫慄,它能把記憶牽引到最不願意回憶的往事上。   他瑟瑟發抖,直到在寒冷如鐵的床上醒過來。                        郁林提著熱粥進了醫院的時候,崔東剛好開完藥劑出來。   崔東一眼就看見他,卻沒有走過去,而是遠遠站著,聲音帶著笑意:「郁林,回來了?」   郁林把眼睛移向崔東的方向。   崔東笑著問:「嚴惜等你一晚,你去哪了?」   郁林過了很久,才說:「有事。」   崔東看著他,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我現在才明白你那時候的意思。」   郁林模糊的應了一聲。「哪時候?」   「你忘了……」崔東的聲音有些怪,像是沒有精神。「問過你到底喜歡誰,你說,如果只圖自己的痛快……可恥。」   郁林也記起來了,他是說過。   崔東笑著問:「和嚴惜在一起,不痛快?」   郁林微垂了眼睛,「我會好好照顧他。」   崔東冷笑起來:「你在耽誤他,你在害他。」   走廊上偶爾有幾個病人,見了他們劍拔弩張的架式,都躲得遠遠的。   崔東指著郁林,「他像個瘋子一樣地依賴你!見不到你就像失了魂,他每天都等著你帶飯,拿勺子來喂他!」   崔東幾乎是在吼了:「他現在就像個廢物,沒了你就活不下去的廢物!」   「我會陪著他。」   「郁林,你不愛他。」崔東說。   「沒有的事。」   「你不愛他。」崔東重複著,語氣肯定。   「崔東……」郁林把頭仰起來,看著天花板,喘了會氣,才儘量和緩地說:「你知道的,如果嚴惜沒有把我硬拉去國外,沒有勸我請看護。我當初會幹出什麽事。」   崔東不可能忘了,那是一千多天的煎熬,護士不止一次的發現,只要她們一離開,郁林的手就擱在嚴維的脖子上。他等不到和他一起活,就想著跟他一塊死。   「嚴惜救了我們,我不單是感激他。」   「你愛他嗎?」崔東終於往他這邊走了幾步,揪著郁林的衣領,「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郁林閉上眼睛,聽見崔東幾乎在求他了:「你看看嚴惜都成什麽樣了。放過嚴惜吧,放過你自己。」   郁林睜開眼睛,一點點掰開崔東的手指,「如果我真放了,他會怎麽樣?」   郁林看著突然噤聲的崔東,笑了笑,把他的手從自己領口拽下來,「我怎麽做都是錯的。只有錯下去。」   「混帳話!」崔東氣得破口大駡。   「郁林。」   聽到女人的聲音,兩個人都轉過頭。護士長站在他們身後,不知道聽了多久。   「你這樣,三個人都受罪。你有沒有想過嚴維……」   郁林下意識地否認:「嚴維?我當然想過。他有錢,還會有更多。」   受人尊敬,上流社會,出入名車,用熏著香水的名片。那是另一個世界,他往前面走,他在後面看,知道嚴維要去的地方比這裏好,郁林就揮揮手。   護士長歎了口氣:「這不是為嚴維好。」   崔東咬著牙:「他該想想怎樣為嚴惜好。」   郁林連續做了幾次深呼吸,顯得異常煩躁不安。許多混亂的念頭埋了太久,一旦在泥裏發了芽,就能結出一張鋪天蓋地的網。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那道疤,腹腔裏永遠空了一塊位置。嚴維的一部分器官是他給的,他們在一起了,他跟他在一起了,這是唯一不會被察覺的束縛。   嚴維甩不掉的,時時刻刻,一輩子,一塊活,一起死,爛在一個墳墓。知道他每頓吃了什麽,睡了沒有,去了哪里,他都看著。   只要不告訴他,他就發現不了。即使隔了再遠,即使忘了郁林這個名字。   如果不是這樣想,早就熬不下去了。   護士長看著崔東和郁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郁林,我們這科室的,總喜歡給別人講金聖歎的事。聽說過嗎?那人心灰意冷,刑場上,想早點死,就和前面的死囚換了位置,誰知道刀一落,皇上的赦令就到了。   「郁林,」護士長歎著氣,「你這小子,別急著判自己的死刑。」   嚴惜沒什麽胃口,打了幾天營養針,很快瘦了一圈。   他坐著發呆,沒戴助聽器,郁林勸他吃飯,也不知道到底聽見了沒有。郁林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吃點東西,才有力氣。」   嚴惜過了很久,才張開嘴,吃了小半盒。這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郁林扶著他躺好,才離開病房。他急著回soie開一個決策會議,但走到公司門口,才發現忘帶了一份文件,只好匆匆折返。   病房裏的兩個人大概都沒想過郁林會在那個時候回來。嚴惜的哭聲隱隱約約的:「崔東我受不了。」   他總是夢見自己忙著洗乾淨一輛汽車,激烈的水流迸射出水管,它們強壯而有力,很快就從嚴惜的手中掙脫起來,在水泥地上毫無章法地亂扭,把周圍的一切都攪得泥濘不堪。   嚴惜哭得很厲害,聲音都啞了:「我九年沒睡過一次好覺。他已經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這報應也該夠了!」   他哽咽著,胡亂抹著臉,「崔東我怕。我只要郁林,其他的都不要了。」   崔東的聲音從門裏傳出來:「沒事的,沒別人知道。」   嚴惜似乎抓到了一些希望,顫聲說:「我那時候不懂事,我沒想那麽多,一聽說我爸還有個兒子,就一時糊塗。我不是真想撞死他。」   崔東說:「他現在不是好好的,沒事,別哭了。」   郁林站在門外,只覺得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一時間涼到骨髓,就這樣渾渾噩噩地往後退了一步,正撞在不銹鋼的醫用推車上。   推車匡當一聲翻了,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崔東出來查看的時候,看見郁林摔坐在地上,滿地的繃帶和紗布,四周全是酒精和碘酒刺鼻的氣味。   郁林看看崔東,想擠出個笑,卻渾身冰冷。「原來,當初是這麽一回事。」   嚴惜在裏面聽見聲音,從床上坐起來。「崔東,外面是誰?」   崔東臉色也不好看,堵住路口,連聲勸他:「郁林,你別急,我們好好談。」   郁林扶著牆站起來,後退了幾步,「別攔著,不然我怕會忍不住。」   他們爭執的這一會,嚴惜也跟了出來。他瘦得厲害,呆站在門口,見郁林要走,哽咽起來:「郁林你別走。」   他微微發著抖,上前去拽郁林。「郁林……」   郁林又後退了幾步,記憶突然鮮活了過來,它們一刻不停地溯流而上。恍惚間記起那天天氣很熱,耳邊一片嘈嘈的蟬鳴。   嚴維說:「木頭我渴。」   郁林裝作聽不見。「說句好聽的。」   嚴維嘀咕起來:「什麽好話沒說過啊。」   他湊到郁林耳邊,輕輕地說了什麽,郁林眼睛裏一時全是笑意。   郁林說:「你等我一會。」就跑到小店買了根冰棒。那時滿地銅錢大小的光斑,金燦燦的。   那冰棒沒多久就開始融化,乳白色的糖漿滴滴答答地淌了一手,郁林舉著冰棒穿過樹蔭,空氣裏甜絲絲的。   樂到極悲也只是一瞬。   等他回去,路口已經站滿了人,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他擠進最裏面,把嚴維抱起來,發著抖,小心翼翼地摟著。   送到醫院,才明白過來要哭,眼淚一下子淌了滿臉。   說好的幸福,一眨眼,說毀就毀了。   嚴惜拽著郁林的袖子,晃了幾下,「郁林你罵我!我知道錯了!」他臉色蒼白,「我不想分開。」   郁林的眼眶跟著紅了,他用力掙脫嚴惜,飛快地下了樓。上了車,卻不知道往哪里開,最開始是條直行的大路,大路緊接著十字路口,岔道之後又是岔道。   他坐在車裏,手一直在抖,一邊開著車,一邊把抖得最厲害的右手伸到嘴邊,幾乎從拇指上咬下一塊肉。   油門已經踩到底了,他還在試圖加速。   車窗留了一個拳頭的縫隙,擋風玻璃在狂風中簌簌發抖。後視鏡裏映著一張蒼白的臉,彷佛預知到有根弦快斷了,郁林空出只手,去摸口袋的藥瓶。   手抖得厲害,半天才掏出來。他用大拇指一點點擰開瓶蓋,倒了倒,裏面空了,不甘心,又倒了兩下,發現真的空了。   聽見藥瓶掉在地上的聲音,郁林大腦中一片空白。空白中一個人的名字轟然炸響,鼻腔裏都是這兩個字辛辣的味道。   他彷佛身處泥沼之中,周遭都是漆黑濃稠的液體,只有一點光,在黑暗裏隱隱約約的透進來。一道閃電將黑暗用力一掀,裏面藏滿了溫暖而柔軟的東西。   嚴維,他心裏默默念著。眼睛裏漸漸有了水光,盛不住,嘴角上揚著,眼淚卻往下掉。   他聽見嚴維的聲音:「我夢見你在廚房裏熬粥,我在旁邊剝蒜,跟真的似的。我們真回不去了?」   前面拐彎處突然竄出一輛汽車,喇叭聲異常刺耳,郁林吃了一驚,甚至分不清那一瞬他踩的到底是刹車還是油門。安全氣囊彈出來,把他擠在座位上,額角被玻璃碎片劃破,不停的流血。   如果九年前,沒有那場車禍,他和嚴維現在……會是什麽樣子? 過期的守候 第十章   記得那一年,格外的冷。剛到秋天,就有人早早地套上了毛衣毛褲。   嚴維平時是挺有精神的一個人,過了臘月,頭髮就開始睡得亂七八糟,翹一塊扁一塊。他也不是不喜歡乾乾淨淨,只是天一冷就賴床,就渾身都懶。懶和形象是天敵。   沒過多久,廣播裏就開始報導哪里的雪積得腳那麽深了,哪里的雪積得腿那麽深了。那天,郁林穿著一件黑色的套頭毛衣,領口露著點白襯衣的領角。   嚴維沒有冬衣,又怕冷,把長袖短袖一古腦地穿在身上,外套被撐得鼓鼓囊囊。他和郁林並排走在路上,兩個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快到平安夜的時候,嚴維收到了一封香噴噴的信,信封是淡紫色的,封口處黏著一張小小的卡通貼紙。他把信藏在書包裏,郁林還是看到了,大吵了一架。   過了幾天,郁林把嚴維堵在牆角,聲音都是嘶啞的:「是我不對。」                             嚴維有時候不懂郁林在想什麽。他被鬱母從衣櫃揪出來一次,後面就學乖了,再上門,都會提一袋水果。郁林家裏特別乾淨。鬱母有輕微的潔癖,喜歡反覆地擦同一套餐具,郁父的房間有一牆的書。   嚴維最後一次去他們家的時候,老實的穿了校服外套,頭髮染回了黑色。他們一起吃的午飯。郁林替他夾了幾筷子菜,鬱母問了很多問題,都離不了成績。   等回了房,嚴維讓郁林拿了條毛巾墊枕頭上。他頭髮剛染,油膩膩臭烘烘的,一會就弄黃了一片,本不想挑這個時候使壞,只怪郁林床上有一股棉被剛曬完的好聞味道。   他像被一根狗尾草撓著腳板心,渾身都癢。郁林坐在地上展示他的飛機模型,嚴維正想湊過去,鬱母就端了盤水果進來,連敲門都不敲。一來二去,嚴維就問:「哎,你媽是不是一直站房門口不走的?」   郁林拍了下他的腦袋,轉了話題。兩人一坐一躺,有一撘沒一搭的說著話。   沒一頓飯的工夫,鬱母又走進來,「小林,你爸叫你。」   郁林站起來,看了眼嚴維,這才應著出去了。   嚴維躺得四仰八叉的,陡然間見著這女人,嚇得狼狽不堪的撐坐起來。鬱母看見他,指著那盤水果,「嚴維,你吃啊,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   嚴維趕忙應著,拿牙籤挑了幾塊果肉,往嘴裏塞,不知怎麽的,整片掉在地上。   他剛蹲地上想撿,鬱母就撲過來。「我來,我來,唉,你坐著,我來收拾。」   郁林回來,看著嚴維腦門子上冒青筋的表情,淡淡地說:「媽,你休息吧。我們自己來。」   鬱母已經來回抹了幾回地板,這才悻悻作罷。   郁林重新把門掩好,笑了笑:「她就這樣,喜歡照顧人。」   嚴維看著房門上被卸掉的門鎖,多嘴問了句:「像這樣整天被人管著,還不讓鎖門,煩不煩?」   郁林突然問:「維維,你煩我嗎?」   他抬起頭,有些猶豫地看著嚴維,「我跟我媽一個樣。上次還撕了你的信。   「我不喜歡你和別人走得太近。我知道這不正常,可我改不了。   「我會賺很多錢,買房子,我幫你做飯,我養你一輩子。   「維維,你會不會不喜歡我這樣,」郁林紅了眼眶,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是真喜歡你。」                             嚴維接到電話,立刻趕了過去。馬路上路障拉開,圍著兩輛輕微變形的汽車,零落的站著幾個員警。他搖搖晃晃地走到路障旁邊,那輛黑色賓士的安全氣囊打開了,車燈還亮著。郁林坐在路旁,用紗布捂著額頭上的傷口。   員警還在做記錄,看見他,隨口說了句:「叫了救護車了。沒事,小傷。」   嚴維有些呆滯的朝郁林的方向望。郁林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嚴維正想跨過路障,聽見員警問:「你知道車主平時是怎麽開車的嗎?」   嚴維想了想才說:「他開車一向不怎麽快。喜歡看後視鏡,如果旁邊有限速標誌,都會多看幾眼。」   他說的話,員警記了幾個字就不記了。「不好的方面呢?」   嚴維認真地說:「沒什麽不好的。他開車都小心翼翼,不喜歡超車,不喜歡跟車太近。」   他想到什麽,居然笑了一下:「我每次坐他的車,他都要給我系上安全帶,真的。他怕車禍,他怕這個,有陰影,比、比我還嚴重。」   嚴維乾巴巴地笑了幾聲:「我沒想過他這種人也會出車禍。」   嚴維等他們記錄完,才走到郁林旁邊。郁林的眼睛裏都是亮晶晶的光。   嚴維蹲在他旁邊,小聲說:「等會去醫院,縫幾針。」   郁林說:「不去醫院,你給我抹點紅藥水就行。」   他說話的語氣讓嚴維覺得異常熟悉,有點怪,說不上來哪里怪。「別廢話,我說了算。」   他想了想,推了推郁林,「幹嘛給我打電話,認識的人都死光了?」   他見郁林沒說話,把他拉起來,「說話!」   郁林被他一拉,跟著站起來,毫不避諱地看著嚴維笑:「我只記得你。」   嚴維看著郁林發愣,郁林看著他笑。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嚴維跟著坐了上去。警車在前,拖車在後,一路鳴笛。   嚴維眼睛看著車外蔥蘢的行道樹,低聲問:「木頭,你知道今年是幾幾年嗎?」   郁林說:「九九年。」   嚴維噗嗤笑了出來:「逗我?有意思嗎?」   郁林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嚴維。   護士替郁林包了一下額頭的傷口。嚴維失魂落魄地問:「那我考考你,那年有什麽好玩的事?」   郁林果真掰著指頭數起來。「多著呢。操場多修了兩個籃球架。」   「那裏是水泥地,摔一跤能磨破一層皮。」嚴維跟著他一起想。回了教室,風扇一攪,汗味和紅藥水的味道嗖地往每個人的鼻孔裏鑽。   「還有,學校旁邊有個工廠停產了,機器就拋在路邊。」   「對,工廠!忘了哪個兔崽子跟我說發動機值錢。我還去草叢裏找來著,一不留神踩到根鋼釘子,把右腳刺穿了……」嚴維想起往事,臉上紅撲撲泛著光。   郁林接著他的話頭:「你說最疼的還是那次,你把你家的電熱爐當成是椅子。」   嚴維眉頭擰成一團,「你說那次!我坐下才知道不對,皮都黏在爐子上,站不起來。過了一晚上,屁股上全起了血泡!」   他右手激動地搭在郁林胳膊上,「木頭,你還記不記得,學校隔壁新開了家麵館,面寬量足。」   郁林朝他笑:「我都幫你買過那麽多次麵條了。」   他們兩個人高高興興地坐在一起,像兩個演獨角戲的人,突然找到人對臺詞了。司機不時回過頭古怪地看看他們,可這兩個人都沉浸在一九九九年裏。   那年的聖誕樹上掛滿紅色信封,每一封裏塞著一些硬幣。店老闆在門口擺上兩、三個長方形的紅塑膠筐,裏面裝滿賀卡,最貴的那種一打開就能播放音樂,小紅燈泡一閃一閃。他們蹲在那邊挑賀卡,沾了一手金粉。   郁林臉上掛著一抹溫柔的笑:「我給你買好聖誕禮物了。」   隨著救護車的顛簸,他們的肩膀時不時輕輕撞在一起。嚴維握著他的手,低聲問:「你買了什麽?」他想跟著郁林一起笑,可眼眶突然紅了,悲傷在最開始的時候,只是一滴冰涼的水。   嚴維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郁林,「喂,說啊,你明知道我車禍了我沒收到。」   郁林被他撞得生疼,還是滿臉笑意。   嚴維惡狠狠地說:「你再裝失憶,小心我揍死你。」   郁林側過臉,看著他笑:「我今年送,還來得及嗎?」   嚴維把頭埋在膝蓋裏,一直悶笑。   郁林又重複了一遍:「我不去醫院,你給我塗點紅藥水就行。」   他的聲音突然啞了:「維維,我心裏難受。」   嚴維看了看車裏唯恐避之不及的醫護人員,模糊地應了一聲。   他們繳清了費用,半路就下了車。   嚴維不明白郁林為什麽突然提起九九年,只是模模糊糊地看出點苗頭。                             他把人領回了自己的公寓,午覺睡醒來,發現郁林洗了碗,還掃了地,鍋裏煲著粥。   他瞪著眼睛,看著雪白氤氳的熱氣,突然覺得又像一場夢。   「你是病人。」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休息。」   郁林朝他笑:「沒事,我可以照顧你。」   「你累垮了,不還得我照顧你,」嚴維把他的拖把奪過來,「去坐下。」   郁林愣了一下,直到嚴維皺著眉頭又說了一遍:「坐下,這裏我說了算。」   郁林這才坐下,他的眼睛發著光,靜靜地看著嚴維,整個人都像活了過來。   嚴維拖好了地,才發現郁林在看他,有些猶豫地用手背擦了擦臉,「我臉上……有東西?」   他看見郁林搖了搖頭,才松了口氣,舀了兩碗粥出來。「以前都是我煮東西,也試試你的手藝。」嚴維說著,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立刻吐著舌頭到處找涼水,「燙。」   郁林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像水波吹漣漪一樣咧著嘴笑了起來。「明明是我煮東西的時候多。」   嚴維連喝了幾大口水,才緩過來:「你別睜眼說瞎話。我上自習課的時候,還專門拿酒精燈給你烤過香腸。」   郁林看著他傻笑,嚴維從來沒看見他這麽高興過。   「維維,我也幫你煮過湯圓呢。」   「可你沒煮熟!」嚴維氣得笑了出來。   郁林跟著他笑,眼睛漆黑明亮,舀了一勺粥,吹涼了才遞過去。「嘗嘗。」   嚴維的臉有些發燙,他手心全是熱汗,不知道該不該就這麽湊過去。   郁林送到他嘴邊,他才勉強張開嘴,一喝完就立刻別開臉。「也就……一般。」   郁林以為他說的是真的,自己也嘗了幾口,一下子笑了:「你說謊。」   嚴維別著臉,還在嘴硬:「臉皮真厚。」   「講真話為什麽是臉皮厚,」郁林端著碗,「你再嘗嘗。」   嚴維躲著他的雙手,「一邊去,哈哈,別弄,癢……」   「嘗嘗吧?」郁林急著推銷他的作品,不依不撓,「再嘗一口。」   他伸著盛了粥的鐵勺子,在嚴維緊閉的嘴邊蹭著,嚴維擋了幾下,又燙又癢,笑得快岔氣了:「別弄,我說,我說。好吃,是好吃。」   郁林這才停下來,笑得傻乎乎的。嚴維一邊笑一邊喘氣,粥灑了小半碗,連他臉上都沾到了幾粒飯。嚴維漸漸緩過來,看著郁林,臉上的笑容漸漸僵在那裏。   他安靜了好一會,才說:「喂,木頭。」   郁林還在笑,用手指擦著嚴維臉上濺到的粥。「嗯?」   嚴維看著他,「你如果要走,就快點。」   看郁林愣在那裏,嚴維自己用手肘擦著黏糊糊的臉頰,悶聲說:「你不管你的嚴惜了?趁早走,我看了心煩。」   「我不走。」郁林的臉上沒了笑意。   嚴維攥緊了拳頭,「我沒跟你開玩笑。」   郁林看著他,又重複了一次:「我不走。」   嚴維聽見這句話,發了會呆,突然罵道:「不走也好。王八蛋,你還欠我兩天。」他還在惦記著郁林沒做到的那個約定,火車上的,一邊罵著,一邊帶上了哭腔:「我當你現在在還。」   嚴維沒想過郁林會醒著。   他睡到半夜,怕郁林沙著涼,就抱了床被子,光著腳從房裏出來。   客廳漆黑一片,只能隱約看出郁林蜷在沙發上的輪廓。嚴維把被子抖開蓋在他身上,打著哈欠準備回去。郁林就是在這個時候睜開眼睛的。   他說:「維維。」   嚴維愣了一下,扭過頭,看見郁林坐了起來。   「還、還沒睡?」嚴維臉有些發燙,想把旁邊的立燈打開。   郁林拉住了他的手,低聲說:「別開。不然我不敢說。」   嚴維愣在那。覺得自己像是冰涼雪地裏一根燒紅的火柱子,要嘛就是熔爐裏的一根冰棒,滋滋地冒著熱氣,汩汩地一身涼汗,他小聲說:「木頭,你要是說了會難受,就別說了。我們認識這麽多年,我知道你有時候躲我,反而是為我好。」   他說著,看著郁林,幾乎以為那個人要點頭了,然而他說出口的卻是:「不是這樣的。」   「木頭?」   郁林有些艱難的搖了下頭,「不是這樣的。」他說的很費力,幾乎是一點點擠了出來,「不敢表達真實的情感,這本身就是懦弱的表現。」   嚴維心驚膽顫地等著,覺得郁林的話是一簇橘黃色的焰苗,它在風裏每顫抖一下,嚴維就喘不過氣來。   郁林拉著嚴維的手,小聲說:「你對我真好。」   這是郁林心裏話。他是喜是怒是累是病,只有嚴維在乎過。就像是只懂得往外洩洪、日漸枯竭的水庫終於被注入水源。   嚴維最想聽的卻不是這句,一杯冰可樂未必能讓想喝熱茶的人也高興起來。   「你才知道啊。」嚴維說著,胸口堵著。   郁林卻接著說:「你在我心裏,跟別人都不一樣。」   嚴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彷佛看見那簇橘黃色的火,平緩地伸長了焰苗。他有些結巴地應了一聲:「都、都不一樣?」   郁林握緊了他的手。郁林的手也是溫濕的,兩隻溫濕的手握在一起。   嚴維就「哦」了一聲,眼睛也有了神彩。他還沒從那條小而溫暖的河裏爬上岸,就聽見郁林說:「我喜歡你。」   他呆站了半天,才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喜歡你。」   嚴維這次聽清了,眼淚淌了一臉,郁林嚇得慌了手腳。「怎麽了?維維。」   郁林越是這樣問,嚴維哭得越厲害。   他蹲在地上,哭聲嘶啞,到後面幾乎是扯著嗓子在嚎:「你他媽的,以後不許把話都堆到一塊說!」   郁林這才恍恍惚惚明白過來。「我以為你都看出來了。我是真喜歡你……   「維維,我一直喜歡你。」   嚴維彷佛看見了許多飽滿豐盛的焰火應接不暇地怒放。   郁林試探地抱住了他,用手替他擦著眼淚,指頭弄濕了,就用手背。   嚴維聲嘶力竭地哭了好一會,指甲死死地掐進郁林的肉裏,「你真的不走了?」   「我不走。」   嚴維喘了一會,用手肘胡亂擦了擦臉,突然說:「做吧,木頭。」   郁林愣了一下:「現在?」   嚴維幾下就把自己的上衣脫了下來,「磨蹭什麽。」   郁林含糊地應了一聲,開始解襯衣的鈕扣,嚴維嫌他脫得太慢,還幫著他扯了幾把。郁林把衣服疊了幾疊,放在沙發背上,嚴維跨坐在他身上,褲子半天脫不下來,悶悶嘟嚷罵了句。   郁林不由自主地笑了,他伸出手,想幫他。嚴維倒先撐坐起來,說了聲「麻煩」,把外褲和內褲一把拉下來,脫得赤條條的。   郁林過了一會,把他的頭按低了些,輕輕吻了一下。   「不是這樣,」嚴維一把把郁林的手拿開,「你這是哄小孩!」   郁林安撫似的揉著嚴維的頭髮,又吻了一下,按在嚴維後腦勺的手猛地用了些力氣,開始掠奪起來,模糊地問了一句:「這樣?」   嚴維被他吻得渾身發燙,雙手緊緊地摟住郁林的脖子。「差不多。」   郁林想了下,伸長了手,從一旁的衣服堆裏翻出自己的領帶,從嚴維眼睛上繞過去,在後腦打了個結。   嚴維被他這麽一蒙,下意識地伸手要扯。   郁林拉住他的手,在他耳邊說:「別亂動,聽話。」   他看著嚴維有些手足無措地坐在自己身上,又笑了一會,解開拉鍊,把怒脹的分身掏出來,和嚴維在空氣裏凍得有些萎縮的分身握在一起,慢慢地開始套弄。   嚴維眼睛被蒙著,反應異乎尋常地激烈,下體很快就滾燙充血。   嚴維額角全是汗珠,低聲說:「別、別,先等等,再弄就出來了。」   郁林應了聲,手指往後挪,「我去找點潤滑的?」   嚴維低著頭,領帶綁得有些松,擋住了他大半鼻樑。「沒事,弄不死人。」   郁林身子往上挪了挪,沙發有些窄,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才把食指慢慢探進去。甬道裏異常乾澀滾燙,攪動了幾下,又探入一根。嚴維皺著眉,呼吸聲急促了起來。   「疼嗎?」郁林低聲問他,停在那裏沒有動。   嚴維喘息著,伸手摸了一陣,握上了郁林的手臂,「少囉嗦,要來快點。」   郁林探進了第三根手指,低聲說:「別亂動了。」   他看嚴維漸漸沒那麽疼了,才扶著分身,緩緩擠進半截。   「等、等等。」嚴維疼得厲害,雙手在郁林胳膊上撓了幾道血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郁林停了一會,才笑著說:「是你說快點的。」   「囉嗦!」嚴維額角都是汗,伸手摸到了郁林的肩膀,吸了口氣,咬著牙自己坐了下去。   狹窄的甬道被狠狠撐開,嚴維疼得渾身都在抖。   郁林的呼吸終於亂了,那是足以令人發瘋的快感,他的眼睛在黑暗裏目不轉睛的看著嚴維,「維維,痛嗎?要不再等等。」   「沒、沒事,弄不死人的。」嚴維還在嘴硬,他好不容易才從火辣辣的疼痛中緩過來,試著抬了一下腰。   幾乎是同時,郁林猛地一頂,嚴維措不及防,身體的重量都往下一沉,粗長的兇器這才連根沒入,狠狠磨過最敏感的那一點。   「哈、哈啊……」   嚴維被頂得話都說不出來,郁林的抽送便已經開始了。   他從過去就是這樣,前戲多謙遜有禮溫文儒雅,後面就有多粗魯,這個時候任何抗議都是無效的。   郁林輕微地喘息著,毫不留情地用力抽送,每一下都撞在最致命的那一點上。   嚴維張著嘴喘息了幾聲,因為疼痛而疲軟的分身又硬了,他等不到郁林的動作,乾脆自己套弄了起來。只是蒙著眼睛,又被郁林頂得不停地晃,很快就被迫停止擼動。   手在空中亂抓了一陣,碰到了郁林的手臂,死死握住,生怕一鬆手就會摔下去。   嚴維只覺得後面脹得難受,時不時求幾聲:「慢一點,木頭,痛。」   郁林像是聽不見似的,過了一會,才騰出只手擼起嚴維的寶貝。   嚴維的汗像水龍頭裏的水一樣淌著,彷佛能感受到太陽穴附近的神經正抽痛著,胸腔裏的空氣被一點點抽空。難受裏又有幾分銷魂蝕骨,竟不知道是要緩一緩,還是就這樣下去,乾脆徹底地窒息。   嚴維不久就射了出來。郁林換了個姿勢,雙手抓著嚴維的臀瓣,從後面挺進去。   嚴維的臉埋在沙發裏面,被他一頂一頂的,領帶從眼前滑落,松松地掛在脖子上。   弄了大半個小時,郁林還在抽送,嚴維忍不住嘟嚷了一句:「木頭,別弄了。聽見沒,我困了,想睡覺。」   郁林又狠狠頂了一下,嚴維被他頂得不住往前,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我就睡一小會。」他似乎聽見郁林說不行,可眼皮重得厲害,很快就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嚴維一睡醒,發現自己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郁林在一旁瞪他,不由一邊傻笑,一邊接過郁林泡好的牛奶。   都沒想過變數來得這麽快。   崔東在面對嚴逢翔的時候,同樣的幾句話反覆的說。他坐在辦公桌前,嗓音沙啞。   「我送他回家,安慰了幾句,看他沒再哭,就下樓,想買點熱菜,給他填肚子。走的時候還聽見他在彈鋼琴,我不知道他會想不開。」   警衛科的人很快把台燈座下的小型答錄機取了出來,半個煙盒大小,電池耐用,能存兩天的聲音,不斷的覆蓋之前的記錄。嚴逢翔在辦公室,打開裝著這個小東西的透明密封袋。   他端詳了一會,按了播放鍵,崔東的視線釘死在上面。沙沙的聲音一直持續著,間或有隱約的狗吠聲,小孩的哭聲。   像是嫌這無意義的篇幅太過漫長,嚴逢翔在手裏擺弄了好久,終於調到後半部分。鋼琴聲斷斷續續的,勉強能聽出是蕭邦的即興幻想曲。   他愣了會,又往前調了點,聲音扭到最大,是崔東說話的聲音。   「我下去買點吃的,想吃點什麽嗎?」   錄音裏,嚴惜沒有回答,嘶嘶的雜音持續了一分多鐘,然後是下樓和關門的聲音,崔東離開了這棟別墅。   在這之後,屋子裏響起了細微的腳步聲。聲音從書房走出去,掀開琴蓋的悶響模糊不堪,但鋼琴聲卻清清楚楚。   憂鬱與焦躁的快速旋律,如同睡在海上,海浪一波一波地襲來。下一瞬就會沉入深海的恐懼,讓人額上佈滿了汗。   音樂很快又舒緩了下來,像沐浴在陽光裏,被溫柔地包裹著。   在沙沙的雜音裏,這首即興幻想曲像是有了魔力,它清晰,準確的敲打在神經上。從答錄機裏伸出手,強迫別人的耳朵做它的共鳴器官。   直到琴聲再一次海浪滔天,烏雲籠罩,徬徨的樂章撕破靜謐。崔東知道嚴逢翔幾乎想關掉它了,這怪物般的音樂,讓人無法聯想到嚴惜損失嚴重的聽力。   等一切安靜下來,鋼琴蓋「砰」的一聲合攏,甚至讓人抖了一下。嚴惜結束了他最後一次演奏,但這兩個人都知道這還不是終結。   他的腳步聲往廚房走去,停留了四十秒鐘,估計是挑選好了他用來割脈的那把水果刀,緊接著,回到了書房,拉開椅子的悶響,他坐了下來,在這裏割了第一下。水聲滴落的聲音,並不是很快,這一刀並不深。   就在這個時候,錄音裏第一次錄進了嚴惜的聲音。他喊了聲:「郁林,我疼。」   之後是十多秒的空白,崔東顫抖著,眼前幾乎重現了嚴惜坐在那裏,可憐兮兮的,環顧四周的模樣。他習慣性的找著郁林,只是這一次,沒有人應他了。   嚴逢翔突然伸手關掉了答錄機。   崔東呆坐在那裏,聽見男人說:「我想去看看嚴惜。」   他這才回過神,「小惜還在重症病房接受觀察。再過幾天,等過了危險期……」   嚴逢翔點了點頭。   「郁林人呢?」誰都能看出嚴逢翔動了真火,「你把錄音拿給他聽聽。」                             聖誕的氣息像水霧一樣籠罩在城市上空。櫥窗前擺滿了各式的聖誕花圈。天氣喜怒無常,時不時淫雨大作。   郁林捧著包好的小禮盒,從店裏出來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積水。   看著自己鋥亮的皮鞋踏落下去,不但濕了鞋底,很快,連鞋面上也落了些雨點,不由抬頭,往天上望了一眼。   頭頂漆黑一片的天幕,雨滴像是發著光的銀線,千萬條,紛紛揚揚毫不吝嗇的跌落下來。   嚴維在樓上看到郁林狼狽地冒著雨跑回來,連忙下樓,撐開傘,把他接進去。   大廳的燈暗著。郁林輕輕打了個噴嚏,鞋子陷進門口新置辦的地毯裏,留下暗色的浮水印,但不久便會乾的。   被打濕的額發貼在白皙飽滿的前額,郁林一邊解著領帶,一邊把它們往後撥著。   他聽見嚴維怒氣衝衝的罵聲:「幹嘛老亂跑?」   郁林朝他笑了笑:「我去買東西。」   嚴維瞪大了眼睛,朝他伸出手,「買了什麽?」   郁林的禮物收在口袋裏,他一邊笑一邊躲,「到聖誕就給你,別搶。」   他過了會,看著嚴維還緊緊跟在他身後,特意把禮盒拿出來,在嚴維眼前一晃,又放進電視櫃的抽屜裏,輕笑著:「我先放在這,不許偷看。」   嚴維想把抽屜拉開,被郁林輕輕拍了下手,不滿地瞪著郁林抱怨起來:「你故意的吧,誰忍得住。」   他走去找了塊大毛巾,把郁林兜頭罩住,粗魯地擦起他的頭髮。   郁林在毛巾下悶笑著:「外面好冷。」   嚴維的動作停了下,空閒的那只手抓著郁林冰涼的左手,替他暖了一會,然後不耐煩地說:「右手呢?」   郁林悶笑著,把右手也遞給他。   他們像兩隻小雛鳥,緊緊地挨在一塊,以為自己的窩就是一整個世界。   崔東連按了幾次門鈴,才等到屋裏的人打開房門。   嚴維看著崔東,愣了一下。   崔東先開的口:「郁林在你這裏吧,我知道他一定在。」   嚴維默默地看著他。崔東猶豫了一會,把一個小型答錄機從公事包裏拿出來,「你能讓他聽聽這個嗎?你們……你們一起聽也行!」   他低聲說:「如果他肯去看看嚴惜,嚴惜一定能……」   嚴維緩慢地接了過去,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麽,郁林已經把門關上了。   郁林的手按在鐵門上,過了一會才發現嚴維手上拿著的東西。「維維,把它丟了。」   「沒事,聽聽吧。」   「丟了。」郁林說著,伸手來搶。   嚴維後退了半步,「木頭,你說過你不走的。」   郁林停在那裏,過了會,點了點頭,「我不離開你。」   嚴維噗嗤笑了:「那還有什麽可怕的?」   嚴維坐在沙發上,按下了播放鍵,小答錄機裏開始響起沙沙的噪音。那兩盞亮著的壁燈在一片漆黑裏微不足道,外面雨勢漸漸大了起來。窗戶被風用力吹開,外面劃過一道閃電。照得黑夜如同白晝。   按下去的播放鍵輕輕彈了出來,錄音放完。周圍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嚴維僵坐在那裏,哆嗦了一下,彷佛有冰冷的雨水撲濕臉龐。「你去看看吧。」   郁林叫著嚴維的名字。「維維。」   嚴維抵著腦袋笑:「我沒事。」   郁林說:「你信我會回來嗎?」   嚴維說:「我信。」   郁林這才站起來,有些猶豫的往門口走去。   嚴維跟在他後面,低聲問:「木頭,我們的座位坐第幾排,你還記得嗎?」   郁林說:「第四排,你坐在我旁邊。」   「還有運動會的時候,背後貼的號碼牌……」   「都記得。你跑我前面。你是一零四,我是三十七。」   郁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終於下了樓。   雨水飄進來,地面膩滑不堪,隨時會滑倒的恐懼感,讓人喘不上氣。   郁林下了樓,崔東的車還在樓下等著,一看見他,就打開車門。嚴維在陽臺上呆呆望著。又是一道閃電,把街道照的慘白。暗紅色的車燈一閃,漸漸沒入黑夜。   嚴維的腳陷在月季花叢裏,進了一鞋的泥水,他彷佛看見他們伏在跑道上,背後的號碼牌被風呼呼地鼓滿,發令槍砰地炸響,白灰騰起,跑道像地毯一樣被人一掀,人情不自禁地向前倒去。   他站在那裏,心裏冰涼一片。                             郁林坐在病床旁。崔東看著戴著氧氣面罩的嚴惜,握著他的手,眼眶發紅。   他們這樣坐了很久,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的嚴惜。   彷佛又看見嚴惜坐了起來,等著鬱林帶飯,一口一口吹涼了喂。   彷佛又聽見了嚴惜歇斯底里哀求的聲音:「我離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氣。」   彷佛又聽見嚴惜在問:「如果我做過什麽錯事……」   「郁林我怕。」   他總是仰看著郁林,一前一後,小孩學步似的跌跌撞撞地跟著,直到郁林停下來等他。   最開始,誰也沒當真。                             嚴維把沙發上弄髒的布罩拆下來塞進洗衣機的時候,又發了一會呆。   平安夜的時候,郁林還是沒有回來,嚴維走在外面,穿著深灰色的寬領長袖,外面是同色的長外套,用的都是柔軟貼身的布料,顯瘦。樓下的店鋪都擺著一排聖誕花,它們像著了火,和玻璃門上的跳躍的燈光連成一片。   一對對年輕情侶戴著滑稽的紅帽子,站在路旁等著鐘樓的鐘聲敲響。廣場正中間是一棵兩層樓高的巨大聖誕樹,上面裝飾著大大小小的彩燈彩帶。   十二點的時候,煙花綻放在樹頂。青年男女在煙花綻放的天幕下接吻。   嚴維仰著頭,看著天空,那些五顏六彩的光落在他眼睛裏。   等他低下頭的時候,看到周圍接吻的情侶,愣了一會。   他過了很久,悄無聲息地把手藏進自己溫暖的口袋。   嚴維回到家,上網訂了一張機票。半夜把行李清進一個行李箱,在沙發上坐到天亮。他在耶誕節的那天,開始做大掃除,換上乾淨的沙發罩,洗淨池子裏的髒碗,收好那套備用的牙刷,翻出舊報紙和透明膠帶,把可能被灰塵侵襲的地方都一處處貼好。   嚴維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準備關上房門,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被報紙糊起來的客廳,目光突然凝滯在電視櫃的抽屜上。   郁林把禮物藏在裏面,卻不給他看。   嚴維猶豫了一會,慢慢走回去,蹲下來,拉開抽屜。   他看了一眼還豎在門口的行李箱,又看著抽屜裏的禮盒,伸手碰了一下包裝精美的緞帶,又縮回手,半天才一咬牙:「我怕什麽?都聖誕了,本來就是送老子的!」   他粗魯地把包裝紙解開,打開盒蓋,看到裏面一對銀戒指。嚴維呆呆地看著,然後取出其中一個,在自己指頭上試了試鬆緊,左看右看看了半天。   他拿著戒指,對著太陽看了很久,好一會才戀戀不捨地把它放回盒子,重新包好。   嚴維跑出去把行李箱拖回屋裏,把箱子裏的衣服一件件取出來掛回衣櫃,最後開始撕牆上的報紙,這間屋子裏都是沙沙、沙沙溫柔的響聲。   他把幾十張報紙裹成一團,塞進垃圾桶,然後坐在沙發上,抱著沙發的抱枕開始傻笑。   離這年的聖誕結束,只差一個多小時的時候,郁林敲了敲門,他捧著一大束聖誕花站在門口。它們像著了火,顏色比楓葉瑰麗比玫瑰溫暖。   嚴維踮著腳,在貓眼後面確認了好久。   郁林在門外說:「維維,是我。我說了不走的。」   嚴維板著臉打開門,他身後的屋子乾乾淨淨煥然一新。   郁林把那束火紅的花放在餐桌上,拉開電視櫃的抽屜,仔細地看了一會禮盒,低聲說:「維維,你拆開看了?」   嚴維翻了個白眼,「我才沒那閒工夫呢,就那破東西……」   郁林看著嚴維露餡了還渾然不覺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他看了看嚴維忘了收回床底的行李箱,又看了看包得亂七八糟的禮盒,裝出要走的模樣,「那不給了。」   嚴維一下子炸了毛,趴在郁林身後,努力伸長手,想把那盒子奪過來。「給我,快給我!」   郁林安靜地笑著,嚴維搶了一會,突然看見郁林的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傻乎乎的笑。嚴維屏著呼吸,看著郁林剝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裝紙,眼睛漸漸地有些濕潤。   「維維,那個時候只買得起銀的。   「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像的。   「推遲到今年才送,還來得及嗎?   「聖誕快樂,維維。」                             護士長進醫院的時候,門房喊著:「有你的明信片。」   她走過去,簽了字,領了東西,到辦公室坐好了,才拿在手上細看。   這是今年的第一張,去年前年的,還疊放在書架最頂層。郁林每個月都寄一封,寫上幾個字,讓人知道他和嚴維去了哪里。   她拿出抽屜裏的眼鏡盒,擦了下,再小心翼翼地戴上,把明信片湊到自己眼前,一邊看,一邊微笑著。   崔東搬到嚴惜隔壁的房子已經一年多了。他喜歡站在門口,等著嚴惜睡眼惺忪地出門取報紙,好見了面,打聲招呼。   嚴惜精神一直不怎麽好,瘦得厲害,富貴大多數時間都是崔東在養。那天,崔東蹲在客廳,拿小剪子一點點剪開新買的貓糧,剛倒在盤子裏,富貴就餓瘋了一般竄上來。   這只老貓已經走到了一生的盡頭,大部分時間都不怎麽動,陽光大的時候,才走到陽臺上,趴著,一遍遍的舔毛,但偶爾也會很有精神。   崔東摟著這只又老又沉的老貓,偶爾會想起它曾經的主人們。想它趴在鋼琴上的樣子,抑或是更早的時候。崔東看著它說:「你一定是偷魚的時候被捉住的。」   崔東摟著它往樓上走,「要不就是翻垃圾箱,被發現了。真沉啊。」   富貴喉嚨裏發出舒服的呼嚕聲,誰也不知道它還記不記得,下著大雨的晚上,深黑的巷子,兩個少年擁在一起,它濕漉漉的皮毛擠在兩個人滾燙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進了房,崔東一邊逗貓,一邊跟同事聊起電話。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陽光灑滿一室,白花花的,那頭的聲音模糊不清。崔東眼尖,看見富貴正往床上跳,電話也不管了,撲過去,嘴裏叫著:「剛尿過,別到床上來!」   嚴惜在那一天拿出報紙,在信箱裏還找到了一封明信片。明信片後面是山清水秀的風景,字跡熟悉:祝安好。   嚴惜看到落款,寫著兩個人的名字,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那兩個人在山清水秀的小城街巷上撐著一把傘。他們轉過街角,嚴維挑釁似的,肩膀不停地撞著郁林的肩膀,雨傘被打斜到一邊。他裝出嘶啞的嗓音,哼著歌,傘下的臉眉目飛揚,一笑,就露出糯米似的虎牙。   他們擠在一個被窩裏,看著對方剛睡醒的臉。                             嚴維說郁林的口頭禪是不知道。   「木木,我幹嘛要養腎啊?」   「不知道。」   「你和那誰……最後都說了什麽?」   「不知道。」   「哎,你說,我爸會找你算帳嗎?」   「不知道。」   「木木,我看你連你自己喜歡誰都不知道。」   「我知道。」      郁林說嚴維的口頭禪是知道。   「維維,過來喝鮮奶,剛買回來。」   「知道。」   「系上安全帶,別偷懶,維維,聽見沒有?」   「知道。」   「你別搬重東西,我來。」   「知道。」   「維維,你知道我愛你嗎?」   嚴維偏過頭去,鼻子裏哼了一聲,嘴角卻上翹。「我不知道。」      每個人都有相似的故事。被一個人,闖進心裏最柔軟的角落,他鋪了張小墊子,在那裏舒舒服服的坐下來,再也不走了。   最難過的,不是記起了那個人怎麽哭,而是突然想起他笑的燦爛的臉。   在層層漆黑的雨雲裏,窺見了太陽的身影。雨聲突然靜了,在灼熱的光線裏,被染成了千萬條金色的細線,晨曦噴薄,天空漸漸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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