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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鐘 BY 蘇芸(溫柔黑道攻VS明星受)

寒鐘(上) BY 蘇芸 1.   飛機緩緩下落。   巨大的機翼攪亂了雲層,輕微地變換著機身的方向,坐在臨座的女人終於醒了,睡花了妝的眼角一堆瑣碎的細紋,在枯黃的皮膚上刀刻一樣的殘酷。   女人渙散的目光遊移著,落在沈默臉上時卻突然變的興奮起來:“誒?你不是那個。。。你是不是沈默?”   “哪個沈默?”沈默搖搖頭,把拿在手裡的墨鏡帶好。   “也是。”女人有些失望的歎口氣,語氣裡又有些輕鬆,“他那種明星做啥子同我們老百姓一樣坐經濟艙,肯定是頭等艙撒。”   女人操著四川口音絮絮的說著什麼,他再也聽不進去,有些疲憊的半闔上眼。   十年以前,也是從北京到香港的航班,他和今天一樣坐在經濟艙窄小的椅子上。   那時候他身無分文,但還有夢想。   女人聒噪的聲音消失,取而待之的是空姐提醒大家帶好隨身物品的廣播。他從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跟著人潮走出了機艙。   赤臘角機場很大,但阿銘近兩米的身高實在太顯眼,他遠遠就看到了。阿銘竟然還認得他,沖他打了聲招呼,就拉開車門讓他上車。   “我今天能見揚哥麼?”沈默坐在真皮坐椅上,手腳都有些拘束。黑色的奧迪並不張揚,沈默不懂車,但還是看出這輛車不便宜。   以他現在的狀況來看,什麼都不便宜。   “晚上之前可以。”阿銘跟了陳揚快二十年,向來謹慎,話不多。沈默看到他的時候多少有些安慰——派了他來接自己,就說明陳揚對自己還有些重視。   車停在半島酒店門口,戴白手套的服務生幫他開了車門,沈默一?那竟然有點緊張。在家裡蟄伏了快四年,很難再適合這樣的場所。   阿銘把他領到港景套房,打量著房間裡奢華的擺設,他算著自己上次住這裡是什麼時候。   一算出來嚇了自己一跳——是七年前的事了。   阿銘一出門他就一頭砸在床上,又想起陳揚隨時都會回來,趕緊跳起來端正的坐著。過了一會,他有些不放心,跑到浴室對著鏡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自己似乎沒怎麼變,四年不用演出化妝,皮膚甚至比以前還要細膩。因為熱,他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膚,顯得有些誘惑。   沈醉抬手想把扣子系好,卻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又訥訥的收回手。   心神不寧的看了一會電視,音樂節目裡全是新晉偶像,長相可圈可點,音樂簡直丟人。他看得興味索然。飛機上沒吃過什麼東西,在房間裡枯坐到四點,沈默的胃餓得隱隱做痛。房間裡居然沒找到冰箱,一排櫃子裡似乎有私人物品,沈醉絕不敢去翻。套房裡有個小酒吧,他在吧台翻出一盒巧克力,狼吞虎嚥的吃了幾塊才發現是朗姆的。   酒精一刺激,胃疼得更厲害,連帶著噁心,他沖到廁所吐得昏天黑地。   先是吐巧合力的糊,然後是膽汁,膽汁也吐光了就只剩抽搐,整個人快要散架一樣,還在劇烈的幹嘔著。   吐得淚眼朦朧,門卻發出一聲輕響,微弱的氣流吹動了門口的風鈴,輕靈細碎的響聲裡,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沈醉想起身,但噁心的太厲害,只能自暴自棄地癱在馬桶邊,眼淚鼻涕齊下的繼續幹嘔。   浴室的門被打開,有人走過來扶起他,用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沈默被半拖半抱的弄到床上,有溫水送到他嘴邊。他喝一口,胃終於不再痙攣,只剩針紮似的疼。   “揚哥。。。”眼前的男人還是一樣的高大俊朗,深沉的眉目不怒自威,衣著式樣簡單高雅,舉手投足都透著力量和幹練。   “好點了沒?”陳揚把杯子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床太大,沈默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方,就顯得格外的瘦。   “對不起,揚哥。”沈默低著頭道歉,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擅自動了陳揚房裡的東西,又把他的浴室弄得一塌糊塗,原本就沒有多少信心,現在再想開口求他,沈醉不知道自己還剩幾成把握。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一直身體不好,我還讓你連夜趕過來。先休息一會吧。”   波瀾不驚的聲音,沈醉聽在耳裡,卻覺得一股寒意直浸到胃裡去,額頭上有冷汗涔涔的滲出。   沈默並不覺得累,也根本沒心思睡覺,但陳揚的話他不敢違逆,只能閉著眼睛在那裡胡思亂想。   “沈默,這次這麼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沈默刷的睜開眼睛,從床上跳起來,臉上的急切一覽無餘,“揚哥,我還想再唱歌。”   陳揚從木盒裡抽出根雪茄,不急不徐的點燃,沈默在旁邊等得心急火燎,但斷然不敢開口催促。   “沈默,”半晌陳揚才開口,一邊說一邊徐徐吐著煙霧,“這事不大容易。你知道,當初你那事鬧得很大,後來那個人在網上一鬧就更沒法收場。大陸不像香港臺灣,對同性戀寬容一點,歌手鬧出這種醜聞來,基本就沒什麼前途了。”   “但是現在都四年了,”沈醉急切的向前探著身子,“我覺得風頭過了才敢來找揚哥的。只要你肯幫我,我一定——”   “就是過了四年才麻煩,娛樂圈裡的人更替太快,你退隱的越久就越難複出。就算你能再演出、出唱片,但想火是不可能了。”   “我不是想紅,我就是想唱歌。”   陳揚放下雪茄,審視著他急切的表情,沈默看著他,目光裡都是灼灼的倔強。   他的目光掃過沈默領口裡透出來的春色,微微笑了笑,“你是該唱歌。我帶出來的孩子裡,也就你的歌我聽過。”   “那揚哥——”沈默小心翼翼的看著他。   “你回北京吧,明天我讓蔡淼聯繫你。”   沈默欣喜若狂的點頭,“謝謝揚哥!”   “謝什麼。你身體不好,多休息一會。沒什麼事的話我去尖沙咀了,什麼時候要走讓阿銘送你去機場。”   沈默一時間目瞪口呆,他是口袋裡塞著一打杜蕾絲來香港的,沒想到就讓他這麼輕易的達到了目的。   他和陳揚是在十年前認識的,陳揚看上他,然後把他捧紅。在他成名之後,陳揚就再沒碰過他,再後來基本斷了聯繫。   他對自己一向有自信,卻在這時候猛然想起,陳揚身邊是不可能缺人的,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他知道陳揚在尖沙咀有房子,卻一直想不明白他長期訂著這間港景豪華套房給誰住。   “你好好休息。”陳揚穿上外套,站起身來。   沈默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揚哥,”他破釜沉舟的說,“還有件事。”   陳揚回過頭來,看見面前的男人雙拳緊握,下顎因為緊咬著牙關而變了形狀。一瞬間無數猜測飛快的在他腦海裡運轉起來:沈默殺了人了,他欠了高利貸,他吸毒了,他得罪了什麼人——   然而沈默鼓起勇氣說出的答案卻讓他哭笑不得。   “揚哥,我沒回去的機票錢了。”   陳揚打量著眼前的人,英俊裡隱約透出一絲陰柔,還和當年是一個樣子,卻明顯的瘦了,也因此顯得越發好看。   沈醉穿著普通的棕色夾克和白色長褲,品質都上乘,但顯然不夠新。   “沈醉,你北京的房子賣了?”   “恩,在三環外租了個房子,房租還是我姐替我墊的。”   “我記得你和你家人的關係不是很好。”   “差得沒法再差了。”沈醉無奈的笑笑,“自從我爸媽知道我是GAY以後,就沒再和我見過面。”   “大陸的情況畢竟和香港不一樣,時間久了,也許就能接受你了。”陳揚輕描淡寫的安慰他一句,又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上次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沈醉的身體微微晃了晃,像受到誰的打擊一樣,有些恍惚的抬起頭。過了半天,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吐出那兩個字的時候,拳握得很緊,卻一直在顫抖。   “關遠。。。他叫關遠。”   “關遠,”陳揚重複一遍,隨即注意到這個舉動讓沈醉猛烈的搖晃了一下,“他沒再找你麻煩吧?”   “沒有。。。”很低的聲音,“我沒再見過他。”   “上次他在TY網站惹得麻煩太大,你要小心,你現在經不起這種折騰。”   “是。”   面前的男人低著頭,肩膀聳成怪異的角度,雙拳仍緊握著,指結淤血成青白的灰。   陳揚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異樣,隨即笑笑,“我走了。”   2.   沈默那天晚上睡的很不好,寬敞的房間空蕩到燈光也充不滿,紫色的真絲窗簾外面罩著厚重的天鵝絨,重疊的褶皺深而厚,傢俱高低參差的陰影裡,像蟄伏著不知名的怪物,隨時會從照不亮的黑暗裡沖出來,將人吞噬得一乾二淨。   窗外是香港的夜色,月光被燈光殺得片甲不留,不分晝夜的光怪陸離就像一個噩夢。   沈默在柔軟的大床上翻滾了四個小時,還是毫無睡意,掙紮了半天,他爬起來把自己灌了個半醉。   半醉半醒裡,他終於有了睡意,不長的睡眠卻時斷時續,還充滿了破碎的夢境,像被排亂的電影膠片,全都是過去回憶的片段。   北京,天壇路。   淩晨的街道沒有行人,樹叢的陰影投在地上,仿佛斑駁的水草。稀疏的路燈不知被哪個小孩子打碎了一盞,長長的一截路都黑著。高大的青年從街邊閃身出來,站在沈默面前沉聲說:“兄弟,借幾個錢。”   沈默從皮夾裡掏出五張鈔票遞過去,“就這些了,夠不夠?”   高大的青年愣了一下,單手接過錢,隨意的塞進口袋,轉身就走。   沈默叫住他,“你也是北方人?”   青年停住,慢慢的回過頭,端正的臉閃過一絲錯愕。   “我是哈爾濱人,我叫沈默。”   “我叫關銘,”青年抓出口袋裡的錢,沈默看到他口袋裡刀具的寒光,“錢我會還給你。”   一輛車疾馳而過,車燈的光掠過關銘的臉,硬朗的線條還顯得如此年輕。   北京,呼家樓北裡,狹窄的小巷裡,兩個人肩並肩慢慢的走著,手指間夾這點燃的香煙。   “你回去過沒有?”沈默捏著煙卻並不吸,看它燒成一截長長的煙灰。   “出來了就再也沒回去,快兩年了。你呢?”   “過年回去過一次,給我媽上墳。你家住哪裡的?”   “道裡,你?”   “南崗,盧家街那邊。”   “我在那邊上小學。”關銘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把煙撚滅,“你怎麼不抽?”   “我這一行不能抽煙。”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關銘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醫生?”   沈默笑這把煙撚滅,“關銘,你是不是從來不看電視?”   北京,華信醫院,沈默帶著墨鏡走進急診科,仍然有護士指著他竊竊私語。   關銘坐在門口,頭上紮著繃帶,臉上還有新鮮的血跡。   “關銘,”沈默掏出一個信封,“一萬夠不夠?先去交住院費吧。”   “不知道,”關銘接過來,仍然是隨便的往口袋裡一塞,“你不是在廣州麼?”   “助理說你找我,我就回來了。關銘,你怎麼總是管別人的閒事?”   “大周不是別人,是我兄弟。”   “你兄弟怎麼那麼多?”   關銘原本就輪廓分明的臉,線條在一瞬間繃緊了。過了很久,他說:“錢我會還給你。”   他邁著一貫結實的步子走了,沈默看到那個信封在他手裡捏的變形,幾乎碎裂。   診療室的鈴聲尖銳的響起來,震得沈默耳膜發痛——診療室裡怎麼會有鈴聲?   鈴聲還在不屈不撓的想著,沈默的意識漸漸清明起來,他不是在北京,他在香港,在陳揚的套房裡。   響的是手機的鬧鈴,最近習慣早睡早起,鬧鈴一直設在早上七點。沈默費力的坐起來,宿醉的頭痛讓他險些站不穩。掙紮著沖了個澡,胃開始隱隱作痛。   他一狠心,檢查了錢包以後打了客服的電話,叫了一課最便宜的三明治。等送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最後的三百塊保住了——陳揚付的套房租金,包括了早餐和下午茶。   服務生一走他就狼吞虎嚥的吃起來,又給自己叫了茶和醃肉。三明治切的只有名片大小,他吃了4份也只是半飽,但無論如何不好意思再叫。   勉強填飽了肚子,他開始打理自己。他除了內褲沒帶換洗的衣服,但還是力求讓自己整潔些。浴室裡有碧歐泉的護膚品,五年前他沈默覺得是垃圾的東西,此刻正被他仔細的塗在臉上,還猶豫著要不要塗滿全身。   收拾完畢,沈默打通了阿銘的電話,電話響了半分鐘才接通。   “阿銘,我今天想回去了。”   “揚哥交代我,你想玩的話可以過幾天再走。”   “不用了,麻煩你替我謝謝揚哥,”香港能玩的無非就是購物泡吧,沈默口袋裡的錢就算是去蘭桂坊也混不了半個晚上,“我還是今天就走吧。”   “我半個小時以後來接你,機票定飛北京的?”   “是。。。不是,”沈默想了想,“能不能幫我訂飛瀋陽的?”   從賓館到機場的路上,沈默和阿銘都一語不發,在娛樂圈滾打了幾年,他學會的只有兩件事:隱忍和察言觀色。   到了機場入口,沈默向阿銘頷首道,“謝謝你了。”   阿銘把一個信封放在他手上,然後驅車離去。信封裡有一張信用卡,密碼用鉛筆寫在卡的背面。   沈默捏緊信封,看著遠方汽車騰起的尾氣,總覺得這次香港之行虛幻得像一場夢。   3.   這種感覺到了飛機上也仍未消失,頭等艙的寬敞也是相對的,他換了幾次坐姿都不舒服,好不容易朦朧著睡過去,飛機又遇上了氣流,他被顛簸的開始噁心,跌跌撞撞的跑到廁所去嘔吐。   吐得天翻地覆,剛走出洗手間的門,就有人迎上來。他仔細一看,好像是坐在自己前排的男人。   中年男子衣著得體,舉止溫文,一張登機牌被遞到眼前:“沈先生,能不能幫我簽個名?”   同樣是被人認出來,因著帶了點希望,心情就全然的不同。沈默欣然為他簽了名,兩個一起向座位走去。   “沈先生,我很喜歡你的歌,你。。。現在還唱歌麼?”   “我快出新專輯了。”沈默中氣十足的說,“很快。”   男人欣慰的笑笑,坐回自己的座位,很又分寸的裝作仿佛和他並沒有過交集。沈默半躺著,卻再也沒有睡意。   剛才的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想到自己又可以唱歌,全身的血液就都沸騰起來。離開舞臺太久了,站在聚光燈下的感覺是怎麼樣的?興奮?激動?瘋狂?沉醉?——都有,但又不全是。   前排的男人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很漂亮,幾乎比他小了一半,也不知道是女兒還是情人。兩個人絮絮的說著什麼,似乎不是很愉快,沈默往前探了探身,幾個詞飄進他的耳朵:“變態”,“同性戀”,“保養”。。。。。   他唱過那麼多的歌,還演過不少的電視劇和電影,當初讚美他的時候,媒體絕對不缺乏詞彙。但如今說起他來,人們倒只記得這麼匱乏的幾個詞。   飛機降落的時候,他在保安手裡,看到被男人丟棄的,他簽了名的登機牌。   瀋陽還是老樣子,他三年前來過,沒想到竟然還能認得路。北方不像上海或深圳,不至於你離開半個月,它就會多出一區,拆毀一條街,多出兩條地鐵,躥起一排高樓。。。住在那種城市裡,就像住在流沙上,沒有什麼是穩固的,一切都在新生中崩塌。   沈默打車到了五愛市場,在附近找了個提款機。陳揚給他的信用卡,每月透支五千的那種,卡裡還剩三萬五,沈默留下兩千,剩下的都取了出來。   路不遠,他想了想還是打了個車,他戴著墨鏡,但並不能保證不會被人認出來。司機一口東北話的招呼他:“上哪去?”   沈默想試著講講東北話,吐出來的卻是地道的京片子,“西濱河路,往青年公園那邊拐一下。”   車緩緩啟動,司機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引他聊著天,他恩啊的應對著,司機的一句話卻讓他嚇了一跳。   “我說小夥兒你挺帥的啊,特像那個。。。。誰來著?”   “黃曉明?”沈默趕緊誤導他。   “比黃曉明好看。挺早的那個了。。。誰來著?”   “鐘漢良?”   “比他好看!”   “我說兄弟,”沈默放下心來,“你就涮我吧。”   “沈默!”司機一拍大腿,聲調嚇了沈默一跳。   “誰啊?”   “你長的特像沈默!我老婆特喜歡他。。。。。唉,還沒找你錢呢!”   沈默落荒而逃,接下來的舉動就開始遮遮掩掩,病態的小心翼翼。附近有個水果店,他打了個果籃,在挑火龍果的時候他感慨的想,自己倒有半年沒吃過什麼奢侈的水果了。   果籃花了一百四,全是高檔水果,到底是瀋陽的物價便宜。他提著籃子拐到那棟居民樓,二樓的鐵門沒鎖,看來有人在家。   他把果籃放下,整了整衣服,抬手敲了敲門。防盜門很厚,他敲了半天才想起來,應該按門鈴。   叮咚叮咚的音樂響了好一會,門裡才想起遲緩的腳步聲。一個女人沙啞但精神十足的聲音:“誰啊?”   沈默的喉嚨有些發堵,太陽穴的一根筋突突跳的厲害,聲音又抖又啞:“媽。。。是我,沈默。”   那邊很久沒有聲響,然後是沉重的?當一聲,似乎是防盜門落栓的聲音。女人的聲音焦躁裡透著憤怒:“找錯門了!”   “媽,我知道是你。”沈默抬起手想捶門,想了想又放下,“媽,你開門吧。”   “你認錯人了!”   “媽!你聽我說,我就是來看看你們——”   “你找錯門了!”聲音裡透著不耐煩和些許的恐懼,然後是腳步遠去的聲音。屋子裡的電視機猛然被調到最大的聲響,肥皂劇的臺詞響徹整個樓道。   沈默真的掄起拳頭去捶門了,然而無論他怎麼捶,回應他的都只有瓊瑤的煽情對白。   他慢慢的彎下腰,手上紅了一片,他終於沒力氣再捶。他把果籃小心的放在門口,把取出來的錢塞在果籃裡,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依舊放回自己身上。   他一步三搖的走下樓去,女主角的臺詞還是響徹雲霄。白目的女人扭捏的念著,“你真的好殘忍好殘忍”,他撲哧一聲笑出來,眼眶有些發熱。   手機快沒費了,他買了張充值卡,沒捨得多買,買了50的。彩鈴嘻嘻哈哈的響了半天,那天終於接起來,是不耐煩的語氣:“你找我?”   “姐。”   “不是跟你說了,上班時間別打電話麼,有什麼事快說。”沈默聽見那邊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知道沈瀾是真的很忙。   “姐,我在瀋陽了。”   “你去瀋陽幹嘛?”   “爸媽還是不見我,你把他們銀行帳戶告訴我,我給他們打點錢。”   “他們有錢,不用你給,”沈瀾的鍵盤敲得越來越急,“你有錢先把房租交了,要不就把錢還我,你還欠我錢呢。”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給爸媽一點心意。”   “你省省就是孝順他們了。你那點事鬧得他們在哈爾濱待不下去,是不是還想鬧到瀋陽去。”   “我不是——”   電話那頭想起男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催促,沈瀾的電話猛然掛斷,沈默舉著磨得掉漆的手機,發了很久的呆。   4.   怕再被人認出來,沈默一狠心買了軟座的票,售票員抬頭掃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問:“學生證呢?”   正是各大學陸續開學的日子裡,沈默的穿著和氣質都簡潔乾淨,說是大學生絕不會有人懷疑。沈默沖售票員搖搖頭,看售票員一臉驚詫的樣子,頓覺好笑。   他連高中都沒畢業就進了省隊,更別說是大學。當年在冰場上撲騰,還年輕熱血的時候,夢想就是進國家隊,拿冠軍,參加奧運會。可惜自己連塊獎牌都沒混上就跑去唱歌,也不知道是走運還是倒楣?   軟座車廂的人不如硬座車廂雜亂,他摘了墨鏡,對著窗外的風景發呆。師大體育館在遠處一閃而過,沈默想起自己曾在這裡訓練了大半年。本來還有希望參加冬奧會的,結果臨比賽前一個月,訓練的時候他幾乎是平飛著摔了出去,沒落下殘疾都是萬幸了。那年冬奧會,自己的隊友去了一大半,他每天窩在宿舍養傷,不想看電視,也懶得關心比賽。   沈默16歲生日那天,寢室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偷偷買了瓶啤酒,又泡了碗泡面算慶祝——大半年只吃食堂的飯,泡面倒成了奢侈。正吃的開心,家裡來了個電話,一聽見媽媽的聲音,他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養了三個月算是恢復了,再訓練的時候就明顯覺得力不從心。全國公開賽教練派了他參加,第一場很順利,第二場的時候膝蓋就隱隱作痛。又挺了一場他去檢查,出來的結果算是徹底打擊了他——沈默膝蓋積水嚴重,半月板也有損傷。硬挺著到了半決賽,1000米的滑道他咬著牙撐過來,滑的時候腦袋裡想的就是美人魚踩在刀尖上跳舞的故事。   公開賽他是第八,頒獎的時候他捂著膝蓋看著領獎臺發呆。比賽後恢復了兩個月沒什麼起色,速度和力量上都不行了。他那時也才16歲,回去讀書考大學並不是沒希望,可就是因為年輕,沈默老想著再拼一拼,說不定還能拼出點成績來。   那年10月,中央為了迎冬奧從全國選了100名運動員到北京參加大合唱,沈默第一次發現自己有副好嗓子。稀裡糊塗的成了領唱,在“各界友人”的矚目下,沈默戰戰兢兢的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表演。   陳揚也是友人中的一個。   火車剛進北京站,沈默就接到了蔡淼的電話。兩個人以前認識,沈默對他並沒有什麼太好的印象。這個溫州人有著南方男人獨特的細膩敏銳,那種冰冷狡黠的感覺卻是沈默厭惡的。蔡淼自己開著公司,卻從來不和藝人簽約。他周旋於藝人、贊助商、電視臺和各家公司之間,說他是經濟人,不如說是拉皮條的更準確。   然而沈默得承認蔡淼確實是個有手段的人,自己當年的風生水起也有很大一部分歸功於他。蔡淼知道怎麼讓藝人和贊助商各取所需,也就格外討公司和電臺的歡心。   男人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在電話裡變形得更加厲害,沈默聽的頗費力。約好了在蔡淼東四環的家裡見面,沈默站起來,有些頭暈。   地鐵已經停了,計程車的計價器跳得沈默心驚肉跳。沈默提前半站下了車,邊走邊想起自己打車從南京到蘇州的時候,倒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蔡淼家裡很亂,雜亂中透著一股濕氣,沈默從進門開始就覺得局促地不適,過了很久才明白,讓他不舒服的是蔡淼看他的眼神。他用一種估價的眼光審視著沈默,好像在掂量到底值不值為他付出本錢。   “要不這樣,今天你先住這,”蔡淼眯著眼睛看他,那神情讓沈默想到老鼠,“有個劇組現在在公主墳那邊,明早我領你過去,讓他們弄個角色給你。”   “淼哥,”沈默如今對他稱呼得很客氣,“我現在還是想唱歌。”   蔡淼“嗤”了一聲,仰頭靠在椅背上,“你在老鼠洞裡窩了四年,現在出專輯,鬼才會買!想上節目也不能光是我跑,你總得把路子溫溫。要飯你還挑肥揀瘦了?”   說完,蔡淼對著天花板吐煙圈,餘光卻悄悄瞥著沈默。他知道沈默曾經有多火,也知道沈默不會一直這麼落魄下去,他說那些話無非是為了挫挫沈默的銳氣——在他手裡的人,總得能被他掌控才好。他想著沈默或許會大發雷霆,心裡飛快地籌畫了幾個回轉的方法,誰知道沈默低頭看這手裡的茶杯,用一種近乎溫順的口吻說:“那淼哥,你費心了。”   沈默的睫毛很長,一低頭就更顯出精緻的五官。他長得很好看,甚至比四年前更多了些味道。蔡淼打量著他,心想他當年那麼紅不是沒道理的。   “沈默,那個關。。。關什麼來著?”   “關遠。”沈默仍然低著頭,“已經沒事了。”   “哪又那麼容易就沒事的?你覺得沒事,那幫記者不會這麼想。接受採訪的話總要被問道的,你先什麼都別說,還沒到時候。”   “嗯。”   “沈默,有些事看開點,你就是運氣不好,其實像我們這種人,有時候倒比直的有機遇。”   握杯子的手略微滑一下,沈默很早就知道蔡淼喜歡男人,但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氣氛就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同性戀的話,你玩得好,有的是人追你捧你,但一玩不好,馬上就成眾矢之的。沈默,你還太嫩,得多歷練。”   沈默慢慢把杯放到全是煙蒂的茶几上,字斟句酌的說道:“還得請淼哥多提點。”   “你是陳揚關照的人,提點的肯定的。”蔡淼斜著眼看他,吐了口煙,“但是陳揚關照的人多了去了,你應該明白。”   “揚哥是仗義的人。”沈默臉上陪著笑,心裡卻漸漸的開始發慌。陳揚幫他,絕不是因為有多在乎他,無非是強者出於滿足感,施捨給別人的一點憐憫,就像在路邊扔給乞丐一個硬幣,花點錢買個開心。但如果他再要別的,陳揚不但不會給,反而會讓他連現有的這點也一起失去。   他和陳揚認識近十年,還從來沒開口跟他要過什麼東西。他從沒覺得陳揚對他特別好,但如今細想起來,雖然他沒開口,可他需要的一切,陳揚似乎都給他了。   剛出道那會兒,同公司的新人和他競爭得很激烈。他打破頭才爭到在廣州開演唱會的機會,從來不聽演唱會的陳揚破天荒的來坐了一會,第二天就把他的競爭對手轉簽給別的公司。那時候只是單純的覺得自己運氣好,後來沈默頓悟,那次的轉簽多半是陳揚授意的。   他從來沒跟陳揚說過自己的難處,因為對陳揚並沒抱著什麼期望,陳揚偶爾對他好一次,他自然覺得受寵若驚。但心裡也清楚,無非是他一時興起而已,等著下一次比守株待兔還傻。   “我說沈默,”蔡淼突然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擦著肩膀,“你剛才說那個關遠,我怎麼記著是叫關銘?”   “是一個人。”沈默不著痕跡的側了側肩膀,“他叫關遠,關銘是假名。”   他知道關遠的名字,是在認識關遠半年以後。   5.   關鵬有很多朋友,沈默替關鵬的朋友付了無數次酒錢醫藥費,卻始終沒和他們有什麼交集。沈默很忙,光是跑通告就跑到腿軟,難得和關銘見一次面,兩個人說不了幾句話就有電話催命一樣的催著沈默。   關銘從來不開口向沈默借錢,但沈默知道關銘缺錢缺得厲害。他似乎沒什麼固定的工作,沈默幾次想幫他找個穩定的事做,都被關銘三言兩語的拒絕了。關銘經常打架,沈默找他的時候,他多半帶著傷和他的兄弟一起喝酒。但他也有很忙的時候,沈默有時幾天都找不見他。   那天沈默去關銘的家裡找他,關銘沒在,他開了門就去。關銘那時住在天壇西裡的出租房裡,他常搬家,每搬一次都會配把鑰匙給沈默——那次倒是沈默第一次用上。   走近客廳沈默嚇了一跳——一個青年男子正窩在電視前面吃泡面。看見沈默,他先是愣了愣,然後有點局促的走過來,朝他伸出手:“那個。。。你是沈默吧?大明星啊,老聽他說你。那個。。。要不你先坐會?”   沈默握了握他的手,男子沒穿上衣,下身只穿了跳髒兮兮的工裝褲,沈默瞥見他黑色的乳頭上長的幾撮長毛,泛起一陣噁心。   “關銘呢?”   “他等會回來,現在有活兒。那個。。。。你喝不喝水?”   男子擺出的主人架勢讓沈默有些不舒服,“不用了,你是哪位?”   “我啊,”男人局促的抓抓頭,指甲裡有黑色的淤泥,“我叫周廣,他們都叫我大周。”   沈默第一次見這個人,卻對這個名字很有印象——他替他交了不只一次的醫藥費。   兩個人坐著不說話,氣氛尷尬到極點,沈默試著找點話說:“關銘最近很忙?”   “也還行,他最近活兒不多,主要是身體也不好。”   “他病了?”沈默吃了一驚,他有大半個月沒見過關銘,還不知道他病了。   “沒病,就是活接多了。嗨,我們這陣都這樣。前兩天瘸子進去了,我們幾個兄弟湊了五萬塊錢撈他。我那陣也是沒命的幹啊——兩個天進了局子三回,差點就出不來了。”   沈默控制不了驚訝的表情,只能裝作找水喝,站起身走到廚房。他從來沒過問過關銘的朋友都是做什麼的,他知道多半不如流。但是,能頻繁進警察局又無需坐牢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小偷。   沈默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到客廳,沖大周笑笑,“我聽關銘說起過那事,他是操了不少心。”   “可不是啊,”大週一拍大腿,“阿遠就是重情義,也就是沖這個,他床上床下都沒讓人挑過毛病。”   沈默手一抖,幾滴水落在腿上,他低頭拿手擦了擦,再抬頭的時候就裝作若無其事:“喜歡他的人挺多吧。”   “多著呢,不過這行不好幹,阿遠的脾氣又硬,得罪了不少人。他不像我,近去個三五回都沒事,幹他這個的,進去一回就算完了。”   “所以他有不少假名?”   “也沒有吧。”大周撓撓頭,指甲縫裡全是污泥,手指倒修長靈活,果然是做賊的好材料,“就關銘唄,證件全,查起來也不怕。還是瘸子給他做的證件呢,一分錢都沒收。他是恨不得拉泡屎都拿去賣錢的人,能這樣真不容易。”   “怎麼原來的名字就不能用了?”   “就他以前那點案底唄——”大周突然頓住,“他沒跟你說啊?”   沈默還想再問,門卻?當一聲被推開,關銘黑著臉撞進來,大周看看他,一臉驚慌尷尬。   “那個,你們聊,你們聊啊。”大周支吾兩聲,看看關銘,“那什麼,我出去了。”   沈默突然覺得有些頭痛。   眼前的青年高大帥氣,極陽光健康的外形,這時候看起來,卻多了幾分戾氣。   “我也走了。”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關銘面無表情的目送他出去,沈默背對著他,沒看到他在口袋裡握緊的雙拳。   “沈默?”   “啊。”沈默一抬頭,蔡淼正看著他,他有些慌亂的應了一聲。   “你發什麼呆呢?”   “沒有。。。。就是有點累了。”   蔡淼笑了笑,眼睛咪起來,手慢慢的滑過他的腰,“那洗個澡,早點睡吧。”   蔡淼家裡只有一張床,沈默洗好澡,濕淋淋的穿了件浴衣,站在門口踟躇不前。蔡淼走過來,半裸著,只穿條短褲,等他走近了,沈默才發現,他比自己要矮。   沈默的浴衣沒紮緊,鬆鬆垮垮的露出一大片胸膛,雪白裡泛著輕微的粉色,水氣裡有沐浴露的清香。他脖子的線條極其優美,蔡淼看了兩眼,喉嚨裡沙沙的發幹,他把手放在沈默的腰上,沈默沒有躲。   “沈默,陳揚身邊的人多了,你將來怎麼樣,還是要靠我,你懂不懂?”   “淼哥,我能來找你,當然是指望你了。”   沈默的答覆讓他很滿意,蔡淼用力一扯,浴衣落在地上。   蔡淼身上騰起火來,緊摟著沈默,在他胸口噬咬著,留下幾個血印,沈默有些疼痛的僵硬著,卻沒有別的反應,蔡淼有些不滿,打算和他接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需要踮腳才能親到他的嘴。   “到床上去。”蔡淼喘著粗氣,口氣蠻橫,心裡卻略微有些發虛。   他還記著沈默幾年前呼風喚雨的時候。   沈默看看他,沒什麼表情的,踢開浴衣走到床邊,用一種隨意而誘人的姿勢躺著。他撲上去,把沈默的嘴唇咬得紅腫,火越燒越大,他拉開沈默的腿,沒做什麼擴張就直接進入。   兩個人都悶哼一聲,沈默是痛的,蔡淼是爽的。   沈默的身體很銷魂。剛開始還因為疼痛僵直著,慢慢的就放鬆下來,蔡淼大力抽動著,野獸一樣喘著氣。   沈默很久沒有做愛,不可能不覺得疼,他心裡犯著陰寒,身體上卻盡力的放鬆,一味迎合這蔡淼。漸漸地,蔡淼的動作快起來,呼吸也更加急促,沈默算著時間差不多了,猛的推了蔡淼一把,把兩個人的身體分開。   突然拔出來,比放進去的時候還要痛,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他已經熬過去了,停了幾秒,針刺一樣的疼痛伴這燒灼感,他疼得咧了咧嘴。   蔡淼正欲火纏身,沒時間尋問,撲身上來,沈默輕鬆的把他推開。   身高和力氣都是沈默占上風,他不願意的話,蔡淼絕無法拿他怎麼樣。沈默笑了笑,半低著頭看他,眼神裡微微閃著水氣,分外勾人。   蔡淼覺得全身都融化了,只剩一個地方灼熱而堅硬,血管裡像有岩漿熊熊流過,沈默牽起他的手,握住食指,蔡淼的手有些抖。   “淼哥,下張專輯,能不能讓Fred幫我做?”   Fred是H公司的王牌製作人,經他手操辦的專輯無一不大賣,沈默就是最紅的時候,也不過只有三次請到他。   那三張專輯,是沈默賣得最好的三張。   蔡淼顯然頭腦還管用,“沈默,Fred是說請就請的?你當你還是以前——”   沈默不言語,將他的手指在口中含了一下,伸出舌頭,在蔡淼指尖上輕輕繞圈。   蔡淼的鼻腔發出沉重的聲音,沈默低下頭,在他下身舔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眼神迷離的望這他。   終於,蔡淼說,“好。”   6.   那個晚上過的漫長又痛苦,蔡淼死去活來地用各種姿勢幹他,似乎要值了他所付出的本錢。等他終於累了,沈默硬撐著起身,床單上一片紅白混雜的汙漬。   他在浴室裡簡單的清洗了一下自己,出門找了家最近的醫院。   傷口不深,主要是肛門有輕微撕裂,不需要做吊線,醫生只給他開了點外用的藥膏。從頭到位,中年女醫生對沈默沒有表現出一點好奇,仿佛他只是一個公式化的符號。頭一次,沈默覺得,醫院最沒有人情味的地方,是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從腰到腿無一不疼,沈默不想再回蔡淼的家,漫無目的的沿街走著,腰和下身都不適,走了幾步,他在路邊坐下來,全身癱軟得像一灘泥。   現在是淩晨四點,街上仍不時有駛過的車輛,雪亮的車燈在黑暗中殺出一條血路。北京的夜晚似乎永遠沒有安寧,在這座城市裡,他從來沒有哪一天能真正的輕鬆過。遠處有個沃爾瑪,歇了夜霓虹燈還不知疲憊的亮著,他看著服裝廣告呆呆的出神——是從來沒聽說過的牌子。   潮流就是這樣,每天都變,你永遠拿不准人們喜歡的是什麼。今天這個人登場,明天那個人落幕,能夠連續紅上五年其實就算是奇跡,娛樂圈總有那麼些人起起落落。看穿了,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他看不開。   服裝廣告的代言人是個正走紅的男影星,巨幅海報讓他顯得頂天立地,但沈默知道,他真人矮,有體臭,似乎還吸毒。   沈默站起來,在夜風中慢慢伸展身體,力量似乎又一點一點的注入到他生命中了。明天他要搭第一班地鐵去找房子,然後拜訪一切能利用的故人,他要重新活過來,要重返舞臺了。   蝸居的那四年,唯一陪伴他的就只有電腦。電腦比電視好的多——只要他不想,他就不必聽見別人的新歌,不用看見別人神采飛揚的談音樂、談理想。   那張海報在風裡嘩啦啦的想著,沈默也這樣頂天立地過,他還想再輝煌一次。他想著自己將要出專輯、再站到舞臺上唱歌,他想著自己還會有很多的歡呼和掌聲,他說服自己這些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重要到廉恥和良心都可以忽略不計。   不然他無法面對自己做出的犧牲。   房子找到了,三環的單身公寓,採光不好,租金也不便宜,但總算能立刻入住。沈默馬不停蹄的跑了三天,過去的朋友大多忙的不可開交,真正能見到面的沒有幾個。   沈默心寒了一半,倒不都是因為這個。   他低估了蔡淼。   雖然床上說的話不能做數,但蔡淼的確賊得超乎了他的想像。他絕口不提簽約和新唱片的事,他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全是零碎的演出,連個採訪都沒有。   “年輕人要沉得住氣,”蔡淼端起茶杯喝茶,左手的三個戒指精光四射,“你現在的情況還不如新人,不摸清風向怎麼能亂來,急不得啊。”   他叫自己年輕人,但沈默知道,自己就快不年輕了。他今年二十七,眼看二十八,是看著水嫩卻一轉眼就老的年紀。   藝人是最不能老的生物,娛樂圈裡什麼都缺,不缺的只有青春和天賦。沈默是有一把好嗓子,但他也清楚,自己最吸引人的地方,還是那張臉。   第一場演出是在工體,參加一個慈善義演,沒什麼大腕,也沒什麼觀眾。這種演出,過去給他再多錢他也不可能去,但如今不是他能挑揀的時候。   主辦方派來個小姑娘跟他接洽,沈默目測一下,估計比自己還小。   “沈先生,”明明就是北京本地產的,一張嘴居然是港臺腔,“你准本唱什麼歌?”   “有特殊要求麼?”   “得是紅一點的歌啊。”   沈默苦笑,他出了快十張專輯,紅的歌不計其數,這讓他怎麼選?   “要不。。。就《寒鐘》吧。”   《寒鐘》是他第一張專輯裡的歌,不是主打,卻意外的大火。作詞作曲的都是新人,但意境很美,頗有古意,寫詞的樓傑現在是北京響噹噹的詞人,但那時候,也不過是FRED的助理而已。   “這可不行。”姑娘撇撇嘴,沈默很想提醒她妝花了,“這歌多淒苦啊,你也換個喜慶勵志的。”   沈默又提了幾首,都被那姑娘否決掉,他極有耐心的一首首挑下來,最後總算定了首半舞曲風的歌,是他退出前發行的專輯主打,傳唱度尚可。   “就這樣吧,我再聯繫你。”姑娘懶洋洋的準備起身,一抬頭卻發現沈默正專注的看著自己,嘴角帶著微笑,目光溫柔。   本來拿包的手又縮了回來,心漏跳半拍,她低頭,佯裝鎮定地喝口水。   “李小姐,”沈默忐忑不安地祈禱自己沒記錯名字,“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吃個飯麼?”   心理慌亂,表情卻格外溫柔。果然,那似乎是叫李夢昕的女人微微低下頭,臉上泛起紅暈,語氣卻還裝作漫不經心,“好啊。”   李夢昕挑的是家和式飯店,沈默從前去過,知道那裡菜色和價格都很出眾。她只是個小人物,手裡沒多大實權,但沈默現在最缺的就是人脈,李夢昕是他的一塊跳板。   穿著和服的女侍遞上功能表,沈默喝著茶,紳士地讓女士點菜。李夢昕一張嘴,沈默就再也淡定不了了——生魚片、烤牛舌、刺身、天婦羅之類的點了四人份也就罷了,最後那瓶酒和追加的清酒蒸鵝肝,足夠給沈默付一個半月的房租。   那頓飯吃的他心肝俱痛,喝清酒的時候,沈默覺得喝的都是自己的血,一邊心痛還要一邊展開攻勢。果然,飯吃到一半李夢昕就主動約自己週末出來見面,還幫沈默調整了出場的順序。   結帳的時候,沈默提心吊膽的把陳揚給的卡遞過去,生怕餘額不夠——經過一番折騰,卡裡已經沒剩多少錢了。還好,服務員很快把卡還給他,請他簽字。   他長噓一口氣,送李夢昕回了家。她住的社區門口有一個ATM,沈默抱著必死的決心把卡插進去,想看看剩了十位數還是個位數。   數位一顯示出來,他第一反應就是弄錯了——餘額顯示為五萬三百十七塊四。   他把卡拔出來,重試了遍,卡上的數字少了三毛——跨行查詢收費三毛。   沈默拿出手機,從電話簿裡調出陳揚的電話,想了想,又合上。   一種可能,是陳揚知道他應該沒錢了,隨手讓人打了筆錢過來,他鄭重其事的打電話過去,倒顯得太狗腿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陳揚、阿銘或者其他人搞錯了,才給他的帳號打了錢。如果是這樣,他打電話過去,根本就是打自己的臉。   又聯繫了幾個故人,陪李夢昕唱了一晚上KTV,演出的日子就快到來。沈默氣急敗壞的電話蔡淼:“淼哥,沒造型師沒化妝師你讓我怎麼上臺?”   蔡淼那邊不知道和誰正吵得昏天黑地,講話也跟吃了炮仗一樣,“你自己找!你那麼多熟人隨便借一個!”   電話裡嘟嘟的忙音,沈默咬牙切齒的想,這算是他在床上玩花樣的報應?   隔天就要上街,舊日的朋友能熟絡到借化妝師造型師的一個沒有,沈默起了個大早奔赴秀水街,到的時候大多數店鋪還沒開門。他今天特意打扮的土而又土,碩大的墨鏡一望而知是從地攤淘換的,他在秀水折騰了一天,居然沒人認出他來。   拎著兩大塑膠袋,耗資300塊的各大名牌,沈默悲哀的自我安慰:有些人穿真的都像假的,他穿假的也像真的。   演出那天堵車,計程車司機繞了路去工體,他直瞪著前面不去看計價器。頭髮和衣服都是自己弄的,用髮蠟稍稍做了造型,衣服白色為主,乾淨清爽,挑不出大的毛病。   他到的時候,後臺正忙成一片,沈默偷了張出場名單來看,發現一個也不認識。李夢盺幫他安排了最好的化妝間,他坐在裡面發呆,聽外面嘈雜的響動。   過了一會,李夢昕探頭進來,“沈默,你到的真早。”   沈默沖她笑笑,目光曖昧,“夢盺,你今天很漂亮。”   李夢昕道一聲謝謝,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沈默就知道,基本成功了。   “今天好多人我都不認識,坐這兒特無聊,你陪陪我吧。”   “你這人真是的,人家要工作啊。”   “誰敢勞煩你幹活啊?——不對,是誰捨得讓你幹活啊?”   “他們哪有你這麼好,”李夢昕故作天真地撅嘴,“今天好累啊。”   “累就歇著,我給你拿飲料去。”   李夢昕愛喝九珍果汁,是吃飯那天隨口說的,沈默為了這個,千難萬苦的到處找肯德基。   “怎麼去了這麼久啊?”   “這個給你。”   沈默把九珍果汁遞過去,引起了李夢昕的一陣歡呼,“沈默,還是你最好了!”   兩個人聊了會天,離上場只剩兩個小時了,李夢昕突然哎了一聲,“沈默,你化妝師呢?再不化妝來不及了啊。”   “丫的老遲到,”沈默裝模作樣的掏出手機走到門外,“我問問他。”   “夢盺,壞了,”李夢昕正等的無聊,沈默推門進來,“我化妝師出車禍了,倒是不重,人在醫院肯定過不來了。”   “啊?”李夢昕愣了幾秒,馬上說道,“你別急,我幫你借一個去。”   隔壁的新人化妝正畫到一半,化妝師被李夢昕一把拉走,新人大喊,“唉唉,姐姐,你這幹嘛呢?”   “你上場晚,等會再畫,那邊急著呢,救場如救火你聽過沒?”   “誰啊?趕著投胎啊?真趕怎麼不早點來?”   “沈默,人家化妝師出事了。”   “我操,”新人嘟囔一句,“我當誰呢,那丫一變態同性戀。”   化妝師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李夢昕飛竄過來,照著新人就是一巴掌,“你當自己誰啊?在這邊嘴裡不三不四的?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   新人挨了打,一臉茫然,“你丫幹嘛啊?怎麼還打人了?”   “打得就是孫子你。”李夢昕的港臺腔不翼而飛,“你丫愛唱唱,不愛唱滾!”   7.   時隔四年再站到舞臺上,沈默一瞬間有些恍惚。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燈光照的他頭昏眼花。他從後臺走出去,臉上掛著做夢似的笑,腳步虛浮的像踩在雲裡。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和掌聲,不算熱烈,卻讓沈默徹底的興奮和清醒起來。   這是在舞臺上。   他快步走到舞臺中央,向台下的人們揮著手,聲音像一柄利劍劃破自己的胸膛飛向天空,他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   台下零星的螢光,是只在他夢裡出現的星光。   一曲唱罷,他出了滿身滿臉的汗,前排有人伸出手,他逐一握了個遍,才戀戀不捨的下臺去了。觀眾席裡有人喊“沈默”,聲音不大,人數也不多,但只一聲,就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走到台邊,他回望了一下舞臺,有些簡陋的檯子在燈光和夜色下,雄偉美麗如同一座聖殿。交織的光柱直刺天空,仿佛前方天國的階梯。   我回來了。   他輕聲對自己說。   回到後臺他還是有些顫抖,有人給他拿來了水,他接過來,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喝不下。   每一根神經都流竄著火花和電流,沈默聽見思維短路燃燒的劈啪聲。   “沈默,你唱得真好,這種音響你現場還是這麼棒。”李夢昕跑過來,一臉驚豔崇拜,初見時的高傲不翼而飛,“下次演出你還來好不好?”   “謝謝你。”他溫和地笑笑,搬了把椅子給李夢昕坐。   他沒說“好”或是“不好”,沈默沒法預測下一場演出是否合適。他現在想在激流上駕駛獨木舟,每一秒都瞬息萬變。   他其實做好了準備,喝倒彩、辱?、噓聲,連萬一有人扔東西的對策都想好了,卻沒想到是如此的風平浪靜,他有種不真實的欣喜和興奮。   “喏,你的手機。”她把沈默的電話遞過去,“怎麼用這麼個老古董啊。”   “人要念舊。”他笑笑,有些心虛的接過包和手機。   “女人送的吧。”李夢昕矯情的撅嘴,“哼,快看看吧,有資訊,響了半天了。”   是蔡淼發來的消息,詢問他演出的狀況。他回復,隔了一會,又收到蔡淼的短信。   “明天別出門,等我去接你,有安排。”   李夢昕陪他聊了一會,戀戀不捨的繼續去奔忙,沈默從後門悄悄的打車回住所,洗了澡卻完全無法入睡。   舞臺的燈光還在他眼前不停閃動,他輾轉反側,找出一支煙,聞了聞終於還是沒點燃。他把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折騰了一個小時終於決定去樓下的網吧上網。   熬夜對皮膚很不好,他現在需要緊守自己最有利的武器。但今天是個特例,巨大的興奮讓他沒辦法躺倒床上去睡覺。   網吧的老板正睡眼朦朧,沈默拿出200塊錢在天橋辦的假身份證,他沒發現任何異樣,迷迷糊糊的給沈默開了機器。網吧裡沒有幾個人,沈默坐在角落裡,安心的刷著網頁。   逛了幾個常見的論壇,沒有一個話題讓他提起興趣。混純愛的人今天似乎十分猥瑣,TY也嘰歪得讓人生厭。他有些神經質地按了數次F5,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幹什麼。   他在GOOGLE搜索欄裡打了“沈默”兩個字,深吸一口氣,按下ENTER。頁面刷的一下更新,跳出無數個項目,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那些。   除卻在別人口中提到的自己,以自己為主角的消息,仍然充斥著諸如“同性戀”、“男妓”、“包養”之類的字眼。他注意到,那基本都是兩年,甚至三年前的消息了。   他改搜今天的演出,跳出的風馬牛不相及的若干網頁裡,沒有一條提到自己。   他和從前的公司解約很久,官方論壇早就關閉了。他漫無目的的亂點了一陣,才想起自己還有個百度貼吧。   跳出來的頁面顯得很混亂,他看了幾秒鐘才從錯綜複雜的符號裡分辨出文字來。首頁的帖子基本是今年和去年的,沒什麼與他相關的內容,似乎是幾個人在聊天灌水,全用冷僻的繁體字,夾雜著各種匪夷所思的符號,他看得一頭霧水。第二頁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廣告和垃圾資訊,其中有不少同志和色 情 網站的位址,沈默去過其中幾個,上過一次電腦即刻癱瘓。第三頁文字清爽了很多,版面也顯得很統一,發帖者是同幾個ID或IP,標題統一,顯然是爆吧的遺跡。他繼續向後翻著,心裡有些茫然。   貼子頁數很多,他看得心煩,直接切到精品區,大多數都是四年前的帖子。沈默掃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貼吧已經沒有吧主了。   精品貼的格式很統一,都有花樣繁複的首碼,後來沈默發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貼吧所有的帖子都要加這個首碼。他猜了半天才知道,“??╰☆╮嚍`?.?※默”的意思應該是“千金一默”。   精品貼大多數是對他活動的報導,也有單純抒發自己喜愛之情的帖子,沈默看了幾個,只覺得幼稚而盲目,那種狂熱的語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然而這種狂熱已經不再有了——那些都是四年前的帖子了。   應該是從關遠的事情開始,不斷有人爆吧、挑釁,開始他的粉絲還和爆吧者吵得火熱,為他辯護的、罵他的,兩邊吵得不可開交,吧規改了又改——然而3個月後,爆吧者逐漸少了,吧裡的人也逐漸減少了。   兩年後,關遠出獄,在TY掀起風波,那是吧裡有熱鬧了一陣,罵他的少了,幫他說話的也少了——不,是幾乎絕跡了。   爆吧者似乎也覺得沒有對手的戰鬥很無趣,鬧騰了不到一周就揚長而去,沈默吧裡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然後,又過了兩年,一群絕不超過20歲的女孩佔領了這個貼吧,開始討論和自己完全無關的話題。   深夜清冷的網吧裡,沈默坐在陰暗的一角,翻著這些陳年的貼子,彷佛能看見這個地方怎樣從喧鬧走向沉寂,就如同自己過去的人生。   突然有一張帖子引起了沈默的注意,它沒有加那個首碼,因此在一堆帖子裡顯得極為醒目。帖子的題目是“沈默”,他打開來,沒有文字,只看到一張PS處理過的圖。   背景是一片血紅的天空,火焰為它染上刺目的顏色,整個天宇都在熊熊的燃燒。在沖天的火光中,他頂天立地的站著,雙眼望向無盡的遠方。   在他背後,一隻鳳凰從火中沖出,揚起流光溢彩的雙翼。四個鎏金的大字在一旁閃耀:鳳凰涅盤。   帖子的時間是一年半前,那是這裡已經沒有了人煙,回貼只有一個,是毫不相關的廣告。沈默看著那只鳳凰,它在螢幕那那麼華美淨朗,圖片上的自己站在它前面,也帶著烈焰重生的悲壯和激昂。   發貼的人叫“納蘭流螢”,沈默自然不認識也不可能認識。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希望自己能夠記住。   他的眼眶又一次濕潤。   他不是鳳凰那樣的神明,他只是一隻羽毛華美的野鳥,無意中飛上了至高的天空,卻被一槍打落,燒焦了羽翼。   如今傷還沒好,並有可能永遠好不了,但他無論如何也想再飛一次,再接近一次上帝居住的天空。   網頁右面是免費郵箱的廣告,沈默突然想起,自己的郵箱有近三年沒動過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名字是“SHENMO1980,”密碼卻想了半天,點了登陸,頁面閃爍兩下,打開了。   收件箱有130封未讀郵件,最上面的一封,是6個小時前發來的。   沈默好奇的打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全身的血液凍結,如墜冰窖。   過了很久,他鼓起勇氣又看了一次,沒錯,仍然是那麼分明的兩個字。   郵件很短,正文只有五個字,“我看見你了。”   正文的下麵還有落款,關遠。   8.   第二天蔡淼來接他的時候,沈默眼睛浮腫,一臉憔悴,蔡淼不滿地打量他:“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昨天沒睡好。”   “去收拾收拾,我在車裡等你,等會去見劇組的人。你這樣讓誰敢派角色給你?”   沈默強打著精神上樓,洗了個臉,把自己收拾得整潔一些。鏡子裡的人仍然面色發青,神色憔悴,他從櫃子裡翻出包化妝品來——從化妝師那裡順手牽羊拿的小樣,薄薄的拍了層粉底,總算看起來好了些。   蔡淼總算滿意了些,“走吧。”   “淼哥,是什麼劇組?”   “《今夏》,聽過沒?”   沈默誠實的搖頭,他很久不接觸娛樂圈的消息,更別說是還沒開機的電視劇。   “你是鄉下人伐?”蔡淼在車裡點燃一根煙,沈默很想開窗,到底忍住了。   “邱予斌導的,我估計會火,今天你自己注意點,分什麼角色給你還沒定。”   沈默“啊”了一聲,邱予斌他自然聽過,算是個一線導演,從前拍電影不得志,六年前該行專拍電視劇,拿了幾個獎就聲名鵲起。   吃飯是在國際飯店,沈默來過幾次,對他家的菜色嗤之以鼻。時間定的是十一點,兩個人等了一個小時,邱予斌才姍姍來遲。他身後跟了個女人,三十左右,容貌清秀,氣質頗佳。   “呦,邱導,”蔡淼站起來,“快坐快坐。”   沈默跟著站起來,沖邱予斌點頭致意,然後目光轉向那女人,意味深長的停了三秒。女人笑笑,雲淡風輕。   “邱導,這個是沈默,我跟你提過的哈。”   “邱導,”沈默語氣誠懇,“久仰大名了啊。您的作品我一直特別喜歡,《三生之水》我看了四遍,您別笑我,我當時都看哭了。一直就想著能見見您就好了,今天終於讓我見著了。”   邱予斌的電視劇,沈默其實一集都沒看過。他剛才在車上借了蔡淼的手機上網,臨時背了幾個關於邱予斌的評論。《三生之水》是個不太火的電視劇,但據說邱予斌本人很喜歡。果然,沈默話音一落,邱予斌的看他的眼神立刻鄭重了些。   “現在的年輕人,看有深度的東西挺不容易。”邱予斌說完,招呼那女人落座,“你說是吧,嫻?”   那女人仍然淡淡的笑,細長的手指從紀梵希的包裡拿出一盒煙,低聲問,“可以麼?”   幾個男人自然說請便,女人姿勢優美的抽起來,煙霧帶著淡淡的薄荷味,不至於上沈默生厭。她抽的是SOBRANIE的薄荷味,沈默看了一眼,記在心裡。   邱予斌未婚,這女人斷然不是他的妻子,但被他這麼鄭重其事的帶在身邊,一定和他關係匪淺。沈默不缺乏討好人的天賦和自覺,如今他處境艱難,各到了草木皆兵的階段。   一餐飯吃下來,蔡淼和沈默輪番的奉迎稱讚,邱予斌也很受用,主賓盡歡。唯有那個女人,一直沒怎麼說話,偶爾恬淡的笑,持續沉默的抽煙。   沈默為了嗓子很少喝酒,今天也喝到八分醉,送邱予斌出了門,他立刻跑到廁所大吐特吐。   吐到一半,蔡淼在外頭敲門,“沈默,等會你自己回去吧。有個人來了,我去機場接一下。”   沈默應了一聲,引起了新一輪的噁心。他吐完了,搖晃著打了個車回到家裡,倒頭就睡了過去。   蔡淼去接的是陳揚。   陳揚是黑道起家,從上海發跡,後來轉戰香港。近年來他很有些轉實業的意思,漸漸的有意向回大陸發展。他在北京新收了幾個公司,這次來見幾個新任的高層。   蔡淼進娛樂圈正是陳揚幫的忙,新宇傳媒他有大把的股份,陳揚很少關注娛樂圈,但說話卻很有些份量。蔡淼鞍前馬後地安排了酒店,提早一個小時去機場等候。   “揚哥,有什麼事您隨時吩咐。”帶陳揚去了酒店,蔡淼一副鞠躬盡瘁的架勢。   “行,你先回去吧,別讓別人知道。讓你來就是不想折騰的滿城風雨。”   “是是,我有分寸。”蔡淼看看陳揚,又看看一臉木然站在旁邊的阿銘,“那個。。。揚哥,今晚還是。。。”   陳揚每次來北京,蔡淼都會安排個男孩子陪他過夜。陳揚在這方面算是好伺候的,對長相沒什麼要求,乾淨順眼,懂事乖巧就好。   “你安排吧。”   “那銘哥呢?”   阿銘還是一臉木然,陳揚笑了笑,“你不用管他。”   “那我先走了,揚哥你好好休息。”蔡淼伸手去拿包,手一滑東西撒了一地,幾張沈默的照片格外醒目——是拿給邱予斌和杜文嫻看的。   蔡淼手忙腳亂地收拾,陳揚突然問:“沈默在北京?”   “對,他最近都在。”   “今晚,”陳揚有些疲憊似地伸手按按太陽穴,“讓他過來吧。”   沈默睡的並不深,夢裡淩亂的夢見些場景,讓他在夢裡頻頻翻身。他夢見自己在維也納金色大廳開歌唱,觀眾是一群長著動物臉孔的怪物,全都穿著統一服的黑色服裝,仿佛動物的葬禮。他唱的是《寒鐘》,唱著唱著卻發現伴奏改成了哀樂。他正想說音樂錯了,關遠就拿著指揮棒走過來,對他說,沒錯。   他想反駁怎麼會沒錯,明明是哀樂,關遠卻猛的一揮指揮棒,他身後長著黑色貓臉的樂隊立刻猛的彈奏起來,音樂震耳欲聾,狂亂如同雷電。沈默大喊著錯了錯了,卻發現關遠的指揮棒變成了一把刀。然後整個大廳塌陷了,天花板迎面壓下來,他慘叫一聲,音樂變成了《MEMORY》。   他喘著粗氣醒過來,心跳快而紊亂,一聲的冷汗,音樂卻沒停。Streisand極度煽情的演唱著,沈默隔了三秒恍然大悟——是手機。   他接起來,蔡淼不滿地說,“你怎麼才接?”   “我有點喝多了。”確實是喝多了,頭痛,胃也疼,冷汗涔涔。   “半個小時以後我來接你,去王府飯店。”   沈默坐起來,一陣眩暈,眼前金星飛舞,“淼哥。。。我不太舒服。”   “陳揚來了,你自己看著辦。”   蔡淼不等他回答就掛了機,沈默呆坐了五分鐘,爬起來洗澡換衣服。   抱著馬桶又吐了一會,吞了兩顆胃藥,又燒了杯開水給自己喝,沈默連頭髮都沒吹幹,蔡淼的車就停在樓下鳴喇叭。   大概是沈默慘白透綠的臉色嚇著了他,蔡淼一路都沒說話。沈默走進酒店,蔡淼才叮囑了一句,“等會見到揚哥,說話小心點。你這個大的人了,有分寸吧?”   沈默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連連點頭,點了幾下頭昏腦脹,趕緊停住。   坐電梯的時候又忍不住要吐,敲門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靠在門上。房間裡鴉雀無聲,沈默等了幾秒,門突然打開,他整個人毫無防備的跌進去,正撞在陳揚身上。   陳揚比沈默高半個頭,因為無力到站不直,沈默的頭正枕在他肩上。房間裡空調開的太足,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陳揚的胸口溫暖堅實,乾淨溫暖的一股味道,沈默靠得太舒服,恨不得就這麼靠著睡過去。   但他還沒難受到不顧死活的地步,道了聲歉剛想走開,陳揚卻伸手扶住他,半拖半抱的把他帶進房間。   9.   被手臂環著的感覺極舒服,沈默有些自暴自棄的就這麼靠著,任陳揚把他帶到床邊坐下。日光燈太刺眼,沈默眯著眼還是被次得眼睛流淚,陳陽的手鬆開了,沈默感覺到窗簾被拉上,空調響了幾聲,似乎是調高了溫度,然後燈光轉成柔和的暗橘色,他總算睜開眼。   陳揚在他旁邊坐下,拿了個枕頭幫他墊頭,他誠惶誠恐的坐直,“別,揚哥,我——”   這一動又是天旋地轉,連帶著胃疼,陳揚扶著他的肩讓他靠好,“別亂動。哪不舒服?”   “揚哥我沒事,”沈默說這話的時候很違心,“就是中午喝多了。”   陳揚哦了一聲,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送杯熱牛奶過來。”   “揚哥,真不用——”   “你胃不好,少喝酒。”   陳揚聲音低沉,一開口如夜半海潮拍岸,沈默識相地閉嘴——也確實是說不動話了。   陳揚就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語不發,倒是意外的祥和安寧。沈默對陳揚仍是畏懼的,這時候也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臉。男人的五官還很年輕,線條硬朗,神色卻是成熟而滄桑的。似乎是因為旅途勞頓,他下巴上冒出些許淡青色的胡茬,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   敲門聲響起來,陳揚喊了聲進來,門響了一聲打開,是阿銘。他左手拿著房卡,右手端著杯牛奶,顯然是新鮮的,因為熱還在冒著氣。   “放這吧。”   阿銘把牛奶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彎腰的時候,他和沈默的臉挨得極其近。沈默感覺到他看了自己一眼,極普通的一眼,卻讓他如芒刺在背。   阿銘關門出去,陳揚端起杯子試了試溫度,然後湊到他嘴邊。沈默受了驚嚇一樣跳起來,“揚哥,我自己來。”   陳揚騰出一隻手把他按回去,“別亂動。”   沈默自然不敢再動,陳揚把杯子放在他嘴唇上,沈默就著他的手喝完了那杯牛奶。陳揚喂得很細心,每當沈默要換氣時就換換杯子的角度,那杯牛奶喝了很久,兩個人一個喂一個喝,仍然是沉默著。   沈默偷偷去看陳揚的表情,橙色的燈光隱去了棱角崢嶸,他神色專注,垂下的睫毛掃下淡淡一片陰影。沈默注意到,陳揚的手格外好看,修長有力,乾淨白皙。   “好點了麼?”   沈默一個勁的點頭,陳揚拿起繡著名字的手帕給他擦了擦嘴,沈默在心裡默念:鎮靜鎮靜鎮靜。   他怕陳揚,怕得顯而易見理所當然,陳揚對他再好他也不可能忘了陳揚是什麼樣的人。他見過陳揚親手把活人的腿鋸下來,被鋸的人被他踩著喉嚨,痛到極限卻叫不出聲,整個房間裡都只有哢嚓哢嚓鋸條鋸骨頭的聲音。。。。。。   他不可能不怕,陳揚對他每個情人都好到溺愛的地步,從前他寵愛他的副手到為了他的恩怨殺了一整個村的男人,但也就是這個副手背叛了他,他逼得那個人從IFC頂樓跳了下去,摔成一灘肉泥。   他怕陳揚怕到甚至不敢討好他,對這種男人他能做的就是敬而遠之,陳揚能給他一切,他卻未必敢要。   除了這一次。   “你吃晚飯了麼?”   “沒有。”   “先睡一會。”腳上一陣輕鬆,竟然是陳揚幫他脫了鞋子,沈默緊張得一陣痙攣,第一反應就是想把腳砍掉。   “等你睡醒了再吃東西。”陳揚拉開被子給他蓋好,沈默一咬牙,別無辦法只得裝睡。   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燈光被調暗了些,沈默閉著眼睛,全身卻緊繃著,過了一會,他感覺到陳揚在他身邊躺下,拉開被子躺進來,他的胳膊擦過自己的肩膀,沈默的神經繃得快要扯斷。   耳邊傳來書頁翻動的聲音,刻意翻得很輕,窸窣的聲響讓他慢慢放鬆下來。陳揚離他很近,偶爾碰觸一下他的肩膀或手臂,他慢慢得對這種接觸習以為常。   然而他還是睡不著。   “沈默。”翻書的聲音停止了,陳揚輕聲叫他,沈默睜開眼睛,陳揚半坐著,正低頭看著他。   “你睡不著?”陳揚把書下,沈默掃一眼封面,《基地與帝國》,是他沒聽過的書。   “是。”   “睡不著就起來吃點東西。”   沈默想說他吃不下,但很快明白自己最好什麼都別說。陳揚打了電話,五分鐘後有人送來粥和小菜,很可口,他隨便吃了幾口就放下碗。   兩個人又陷入沉默裡,陳揚拿起那本書,卻沒有再翻頁。   “沈默,”陳揚突然問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沒有,挺好的,淼哥特別照顧我。”   “說。”   越簡短的命令往往更有力——沈默沒道理覺得不是個命令。他剛想編個理由隨便混過去,陳揚卻突然把書放下,把手放在他額頭上。   他的手乾燥溫暖,沈默愣了愣,突然有些想哭。   小時候,頭痛或者發燒的時候,媽媽總會這麼把手放上來,試試他的體溫。   很多年沒人這麼做了。   陳揚的手輕輕摩挲了幾下,幫他掃開前額的亂髮,沈默抬頭看到他的表情,溫和而了然的專注。   他閉上眼睛,鼻根有些發酸,手撫摸著額頭的感覺讓他很留戀——他現在太需要一點溫暖,不管是誰給的。   “關遠,關遠找到我了。”   “嗯。”陳揚應了一聲,帶些鼓勵的意味,手的動作更加輕柔溫和。   “我去演出。。。然後他看見我了。他給我發了郵件,他說他看見我了。”   沈默顛三倒四地重複著這幾句話,慢慢的講不下去,頭腦裡一片混亂。   額頭上的手拿開了,沈默感到一陣寒冷,下一秒,陳揚在他身邊躺下,伸出手把他摟進懷裡,沈默的頭靠著他的肩膀,兩個人的身體緊緊相貼。   十分溫暖的感觸,沈默畏寒地把臉埋進他的肩膀,聞到極淡極淡的煙味。   不令人生厭,甚至有些讓他懷念。   “沈默,你是想讓我幫你的話,就告訴我,你和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默沒說話,卻靠的更近了些,他不想讓陳揚幫自己,他現在什麼都想不了。   “他找你要錢?”   “不是,”沈默緊閉著眼睛,眼角卻滲出半滴眼淚,很快就散開了,只剩一片潮濕,“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   10.   他和關遠的確不是那種關係,然而他們究竟是哪種關係,沈默從來就沒搞清過。   遇見大周那天之後,沈默仍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和關遠若無其事的相處。只要沈默在北京,就會和關遠見面,兩個人在一起什麼都幹,也什麼都不幹,有時候對著一鍋泡面就能耗掉一個下午。   關遠是重義氣的人,真正能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太少見,沈默最喜歡的就是他帶些江湖氣的豪爽。他以為自己和關遠是朋友,甚至比他那些三教九流的兄弟更來得親密,但那天起他突然明白,關遠肝膽相照的對象,永遠都不能是他。   沈默和大周他們不同,他混的光鮮瀟灑,有錢有地位,在自己的圈子裡呼風喚雨。和他相比,大周他們的就像地溝裡的老鼠般不見天日。但就是因為他有錢,關遠從來就沒把他當成真心相對的對象,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註定他們要半遮半掩地相處。那次的半場搶劫,表面上沈默是弱者,但關遠才是被憐憫的、被施捨的。   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和沈默交心,他甚至連告訴他的名字都是假的。   大周,或者說大周們,他們窮,可憐,但就因為他們的窮和可憐,讓他們占了大便宜。沈默對關遠一直都掏心挖肝的好,別人只當他講義氣,他卻明白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喜歡關遠,但就因為他有錢,他對關遠越好,希望就越渺茫。   差不多是一個月以後,沈默從上海飛回來,一落地關遠就打電話給他,說自己賺了筆錢,要請沈默吃飯。   沈默推掉了兩個通告如時赴約,關遠豪氣幹雲的拍拍他肩膀:“想吃什麼?”   沈默想了想,說了關遠常去的一家飯店,便宜而實惠,關遠的臉色立刻黑下來。   “我請客你就挑那麼寒酸的地方是不是?”   “好吃就行唄,整那麼貴的幹嘛。”   沈默很多年不將東北話,和關遠在一起的時候卻總帶著東北腔調,那種豪爽的語言讓他覺得恣意灑脫。   “你看不起我是吧。”   關遠似乎是真的生了氣,臉色極難看,沈默趕忙改了鼎泰豐。   正是飯口,兩個趕到的時候沒有座位,沈默找經理通融了才算弄到位置。點菜的時候,服務員請沈默簽名,沈默給她簽了,一邊簽一邊偷瞄關遠的臉色。   關遠穩如泰山的坐在那邊,顯得僵硬而刻板,沈默突然對那個一臉花癡的服務員生出無限的怨恨之情。   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和關遠的差距可以模糊帶過,然而一但置身于人群之中,兩個人的距離就猛然拉開來,任沈默怎麼努力也無法拉近。   沈默點了幾種小籠包和烤麩,儘量把價格控制在200以內,關遠面無表情的加了一堆東西,沈默沒敢阻攔。   比起沈默常去的那些飯局,這頓飯的價錢點不了那些桌上的一個菜,但沈默不能不替關遠著想——他的錢是怎麼來的?   一想著關遠是用賣肉的錢來請他吃飯,他就什麼都無法下嚥。   席間兩個人說著零散的話題,仍然是沈默說的多,關遠說的少。他好像總是儘量避免提及自己的生活,沈默問他最近做什麼工作,他也只是含糊帶過。   東西點的太多,兩個人吃到撐死也還是剩了些許。沈默許久沒有為錢心疼過,這一次心疼就格外厲害。   “打包吧。”   “算了,”關遠一臉漠然,“結帳。”   兩個人吃了包子吃了400多,當然不算貴,沈默卻替關遠緊張起來。   “要不我來吧。”他一橫心還是說了出來,他知道關遠好面子,但他不能讓關遠為了面子而餓肚子。   關遠抬起眼睛,黑眼珠幾乎要噴出火來,緊咬的牙關吐出幾個字來:“滾你媽B。”   服務生一臉愕然的盯著他,關遠把一疊錢扔在桌上,站起身走了。沈默在他身後喊了幾聲,他仍走的健步如飛,餐廳裡有不少人看著他們,沈默只得作罷。   “麻煩幫我打包。”沈默指了指桌上菜,服務員傻愣了半天才去拿打包袋。沈默抱著仍然溫熱的菜,心情複雜。   他吃的是關遠的賣肉錢,然而他比較了一下,終究覺得吃了還是比扔了好。   當天晚上他沒出去吃飯,把中午的菜熱熱吃了,引得一陣胃疼。沈默疼得在床上翻滾了幾圈,吞了一把藥,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拍案而起,直奔關遠家。   那股莫名其妙的激動一直維持到他進門,大周也在,一臉諂媚的笑著,他毫不客氣的省了寒暄:“麻煩你出去一下,我有話跟關遠說。”   他叫他關遠,而不是關銘。   大周愕然,隨即站起身來迅速溜走,無聲無息仿佛一隻老鼠。門被關上,當屋子裡只剩下他和關遠兩個人時,聚集的勇氣瞬間消散。   他看著關遠,突然覺得膽怯而退縮,他想轉身就走,卻發現自己連這也做不到。   他開始後悔來這裡。   “沈默,”關遠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麼。”   關遠切到的是點歌台,《我們的愛》唱完最後一句,螢幕一暗,再亮起來就換成沈默的歌。   沈默走過去,直接關了電視。   房間裡沒開燈,電視一關就陷入黑暗裡,唯一的光源是窗外看板的霓虹燈,影影綽綽,只看得到兩人的輪廓。   “關遠,”沈默第一次對著他叫這名字,竟然有些顫慄,“你就不能跟我說實話麼。”   黑暗裡,關遠像座塔一樣沉默著,一動不動。   “關遠!”   “對,”關遠終於開口,聲音僵硬平淡,“我叫關遠,我就是一賣的,中午請你吃飯的錢也是我賣屁股來的,你他媽的滿意了吧。”   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很久,關遠站起來向外走去,腳步沉重決絕。   他站在門口,打開了門,在門外照進的零星光亮裡,沈默看見他的表情,是赤裸的羞恥和恨意。   他再也按奈不住,沖上去從背後抱住他。關遠愣了一下,停在原地沒有動。   沈默不想傷害他,他誰都能傷,就是不能傷關遠。如果能的話,只要關遠願意,沈默可以讓他騙一輩子。   但是,不能。   沈默緊緊抱著他,臉在關遠的背上摩擦著。   關遠微微的身體,明顯的震了一下,然後變得僵直。   “關遠,我喜歡你。”   11.   那扇門關上了,微弱的光線再次被攔截在門外,沈默看不見關遠的表情,但他激烈的吻卻讓自己血脈噴張。兩個人瘋狂地扯著對方的衣服,親吻變成噬咬,沈默被壓在牆上,關遠的手粗暴的在他身上愛撫。   身體貼得很近,衣服已經破爛不堪,兩個人的體溫都滾燙灼人。關遠的身體頂在沈默的兩腿之間,沈默清晰的感覺到他灼熱的形狀,然後,他也勃起了。   兩個人的手瘋狂的在彼此身上游走,接吻的唇齒交纏間有血味,皮帶被抽掉,關遠的手伸進他的褲子,卻突然停頓了一下。   沈默感覺到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帶著烙鐵一樣的溫度,他嘶啞著聲音說:“來吧。”   幾乎沒有停頓的,一根手指立刻刺進他的身體,他僵硬了一下,調整著位置。隔了幾秒,手指變成兩隻,又變成三隻。   關遠似乎沒剪指甲,異樣的刺痛讓他很難受。很快手指拔了出來,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沙發上,關遠壓在他身上,沉重地喘著氣。   沈默抱緊他,兩條腿自然地搭上他的腰,關遠低下頭,在他嘴上胡亂地噬咬著,一挺身進入他的身體。   沈默哼了一聲,因疼痛而有些萎靡,但隨著關遠的動作,他漸漸勃起的更加堅硬。老舊的沙發咯吱響個不停,搖晃著簌簌落下灰塵,沈默慢慢輕哼出聲。   快到臨界點的時候,關遠從他身體裡退出來,將沈默翻了個身,慢慢吻著他的脊背。少頃,兩個人都緩解了些,關遠一隻手伸到前方撫摸著沈默,一邊再此進入他。   沙發搖晃得更加劇烈,沈默激烈的喘息著,關遠的技術很好,他有些難以自製。最激烈的幾下動作之後,關遠的手富於技巧地動了幾下,他頭腦裡一片混亂,痙攣著射在他手上。   關遠隨意把滿手的粘稠在沙發上蹭了蹭,扳過他的臉吻他。沈默的舌頭卷住關遠的,在接吻的間隙裡叫他的名字,關遠急劇地抽插了幾下,拔出來射在沈默身上。   兩個人都脫力地癱倒在沙發上,身體疊著身體,汗津津的,卻有種疲憊的祥和。沈默想說話,但終究沒說——他怕一開口,那種寧靜的氣氛就此消失。   到底還是關遠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歉意,“我沒帶套。剛才——”   他沒說下去。   “沒事。”   沈默動了動,渾身酸軟,關遠伸出手來摟住他,動作裡仍然微帶歉意。   沈默笑了笑,他是真的沒在意。關遠可能有病,但他不在乎讓自己染上點什麼,只要能讓關遠不再對他敬而遠之。   兩個人在黑暗裡靜靜躺了一會,還沒入夏,但天氣已經有些熱,沈默嘟囔了一句:“真熱。”   他身上還粘稠一片,關遠顯然也想起來了:“你要不要洗個澡?”   沈默點點頭,關遠跳下地,不一會燈光刷地亮起來。兩個人在燈光裡面赤裸相對,竟然全都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不去看對方。   沈默遮遮掩掩地走到門口,突然覺得可笑——關遠也好,他也好,全都不是什麼純情的人,這樣子實在顯得矯情。   他扔下手裡的衣服,抱著關遠的脖子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又鬆開。本來是挺普通的一個動作,竟然覺得臉上發熱,他看看關遠,關遠的臉上也泛出紅色來。   “你快洗澡去吧。”   沈默哦了一聲跑進浴室,在鏡子裡看到自己通紅的臉。他覺得好笑,就真的對著鏡子,笑了十幾分鐘。   那天之後,沈默和關遠常常做愛,兩個人沒刻意再說什麼,沈默的一句表白成了絕唱。日子刷刷的過,沈默依舊大紅,沒通告的時候就去找關遠,兩個人聊天,吃飯,但不管幹什麼,最後一定會回到床上去。   關遠再沒有一次忘了帶套,而沈默也從來沒打聽過關遠的生活。兩個人沒有過什麼承諾,但沈默隱約感覺到,關遠對自己是很上心的,是不同于他兄弟們的一種上心。   從兩個人聊天的零星話語中,沈默知道關遠換了不少工作,有時要打兩三份工,沈默猜想,他應該不再做過去的勾當了。   關遠和大周他們的關係仍然很好,偶爾沈默也會和他一起見幾個他的兄弟——都是些在底層掙紮的人,靠些不太體面的手段維生。沈默旁敲側擊的知道,關遠常接濟他們——但關遠再也沒管他借過錢。   沈默有幾次都想提出來,讓關遠搬到他那裡住,他甚至不聲不響地為關遠佈置了一個房間,但每次話到嘴邊都沒說出口。關遠是典型的東北男人,極好面子,沈默不能讓他有一點寄人籬下的嫌疑。兩個人的關係越親密,關遠越不肯開口向他借錢,沈默找過幾次藉口想給關遠錢,關遠都極其生氣,沈默只得作罷。   差不多過了三個月,沈默開始了新專輯的宣傳,兩個月內跑遍二十幾個城市,每天都體力透支,嚴重的睡眠不足。其間他每天給關遠打電話,那邊總是響一聲就接起來,然後兩個人講半分鐘左右,掛斷。   關遠的性格很乾脆,還有著東北男人在感情上特有的靦腆,他看不起那些拿著電話煲幾個小時粥的男人,覺得他們娘,沈默習慣了他這種做派,有再多的話對著電話也說不出口。   這麼過了五十天,沈默終於熬完了大半的行程,只剩寧波、杭州、溫州三站,那天晚上他精疲力竭地回到酒店,澡都沒洗就倒在床上,電話卻突然響起來,是他那首《寒鐘》——關遠說過一次好聽,他就鄭重其事的拿來做他的特別來電鈴音。   沈默跳起來接起電話,“關遠,怎麼了?”   “沒事,就是給你打一電話。”   “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出事了。”   “沒事,那我掛了。”   “別,”沈默趕緊說,“再說兩句。大半夜給我打電話,總有話跟我說吧?”   那邊沉默了半天。   “你什麼時候回來?”   “再過一周吧。想我了?”   沈默隨口問一句,也就是純開玩笑的口氣,他不想都知道,關遠一向對這種玩笑不以為然,充耳不聞。但兩個人總得找點什麼話說,電話裡的冷場是最要不得的。   那邊仍然沒說話,沈默把電話換個手,正猶豫著下句要說什麼,關遠卻突然說:“啊。”   沈默渾身都激靈了一下,顧不上興奮,整個人當場傻了。電話裡關遠的聲音有些含糊:“那我掛了。”   電話那頭嘟嘟的忙音響起來,沈默盯著電話看了半天,突然把電話一甩,裹著被子興奮得滾來滾去。   那天晚上他都沒睡實,天一亮就直奔樓下,那時候他的頂頭老闆是章澤華,公司力挺的藝人到外地做宣傳,他也寸不不離,借機疏通一下南方的關係。   敲了半天門才開,章澤華一臉倦容怒視著他。老闆什麼時候都是老闆,沈默乖巧一笑:“老闆,請你吃早茶去。”   章澤華咬牙切齒:“六點鐘吃什麼早茶。”   “早點去場地,省得出狀況,你不是總教導我們不能耍大牌麼。”   “我是老闆你是老闆?八點出發。”   “那現在吃飯,正好。”   章澤華坐在餐廳裡,連喝了三杯咖啡,終於有力氣罵他,“你個小鬼大清早的發什麼瘋?什麼事趕緊放屁。”   “老闆,後天颱風登陸浙江是吧?”   “對。所以你趕緊3天之內把活動弄完。”   “那要是把採訪一起弄完,不就能在颱風之前回北京了麼?”   “你想幹嘛?”   “沒有。你看,我們在這邊多住四天,連著化裝師攝影師十來個人,四天要花多少錢,我這是幫公司節省開支呢。”   “你糊弄誰呢,你著急回北京?”   沈默喝一口牛奶,抬頭沖章澤華笑得像只白兔:“沒有,我這真是替公司想。”   12.   把採訪和活動分開,本來就是替沈默著想,怕他身體吃不消。既然他自己都想著壓榨自己,老闆肯定沒話說。十幾號人在浙江呆一天,章澤華就大出血一天,沈默的助理Vivi私下裡跟沈默抱怨,她午飯時多點了個湯,喝湯的時候老闆一直瞪著她,好像自己喝得是他的血。   沈默敲敲她的頭,“誰讓你點的鴿蛋湯。”   兩個人說說笑笑,下午的時候章澤華打電話來,行程調整過,採訪第三天晚上加一場,第四天上午加兩場,第四天下午返程。   連著三天沈默忙得暈頭轉向,第四天的最後一場採訪,沈默拿從Vivi那要來的糖討好了女記者,又裝了一回病弱,原定兩個小時的訪談一個小時就結束。沈默因此得以和Vivi去逛街,給家人買了禮物若干。   到機場的時候屬沈默的行李最重,Vivi幾次想幫他提,都讓沈默呲牙洌嘴地拒絕。遠處有閃光燈在亮,Vivi大叫:“我說沈默,你是明星唉。”   沈默把半人高的大包扔到行李車上,總算松了口氣,“我是明星也是男人,總不能叫女人拿東西吧。”   Vivi鄙視地看看他的胳膊,“我比你壯誒。”   沈默不信,伸出手來比,結果兩個人的胳膊擺到一塊,活脫脫兩根排骨。   飛機上兩個人還在笑鬧不停,坐前排的章澤華終於受不了。他靠沈默賺錢,總要給他留點面子,只好回頭罵Vivi:“你打雞血了?一飛機人你沒看見?”   其實頭等艙除了沈默一行也沒幾個人,但Vivi立刻老實地閉嘴,沖沈默遞個眼色。沈默趁章澤華背對著他看不見,對著他的背影施虐,一艙的人看他耍寶,都在拼命忍笑。   “我說,你今天好象特興奮。”化妝師換了個位置,坐到沈默後面,“真打雞血了?”   “有好事。”沈默嘿嘿一笑,化妝師立刻打了一寒戰。   “你丫沒事笑那麼 淫 蕩!”   飛機上不能用電話,沈默一直挨到落地,囑咐了Vivi把東西寄到沈瀾的公司,才打開手機。   那邊Vivi還在感歎:“沈默你對你姐真好,我那死老弟除了氣我還會幹嗎”,這邊沈默的手機就響了。   是林建章的電話,這人是同門的師弟,還沒正式出道,沈默受命提攜他,兩個人倒也算熟絡。那邊叫得乖巧:“沈默哥,你回北京了?”   “你消息倒挺靈通的。”   “下午沒事吧?我們準備到山城吃飯,一起吧。”   沈默快半年沒和圈裡的人廝混,著實有些說不過去。林建章叫得殷勤,他不好意思拒絕,到底打車直接奔了山城。一起的還有同公司的幾個藝人,再加一個簽了新東家的蔣思綺。沈默許久沒出現,很快給人灌得頭暈目眩,只有求饒得份。   “我後天還得錄音呢,你們饒了我吧。”   蔣思綺走得是清純路線,算得上玉女掌門,這會只穿個低胸吊帶,妝脫得亂七八糟,簡直能把歌迷嚇死:“別扯!我們都是煙酒嗓子,越喝唱的越開,幹了!”   火鍋的熱氣蒸騰起來,沈默密密麻麻出了一身的汗,本來想著要給關遠發個短信,幾杯下去,他除了躲酒什麼也記不得了。   吃到後來,一群人東倒西歪,只有林建章還算清醒,打了車挨個送他們回家。沈默最後走,林建章把他扶上自己的別克:“我說大哥,你還行麼?”   沈默點點頭,除了頭暈他基本還清醒,就是胃又開始疼。   “那,我新發現一地方還不錯,去待會?”   沈默抬抬眼睛:“恩?”   “去了你就知道了。”   林建章是GAY,沈默在他一進公司的時候就認出了同類。他說得好地方,無非是GAYBAR,要不就是什麼表演場或聚集地。沈默沒什麼心思去,但看他這麼興致勃勃也不好駁他的面子,任他把車開到九龍花園,七拐八拐進了一條胡同,停在一家酒吧門前。   酒吧門臉不大,但裝潢不錯,沈默抬抬眼:“這個。。。?”   “是。”林建章把車倒進旁邊車庫,“我來過一次,真不錯。”   他們這頓飯吃的久,現在已經快十點,但酒吧裡還沒什麼人。沈默拉低帽子帶好墨鏡,林建章也做如此打扮。兩個人摸到包廂坐下,點了瓶紅酒。   “沒什麼特別的啊。”   沈默打量著四周,音響、燈光都不錯,舞池也算寬敞,但也說不上什麼特色。   “人特別啊。”   “客人?”   林建章笑了笑,把拇指夾在中指和食指之間:“那個。”   “MB?”   林建章笑得更賊,“你等會。”   沈默沒來得及阻止,他就推開門出了包廂,過了一會,林建章探進半個頭:“介紹給人給你認識,老朋友了。”   一個青年走進來,穿著不算花哨,但寫滿了暗示,不難猜出他的職業。沈默沒摘墨鏡,從他的腳一直掃到臉,看清了那人的長相,他立刻不動了。   林建章還不明所以:“大哥,這個是關銘,在這邊算是紅透半邊天。關銘,跟我大哥喝一杯。”   關遠木然立在原地,林建章塞了個酒杯在手裡,關遠握了握酒杯,機械地喝下去。   沈默覺得自己有點醉了,眼前的一切都在飄,血液灼熱沸騰,他直盯著關遠:“我胃不舒服,就不喝了。”   林建章不是傻子,略微看出些門道來,正遲疑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沈默突然站起來:“建章,我頭暈得不行,先回去了,你慢慢玩。”   林建章也站起來,“我送你吧。”   “不用,我打車。”   林建章亦步亦趨的跟出包廂,突然回頭看看仍站在原地的關遠,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面前的青年高大俊朗,甚至比林建章還要高上一點,偏瘦,但是瘦得健美柔韌,一張臉標識出他的家鄉,是東北白山黑水的明晰晴朗,此刻卻有些陰晴不定。   他和沈默的關係不尋常。   林建章的思維飛速地轉圈,他嗅覺一向靈敏,在娛樂圈混,除了好皮相以外,還需要足夠機靈走運。林建章能簽約,就是憑著他的敏銳——有一點風影,他也必然要捕捉到,好在某一日換成自己往上爬的籌碼。   “我說,關,坐。”他倒滿一杯酒,沖關遠親昵地招呼,關遠卻仍站在原地沒動。   關遠的脾氣一向有些桀驁,他沒在意,搭著關遠的脖子在他耳邊吹氣:“怎麼了?”   人猛然一趔趄,竟然是關遠推開了他,緊接著,林建章突然覺得胸口一震,然後就是又悶又厚的疼,他整個人摔到包廂的椅子上,胸口留著關遠的一個鞋印。   關遠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額角地青筋直跳,似乎仍然不解氣,猛地抓起一個酒瓶砸在桌上,“逼懶子!”   他一摔門出了包廂,林建章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才感覺脖子上有些刺痛。他用手一摸,一股細細的血流——剛才被酒瓶的碎片刮的。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頭很暈,桌上有個白瓷的煙灰缸,他拿過來吐了一口,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服務生這個時候慌忙跑進來,“先生,請問怎麼了?”   “沒事!”林建章一腳踹在桌子上,“關銘,你大爺!”   沈默走了很遠才打到車,司機問他去哪,他恍惚地說:“開吧。”   的哥都話癆得很,沒開兩步就開始找沈默神侃:“哥們兒,你說你大半夜的戴個墨鏡,裝蝙蝠俠哪?跟女朋友吵架了是不是?”   沈默沒說話,司機以為自己猜中,更加得意,“跟妞吵架也不能跟錢過不去是不?你也就是碰著我了,碰到別人,四環繞圈跑,這一宿過去,你有多少錢也不夠啊。說吧,想去哪?按我說,吵架這事吧——”   沈默遞了五百塊錢過去:“我說哥們兒,你閉嘴就成。”   司機討了個沒趣,收起錢嘟囔著:“成,你自己鬧騰我也管不著。”   計程車上了高架,司機看看沈默,見他仍沒開口的意思,搭訕著開了收音機。   還沒到午夜,正是點歌熱火朝天的時候,   女主播的聲音嬌媚裡有難掩的滄桑,還極力裝出嗲而軟的音調,“剛才有位觀眾發來短信點播一首張惠妹的《誰愛我》,而尾號是7229的觀眾希望點播一首蜜雪薇琪的《愛斯基摩》,很遺憾我們歌庫裡沒有這兩首歌。下面把一首沈默的《寒鐘》送給他們,希望他們會喜歡。”   前奏響起來,是沈默最熟悉不過的節奏,然後,一個男生從劣質的音響中流淌出來,動聽而寂寞。   是他自己的聲音,蒼涼而憂傷地,隨車輪的滾動而顫抖詠歎,不悠揚,卻百轉千回,復古的韻味裡,滲透出悠悠的寒意。   沈默把頭埋在膝蓋上,難以抑制地抽動起肩膀。   13.   第二天,沈默主動和公司要求,接下拖了很久的一個劇本。新銳導演的古裝電影,投資方下足了血本,一心想要在國外的影展捧個獎回來。   時間很緊,沈默被要求三天后就到劇組報導,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通報,母親絮絮地和他講了半個小時出門在外注意身體之類的話,他都一一答應。   最後,年過花甲的母親叮囑他:“沈默,你別學他們整那些亂七八糟的,你們那些小姑娘沒幾個正經的,妖妖道道。你還是好好工作,等到年齡了,好好找個女孩子結婚。”   沈默在這頭不住點頭,“媽,我知道。”   這部電影第一組戲是在青海,雖然只是10月,沈默還是滿滿裝了一包保暖內衣、羽絨服之類的東西。Vivi的電話很快打過來:“沈默,按老闆交代,機票定好了,咱們明天飛。”   “你跟我去?”   “對。”   “你跟老闆說,我一個人去。不能讓別人說我耍大牌,排戲還帶個助理。”   “啊?”   “算給你放假,跟你男朋友約會去吧。”   電話裡傳來一聲歡叫,Viivi興高采烈,“那我等會把機票給你送過去。”   機票和證件都收拾好了,衣服和隨身物品被打進了箱子,沈默仔細想了幾次,都想不出還有什麼遺漏的,然而對著收拾妥當的行李,他仍然坐立不安。   他心裡像養著一條蛇,盤踞在黑暗裡,這幾天,他一直假裝它不存在,但他攔不住它把他咬得千瘡百孔。   沈默穿好外套下樓,從車庫裡把車子開出來。他知道在臨走前該做一個了斷,他或者讓那條蛇把自己咬死,或者把那條蛇揪出來,一把扭斷它的頭。   車子在夜幕裡穿行,車燈的光柱像兩柄利劍,在黑暗的心臟裡挖出兩條血路。   燈光昏黃,厚重的窗簾把街上的光怪陸離隔離在房間之外,沈默像鴕鳥一樣把頭埋在被子裡。柔和的光線中,無數塵埃懸浮在空中,以極緩慢的速度下墜,如無數微型的鳥羽。   他把這一切原原本本的講給陳揚,偶爾掠過一二細節,但幾乎毫無二致。剛開始還是艱難地、破碎地,慢慢就流利起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環抱著他沉默的男人像一個黑洞,可以讓他無休無止的傾訴那些如塵埃般的往事,他借由著語言的力量讓自己能夠直視過去,從而做出向前走的抉擇。   感覺到沈默的停頓,陳揚抽出手,撥了撥他散亂的劉海:“結束了?”   “沒有。”   陳揚剛想開口,寫字臺上的座式鐘輕微地“喀嚓”響了一聲,他看看時間,淩晨四點。   “我聽蔡淼說你要試鏡。”   “對,明天——不是,今早九點。”邱予斌對他顯然還是滿意的,雖然沒給他劇本也通知他演哪一角,卻直接叫他去片場試鏡——肯讓他試,就算是給了他天大的機會。   “那下次再說,”陳揚伸出手來關了燈,“先睡覺。”   陳揚鬆開沈默,床很大,可以讓兩個人各自安睡而無接觸。沈默在黑暗裡盯著天花板,一聲一聲地數陳揚的呼吸,六點時太陽血淋淋地升起,他終於墜入睡眠。   七點半,沈默驚醒過來,條件反射似地沖到浴室洗漱。陳揚一向醒得很早,這會坐在床邊看他忙碌,兩個人都一臉倦色。   沈默花5分鐘收拾妥當,“揚哥,我得走了,要不然——”   “讓阿銘送你去。”   “謝謝揚哥。”   兩個人一時無話,沈默不尷不尬地在門口站了一會,陳揚說,“去吧。”   他答應一聲出了門,阿銘已經等在門口,趕到片場的時候剛好八點五十分。   “謝謝你。”兩個人一路沒說話,沈默突然一張嘴,覺得臉部肌肉都是僵的。他本來想問問結束之後要不要再去見陳揚,轉念一想,這麼一來倒顯得自己多迫不及待一樣。   阿銘沒看他,卻猜出他想問什麼:“揚哥下午就回去了。”   沈默松一口氣,又道了謝,向片場裡奔過去。   邱予斌還沒到,片場裡忙忙碌碌的都是新面孔,沈默茫然地環顧了半天,唯一找到的熟人居然是李夢昕。   估計她是助理之類的,看到沈默招呼也沒打,劈手扔來一疊紙,裝在透明的文件袋裡,沈默拆開看看,是《今夏》的劇本。   “快看,等會就該你了。”   沈默一目十行地看,花十分鐘大概翻了翻梗概。近幾年改編外國小說成風,徐靜蕾在前,張藝謀陳凱歌在後,紅粉紫黑熱鬧非凡,邱予斌眼光獨到,緊跟其後。   這次他瞄上的是《呼嘯山莊》,把背景搬到民國年間的上海,劇情略加修改,刻意營造一種宿命感蒼涼味。男主角舒厲是孤兒,被上海望族舒家收養,與舒家小姐舒薇青梅竹馬,卻在養父去世後被舒薇的哥哥舒賀虐待淩辱,當做僕人對待。舒薇雖然愛戀舒厲,但因顧慮金錢地位,終於決意嫁給同是青梅竹馬的銀行家公子傅南川,舒厲得知後憤然出走,三年後衣錦還鄉,意圖報復舒薇和傅南川,卻與舒薇再次相戀。舒薇在苦戀中煎熬,大病一場,生下傅南川的女兒後死去,舒厲痛苦萬分,將仇恨轉移到下一代的身上。。。。。   沈默飾演傅南川,算是男三號,他看過《呼嘯山莊》,知道這個角色對應的是原作裡的愛德格‧林敦。戲份尚可,難得的就是角色形象英俊文雅高貴溫柔,比較討巧。   “行不行啊?”李夢昕看他合上劇本,“看那麼快,你記得住麼?”   “《呼嘯山莊》吧?我以前看過。”   “挺行的啊,我還以為你們男藝人都是——啊。”   她攤攤手,做個鄙視的表情,沈默笑了,“那女藝人就有文化?都是北大清華畢業的?”   “我就北大的。”   “騙人的吧?”   “真的,我學影視編導的,剛畢業。”   “才女,那以後我跟你混了?”   李夢昕嘿嘿一笑,“好說好說。”   兩人正說著,邱予斌進來了,身旁還有那天一起的,他叫做“嫻”的女人。兩人沖沈默的方向點頭微笑,極親熱,倒讓沈默有些受寵若驚。   “哎,那女的是誰?”   “誰?杜文嫻?”   “就是邱導旁邊那個,穿旗袍的那個。”   “杜文嫻你不知道?作家啊,還是編劇,《今夏》就是她寫的劇本。”   沈默吃了一驚,“我還以為——”   “以為是小三?你要懷疑也懷疑我啊,我比她漂亮多了。”   沈默口是心非地應和她,李夢昕得長相算得上甜美,但遠不及杜文嫻有味道,她咋咋呼呼的活潑讓人覺得天真而膚淺。   邱予斌叫沈默,沈默慌忙過去,邱予斌又拉過一個年輕男孩:“你們倆先對對詞,等會把吵架的那場戲試一下。”   沈默看看那人,居然意外地眼熟,細想想該是這兩年選秀裡的某一個。沈默很少看電視,但選秀鋪天蓋地的宣傳下來,總有一兩個相對眼熟些。   “你好,我是盧劍,”銳氣逼人地伸過手來,盧劍朝沈默一笑,黝黑皮膚襯得牙齒更白。   “你好,”沈默也伸出手來握了握,“沈默。”   “聽說過聽說過,我初中那會特崇拜你。”語氣意外的真誠,倒叫沈默有些無措。   他笑笑,沒再說話,歲月一路奔騰,橫掃千軍萬馬,當年的小孩長大了,他還沒老,卻也離老不遠了。   “我們要不要先試一下?”   “臺詞還沒背——”沈默翻著劇本,“是這段?”   “對,是這。不用背詞的,臨場就行,邱導也就是看個意思。”   兩個人簡單對了對詞,邱予斌就在那邊催他們開演。盧劍演的是演主角舒厲,兩個人演的是舒厲衣錦還鄉以後來找舒薇,被傅南川阻止並譴責的一段戲。沈默和盧劍都不是第一次演戲,兩個人臨場發揮,一個粗暴兇悍,一個溫雅無辜,邱予斌和杜文嫻顯然很滿意,不住默默點頭。   演完一場,兩個人都大汗淋漓,有零星的掌聲響起,盧劍收斂了逼人的戾氣,和沈默對視會心一笑,兩人眼神裡都流露出欣賞。   試完鏡盧劍還要錄音,匆匆離去,沈默坐在一旁休息,邱予斌又在那邊喊其他的人來試鏡。李夢昕跑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演得好棒。”   “謝謝。其他演員都定下了麼?”   “基本都定了,今天也就是走個過場,意思意思,不過你們倆忒認真,挺敬業的。”   “表現給你看呢。”   李夢昕側過臉沖他笑笑,她側臉不如正臉好看,鼻子挺下巴翹,雖然是圓臉但顯得太傲慢。   “對了,舒薇誰演?”   那邊剛好有人在喊李夢昕,她答應了一聲,對沈默揚揚下巴,“我咯。”   她蹦蹦跳跳的跑去找工作人員,沈默呆愣了幾秒,依舊沒明白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14.   李夢昕這時走到邱予斌身邊,對著劇本指指點點,邱予斌極耐心地聽她說話,一臉寵愛。沈默猛地想起她“要懷疑是小三也該懷疑我”的話,正胡思亂想,有人走到他身邊。   “你和昕昕關係還滿好的,”杜文嫻掏出煙盒,“我抽煙你不介意吧?”   沈默掏出打火機幫她點煙,他不抽煙,但隨身攜帶打火機,就是為著這種時候。杜文嫻點燃煙吸了一口,笑道,“你這孩子。”   她只比沈默大四五歲,至多不會超過七八歲,但沈默無端地覺得她像個長輩般深邃寬容。   “嫻姐,”看出對方喜歡自己,他就叫得格外親熱,“你和夢昕認識很久了吧?”   “她是老邱的乾女兒,她爹你該知道的,李陸。”   李陸沈默自然知道,老導演,也是名導演,自己開了電影學校,還是名滿天下的那種。他震驚了一下,隨即就覺得自己怎麼反應都是不對的,於是乾脆沉默著去翻劇本。   “嚇著了?李陸脾氣滿古怪的,昕昕就不像他,只是這孩子從小被寵壞了,任性一點,總喜歡亂跑,到處玩,人還是很好的。”   “恩,她是很可愛。”   “我剛才看了你演戲,還挺有靈氣的,以後你和昕昕要搭檔了,凡是多讓著她點,她還滿喜歡你的。”   李夢昕這時跑過來,靠在杜文嫻身上撒嬌:“你們說什麼呢?”   沈默笑笑,“說你漂亮。”   李夢昕信以為真,美滋滋地笑,“老邱說我們能走了,沈默,你等會幹嘛去?”   “回家,我昨天沒睡好。”   “陪我逛街去。”   沈默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不由分說地被她拉著走,只來得及跟邱予斌倉皇地打個招呼。兩個人腳不沾地的把燕莎逛了一遍,李夢昕又開車轉戰國貿。逛到一點,李夢昕回到車裡抱著方向盤撒嬌:“我餓了。”   沈默會意,“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李夢昕歡呼雀躍:“我要吃肯肯~”   沈默弄懂“肯肯”是KFC以後,花了二十分鐘排隊,終於買到兩人吃的套餐,沒忘了要九珍果汁。李夢昕吃的一臉狼狽,沈默偷偷看她——裝天真的女人很多,但這女孩在很多方面,確實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孩子。   從小備受寵愛、沒經歷過風雨的女孩大多天真嬌縱,容易輕信,也好欺騙。   “沈默,”李夢昕把吃完的垃圾團一團扔到他懷裡,“你的QQ。”   沈默告訴了她,她記在手機裡,“今晚陪我聊天。”   “我家沒電腦啊。”   不管,”她一腳踩上油門,“今晚八點你還沒上線,我就讓你變一瓜菜。”   “行行,女王。”沈默把垃圾扔掉,認命地歎氣。   晚上八點,沈默窩在煙熏霧繞的網吧裡,剛上QQ,七八條消息跳出來,都是李夢昕的好友申請。   選同意,沒過兩秒鐘,那邊發來一兇神惡煞的表情,“你想死吧?才來?”   “剛八點啊。”   沈默三心二意的陪她聊天,有種在哄小孩的錯覺,聊著聊著,李夢昕突然問:“沈默,你以前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沈默自然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   “你都說是傳聞了,傳聞有幾個是真的。”   “那你不是GAY咯?”   沈默沒想到她竟然這麼直白,手指在鍵盤上空敲了幾下,終於沒正面回答:“你就喜歡看些小道消息。”   “那個關遠呢?你中刀住院總是真的吧?他真是男妓?”   “你這小姑娘怎麼這麼愛八卦?”   “他為什麼想殺你啊?”   沈默模棱兩可的功力不淺,但李夢昕的窮追猛打讓他十足狼狽,他想了想,當機立斷關了QQ。   蝸居的四年裡,他每天什麼都想,或者什麼都不想,然而他從沒想過給那時發生的事情編一個冠冕些的解釋。謊言已經被拆穿過一次,他不知道這一次再被拆穿會有怎樣的後果。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根本就不想去理解那時發生在他和關遠之間的事。   然而今天李夢昕的追問,讓他不得不試著拔除在他心裡瘋長了四年的荊棘。   液晶螢幕閃著微光,網吧自帶的桌面是三國無雙的宣傳圖,絢麗刺目。他茫然地點開IE,胡亂打開了幾個網站,只覺得心裡的空茫仿佛一片霧,讓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過了很久他才知道自己想要幹什麼,郵箱打開的很慢,最新的是幾封垃圾郵件,他一一點開,然後刪除。   最後,他點開那封郵件。   五個字,還有落款,他反復看了幾遍,最後目光落在一排選項上。滑鼠點了回復,回復欄跳出來,一大片糝人的空白。他打得很慢,字一個個打出來,又刪掉,最後只剩下四個字。   “我想見你。”   他按了發送,螢幕閃爍幾秒,發送成功。他摘下耳機,整個人仰頭靠在椅背上,脫力般閉上眼睛。   旁邊一群初中生在打CS,一個小孩不帶耳麥,把音響開得很大,密集的槍聲夾著小孩興奮的喊叫。沈默閉著眼睛,在想像的槍林彈雨中,他看到自己被打得血肉模糊。   那天夜裡他去找關遠,腳步砸在老舊樓板上的聲音也讓他響起槍聲。他氣勢洶洶地砸門,第一聲如驚雷般炸開來,他再舉起手,渾身的力氣突然就流瀉盡了,他突然萌生了掉頭回去的想法——自己到這裡來,究竟想要個什麼樣的了斷?   他無法質問關遠,因為他沒有立場。他和關遠上了床,但兩個人從來沒有挑明過關係,關遠做男娼,就如同他做明星一樣,都是自己的事,容不得別人來干涉。他們廝混在一起,肌膚相親,但說到底還是兩個不相干的人,死也走不進彼此的人生。   沈默後退一步,低頭看見自己的三葉球鞋,原來是雪白的,剛才沾了一地的泥水,分外狼狽。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發出嗡嗡的聲響,是幾隻蚊蟲圍著燈撲打,在他幾乎就要掉頭離去的時候,突然光芒大盛。   關遠站在打開的門後,光著腳,似乎料到他要來,沒有吃驚,平靜裡透出堅毅緊張,仿佛即將上戰場的士兵。   “進來吧。”   沈默在玄關脫了鞋,關遠在他身後關了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沙發上坐下,都心照不宣地想起在這沙發上相擁纏綿的情境。   兩個人都不說話,關遠佯裝看電視,沈默則專注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電視正播著港產的老槍戰片,壞人成批倒下,好人永遠挺立,那一梭梭子彈統統敲在沈默的耳膜上。他有些頭暈,咳嗽一聲終於開口:“大周不在?”   “拘留所,後天出來。”   “關遠,”沈默竭力讓語氣祥和些,“你不能老跟他們混在一起,這麼過日子不是辦法。”   “不是我跟他們混,是他們跟我混。”   沈默語塞,槍戰片放完開始進廣告,五光十色的眾生百態,冠冕堂皇的欺詐矇騙。和沈默同公司的女演員甩著秀髮,溫柔甜美地推薦一款洗髮水,實際上她的頭髮是假髮,本人有頭蘚,好幾個化妝師跟沈默埋怨過她的性格刁鑽。   “關遠,能不能不幹那行了?”沈默放軟口氣,坐到關遠身邊,把手放到他肩膀上。關遠扭頭看這他,兩個人的姿態極親昵,表情卻都是嚴肅的,緊繃如弦。   對視了幾秒,關遠蹦出兩個字,硬邦邦地不帶餘地,“不能。”   沈默等著他解釋,但關遠拿定了主意不再開口,沈默放在他肩上的手慢慢失力,沿著肩膀一點點下滑,最後?的一聲砸在沙發上。   “缺錢的話,我可以給你,我養你一輩子都成——”   還沒說完沈默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關遠的猛地站起來,沈默抬頭望見他脖頸和下巴上緊繃到震顫的肌肉。   “關遠,我是說——”   沈默卡在那裡,再說不出話來。他想換一個委婉的說法,但再委婉表達的也就是一個意思。他有錢,他想養關遠。   養和包養,差一個字,細細想想,兩者真的差不了多少。   15.   兩人又陷入了僵持,沈默踟躕了一會,開口道:“關遠。”   關遠看著他,等他說下去,電視嘈雜而遙遠的響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渺遠的聲音。終於,沈默收回目光,走出門去,關遠在屋裡站著不動,他聽見沈默關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踩在樓板上,最後,什麼聲音都沒了,只剩電視無意義的吵嚷。   沈默第二天一早就飛往青海報導,檔期很趕,一組人累的人仰馬翻,沈默的戲份不太多,索性拼命趕拍他的戲份。和他同在劇組的還有交情不錯的蔣思綺,演個聖母似的角色,算是第二女主。   沈默拍戲的勁頭讓人咋舌,一條條拍過來及少NG,導演很滿意,蔣思綺大呼他靈魂附體。沈默演一個獨來獨往的劍客,他一心沉浸在那人的心境裡,他全心全意的扮演著另外一個人,這樣就可以暫時逃開自己的事。   成效是顯而易見的,沈默七天拍好自己所有的鏡頭,只待兩天后的班級回京。沒了工作,他一個人就漫山遍野的晃悠,也不和誰說話,大半天不見人。   山地很冷,沈默裹緊了劇組發的軍大衣,頂著風在山梁上走,身後有人叫他,是蔣思綺一路小跑地跟過來。   蔣思綺化好了妝正等戲,白色古裝風吹就透,也裹了件軍大衣在身上。沈默來劇組一周瘦了不少,這會沒化妝,單薄蒼白得像張紙,兩眼的目光遊離不定。   “我說沈默,沈爺!你這犯什麼病,到處亂跑,嫌凍不死你是不是?”   “沒事,我就——看看風景。”   蔣思綺白他一眼,“你看個屁風景,荒山野嶺的。”   “挺好看的,你看。”沈默用手指指山下,山的這一面走勢陡峭,從山腰望去,視野就格外開闊。山腳下是難得的一馬平川,劇組在那邊吵吵嚷嚷,這一邊卻格外寧靜,黃綠色的一片在雲霧裡鋪撒開去,蒼涼而無邊無際。風聲呼嘯,天在遠處和平原相接,只有這一座山孤零零地立著,一片衰敗的灰與黃。   “我說,沈默,你這兩天不對勁。拍戲的時候那麼玩命,一關鏡頭就跟丟了魂似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我挺好的。”   “扯。你家出事了?”   “沒有——唉,你別問了。”   蔣思綺走過來,攏一攏頭髮,唇形姣好的嘴抿了抿,神色關切:“你一個,我一個,再加上小文、老京,咱們四個從出道開始就混在一起,多的話我也不說了。反正你有事就張嘴,能幫多少肯定幫。”   沈默有些不好意思,“綺姐,真沒事,我就是失戀了。”   “我呸。”蔣思綺在他腿上踹一腳,“你丫裝神弄鬼的,我還以為你死媽了呢,被人甩了你就五迷三道的,真他媽孫子。”   沈默急了:“你咒我媽幹嘛?”   “得得,大孝子,我錯了,知道你最孝順。我問你,你什麼時候戀上的啊?我們可一點都不知道。”   “我們認識挺久了。”   “因為什麼分的啊?你太忙沒時間管人家吧?其實沒必要鬧到分手,哄哄就行了。”   “不是。。。。綺姐,我倆完了,徹底完了。”   “到底因為什麼啊?她給你帶帽子了?”   “不是。。。他不願意花我的錢。”   “你丫有病,不花你錢還不好?”   “但是我又不能看他受苦。”   “你怎麼知道她就受苦了?人家也沒餓死吧?人各有志,你要真捨不得她,就得順著她過日子的法子來。”   “就看著他不花我的錢,花別人的錢?”   蔣思綺語塞,過了一會痛心疾首地說,“沈默,你怎麼看上這種人——得得,你別瞪我。算了,我們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要求人家那麼乾淨幹嘛。不過你可想好了,在一起了也就是一時熱鬧,還是要分手的。你也就是迷瞪一會,別耽誤一輩子,能斷就斷了吧。”   沈默看著山下出神,初冬時節只有薄薄的積雪,和在低矮的荒草裡看不出白色,只給綠和黃添了點灰暗。天上是舊棉絮一樣的雲,烏壓壓蓋滿整個天空,天空下空蕩蕩的一片,極目望去,什麼都看不到,仿佛這世界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山,兩個人。   “綺姐,我這兩天心裡難受。”他頓了一頓,確定聽者沒有不耐煩的神色才接著說,“我就覺得心裡忽上忽下的,一會涼一會熱,靜不下來,怎麼的都覺得煩。演戲的時候還好點,一靜下來就不行了——心裡鬧啊。”   “人活著心裡有幾個不鬧的?惦記錢,惦記名,除非你什麼都不惦記了,你就不鬧了。”   “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心裡是靜的。”   蔣思綺把冷得發麻的手放在口邊,呵了口氣,凜冽的山風裡暈出一條白霧:“沈默,你要真看不開。。。你就茨當花錢買個安生吧。我們這些人,成天忙些屁事,動不動就窩在山裡吃罐頭,人前的風光都是虛的,日子過的怎麼樣我們自己最清楚。能迷上個什麼東西也挺不容易的,感情什麼就別說了,你要真喜歡,就當花錢買個人陪你。她不花你的錢是因為你給少了,豁出去什麼買不來啊?”   “我要這麼幹,我們倆就真完了。”   蔣思綺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你倆不是早就完了麼?”   兩天后沈默飛回北京,一干狐朋狗友張羅著給他接風,他喝的爛醉被人送回家。喝醉的時候心裡是清楚的,他感覺到自己的胸腔被擠壓著,心臟不斷被揉捏成各種形狀,無數動物住在裡面,有蛇,有老鼠。。。。。。   他因為這個想像而嘔吐起來,有人大力地拍他的背,把他拍得痛不欲生。他穿著鞋被扔到床上,棉被像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   然後他一頭栽進睡眠的深淵裡。   醒過來的時候頭痛欲裂,膀胱漲的很滿,酒沒全醒,四肢像是別人的,幾乎無法掌控。沈默手腳並用地奔去廁所清空存貨,尿完之後膀胱因突然的鬆弛而一陣酸痛。   他覺得很奇怪,憋成這樣自己居然沒尿床。   他瞟一眼時鐘,九點四十,他睡了一個小時不到。頭還是暈,但他無論如何不想再躺到床上去,頭痛讓他更加煩躁,他在廁所裡用冷水撲著臉,然後一個名字突然跳進腦海。   關遠。   他知道他最終還是按蔣思綺說得去做,因為他知道自己抵擋不住誘惑。他想和關遠在一起,他必須和關遠在一起。他干涉不了關遠,但他也不能忍受關遠繼續幹他骯髒的職業。   他自己也是髒的,但那是不一樣的。   他抓起車鑰匙出了門,走了幾步才想起自己喝了酒,於是只拿了錢包。沈默住得很偏,到了晚上車就更不好打。他在冷風裡站了二十分鐘,身上醉酒的燥熱被吹得冰涼徹骨,然後,他竟然極為清醒的到了關遠那裡。   關遠沒在家,來開門的是大周,沈默大搖大擺的進去,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大周站在一旁,怯懦而無措地看著沈默一頭倒在沙發上。   “沈默。。。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喝了酒,頭暈。關遠什麼時候回來?”   “他。。。早上吧。”   “成,那我等他。”   “沈默,你們倆的事關遠他都跟我說了。你別怪他,他那人就那樣,太倔了。”   “是麼?他怎麼說的?”沈默躺在沙發上,斜著眼睛沖大周笑。   “沈默,你們兩個不合適。關遠那個人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他不是不喜歡你,但是他要面子。他管你開口借錢都不願意,以前實在沒辦法借了幾次,都是咬著牙趕緊還——你說他能讓你養著麼?”   “那他就去賣?”   大周有些尷尬,訥訥地走到沙發的另一頭坐下,過了半天,猶猶豫豫地說:“你不瞭解關遠。”   “是他不讓我瞭解。”酒精還麻痹著大腦,沈默把臉狠狠埋在沙發裡,“他什麼都不跟我說。”   “關遠。。。關遠他不容易。你別看不起他,沈默,”大周的摸出一根煙,半天才找到打火機點著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你不能看不起關遠。   大周不是個會講故事的人,但是,就是從他絮絮叨叨顛三倒四的訴說裡,沈默第一次瞭解了關遠的過去。   16.   關遠出生在哈爾濱,他和無數普通的東北男孩一樣,在冰嘎、冰刀裡度過了自己還算愉快的童年,直到他的母親在一場車禍裡去世。   他父親是鐵道工人,一年難得回家幾次,關遠從12歲開始就跟奶奶一起生活。一心癡迷氣功的老太太除了給他準備三餐,難得管他什麼,他自然地就加入了遊蕩在街頭的小流氓行列,一群孩子以兄弟相稱,每日搞些小破壞打發時光。   大周是他兄弟中的一個,這兩人從小學開始就是同學,不是同桌就是前後桌,一直到升上高中兩個的關係都很好。兩個人的中考成績都不好,大周去了技校,關遠的爸爸在狠揍了他一頓之後,勉強交了自費生的學費,把他送去一所普通高中。   關遠的高中在哈爾濱是出了名的亂和差,家裡沒人管他,他更是無心學習,每日和一幫兄弟廝混。每個城市、每個學校都有這麼一群少年——張揚跋扈,不務正業,勇猛熱血,拉幫結派。他們是學校的眼中釘,卻是同齡人中出盡風頭、備受追捧的一群,這樣的孩子各地都有,香港稱為蠱惑仔,北京稱為頑主,東北則叫混的。   和真正的黑社會有所區別,混的孩子們有自己的幫派,關遠和大周同屬道裡的“紫禁城”,7所高中和12所初中最叛逆張揚的男孩都在這裡了。東北的幫派沒有別處那麼濃重的匪氣,成員大多來有個顯赫的家庭,非富即貴。關遠家裡很窮,在混的人裡是個另類,然而他身上有在東北幫派裡備受推崇的豪氣和江湖氣——講義氣,為人豪爽,打起架來威震四方,因此“紫禁城”裡也算是有些地位。   和幫派裡的其他人一樣,關遠和大周翹課、曠課、喝酒、抽煙、泡吧,打架更是家常便飯。混幫派的人最講究面子,被人打過一次如果不能反打回更狠的一次,就一輩子在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因為某個校花的緣故,“紫禁城”的老大被另一幫派的人堵在廁所裡狠揍了一頓,於是引發了兩個幫派之間的群架。兩幫一百多個男孩擁堵在一片開闊地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西瓜刀或開山斧。   人太多,混戰難以開展,於是兩幫的老大提出派人一對一單挑,對方派出了以打架狠而著稱的猛將,“紫禁城”一干人等竟然噤了聲,無人敢應戰。   “紫禁城”的老大一咬牙,邁出一步打算自己上,關遠瞟一眼他胳膊上纏的繃帶,於是按住他,自己走上前。少年人最是熱血,兩人交錯的一瞬目光,讓關遠有了拼死也要贏的想法。   對方在體校學過幾年武術,比關高出一截,關遠打得很艱難,視野裡血紅一片,最後簡直變成他被毆打。大周急了,從人群裡扔出一把刀,關遠拿起刀捅進了那人的肚子。   那時候是冬天,剛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場雪,卻被這一群孩子的腳步踏的淩亂。對方幫派的人亂成一片,找了車送傷者去醫院,“紫禁城”這邊,膽小的人紛紛溜走,十分鐘後,雪地裡只剩下茫然的關遠,他手裡還握著刀,身旁站著他同樣茫然的幾個兄弟。   雪地上有一長溜的血跡,周圍是淩亂的腳印,關遠問自己的老大,“怎麼辦?”   老大看看大周,後者眼中只有驚恐和慌張。   於是,那個飛揚跋扈的少年亦茫然地重複一遍:“怎麼辦?”   那時,關遠十五歲。   一個小時以後,醫院裡傳出消息,那個人死了。對方報了警,關遠帶著兄弟給他湊的兩千塊錢,逃上往北京的列車。幾個朋友來送他,車開的前一秒,大周跳上來,兩個人膽戰心驚的到了北京。   最初的一個月,他們哪裡也不敢去,每天在偏僻的網吧裡度日,緊張地盯著門口的方向,看到任何穿制服的人都會遍體生寒。他們不敢和家人朋友聯繫,只是日復一日的窩在網吧的角落,很快,錢花光了。   他們不敢去找工作,他們甚至連任何合法的證件都沒有。兩個人被網吧掃地出門,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裡逛了一整天,躲避著員警,饑腸轆轆。到了晚上,因饑餓而不管不顧的兩個人沖進一家飯店,吃完以後拔腿就跑,卻不知道有輛車一直跟在自己身後。   他們在一條胡同裡蹲下,準備靠著牆捱過一夜,那輛別克卻在胡同口停下,一個中年男人悄無聲息的走到他們面前,問他們有沒有地方去。   那個人叫楚振聲,香港人,是無數從香港轉戰北京黑道份子之一,同時也開著自己的店。北京是權利的天下,黑道的地位遠比在香港低,而金錢也要在權利面前讓道,這個在東北能呼風喚雨的人物,在北京卻只能倒出仰人鼻息。關遠和大周像兩條喪家之犬一樣被他領走,幹些追債跑腿打架之類的雜活。   關遠為人仗義,因此飛速交上了許多朋友,楚振聲為人刻薄,對手下不講情面,許多人勸關遠換個人跟,關遠卻總是不願意。他跟楚振聲四年,逐漸受到了些重視,楚振聲有些場合也會帶著他,算是個打手兼保鏢——關遠性格衝動,形事欠考慮,其他事情楚振聲是不敢交給他做的。   如此又過了半年,香港那邊有人來京,是某大幫派的副手,那幫派的老大是從前楚振聲的大哥。楚振聲領著他到自己開的鴨店去玩,關遠作陪,那個基佬眼睛掃了一圈,對滿場的男孩都不滿意,卻單單看中了關遠。   關遠很早以前就隱隱的知道自己不喜歡女人,十五歲那年他那拼死一戰,除了義氣,其實也有朦朧的愛戀在裡面。越長大他就越清楚自己的性向,但這不等於他能隨便被哪個人壓。   楚振聲明示、暗示都沒用,場面被關遠的爆脾氣弄得一團糟,楚振聲小心翼翼的觀察客人的眼色,當著眾人的面把關遠狠揍了一頓。   關遠狼狽地趴在地上,鼻子耳朵裡全是血,來客用腳尖提提他,含笑問了聲:“知道錯了麼?”   本來關遠認個錯,這件事就算了了,然而他那時仍然是不知死活的年紀,對著那人的腳狠狠吐了一口,他說了句讓楚振聲魂飛魄散的話:“錯個屁,你當誰都跟你似的,靠賣屁股過日子。”   這位副手最早的身份是幫派老大的男寵,不少人曉得這點,卻鮮有人敢說破。誰知道那人並不生氣,卻反而笑了笑,細長的眼睛眯起來,讓人遍體發寒。   “照你這麼說,你倒是想試試了?”他蹲下來看著關遠,“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脫光了衣服讓我上,一個是在這店裡賣十年。”   槍口頂在關遠頭上,由不得關遠不想,關遠沖他輕蔑一笑:“你他媽打死我啊。”   那人一抬手,槍卻不是打在他身上,子彈掠過人群,斜斜擦過大周的耳朵,大周刷地流了半臉血。   關遠一咬牙:“我賣十年。”   大周當場跪下替關遠求情,楚振聲礙於情面,也替關遠說了幾句好話。那人笑了笑,打了一個電話,講了幾句把電話遞給楚振聲。   楚振聲拿過電話,全身都緊繃這顫抖,不小心按錯了免提鍵。全場都聽見一個深沉的男聲:“就按阿勇說的做。”   楚振聲半弓著腰,畢恭畢敬的叫了聲“揚哥”,那邊早已掛了電話,只剩下盲音。   阿勇拿回電話,淡淡地說:“賣就是賣,可別給我打折扣,別玩些沒用的花樣,你在這邊幹什麼,我們總有法子知道。”   楚振聲唯唯諾諾,第二天阿勇離京,關遠從此萬劫不復。   故事還沒結束,大周仍然顛三倒四的講著,沈默痛得麻木的頭卻再也聽不進去了。神經像浸在冷水中一樣敏銳緊繃,他打斷大周,“你說的那個阿勇,是不是姓林?”   大周點頭,沈默忍住胃裡的翻騰,又問:“他那個大哥,是不是姓陳?”   大周又點頭,“怎麼?你聽過。”   醉酒後的肌肉總有些麻木,沈默覺得自己臉上的神經都是麻痹的,以至於他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想了想還是說,“我認識。”   17.   大周眼神一亮,“認識誰?陳揚還是林勇?”   這兩個沈默都認識,然而他覺得他和林勇還是不要認識來的好。他和陳揚已經三年多沒聯繫了,但即使在他們兩個最為親密的時候,陳揚也從不忌諱讓沈默和林勇見面。   每次見到林勇,沈默不卑不亢的鎮定外表下,都藏著自己如履薄冰的心驚膽戰。林勇是個狠角色,他從不表示對沈默的反感,但沈默從他打量自己的眼神裡就知道,自己只要有一點威脅他地位的可能性,他都會想盡辦法把自己剁成肉泥。   於是沈默說:“我認識陳揚。”   仿佛一陣風吹滅了蠟燭,大周臉上的期許之色瞬間消失,流露出一陣心灰意冷的沮喪。   沈默一愣:“你怕陳揚沒用?林勇再囂張也得顧及陳揚,就連楚振聲,不是也只聽陳揚的話?”   大周死盯著他,灰敗的目光讓沈默心中一凜,“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麼?”   “陳揚出事了,你不知道?”   沈默的確不知道。那時他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愛關遠,卻對關遠一無所知,需要大周來告訴自己關遠的過去;他和陳揚廝混了三四年,自熟稔得很,卻需要大周來告訴自己陳揚的死訊。   陳揚從很早起就一直扶植林勇,林勇漸漸在幫派內站穩了腳,乾脆拉起一夥人馬幹掉了陳揚,幫派內忠於陳揚的人大多數被他清洗了,也有少數逃走——比如阿銘,還有那時陳揚的新寵。   幫派內部大換血,北京這邊陳揚的舊部也都人仰馬翻,楚振聲對林勇為馬首是瞻,總算保住了原先的地位,也因此愈發的折騰起關遠來。   沈默在破舊的沙發上心煩意亂地坐著,突然覺得一切都荒謬而不真實。陳揚死了,陳揚竟然被人算計後殺死——這個震動比他日後知道陳揚沒死還要來的劇烈。   他知道陳揚能給他很多東西,卻從不開口向陳揚要求什麼,正因為陳揚是他最後的砝碼和底線。他不貪圖眼前的好處,甚至為了不開罪林勇而故意讓陳揚冷落自己,為的就是在某天陷入絕境時能夠請陳揚來幫助自己——陳揚是他給自己留的後路,一條萬能的後路。   如今,這條萬能的後路斷了,從他認識陳揚那天起,陳揚就是神一般無所不能的存在,如今,這個神也死了。   沈默心緒混亂地站起身來,“我再想想辦法吧。”   第二天他想出了辦法,這個辦法未必是關遠喜歡的,卻是他唯一能做到的。   他每天去楚振聲的店裡,點關遠出臺,如此堅持了三個月,他暗地裡找人疏通,在把錢當廢紙花掉之後,沈默終於包養了關遠。   關遠開始時是憤怒的,對沈默的做法大發雷霆,兩個人甚至在夜店裡鬧到大打出手的地步。沈默被關遠一拳打中下頜,摔倒時頭被撞傷,血瀑布似的糊了一臉。自己還沒感覺到疼,關遠扛起他就往醫院跑,一路上血滴滴嗒嗒繪出一道暗紅的路徑。   血流的嚇人,其實傷口並不深,怕出現腦震盪,沈默那晚留院觀察,關遠就一動不動地坐在他床邊。   沈默看著他,頭倒不疼,突然覺得一股痛從心裡直蔓出來。   兩個人相對無言地待到半夜,沈默開口說:“關遠。”   被叫的人肩膀一震,卻仍然低著頭,心虛似地不敢看他。   “別折騰了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沒有回答。   “關遠,你別傻了,你這輩子都碰不上比我對你更好的人了。你就別瞎逞強了,行不行?”   病房只有他們兩個人,昏暗的床頭燈讓一切都迷離影綽,關遠關遠慢慢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抓得很緊,身體崩得如同一隻弓。然後他猛地抱緊沈默,卻還是讓沈默看到他眼睛裡閃著的淚光。   —————————————————————————————   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炸起,沈默幾乎從椅子上被嚇起來,旁邊有人叫?,鄰座的音響被調小了些,密集的槍聲卻仍在繼續。沈默半躺在網吧角落的椅子裡,面前的電腦螢幕不知什麼時候自動切出了屏保,白茫茫的雪花滿屏飄著,一片蕭瑟的白。他伸出手動了動滑鼠,螢幕黑了半秒,又慢慢變亮。   跳出的還是顯示郵件發送成功的頁面,沈默切換到收件箱,一遍一遍的刷新著。   他還如此清晰的記得和關遠的那個擁抱,然而那已經是快五年前的事了。和關遠有關的每一件事他都難以遺忘,每一分鐘,每一秒鐘,回憶自有種戰勝時光的魔法,能逃出遺忘的手掌,用辛酸和幸福開出一朵花來,飄著往昔的香氣,使人沉迷忘返。   儘管這個人已經在他身邊消失了四年,因著回憶的緣故,卻仿佛從沒離開。沈默也難以描述自己想起這些時的心情,他始終不能恨關遠,對於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事情,他只是感到遺憾——比痛苦更加濃烈的遺憾。   頁面一遍遍刷新,卻仿佛已經靜止,永無變化。   沈默第二天黑著眼圈去片場,被李夢昕劈頭蓋臉的指責了一通,他哄了一會這女孩終於不再和她慪氣。過了三天是開機儀式,沈默膽戰心驚地出席了記者會,果然被問的都是關於四年前那個醜聞的刁鑽問題。他按蔡淼教的,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竭力裝出無辜的樣子,拼命轉移話題。   好在記者的焦點並非在他身上,李夢昕的老爹似乎事先做了安排,不少記者都在追捧這個並不十分出色的新人,李夢昕對各種問題顯然事先準備過,答得頭頭是道,頗有明星相,沈默驚歎之餘,難免有些遺憾。   她是個乾淨的女孩,在這個混雜的世界裡最難得的就是她這一份乾淨純真,然而既然踏進了這個圈子,不出一年就會染上一身污垢。   男主角盧劍當日也到場了,記者問的最多的倒是他和另一位女星的緋聞,盧劍資歷尚淺,被追問得很狼狽,沈默輕描淡寫的幫他把話題轉回來,於是一眾記者又開始追捧李夢昕。   記者會總算是成功結束,沈默出了一身冷汗,接下來的日子反而顯得格外輕鬆。《今夏》開機,邱予斌鐵了心走偶像派路線,沈默那張臉足夠好看,演技就沒人去計較,很多場戲都是一條通過。李夢昕每天粘著他撒嬌,盧劍感激他在記者會上的拔刀相助,也對他格外友善,一干人臭味相投,從上海廝混到巴黎,又從巴黎飛回上海,每天說笑打鬧,三個月就完成了《今夏》的大部分鏡頭。   在這三個月裡,蔡淼幫沈默簽了新的公司,那家公司有陳揚的股份,似乎是受了陳揚的關照,合同裡的內容優厚到讓沈默不敢相信。   貧窮的日子結束,沈默抽空找了新房子,又讓李夢昕陪自己買了個筆記型電腦,添置了行頭若干,李夢昕笑他是農奴翻身,他居然深有同感。   只有那只舊手機還昭示著自己過往的落魄,沈默聽從盧劍的推薦,買了個笨重的N95,然後他一狠心,聯手機號也一起換了。   他簽了新的合約,有了新的朋友,換了新的房子,理所當然的應該過新的生活。他不能做到同過去決裂,至少也應該盡自己的努力,告別過去的種種。   這樣想著,他卻忍不住每天都要去查看郵箱,看看有沒有關遠的回信。他有時候盼著看到關遠的回復,有時候又害怕看到關遠的回信,然而不管他怎麼想,除了幾封垃圾郵件,他再也沒收到任何來信。   又忙了一個月,沈默接拍了一支服裝廣告,收到四十萬廣告費。他請盧劍和李夢昕喝酒,裝模作樣的感慨了一番身價大不如前之類的話,盧劍一臉苦相地給他透底,說自己新拍的平面廣告只有十萬塊不到。   李夢昕抱著果汁拋個媚眼,“你們別吵了,我新接的廣告,不但不賺錢,還賠了,找人托關係花了好多錢。”   沈默不理她,喝自己的酒,盧劍好奇心大起:“你拍的什麼廣告?”   “WESTWOOD。”   盧劍一臉抽搐地看向沈默,後者還他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兩個男人無限惆悵地喝了個酩酊大醉。   18.   第二天沒有沈默的戲,他昏昏沉沉地睡到上午,然後爬起來找了個ATM,把剛進賬的四十萬轉進沈瀾的帳戶。   轉帳的時候他有些惡意地想,沈瀾突然看到這麼一筆錢,會不會覺得自己捲入了什麼非法交易?她肯定不會先想到是自己打的錢,因為她和爸媽一樣,也是極力想忘記有自己這麼一個親人的。   他正在胡思亂想,手機響起來,蔡淼心急火燎的聲音簡直是在吼:“你昨晚怎麼不接電話?”   “我昨晚有點事,不好意思,淼哥。”   “你今晚有沒有事?”   他晚上要去片場晃一圈,補幾個鏡頭,但也不是非去不可,可以讓李夢昕和盧劍先拍。   “可能有空。什麼事?”   蔡淼說完,沈默就知道,他問自己有沒有空那句其實是多餘的,自己必須要有空。   因為,陳揚來了。   沈默花時間配了衣服,為保險起見,他提早吃了晚飯,又吞了一大把胃藥。蔡淼說過四點來接他,果然四點鐘一到,樓下就響起喇叭聲,沈默穿好鞋悠然地下樓,沒看到蔡淼的破車,倒看見一輛銀光閃閃的賓士。   後座的車窗搖下來,陳揚探出頭,示意他過來。沈默的漫步立刻變成小跑,他剛到車旁,充當司機的阿銘就下來替他開了車門。沈默受寵若驚地道了謝,小心翼翼地在陳揚身邊坐下。   “揚哥,你怎麼來了?”   “順路來接你。晚飯吃過了麼?”   沈默的胃不按時吃飯就會痛得死去活來,他怕今晚沒飯吃剛塞了兩個包子祭胃,然而陳揚這樣問他,顯然是要帶他吃晚飯。   “沒有。”   陳揚笑笑,“那剛好。”   陳揚今天穿的很隨意,深棕色的外套,棉布褲子,軟皮鞋,遍身不見LOGO,但沈默知道,自己的一身名牌恐怕比不上陳揚一隻鞋。   車再次開動,陳揚打量著沈默,突然笑了笑,伸出手來揉揉他的頭:“看來你最近過得不錯。”   “還得謝謝揚哥的照顧。”   陳揚顯然不原繼續這個話題,收回手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車的內部很寬敞,兩個人卻靠的很近,肩膀挨著肩膀。沈默剛往旁邊挪了挪,陳揚就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腿上,沈默驚得幾乎跳起來,一路上再不敢亂動一下。   陳揚的手一直放在他腿上,沒有任何動作,卻讓沈默如坐針氈。車在北京飯店停下,沈默跳下車,俐落的給陳揚開門,在他下車的時候用手罩住車門。關門的時候他瞟到阿銘正看著自己,目光裡掠過一絲驚奇。   陳揚領著沈默進了家安,阿銘照例在車裡等。早在九年前,剛認識陳揚的時候,沈默就暗暗感歎過當情人比當手下好——至少情人不用餓著肚子在車裡動輒等四五個小時。這麼想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尷尬,今天自己又是以什麼身份陪陳揚來這的?   菜上得很慢,兩個人面對面地坐著,沉默不語地喝著紅酒。水晶吊燈的的光曖昧而浪漫,陳揚背後是紫色的幔帳,光影撒在他臉上,繪出一片光與暗的紋路,沈默驚詫這九年來他竟然一點都沒變,始終都是一樣的深沉英俊。   陳揚抬起頭來,發現沈默在看自己,於是放下酒杯,對他笑了笑,神色溫柔。   “想什麼呢?”   “想起以前了。”沈默的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點,“揚哥第一次帶我吃西餐,吃的就是法國菜。我第一次吃西餐,不會用餐具,慌得很又不敢說,只能在進門的時候拼命看別人是怎麼用的,好在沒出醜。”   “我那時候就想,這小孩怎麼這麼機靈。”陳揚的笑意更深,“沈默,我們很久沒一起吃飯了。”   沈默乾巴巴的笑兩聲,正打算吹捧他幾乎敷衍過去,陳揚又說:“你和那時比,變了不少。”   “但揚哥沒變。”   陳揚沒答話,端起酒杯喝幹了杯裡的酒,沈默那起酒瓶幫他倒酒,深紅的液體在杯子裡激起一團暗紅的花。   陳揚的外表的確沒變,沈默卻知道在他頭上,多了一處被頭髮掩蓋住的槍傷。當年林勇一槍打在他頭上,他那時的情人帶著他的“屍體”逃走,人人都以為他死了,他卻在一年後捲土重來,逼得林勇跳樓,奪回了大哥的位置。   沈默很難不去猜想,那時跟在他身邊的情人,現在到哪裡去了?能共患難,就不能同安樂麼?當然,和陳揚在一起,離傳統意義上的“安樂”還是有一定差距的。   菜很快上來,兩個人氣氛融洽地吃著,間或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家安有台極古老的鋼琴,平日裡無人去動的,今天竟然有個女孩子打開琴蓋,讓黑白的琴鍵汩汩流淌出華音。   音樂和燈光自能營造出一種氛圍和魔力,沈默望著對面的男人,突然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他仿佛又變成了那個十八歲的天真少年,帶著尊崇而敬佩的眼神仰望著陳揚,對他給予自己的點滴溫情而感激不已。   沈默突然覺得愧疚起來。   他的初吻,初夜,以及許多的第一次都給了陳揚,但陳揚給予他的,卻比從他這裡拿走的要多的多。陳揚從來沒在任何事上逼迫過他,甚至連上床這件事,都是他因為心懷感激而心甘情願的。陳揚對他未見得有多上心,但總是很溫柔,自己年少時尚能對他的溫柔滿懷感恩,但年歲見長,洞悉了陳揚殘暴冷血的一面之後,就再也無法消除心裡的戒備。他習慣了算計得失,就無法相信一個人肯不計回報的幫助自己——然而仔細想想,他竟然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回報陳揚。   音樂還在纏綿流淌,陳揚叫來侍者結帳,示意沈默離開。   兩個人上了車,沈默還沉浸在剛才的愧疚心境裡,那音樂和燈光仿佛變成了一種氣場,寸步不離地籠罩著他。   天已經黑了,車裡沒開燈,街邊五彩的霓虹照進車裡,在陳揚臉上也流淌著變幻的色彩。夜晚的北京仿佛被施了咒語的傳說之城,浮光流嵐,光怪陸離,繁華迷亂裡透出些微的寂寞哀傷。   “揚哥,我們去哪?”   “就快到了。”   沈默忍住了不再問,果然五分鐘以後阿銘就將車停在一家KTV門口。沈默不明所以地下了車,目瞪口呆地看著阿銘陪陳揚走進了KTV的大門口。   他跟上去,不明白陳揚為什來領他來這裡。   進了KTV,他發現偌大的大堂裡竟然沒有一個客人。阿銘走到櫃檯前,對個領班模樣的人說著什麼,陳揚走到另一邊的沙發上,示意沈默也過來坐。   大堂裝飾得很富麗堂皇,看得出這家店很高檔,陳揚從煙盒裡拿出一枝煙,沈默立刻拿出打火機幫他點燃。   “沈默,這家店怎麼樣?”   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以,沈默遲疑了一下說,“很好。”   “之前一直交給他們弄,我也是頭一次來,等一下你陪我上去試試音響。”   沈默這才恍然大悟——這裡是陳揚新開的店。   阿銘走過來,“揚哥,他們等您上去呢。”   陳揚站起身來,沈默緊隨其後。KTV有三層,裝潢的頗為氣派,大概轉了一圈,阿銘領陳揚走進一個包房,說是這裡的中包。   說是中包,但也大得可以,房間裡有電腦可以上網,沙發足夠七八個人躺著睡覺。阿銘叫人送了酒和飲料過來,就無聲地退出去,關好了門。   點唱機已經啟動,自動播放著最近的幾首新歌,陳揚端著酒杯,半靠在沙發上,“沈默,試試音響。”   沈默本想問問陳揚想聽什麼,但臨問出口又覺得古怪。唱歌演戲是他的本行,就跟看病是醫生的本行一樣。他可以在八萬人的體育場裡唱歌而不覺緊張,但在這個包廂裡,對著陳揚唱歌,卻讓他覺得格外彆扭。   陳揚仿佛看出他的心思,“隨便唱個你想唱的。”   19.   陳揚喜歡英文老歌,沈默從語種點歌裡挑有把握的點了一排,攥著麥小心翼翼的唱。他唱歌的時候努力盯著螢幕,唱的中規中矩,七八首下來,比開場演唱會都要累。   陳揚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沈默終於在間隙裡扭頭看了陳揚一眼,卻發現他仰頭靠著沙發,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燈光調的很暗,沈默放下麥,湊到他身邊看了一眼,看到陳揚緊閉的眼角有細碎的紋路。   他眼底一片暗沉的青色,顯得極為疲倦,沈默平時見到他,只覺得他是個強勢深沉的人,卻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疲憊的神色,甚至,顯得有些蒼老。   這四年的時光,於他漫長而難熬,在陳揚的身上,也並非是停滯的。   沈默靜靜的坐了一會,最終還是決定繼續唱下去。預選的歌曲唱完,他偷瞄一眼陳揚,那個人半靠在座椅上,呼吸輕緩,一動不動。   他調出點歌畫面,點了首自己最喜歡的《DESPRADO》,沈默開過十幾場演唱會,每次他都想唱這首歌,每次都被公司否決。他的聲線是乾淨明朗一路的,並不適合這種蒼涼嘶啞的調子,然而他還是執拗地喜歡這首歌,總得找機會來唱一唱。   前奏不長,螢幕上的MV不知是哪裡剪輯過來的,驢頭不對馬嘴,沈默乾脆微微閉上眼睛,不去看螢幕。唱過太多次,歌詞已經爛熟於心,他慢慢的、清晰地唱著,漸漸忘記了身邊還有個睡著了的聽眾。   沒有太大起伏的旋律,平淡的低音,沈默的聲音薄涼如水,在暗沉的光線裡絲綢一樣劃過。沒有刻意淒涼嘶啞的寂寞,只是一路的雲淡風輕,略帶一點點滄桑的感觸。   他唱完最後一句,仍然入神地聽著吉他的聲音落寞的流淌,一隻手卻突然搭在他肩膀上。   陳揚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就坐在他的身邊,沈默驚得幾乎把麥克丟開,“揚哥,吵醒你了?”   “唱的很好。”   放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微微的用力,然後陳揚慢慢的靠過來,眼神溫柔地略微側著頭。這個姿勢沈默再熟悉不過,是他準備接吻的姿勢。   沈默愣在原地沒有動,陳揚極緩慢地前傾著身體,兩個人的鼻尖相碰了。沈默的鼻尖冰涼,陳揚停頓了一會,兩人的鼻尖摩擦了幾下,這個動作竟不可思議地充滿溫情。   然後,陳揚的吻落在沈默的嘴唇上,身體自然有行為的記憶,兩個人熟門熟路的親吻著,開始很緩慢,隨後越來越激烈。   陳揚身上有薄荷和煙草的味道,讓沈默生出一股無端的懷念。他和陳揚有多久沒接吻了?五年?六年?橫亙的時光在這一刻被打碎,飛舞著鋪天蓋地的碎片,營造出一種久遠暗淡的幻覺。沈默模糊的想著,那個時候,他還沒遇到關遠,林勇也還沒死,他的未來在動盪裡一片光明——那個時候,他還很年輕。   沈默有些眩暈地靠過去,手滑上陳揚的腰。然而在陳揚的手掀開他襯衫下擺時,沈默卻突然像被火燙了一樣躲開,“揚哥,外面能看到。”   包廂的牆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從外面隱約能窺見裡面的情景。但話一出口沈默就發覺,自己在慌亂之中找的這個藉口並不怎麼好——陳揚上樓之前吩咐過不許人打擾的,整個樓層連一個人都沒有。   他剛想解釋一下,陳揚卻已經放開他,沈默尷尬地轉過身,搭訕著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選曲全部放完,螢幕黑了一下,歡快的唱起某韓國樂團的新歌。   沈默正猶豫著要不要繼續點歌,陳揚卻已經站起來,向門外走去。沈默忐忑不安地著他下樓,阿銘正筆直地坐在大廳,等他們下來。   沈默剛走到門口,阿銘已經飛速把車開了過來,他替陳揚開了車門,然後坐在陳揚身邊,特意保持了一點距離。   車向亞運村的方向開去,很快出了市區,沈默憋了半天還是開口問:“揚哥,我們去哪裡?”   陳揚靠在椅背上,微閉著眼睛,仍然是很疲憊的神色:“我家。”   房門打開的一瞬間,燈火通明,陳揚出門似乎是不關燈的。沈默從不知道陳揚在北京有房子,而且還是在玫瑰園的房子。   鞋櫃設計得很藝術,沈默從旋轉式的櫃子裡找出拖鞋來穿。陳揚並不招呼他參觀房子,逕自去冰箱裡拿飲料,沈默頗有些拘束的張望了幾眼,然後在客廳坐下。   客廳裝修得很有格調,明快的地中海風格,紅黃色調分明,滿眼都是有規律的幾何圖形,地毯和窗簾、沙發墊顯然都是手工的,房間裡裝飾很少,茶几上整齊的擺放著書本和果盤,果盤賞心悅目到顯然不是用來吃的。   陳揚拿著幾罐啤酒走進來,沈默接過啤酒放在茶几上,由衷地讚歎:“房子真漂亮。”   “請人弄的,好看是好看,總懷疑是假的。”   沈默聞言環視了一圈,果然那明麗的紅黃效果活像是用彩紙糊出來的精緻工藝品。   “揚哥怎麼會想在北京買房子?”   “很早前買的房子,住過一段,後來又回香港了。”   沈默點頭,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清涼的感覺很舒服,他很快就喝掉了半罐。   “你胃不好,少喝點。”   “沒事。”沈默一鼓作氣幹掉一罐,“最近好多了。”   “沈默,你那房子是租的?”陳揚也拿起一罐啤酒,打開。   “恩,剛搬的家,先住這吧,條件還行。”   “你不準備買房子?”   “沒錢啊。”   “還差多少?”   沈默悟到他的意圖,發現自己剛才的回答有哭窮的嫌疑,連忙改口:“也不是,主要是不著急買房。今年都挺忙的,在家裡也住不了幾天,過一陣再說吧。”   陳揚輕微地皺一下眉,慢慢喝著手裡的酒,“沈默,公司對你怎麼樣?”   “很好,都挺照顧我的。”沈默放下啤酒罐,極真誠地說,“揚哥,還得謝謝你。”   沈默原本準備了長篇的致謝詞,然而只說了一句,他就敏銳的看到陳揚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悅。   他識相地閉嘴,搭訕著又拿起一罐啤酒,兩個男人就這麼靠在沙發上,相對無言地喝著啤酒,很快地上就橫七豎八的躺滿了啤酒罐。   哈爾濱人從小把啤酒當成水喝,七八罐啤酒只是讓沈默輕微的有了醉意,然而尿意卻遠比醉意明顯。沈默在豪華明亮的洗手間裡解決了問題,洗手的時候,他發現陳揚的所有洗化用品都極整齊的擺成一行,連毛巾也都整潔筆挺,整個衛生間沒有一處淩亂或骯髒的地方,雪白的地磚和牆壁,這種潔癖般的的整潔讓他想起某些場所,比如醫院。   陳揚的家很大,沈默走出洗手間,暈頭轉向地撞進一個亮著燈的房間,才發現那似乎是陳揚的書房。牆的三面都擺這書架,整齊的壘著些並不成套的圖書。靠近門口的地方有一張紅木的書桌,上面擺著寥寥幾個裝飾品,一個銀色的相框格外顯眼。   沈默隨手拿起那相框看了一眼,裡面鑲著一張八寸的彩照,似乎是用圖元不高的手機拍後洗出來的,畫面並不清晰,有細小的馬賽克。   照片上是個年輕人,穿著白衣,一望而知是醫生或醫務人員。他的長相並不出眾,只是乾淨順眼而已,笑容很淡,寧靜悠遠。   20.   背後響起腳步聲,沈默慌忙把照片放回原位,回頭對陳揚笑笑:“這房子太大了。”   陳揚不做聲,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相框,仔細地看了看,然後把相片朝下,倒扣在桌子上。   沈默並沒想發問,陳揚卻突然說:“他就是俞夏遠。”   沈默並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然而會讓陳揚這樣鄭重其事提起的,不會是別人。   那個救了他又離開他的戀人,原來是叫做俞夏遠,沈默不由得想像著他和陳揚一起在這棟房子裡生活的情景——這房子裡過分的整潔,是不是他留下的印記?   沈默並不是多嘴的人,但他敏銳的察覺到,陳揚望著他的目光裡,有一絲隱約的期待。   他是盼望著自己去問他的。為什麼?單純的想找個人來訴說?   “那。。。”沈默低聲問,“他現在在哪裡?”   一陣沉默。陳揚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室內的陳設,沈默卻覺得他在捕捉空氣中細微的流動和軌跡,尋找這某個人往昔的身影。   “他在哪裡。。。”陳揚重複了一遍他的問題,微微地笑了,“我不知道——但總是比這裡好的地方吧。”   那個笑容很真誠,並不勉強做作,然而沈默卻聽出他字句裡平緩的哀傷。   屋內的陳設是乾淨的米色,淡黃的燈光斜掃,一片溫暖曖昧的氣氛,陳揚站在桌邊,半低著頭的模樣,竟然極度溫和。   他平時待沈默也總是很溫柔,然而他的溫柔無非是個外殼,下麵的冰冷內核讓沈默時刻生出敬而遠之的心情。但這一瞬間,他對陳揚的畏懼似乎消失了——他幾乎有個錯覺,站在他面前的,無非是個疲憊的普通男人。   “他以前住在這裡?”   “我出事的那一年,他陪我住在這裡每天照顧我。等到我的傷好了,他告訴我他要去過正常的生活,然後就走了。”   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無言以對。俞夏遠的心情他不是不能理解,又有幾個人受的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   “我躺在床上不能動,一無所有的時候,他沒離開我,等我好了,拿回一切了,他倒是走得毫無留戀。”   “每個人想要的都不一樣吧。”沈默謹慎地說一句,“他對你其實——”   “那都不重要了。”陳揚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手勢,那時他想結束話題時慣用的。他在一瞬間又恢復了平日的果斷和神采,方才瞬間的疲憊從臉上褪得一絲不剩,沈默驚詫於他的轉變,然而他也知道,關遠俞夏遠的討論就到此為止了。   “回客廳吧?”   沈默轉身出了門,沒聽到陳揚跟上來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到陳揚正站在書房的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微微的低著頭。大概過了一兩秒,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微妙的手勢,然後,門發出哢嚓一聲請向,關上了。   沈默想,那個手勢裡有告別的意味。   兩個人默默走回客廳,沈默坐回沙發上繼續喝啤酒,陳揚則走到牆角,那裡放著一台金色的留聲機。過了一會,巴赫的賦格曲從那裡響起來,精巧得有些機械的旋律讓沈默覺得不適。   陳揚走到他身邊,注意到他在看那台留聲機,“是仿製品,老式唱片機很少有還能用的。”   沈默哦了一聲,繼續喝酒,以不同形式往復的樂句像是一把鋸在挫他的頭,與其說是音樂,他倒覺得像某種精准的公式。   陳揚看到沈默的表情,“你不喜歡巴赫?”   “古典音樂都不喜歡,強調格式的音樂聽著都挺難受的,感覺被框得很死。”   “不管什麼音樂都要遵循內在的格式,一切事物都有格式可循。你可以不要呈示部發展部,但是你不可能改掉和絃和節拍,在規律性上看,音樂其實和數學是相通的。”   和陳揚說話沒有不懂裝懂的必要,因為他從來不因為這個嘲笑別人。沈默想了一下,“我不怎麼關心樂理之類的,其實我也不是真喜歡音樂。”   “三個月以前吧,你還特意跑到香港來,跟我說你想唱歌。”   如果是昨天,或者之前的隨便什麼時候,沈默絕對沒有膽量對陳揚說真話。但是就是剛才在書房的一瞬間,他敏銳的察覺到,至少對於他而言,陳揚的威脅性消失了。他不再是一個需要畏懼防範的人,沈默像是突然駛進了安全區,那種從前他所害怕的東西再也傷害不了他了。人的表情、身體情緒,或者說人的氣場,往往比語言更可靠,沈默因此篤信著自己的直覺。   “揚哥,其實我想複出,是因為我沒別的路能走。”   “你還年輕,想做什麼都來得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深深的滄桑意味,沈默打量著這個英俊的男人,陳揚不過三十四歲,眼神裡的重重溝壑卻比他的年齡超前了二十年。他比陳揚小六歲,然而也已經不能算是年輕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在生活裡殺出一條新的路來,他那點殘存的勇氣只夠他謹慎地從最容易走的那條路緩慢前進。   “揚哥,我歲數不小了,這時候想走別的路,太難了。”   陳揚沒說話,只是把啤酒放回茶几上,做出個耐心聆聽的姿態。沈默像是受到鼓勵一樣,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是個挺沒用的人。小時候我那麼拼命的練滑冰,想拿名次,就是因為我除了滑冰什麼都不會。那時候別人都在用功念書,就我每天上兩節課就得去訓練。教練對我們是挺好的,但他從來不管我文化課學的怎麼樣,只想讓我們出成績。揚哥,你也知道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   陳揚模糊地發一個音,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只是鼓勵他繼續說下去。沈默說的“什麼都不懂”,其實並不是誇張或謙詞,陳揚剛認識他的時候,他連稍微生僻一點的字都認不得。   “後來當了藝人,我那麼用心拼命,也就是因為我幹不了別的。其實我真不想複出,我知道那件事是我一輩子的把柄,但我除了當藝人什麼也幹不了。”   金屬摩擦的聲音,是沈默手裡的啤酒罐被捏得扭曲變形,他有些沮喪的喝了一口酒,不再說話。   陳揚在沉默裡聽到他沒有說完的話——沈默迄今為止的生活,幾乎都是迫不得已的產物。他看起來是在做選擇,然而生活給予他的所有題目都不過是單選題,他渴望自由,然而他畏懼的,恰恰又是自由所附帶的未知。   沈默在速滑隊裡度過了他的整個童年和少年,那種軍事化的管理教育總是不遺餘力的將價值觀理想化、崇高化,作為運動員,沈默應該也必須擁有這種價值觀,所以即使在許多年後,他在娛樂圈的浸染中變得圓滑而事故,那種理想主義的成分也永遠無法磨滅,促使他近乎偏執的去追求某些事物——比如關遠,或者說,是他對關遠的愛情。   “沈默,你小時候不是自己要去練滑冰的?”   “我那時候才六歲。”沈默苦笑一下,“我爸喜歡體育,就把我送去業餘體校,剛開始的時候每天練兩小時,結果教練發現我還不錯,上了小學之後就每天練大半天。我十歲那年,在少兒組的比賽得了個獎,教練問我爸讓不讓我去省隊訓練。他以為我爸不會答應的,因為我那麼小。。。。。。結果,我爸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男孩子是要受點歷練的。”   “是歷練。”沈默把捏扁的啤酒罐扔在茶几上,又打開一罐新的,他明顯是喝醉了,聲音裡帶著醉意,“我是隊裡最小的一個,剛去的時候根本比不上別人,我壓力特別大,因為我知道,我要是被退回去家裡肯定覺得特別丟臉。那陣子我訓練刻苦到教練都看不下去了,有一次我摔倒了,別人的冰刀從我腿上切過去,傷口深到快見骨頭了,我休息了三天又開始訓練,疼得邊滑邊哭。。。。。那時候我住校,放假了我也不回家,因為就算我回家,他們也總讓我別耽誤訓練。爸媽工作忙,我姐又總生病,他們很少來看我,一個月也就一兩次。可又過了兩年,我參加比賽之後,他們好像突然有空了——只要我有比賽,爸媽肯定來看,不管多遠都來。我勸自己別那麼想,但是越勸就越非得那麼想。。。。。。就只有在我給他們爭光的時候,他們才想起有我這麼個兒子。。。。。。後來,後來。。。。。。”   沈默沒有再說下去,然而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陳揚是知道的。童年是人的根基,它對人一聲的影響遠比大多數人意識到的要深遠得多,那時的傷口往往永不癒合,即使是在多年後,只要再次受到刺激,鮮血必然噴湧而出。   他們坐的很近,陳揚可以清楚的感覺到沈默身體輕微的顫抖。   21.   手裡的啤酒罐突然被拿走,沈默看到陳揚伸出手來攬住他的肩膀,然後他靠過來,溫柔的親吻沈默的嘴唇,兩個人緩慢而綿長的親吻著,從客廳一路吻到臥室,一起倒在溫暖而柔軟的大床上。   衣物散落了一地,沈默在接吻的間隙裡抬起頭,陳揚從上方俯視著他,兩個人的目光隔著曖昧的一層濕霧。燈光是溫柔的黃,舊而暗淡的光澤,從頭頂流淌下來,在陳揚的身上化作一種神秘的金色,沈默想起他在撒哈拉拍片時見到的那一片黃金般的沙漠。燈光化作流水,燈光化作流沙,沈默和陳揚被佔據了世界的光線包圍著,像深海裡糾纏的兩股暗湧,溫暖而靜謐,像一首古老的詩歌。   陳揚的手環抱著他,即使在最激烈的時候也保持著溫柔的動作,在終於攀升到高潮的一瞬間,兩個人凝視著對方的臉,眼神裡不約而同都是懷念的神色。   燈光流轉,燈光漸暗,燈光熄滅。   第二天一早沈默五點就被吵醒,頭籌叫他馬上來片場補拍鏡頭,他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不想吵醒陳揚,但後者已經睜開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即使是清晨剛醒來,陳揚也是一副銳利堅毅的模樣,沒有其他人睡眼惺忪的朦朧神色。他聲音帶著早上的暗啞:“要走了?”   “恩。”   陳揚的目光停在他嘴唇上,似乎想在他離開前再接一次吻,但目光停駐了幾秒,他似乎打消了這種太過溫情的念頭,只是說,“路上小心。”   沈默答應著,一路小跑去打車,態度謙卑地趕到片場被邱予斌罵。   幾個鏡頭很快補完,《今夏》的拍攝工作算是大功告成,邱予斌向來不用配音,那麼剩下的就是導演自己的事了。一群人收拾了東西,熱熱鬧鬧的去喝殺青酒,酒過三巡,吵嚷的大廳裡飄進一個纖細的身影,杜文嫻竟然也趕來了。   巴結前輩向來是沈默的強項和愛好,他端了一杯酒過去,一臉乖巧地噓寒問暖,幫杜文嫻放好外套和手袋。杜文嫻顯然也是喜歡他的,開開心心地被他哄了半天,才轉身去找邱予斌。   杜文嫻一走,李夢昕就拖住盧劍跑過來,老遠就翻他一個白眼,“德行。”   沈默笑得無辜,“我怎麼了?”   “舔吧舔吧,早晚舔死你。”   盧劍笑得不懷好意,“小夢夢,嫉妒了吧,你有杜文嫻一半的好看,我就讓沈默從了你。”   “人家是影后!未來的影后!”   沈默故意喵一眼李夢昕小巧的胸部,和盧劍交換一個故作下流的眼神,李夢昕急了,港臺腔回復京片子,“姑奶奶才二十三!還能發育!”   沈默和盧劍一起發出一聲拉長了的“哦——”,兩個人爆發出一陣狂笑,李夢昕把十公分的高跟鞋狠狠踩在盧劍腳上,又掄起限量版手袋狂砸沈默的頭,三個人鬧成一團,引得全場側目。   邱予斌攜杜文嫻走過來,“行了,你們仨丟不丟人。”   “他們欺負我嘛。”李夢昕粘上去撒嬌,被盧劍一把拖回來,她怒視後者一眼,轉而撲過去掐沈默的胳膊。   “昕昕,”杜文嫻施施然開口,語氣卻不容反駁,“邊上玩去,我有事和沈默說。”   李夢昕一臉不情願地走開,盧劍識相地跟上去,繼續供她蹂躪。   “沈默,《今夏》裡你的表現不錯,很有靈氣。主題曲也是你唱的吧?很出色。”   “還得謝謝邱導和文嫻姐啊,這次在劇組我可學了不少東西。”   “算了吧,就這部爛劇你能學到什麼。”杜文嫻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倒把沈默嚇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看邱予斌,還好他沒有不悅的神色。   “這種電視劇,也就騙騙小姑娘,有點頭腦的人都不會看。我寫劇本的時候故意寫得俗爛狗血,這樣才賣得好,那幫傻姑娘的錢最好轉嘛。”   “文嫻姐這就叫大智若愚。”   “我也不能總愚下去,這兩天我新寫了個本子,那導演說讓我指派主要演員,我想了想,主角的話你最合適。”   沈默自然有疑惑,又不能駁了杜文嫻的面子,趕緊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謝謝文嫻姐!”   杜文嫻知道他還有後話,漠然地等著他接下去,沈默被她看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肯定是求之不得啊,不過文嫻姐,你也知道,我是公司說了算——”   “行了吧你猴崽子,”一直沒說話的邱予斌插進來,“你知道誰是導演?李陸!”   李陸,李夢昕的爹,拍電影三十年大大小小的獎得過無數,任何大腕在他面前就是小菜。沈默的受寵若驚變成欣喜若狂:“公司要不讓我演,我把我們老闆殺了。”   他說完這句話突然覺得有點心虛——陳揚也算是老闆中的一個。   “先別忙著答應,”杜文嫻做了個手勢,沈默立刻機靈地跑去把她的包拿來,杜文嫻滿意一笑,“煙。“   沈默從她的煙盒裡拿出一根煙遞過去,剛想點,邱予斌卻拿出打火機給她點燃了。   杜文嫻噴一口煙,掏出一疊紙遞給他,“沈默,你還是先看看本子再說吧。”   劇本不長,十幾頁,沈默看了個開頭額頭就開始冒汗。   民國時期的兩個男人,一個天主教徒的醫生,一個革命者,“時代的浪潮”像只看不見的巨手推動著兩個人不斷的碰撞摩擦,在幾次劇烈的摩擦之後,性,或者是愛的火花,砰然爆炸。   兩個人的一切立場都是對立的,宗教,政治,他們的擁抱隔著冰冷的刀鋒,終於有一天,醫生在革命者體內留下一顆子彈,自己鋃鐺入獄。   沈默把劇本折好,手微微發抖,“文嫻姐。”   杜文嫻看出他話裡的疑問,清淡地對他笑笑,“這邊太吵了。”   大廳裡,一半人已經喝得八分醉,熱熱鬧鬧地吵嚷歡笑,氣氛熱烈如火,唯有沈默立在角落裡,內心的陰冷一陣陣泛上來,手心全是潮濕的汗。   杜文嫻牽起他的手,像領著一個孩子,或是一隻寵物一樣,把他帶上車。天色昏暗,到處都是來往的人潮,杜文嫻把他帶到萬國城,領著他上了樓。   “我家。”在進門前她簡短地交代一句。   杜文嫻的房間是一片純白,偶爾出現一兩抹淡綠,過分簡潔到不像是女性的房間。然而這和陳揚那裡富麗堂皇的僵硬不同,這房間裡彌漫著一種淡而溫馨的氣味,仿佛它的主人一般恬淡安嫻。   “水果茶,”杜文嫻遞給他一隻白瓷茶杯,茶拖上有藤蔓狀的美麗紋飾,“美容的。”   “文嫻姐,那個劇本——”   “同性戀題材的,拍得好肯定叫好又叫座,不過老李不在乎這個,十年以前他就功成名就,修煉成精了。怎麼說呢,這個電影還是挺有趣的,我想表現的就是那種信仰和愛情的衝突,或者說是理想化、純粹化的信仰和自我的衝突——每個人追求的愛情,其實都是理想中自己的模型。”   然而沈默要聽的並不是這個,他把茶杯放下,毫不掩飾自己惶惑的眼神。   “你也看出來了,還是你過去的事給了我靈感。我很喜歡醫生這個角色,因為他身上的枷鎖最多,他背棄了自己的信仰,但又不能容忍這樣的自己,他向革命者開槍,但他想殺死的其實是自己——借由著殺死理想中的自己,來毀滅現實中的自己。很矛盾,很瘋狂,很精彩。”   這個女人坐在那裡,平靜而冷漠地將自己血淋淋的過去剖開,用一種不帶感情,亦毫無惡意的語言去分析他和關遠的一切,然而沈默無法恨她,甚至無法對她帶有敵意。   “沈默,你發現了沒有,這個劇本沒有結局。”   “是。”   “所以,我想聽你告訴我結局。”   22.   沈默不明所以地看著她,面前的女人夾著煙,細長的眼睛半眯著,霧濛濛的曖昧。沈默突然有一個模糊的感覺,毫無根據地。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覺一向很准。   “文嫻姐,我不想拍這個電影。”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拍這個題材。”   煙灰落在昂貴的布藝沙發上,杜文嫻卻熟視無睹,隨手在煙灰缸裡掐滅了煙。“沈默,同性戀並不是什麼禁忌的題材,你也看到了,這些年同性戀的片子一向是叫好叫座的。你怕什麼呢?怕大家接受不了你的身份?可是像你這樣這樣又能掩蓋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   “沈默,”杜文嫻仿佛傳教士在佈道,但前傾的身體暴露了她的急躁,“你這樣逃避不是辦法,你應該試著去面對。張國榮,關錦鵬。。。。。。畢竟接受的人還是很多吧?而且,只是拍一部同性戀題材的電影,又不能根據這個就認定你是同性戀。你們公司現在想炒你和昕昕的緋聞吧?與其炒那個,不如炒性向來的有效。”   “可能吧。”沈默笑笑,“但是文嫻姐,我一點都不想面對,沒有必要。”   杜文嫻驚訝地挑起一根眉毛,沈默破釜沉舟地說,“文嫻姐,其實你是LES吧?”   杜文嫻沒說話,低頭到包裡去摸煙盒,半天才找到,又起身去找打火機。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凝聚成液體,水壓沉沉地壓在沈默的身體上,杜文嫻走動時掀起的層層波瀾,讓他像條躲避漁網的魚般警覺。   終於,杜文嫻坐回沙發,輕描淡寫地開口,“你怎麼知道的,嗯?”   “就是感覺。。。圈裡很多人都是,想到了也很正常。”   “你這孩子,有時候簡直靈魂附體。說不定你去寫書,要比我好得多。”   “文嫻姐,你別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算了。”杜文嫻把抽了兩口的煙又撚滅,“我承認這個電影是我的私心,我不能公開的話,總得讓別人說出來,你不想演也是正常的。我還有個別的本子,在鄭光那,老鄭比不上李陸,但也算名導演了。你不小了,總不能當一輩子偶像吧,借這機會趕緊轉型。”   沈默受寵若驚,而且是驚嚇的驚,“文嫻姐,這怎麼好意思——”   “行了,別跟我客氣。找你也是因為你有實力,再說,我也是真挺喜歡你的。”   沈默愣了三秒,對面女人略帶疲憊的神情是真誠的。   “謝謝你,”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道謝,“謝謝你文嫻姐。”   “真要謝我?”杜文嫻突然又活潑了起來,嬌媚的貓眼斜昵著他,“那給我提供點素材,講講你的事。你的——他叫關遠是吧?”   沈默“嗯”了一聲,杜文嫻故意無視他語氣裡的回避。   “前面的事我大概猜得到,你挺愛他的吧?我想知道後來的,他為什麼想殺你?為什麼那麼恨你?”   沈默知道自己逃不過,這女人有一種變態的癖好,喜歡像解剖一樣剖析別人的人生。然而除此之外,她是個讓沈默尊敬的人,更何況他欠了杜文嫻的人情,無論如何沒法對他撒謊。   “他恨我倒是真的,不過他也沒想要殺了我,那次就是一般的打架,而且。。。先失控的是我。”   那一段時間,沈默和關遠相處得還算平靜,沈默隨時隨地能看到幸福的影子,他以為他和關遠不會再節外生枝,就這麼過一輩子下去了,因此那次爆發的爭執讓他格外惱火。   爭執的起因是易佳。   沈默很少和關遠的朋友來往,他對關遠三教九流的朋友心裡是不屑的,但因為關遠的關係,他還一定要裝出親切熱情的樣子來。他每次見到大周們就要心煩,但易佳是個例外。   在關遠的朋友裡,易佳是沈默唯一不討厭的人。當時易佳才十八歲,在讀高中,沈默猜不出來這個單純和善的少年是怎麼和關遠認識的。他只是大概知道,易佳沒有父母,上學的錢是關遠那一夥人湊出來的,易佳管他們叫哥,成了他們共有的弟弟。這群幾乎位於社會底層的人,像守護秘密寶藏一樣保護著易佳,小心翼翼地不讓他接觸到汙穢和陰暗,儘管汙穢和陰暗已經成為了他們的一部分。   沈默看見易佳第一眼,就覺得這孩子長得真是好,不是沈默自己那種過分精緻的好看,而是一種悠然的、寫意般的清秀。他神情天真溫柔,一笑起來就像水墨畫上撒了淡淡的金粉。   沈默隱約猜到易佳喜歡男人,他在這種事上的直覺尤其的准,尤其是易佳那種陰柔敏感的孩子。他為這個還認真地觀察了一陣,確定易佳和關遠只類似普通的兄弟才放了心。   關遠經常跟沈默說,易佳太單純,這樣的人太容易上當受騙。正所謂越怕發生的事越會發生,易佳沒等到高考,就徹底的給人騙了。   黎正新個典型的二世祖,人不壞,就是從小被寵愛的有些霸道任性。他在書店偶然遇見易佳,很輕鬆的就把他拐走吃掉,三個月以後受不了易佳的文藝青年性格,以一貫乾淨俐落的手法將其甩掉,並附上十萬塊錢當做分手費。   易佳拿了錢,沒哭也沒鬧,回到家裡靜靜地坐了一晚上,天亮的時候坐在浴缸裡割了腕,血把水池染得通紅。血流到快失去知覺的時候他大概是害怕了,打電話給120,然後是關遠。那時候是交通高峰,堵車堵得厲害,關遠比120早到,把門撞開的時候易佳身體都發冷了。醫生來了,忙乎了半天留下一具屍體,關遠大概知道事情的始末,找了大周他們把黎正新打了一頓,對方好脾氣的沒計較,還頗真誠地到易佳墓地上祭拜了幾次,然後繼續夜夜笙歌。   關遠對黎正新恨之入骨,但沈默沒法跟他同仇敵愾。黎正新算是他的點頭之交,沈默始終沒覺得這件事裡他有什麼過錯,他對易佳算得上仁至義盡,易佳因為這個去自殺未免太小題大做。易佳的死讓沈默也很難受,但也讓他覺得惱怒,因為被甩了就去自殺,實在幼稚可笑。   關遠的態度更讓他覺得不舒服,傷心難過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那股莫名其妙的恨算怎麼回事?易佳不過是被甩了而已,沈默自己也被關遠甩過,而且是被橫過來豎過去的甩,關遠好像一直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憑什麼易佳就不能受到傷害?   沈默表面上沒說什麼,也沒告訴關遠他和黎正新認識,心裡卻一直有股怨氣。帶著種輕微的報復心理,他和黎正新的來往反而更為密切,兩個人經常一起喝酒打球,直到有一天沈默去八達嶺拍戲,關遠心血來潮地去酒店看他,剛好撞見沈默和黎正新親親熱熱地在飯店的酒吧喝酒。   架吵越早越好,氣憋越久越足。關遠當時被沈默三言兩語打發回家,等三天后沈默拍完戲回來,關遠已經憋成了炸藥桶,一張嘴爆出來的話句句想讓沈默掐死他。   兩個人針鋒相對地吵了半天,說出來的話越來越難聽,關遠吵紅了眼,一句“你真他媽賤”算是徹底惹著了沈默。惟一一次沈默先動了手,水晶花瓶在關遠手臂上敲得粉碎,關遠還手,兩個人打作一團,心裡都帶著一團突然爆發出來的恨意,想把對方撕得粉碎。當戰場轉移到廚房的時候,關遠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抄起身邊的水果刀給了沈默一下。   沈默入院,媒體蜂擁而至,不知是誰爆出了他和關遠的關係,連病床前都沒片刻安寧。關遠被拘留,沈默拿出所有的錢上下打點,總算把事情最大限度的壓下了。關遠被判了一年,沈默出院的時候,他已經從拘留所被送往監獄。   關遠在監獄裡過得怎麼樣沈默不得而知,他終於能去看關遠已經是三個月以後的事了。他比探視時間到得早,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個小時,結果關遠拒絕見他。後來他收到關遠的信,言辭激烈,充滿憤恨,讓沈默有多遠滾多遠,永遠不想再見到他。   沈默被刺激到胃出血,剛出院又入院,公司無可奈何地放他半年的假讓他調整狀態。好不容易沈默能工作了,公司緊鑼密鼓地準備新唱片的時候,有個自稱關遠的人在TY論壇發帖,講述“真相”,一味的醜化,但很多細節都極為真實。   沸沸揚揚地鬧了一個月,沈默的半年休假變成無限期休假,最後變成解約。他混吃等死的蝸居了三年多,終於去找陳揚。   關於那近四年的蝸居生活,沈默講的很簡練,一筆帶過。杜文嫻聽完了,又去點煙,深深抽了幾口後開口:“你不覺得奇怪麼?”   “哪裡奇怪?”   “哪裡都奇怪。他沒道理那麼恨你,更何況是他先捅了你一刀。”   “我不知道。”   “你們那次就是普通的爭執而已,他沒必要恨你到那種程度吧?不肯見你,還在網上那麼毀你。”   “網上那個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他,不是每個細節都對。”   杜文嫻想了想,承認了這種可能性,“沈默,你不恨他?”   “單沖那一刀的話,我不恨他。東北男人打仗動刀挺常見的,他也就是順手而已。而且那天我有些話沒說好,他恐怕以為我和黎正新是——”   沈默做個心照不宣的手勢,杜文嫻會意,笑了笑。   “那你因為什麼恨他?”   “我沒說我恨他。”   杜文嫻哼了一聲,“難不成你還愛他。”   “可能吧。”   23.   杜文嫻被煙嗆到,咳嗽得淚眼朦朧,沈默及時遞了水過去。杜文嫻借過來卻沒喝,等咳嗽自己平定了,捏著水杯把玩。   “沈默,我見過傻孩子,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你到底喜歡他哪點?”   沈默估量著答“我喜歡他全部”這種狗血句子會怎麼樣,後來還是在杜文嫻解剖刀一樣的眼神裡敗下陣來。   “嫻姐,你知道我小時候是速滑隊的吧。”   “恩。”   “那種地方成天就是訓練,吃飯,上課,出去逛個街都得請教,你私自跑出去吃個東西都算違紀,小時候說你無組織無紀律,長大了說你不重視國家榮譽,恨不得出門先走那只腳都給你規定好了。小時候還好,長到十三四歲的時候心裡就難受了,覺得憋,覺得委屈——那感覺你明白吧?”   杜文嫻思考了一會,“大概吧。”   “我一直很守紀律,沒逃過訓練也沒私自出去過,他們那時候流行裝病逃訓,就是說發燒了,然後趁教練不注意把體溫計放開水杯裡泡一下,百十百靈,我連這都從來沒幹過。但是那天晚上,他們說要去迪吧玩,我想都沒想就跟著去了。”   “哦。”   “那天我們是五個人,最大的十六,那家迪吧好像不怎麼正規,成年不成年都往裡放。當時裡面人特別多,我們進去沒多大一會就被沖散了。我跟個傻子似的就站在牆角,當時就特別感慨,覺得好像到另一個世界了,根本理解不了,但覺得特別新鮮,特別有意思。”   “第一次去都這樣。”   “站了一會,就有人過來跟我說話,遞給我東西讓我喝,現在想想裡面應該有東西,不過那個時候不知道。我當時沒喝,因為‘拿別人東西’也算犯紀律,結果那個人不但沒走,還在我身上摸來摸去。當時我哪懂什麼叫同性戀啊,就傻了,整個傻在那也不知道怎麼辦。”   “後來呢?”   “當時迪吧裡有一幫人,也就二十歲左右吧,可能更小,染著頭髮,打耳洞,破洞牛仔褲——總之就是我那時候不能想像的打扮,特別顯眼。有一個好像看出來我不對頭,就過來問我認不認識那個人,我說不認識,他就讓那人滾。兩個人打起來了,給我喝酒那人被打得不輕,叫了他的朋友,幫我那人的朋友也都過來了,兩邊打得不可開交,但別人好像都熟視無睹,該跳舞跳舞,該喝酒喝酒。。。。。。打到後來,給我喝酒那夥人跑了,但是幫我那些人也都掛了彩。我跟幫我那人道謝,他沖我笑笑,跟哄小孩似的說,謝什麼,趕緊回家。然後他幫我們打了車,把我們都送回隊裡去了。”   “這個人是關遠?”   “不是。。。。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也沒在見過他。我們回隊裡被教練臭?一頓,一人寫了八千字的檢討,搞得我到現在都不願意寫字。從那以後我再沒偷著出去過,每天就是訓練上課,但是我總想起那天來,當時就覺著世界上最帥的就是那幫人,特別崇拜他們。”   “崇拜流氓,挺好。”   “後來碰見關遠的時候我就想,這不就是那種人麼,仗義,有股俠氣——”   “行了行了你別說了,”杜文嫻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沈默,你都多大了還幻想白馬王子呢?不對,你這不叫白馬王子,你這叫處X情節。”   沈默給她搶白得一愣,這女人好像特別喜歡擺出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樣子,骨子裡的刻薄居然給她偽裝成外表的淡然超脫。不過她的話裡,沈默總算還聽得到兩份真誠的關切。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這樣吧。”   杜文嫻歎口氣,恨鐵不成鋼似地掏出張名片扔給他,“今天回去聯繫鄭光吧,好好幹。”   沈默確實“好好幹”了,鄭光對沈默基本算滿意,畢竟形象好演技也不壞,更何況態度又認真。這是部小成本電影,沈默演個自戀神經質的落魄藝術家,細微的情緒很難拿捏,但沈默演的不錯,精神虛脫起來兩眼空虛得跟吸了毒似的,感情戲卡過幾次,其餘的最多三四條就過。   四個月多一點,電影殺青,票房尚可,參加影展得了個獎。沈默最佳男主角入圍,不過毫無懸念地又落馬。《今夏》播出兩個月,收視率可觀,有人誇有人罵,但勢必要火一陣子。沈默趁勢又接拍了兩個廣告,賺夠了一套房子的錢,公司把他的官網重新開張,貼吧也火熱起來,人氣算是恢復了一部分。   《今夏》裡被罵得最多的是李夢昕,被誇得最多的是盧劍,盧劍借著電視劇熱播推出了新EP,宣傳期沒過就和公司一拍兩散,在沈默的勾引下轉簽到他們公司。兩個人湊成了一對狐朋狗友,雖說只是普通親密,但很快被人指責有賣腐的嫌疑。兩個人用沈默新買的本子刷完了TY又粉紅又汙黑的貼子,都一臉冷汗的覺得應該保持距離。   但公司似乎是看好了他們倆的 奸 情效應,經常找機會讓他們合作,沈默開始有些彆扭,後來就漸漸習慣。六月份,沈默開始錄製新專輯,在發行前期去芒果台參加節目打人氣,盧劍是芒果台的選秀出身,自然也不容辭的陪沈默前往。   結果就是這次節目,竟然讓沈默發現了一個他根本沒想到的秘密。   芒果台的娛樂節目奉行拿來主義,不過是照搬歐美日韓一些收視率高的活動,改頭換面加以特色,沈默和盧劍被折騰的不輕,要回答各種匪夷所思的問題不說,還要完成一系列任務——踩在彈簧墊上踢斷高處的海綿、騎自行車過獨木橋,諸如此類。同來的還有三四個明星,統統在前幾關裡出局,奮戰到最後的只剩沈默一個。   最後一關是類似攀岩,沈默要爬上一個倒角牆的頂端去戳破一個氣球。主持人當然不忘在這時調節氣氛:“沈默,你覺得會不會成功?”   沈默扣好安全索,抬起頭來沒對著女主持人,而是對著鏡頭散發一通荷爾蒙,“我覺得一定會。”   男主持人插話:“你不要這麼有自信哦,三期節目都沒有人爬上去的。”   現場的觀眾開始鬧騰,女主持人撫恤民意:“要是沈默輸了怎麼辦?”   霎時場下喊什麼的都有,亂糟糟一片,一個聲音響亮的蓋過全場,“讓他親盧劍一下!”   發育期少女尖細的叫喊讓全場寂靜了一瞬間,接著幾百個女孩一起興奮地起哄。   盧劍的臉色不大好看,沈默勉強維持著鎮定,女主持自然不會放棄娛樂大眾的機會,“那沈默,你要是掉下來了,就要親盧劍一下啊。”   沈默沖她笑笑,敏捷地轉身向上攀登,轉到攝像機拍不到的地方就開始吐舌頭翻白眼。   倒角牆很難爬,沈默之前當過運動員,敏捷又有力量,但一點攀岩的技巧也沒有,攀到最後,一個角度找不好,肌肉針紮似的疼,痙攣,他一鬆手滑了下來。   主持人來不及表達惋惜,現場的觀眾就喊起來“親盧劍,親一下!!”熱鬧而雜亂,像是開水煮沸一樣讓沈默坐立不安。在主持人的再三催促下,他慢慢地走過去,感覺到觀眾席那些高中女生綠油油的目光。   盧劍僵硬地站在那裡,像是要受死般的表情,沈默醞釀了半天,到底還是抱著一種視死如歸的心態親了上去。嘴唇相碰,馬上又分開,然而就是這一瞬間,沈默敏銳的感覺到盧劍的身體發生了某些變化。   人在緊張時肌肉會緊繃,然而緊繃的程度、肢體的力度、感覺,種種細微的因素構成了人的身體語言,這種語言十分微妙而精細,卻又無法言語,偏偏沈默對這種語言十分敏感。盧劍的那種反應,決不該是遭遇同性親吻時的尷尬和緊張,而是一種。。。各家微妙的東西。   沈默放開他,現場的尖叫聲刺得他耳膜疼,主持人立刻圍上來,沈默沉著地應戰,一邊偷偷地用餘光打量盧劍。他的臉不紅,反而有些慘白,手指在背後偷偷的絞緊了。他回答問題時顯得有些遲鈍,很恍惚的樣子,在餘下的節目裡他一直無意識的做很多小動作,一反常態。   24.   沈默模糊地有了個猜想,然而斷然不能直接去問盧劍,他找了個機會請李夢昕吃飯,打算旁敲側擊,誰知道李夢昕無視一切明示暗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裝傻。   終於沈默忍不住了:“夢昕,你和盧劍是不是在交往?”   “怎麼可能,他是GAY啊。”   雖然是自己意料之中的事,但沈默還是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他告訴我的啊,上回他和他家那口子吵架讓我撞見了,就都告訴我咯。”   “你。。。沒告訴別人吧?”   李夢昕一拍桌子,“沈默!”   她一張臉皺得像被狗咬了的貓,沈默才醒悟這女孩只是單純直率,不是傻或幼稚。   “對不起——”   “滾。”   “夢昕——”   “滾滾滾。”   “昕昕,女王——”   李夢昕終於撐不住笑了出來,伸手在他頭上亂摸,“好乖。”   沈默的頭髮給她揉得一團亂也只能忍著,李夢昕揉著揉著突然問,“沈默,你幹嘛問我是不是和盧劍在交往?”   “想找點料賣給八卦雜誌,最近缺錢來著。”   李夢昕哼了一聲,很像小狗的鼻音,“你吃醋了吧?你暗戀我對不對?”   沈默剛準備隨便奉承她兩句,一抬頭卻看見她極認真的看著自己,雖然是諧謔的神色,眼神裡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響——這女孩似乎是真的喜歡自己。她平日裡的撒嬌、蠻橫多少都是有些寓意的,然而沈默總是故意理解成她爛漫的天性,雖然自己一開始帶了些勾引她的意思,然而當兩個人真的成為朋友,她對他的感情就成了讓他有負罪感的東西。   李夢昕還在盯著她,黑眼睛亮閃閃的,沈默斟酌了三秒,慢慢地說,“夢昕,其實我——”   他想說“其實我也是同性戀”,但這樣說出來未免太像搪塞的藉口,沈默尷尬地挺頓在那裡,李夢昕卻突然歎口氣,“我就知道。”   “嗯?”   “你有交往對象的吧,拍《今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次莫名其妙叫我和盧劍去替你,還總偷偷摸摸接電話。還有那幾次我們出去玩,都是莫名其妙就跑掉了,明明沒工作的。。。”   沈默的背後慢慢浸出冷汗來。   陳揚常來北京,勤則一週一次,疏則一月兩次,每次停留一兩天,沈默總是要陪他的。他自以為夠小心謹慎,可以瞞過別人,可竟然連不怎麼靈光的李夢昕都發現了。   然而李夢昕對他的細心,大抵也是因為喜歡才關切,沈默這麼一想,立刻又覺得愧疚起來。   “誒,你家那個到底是做什麼的?”   “從商的。”陳揚有產業,而且似乎在慢慢的把重心移到北京,這樣回答也算不上是撒謊。   “富家千金?”   “不是,他白手起家的。”陳揚的家世沈默不清楚,但也沒聽人提起他有哪個顯赫的爸媽。   “那不就是傍富婆了?你幹嘛選個老太太,好噁心啊。”   沈默氣結,然而說他傍陳揚不算冤枉,他傍的是款爺而非富婆,但似乎也沒高級到哪裡去。他花過陳揚不少錢,但陳揚參股的公司照樣靠他賺過不少錢,兩項抵起來,後者大大超過了前者,可是陳揚給他的東西,並不是能用金錢來衡量的。   “沈默,你不能這樣啊。。。。幹嘛找個大嬸,你又不缺錢。”   “他不老啊,比我大六歲而已。”   “姐弟戀比奶孫戀強,”李夢昕豪邁地揮揮手,“哪天領來給我們看看,讓我對比一下自己多貌美如花。”   她肯這麼開玩笑,多半是放下了,小女孩的心思來得快去得也快。沈默本來可以這麼將錯就錯的含糊過去,但他殘存的那麼點良心讓他決心對李夢昕說實話。   “我和她不是戀人關係,就是偶爾見個面——你知道的啊。”   “性伴侶?炮友?”   沈默給她的直白噎了一下,緩了一會才說,“差不多吧。”   “李夢昕惡狠狠地戳他一下,“墮落吧你,濫交死得快。”   剩下的時間都在打鬧吵嚷裡度過,李夢昕似乎完全不在意剛才的對話,沈默幾乎要懷疑剛才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默忙的不可開交,每天都是宣傳和簽售,歌友會一場接一場。唱片的銷量比想像得要好,反響也熱烈,勉強達到了一線歌手的水準,公司推了他的一部電視劇,只讓他拍了三個廣告就緊鑼密鼓地張羅著籌備新專輯。因為蔡淼的關係,沈默輾轉請到Fred給新專輯把關。   Fred一向高標準嚴要求,光是收歌就折騰了快兩個月,沈默義不容辭地寫了五首曲子,被斃四首,剩下的那首留了個副歌,其他改得面目全非。沈默一口血憋在嗓子裡,“嘔心瀝血”地憋出四首歌詞,不幸全滅。   這次公司有意讓他走創作型路線,既然是“創作型歌手”,不自己寫幾首歌實在說不過去。一個月過去,其他歌曲都收錄完畢,只等著他把剩下的寫出來,沈默天天對著鋼琴抓狂,幾乎神經質。盧劍和李夢昕來看過他幾次,被他自虐式的閉門造車搞到無語,紛紛翻出以前的舊作品給他江湖救急。   審稿的結果讓三個人哭笑不得:自詡才子的盧劍,四首歌被批“這種程度也敢拿出來”全部否決,而李夢昕那幾首過於甜膩的歌詞Fred倒是很滿意,全部入選。   盧劍大受打擊,找李夢昕和沈默一起探討:“沈默,你是不是找錯人了?那個Fred的品味。。。。。”   “你懂什麼,”李夢昕把喝完的啤酒罐砸到他頭上,“人家考慮的不是品味,人家考慮的是市場。本來我那歌詞也都寫得很文藝的,結果我拿給文嫻姐看,她問我是給誰用,我說沈默,她就給我改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沈默有些鬱悶:“為什麼給我用就得那麼漚人?”   “文嫻姐說你的粉絲基本是中學生,中學生就好那口嘛。。。。。。你知道她的名言啦,小孩子的錢最好賺嘛。”   “但是那種歌也太——”沈默做了個手勢,把他難以措辭的那個形容詞表現出來,盧劍在一旁給他做注解:“那種歌也太弱智了。”   李夢昕安撫性地給他剝一個橘子,“你指望現在的高中生有多高的審美啊?人家覺得好著呢,不用擔心。”   三個人沒再說話,沈默在鋼琴上敲單音,揣摩他的創世巨作,李夢昕和盧劍在旁邊的沙發上看雜誌,吃東西,落了他一沙發的薯片屑。   沈默突然不敲了,兩隻手狠狠砸在鋼琴上,盧劍和李夢昕都嚇了一跳,沈默會轉過身來,一副心煩意亂的懊惱模樣。   “沈默,你沒事吧?”李夢昕小心翼翼地開口,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垃圾撒到地上,“我們太吵了是吧?”   “沒事。”沈默走到沙發上躺倒,用光著的腳踢踢盧劍,“我說,你多大了?”   “二十三。”   “屁。”沈默和李夢昕一齊瞪了他一眼,“少拿騙歌迷那套來騙我們。”   “成,成,”盧劍做個投向的手勢,“二十六了。”   “昕昕,你呢?”   “二十四。。。。歲半。”   “我二十八了。”沈默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你說說,我們一天都幹的是什麼?上娛樂節目,拍狗血電視劇,唱口水歌。。。。。。裝年輕,裝個性,裝可愛,現在倒還可以,有人吃我們這一套,為我們花錢,但是以後呢?咱麼能裝幾年?總說轉型轉型的,問題是型哪有那麼容易好轉?”   “沈默,你突然提這個幹嘛?”盧劍訥訥地說,“受什麼刺激了?”   “沒有。盧劍。。。但是你就沒想過以後?”   “沒想過,也想不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夢昕在一旁默不作聲,沈默坐起來,“昕昕,你怎麼想?”   “我能怎麼想啊。”她擺弄著胸前的掛飾,近來她穿衣服越來越時尚,頗有些小天后的範兒了,“我幾斤幾兩我自己不清楚?人家不是來看我的,是來看李陸的女兒的,我能火、能紅全是因為我爹,問題是我能靠我爹紅幾年啊?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找個人把自己嫁了。”   兩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誰也沒料到她竟然對自己看得這麼透徹,李夢昕哼了一聲,把脖子一梗抬眼看著天花板,只是臉微微的紅了。   沈默笑笑,“我說昕昕,前兩天說我倒貼,這下好了吧,你自己也準備傍款了。”   “傍也輪不到你們,倆GAY。”李夢昕刷地站起來,“我走了。”   她關門的聲音格外響,分明是帶著怒氣,盧劍和沈默面面相覷了一陣,份外茫然。   25.   那天是陳揚到京的日子,沈默照例陪他吃晚飯,然後去陳揚的住所。Fred明確表示過,再過一周必須進棚錄音,沈默滿腦袋都是各種亂七八糟的旋律,強打起精神來也仍有些恍惚。   陳揚關上門,沈默幫他把脫下的外套掛好,這套動作兩個人演練了幾百次,每次沈默一轉過身來陳揚就吻他,然後兩個人分別去洗澡,再做愛。今天沈默接吻的時候耳朵裡也亂哄哄的響著一排和旋,陳揚似乎是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兩個人分開以後審視地打量了他幾眼。   沈默被他看得十分有壓迫感,主動說道:“最近工作有點累。”   “我聽蔡淼說你準備出新唱片。”   “恩,歌還差幾首,在寫呢。”   陳揚詫異了一瞬間,“你會寫歌?”   沈默想起幾年前自己連樂譜都不認識的情景,不好意思起來,“啊,剛學的。”   陳揚脫下鞋子,整齊地碼在門邊,回頭對他笑了笑,“來洗澡吧。”   沈默愣了幾秒才明白他的意思,忐忑不安地跟著他走進浴室。   沈默和陳揚做愛的次數連他們自己也估算不出,但兩個人一起洗澡卻只有過一次,那時陳揚受了傷,沈默在香港照顧了他三天。時隔六年,兩個人再一次同時站在一個浴室裡,沈默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難堪。   陳揚在浴缸裡放好水,嘩嘩的水聲裡熱氣緩緩上升,陳揚脫掉衣服跨進浴缸,把自己浸在水裡之後轉頭看著愣在原地的沈默:“進來吧。”   沈默答應一聲,在水聲和霧氣裡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在激 情裡脫掉衣服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然而就這麼在燈光下赤裸身體讓他覺得格外難堪。陳揚似乎是照顧他的情緒,轉過臉並沒有在看著他,但他的臉還是越來越燙,等他跨進浴缸的時候,連脖子都泛著尷尬的粉紅色。   浴缸很大,白瓷的缸壁光滑,染了水溫變得溫潤熨帖,沈默慢慢的躺下去,小心地讓熱水淹到自己的下巴。水猛地一漾,是陳揚像他這邊挪了挪身體,兩個人的半側身體相觸,沈默猛地弓起身體,起了一陣與情欲無關的戰慄。   陳揚半側著身體,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水聲停止了,房間裡的一切都籠罩在熱氣騰騰的霧氣裡,水輕微地波動著,拍打著池壁發出海浪般的聲響。沈默被溫暖的池水包圍著,慢慢放鬆了身體,陷入一種昏昏欲睡的慵懶裡。陳揚的手搭在他肩上,兩個人的身體相觸,就像水一樣溫和自然,沈默看到陳揚半閉的眼睛,十分安寧放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像結婚多年的同床夫妻那樣靜靜的躺著,橘色的燈光柔和的落在兩個人身上,在池水裡融化成閃爍的金色斑塊,仿佛散落在水上的花瓣。霧氣被暈染成溫柔的橙色,像莫內畫中朦朧的日出。陳揚側過頭,嘴唇在他唇上碰了碰,十分單純而溫和的吻。   兩個人安靜的躺著,誰也沒有衝動,甚至誰都沒有想到要去有那種衝動。這種平和寧靜的氛圍是遠離了激 情的,它因著那種神秘的溫柔靜謐,在兩個人心裡都呼喚起了一種近乎神聖的安寧來。   那天他們睡得很早,但沈默睡得並不好,一直在做夢。   他夢見他站在一棟廢棄的舊樓裡,光線很昏暗,直看得到四麵包圍著的灰色水泥牆,有一個看不見的東西在追他,沈默看不見它,但知道它就在那裡,他能聽到樓道裡回蕩著的腳步聲。沈默想躲開它,他在迷宮一樣的樓道裡四處奔跑,他知道他在找一個地方,只要到了那裡他就會安全了,然而那個地方在那裡,他完全不知道。他只是不停地跑著,那個幽靈般的腳步聲始終跟隨著他,永遠追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沈默跑著,跑著。。。。。。。然後,那棟樓塌了。   天花板朝他頭上壓過來的時候,沈默及時地醒了過來,他太陽穴上的血管啪啪地跳動著,喉嚨裡乾澀疼痛。他想用手去按一下狂跳的心臟,卻發現他的手動不了了。   不僅僅是手,他的全身都無法動彈。精神像是失去了控制身體的方法,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動彈一下。沈默平躺在床上,感覺到自己背後冒出涔涔的冷汗,腦袋裡只剩下三個字——鬼壓床。   他感覺到自己的眼皮激烈地跳動著,但他不敢去睜開眼睛,無邊的黑暗一片寂靜,他徒勞地掙紮著身體。胸口湧上冰涼的感覺,恐懼像水一樣淹沒了他,他想叫喊卻出發不出聲音,甚至張不開嘴。。。。。。無數恐怖故事從記憶裡跳躍出來,占滿了他的思維,沈默即使閉著眼睛,還是能看見一個長髮的女人趴在自己身上,死死地壓著自己的四肢——   床突然動了一下,床鋪吱嘎響了一聲,是陳揚翻了一個身。沈默突然想起這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他稍微鎮定了一點——據說殺氣太重的人是連鬼都害怕的,有陳揚在這裡,他也許不用害怕鬼。   沈默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他發現自己能動了,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同時發出一聲喊叫。陳揚刷地一下坐起來,動作十分迅猛地從枕頭下掏出一把槍來,一連串動作像本能一般流暢自然。屋子裡黑洞洞一片,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稀薄燈光照亮了床前的一塊空地,陳揚端著槍緊繃如一根線,半晌,沈默才尷尬的說:“揚哥,就是我做了個夢。”   只一瞬間那把槍就不見了,陳揚探過身去開床頭的燈,隨著啪一聲輕響,橘黃色的燈光像實物一般填滿了黑暗的空洞。陳揚的神色清醒,全然不像是剛剛從熟睡裡驚醒的人,他看了看沈默,發出一個單音,“嗯?”   這是詢問的語調,沈默彎腰撿起被自己踢到地上的被子,低聲說,“鬼壓床。”   陳揚沒嘲笑他,只是點了點頭,“現在好了?”   沈默環視一下屋內,在光線下一切無所遁形,沒有想像中鬼魅的黑影,甚至連剛才壓抑的氣氛都消失了。一想到剛才的經歷他仍然心有餘悸,不置可否地回答了一聲。   陳揚把燈光調暗些,陪他在半靠在床頭上,“其實就是大腦剛醒的時候,身體還沒清醒才動不了的,沒什麼事。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沈默老實承認,“有一點。”   “出什麼事了?”   “沒有,就是新專輯的歌一直寫不出來,公司又一直催我,有點著急。”   “寫不出來就算了,”陳揚伸手從床頭櫃上拿起煙盒和打火機,“公司總會替你安排的。收幾首歌署你的名字也不是難事,畢竟也能讓寫歌的人多賺點錢。”   找*很正常,沈默也沒少幹過,但這樣被陳揚說出來他還是覺得有些丟臉,“真來不及了再說吧。。。我再試試也許就寫出來了。”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陳揚抽出一支煙又放回去,“你再睡一會吧。”   沈默的目光越過陳揚,看到桌上的鬧鐘,四點差十分。   “今有八點有通告,六點要過去化妝。我等會就走了。”   “你怎麼去?”   “這邊車還是挺好打的。”   “等一下我叫人送你。”   沈默沒拒絕,儘管他並不想一大早就麻煩別人,但陳揚的語氣並沒給他謝絕的機會。   “那。。。揚哥,你再睡一會?”   “不睡了,”陳揚把燈光調亮一些,“一醒了就睡不著,我上年紀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促狹的笑了笑,然而即使是在柔和的燈光裡,他不不再顯得年輕了。男人的衰老和女的衰老不同,男人的老去並不在於臉上的皺紋,而在於神色裡的滄桑。   氣氛陷入神秘的沉默裡,兩個人誰也不看誰,對執拗地盯著空氣中的某個角落。陳揚的臥室裡有一盆蘭花,這會開敗了,半腐爛的花瓣泛著病懨懨的黃,沈默想,自己也很像那些半枯萎的植物。藝人就像花,年輕當紅的時候鮮豔燦爛,一旦過氣就開始枯萎腐爛,再後來,就落進泥裡,變成塵埃。   年輕的時候他很少想以後,現在他也不願意想,卻不得不想。他還能支持兩三年,或者更久一點,但他終究永遠是個會過氣的明星,要開始降下身段去接些沒人肯接的工作——但那之後呢?當他不能再靠演戲和唱歌吃飯的時候,他怎麼辦?   錢並不是問題,他骨子裡是節儉的人,只需三五年他就能賺到足夠生活一輩子的錢。但他不能再無所事事的待在家裡,那四年的蝸居生活已經快把他逼瘋了。他會做那個夢,不是沒有緣由的——他明確的知道他得給未來找個出路,但那條出路在哪裡,他也完全一無所知。   “沈默,”陳揚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你相信有鬼?”   “不信的,剛才就是一下懵住了。”   陳揚再次拿起煙盒,抽出一枝煙點燃,“那我給你講個鬼故事吧。”   陳揚吸一口煙,探起身子張望了一下,沈默知道他在找打火機,跳下床赤著腳走到窗邊,把窗臺上的打火機拿給他。   陳揚彈了彈煙灰,開始講他的故事,“我小時候,身邊一直有一隻鬼。我知道它的存在,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來,所以我不願意去想它,想盡辦法躲著它。這種提心掉膽的日子過了很久,後來我不願意躲了。我對那只鬼說,你出來吧。我做好了所有準備,決定無論再恐怖也要面對它,結果,那只鬼消失了。”   沈默聽得雲裡霧裡,那枝煙在陳揚的手指裡變成一截煙灰,他的表情凝重,聲音暗啞,但沈默聽不懂他一語雙關的意思,只能態度不明地沉默著。   陳揚把那截煙仔細地碾滅,側頭看了看床頭的鐘,“五點了,你該走了。   26.   來接沈默的是阿銘,這個人如影子一般跟隨著陳揚,沈默從來沒有聽他說過一句多餘的話,甚至露出一個多餘的神色。儘管是在早上五點被人叫起來,他也依然清醒地開著車,神色專注而木然。   但或許是沈默的錯覺,阿銘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從後視鏡裡端詳這自己,於是他幾次試圖和阿銘聊天,想沖淡那種緊繃的壓抑感,可阿銘總是回答一兩個字,就繼續一語不發地直盯著道路前方。   沈默的局促不安一直持續到活動現場,他剛一下車就被心急火燎的化妝師一把拖去化妝,進化粧室前沈默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車還停在原地,阿銘透過半開的車窗,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表情說不上是厭惡或好感,只是非常客觀地打量著。   兩個人的目光一接觸,阿銘立刻轉過臉去,銀色的大奔輕響幾聲,箭一樣向遠處射去,只剩下幾縷煙塵悠悠飄揚。   沈默還沒回過身來,化妝師就關上了化粧室的門,一陀乳液被拍到他臉上,沈默在化妝師“休息不好膚色暗沉”之類的嘮叨裡,抖擻起精神開始應付一天的車輪大戰。   一場代言,一場歌友會,結束的時候沈默已經累的抽筋,洗了澡一頭倒在床上,惡狠狠地閉上眼睛。   明明眼睛是酸澀的、身體也疲乏,但他無論如何就是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比的煩躁。無論怎麼睡他都覺得不舒服,在床單上翻滾了一個小時,他乾脆沒了睡意。   手機提示有短信,他打開燈,是盧劍發了個黃色笑話給他。他按下播出鍵,沒過一會那邊就接通了。   盧劍那邊很吵,似乎是很多人在一起喝酒聊天,“我們這邊有美女,來不來?”   盧劍和沈默都對美女沒有太大的興趣,然而在外人面前他們總得適當的掩飾一下,沈默提高聲音說:“你那邊太吵了!”   盧劍哦了一聲,過了幾秒鐘,周圍明顯的安靜了下來。   “我到走廊裡了。你真不過來?我們在後海呢。”   “不怕讓人認出來?”   “認出來最好,我現在正缺緋聞炒呢。”盧劍報出幾個名字,都是正在躥紅的新人偶像,“和哪個被拍到,都夠炒一回的了。”   “我今天不去了,心煩。”   “怎麼了?”   “昨天晚上唄,鬼壓床。鬼壓床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被壓了好啊。你沒聽臺灣那邊的說法啊?見鬼必火。你專輯要大賣了。”   “少扯淡。”沈默有點無力,佩服起盧劍的盲目樂觀來。   “沒亂說啊。。。誒,我不跟你說了,裡面叫我。”   電話啪地掛斷,沈默茫然了幾秒,心裡更加煩躁。他呆坐了一會,又拿起電話撥了李夢昕的手機。   李夢昕正在拍夜景戲,沈默知道她公主病耍大牌,拍五分鐘總要休息十分鐘,工作的時候給她打電話正合她的意。果然想了幾聲那邊就歡歡樂樂地接起來:“沈默~”   “幹嘛呢?”   “拍戲啊。煩死了,拍了十二條都不過,姑奶奶要*。”   “你不耍脾氣早就過了。”   “去死,你也不向著我。剛才盧劍那死人發短信來起我,今天他約了一幫人去後海墮落去了。誒,聽說你被鬼壓床了?”   “啊,”沈默驚詫與盧劍對傳播八卦的熱愛,祈禱著這事不要傳到娛記耳朵裡去,“是有這麼回事。”   “沈默。。。。”李夢昕突然悲戚起來的聲音嚇了他一大跳,“你一定要去廟裡拜拜啊,咒怨裡迦椰子就是那麼蹲在人床頭的,還從被子裡爬出來,還把人往壁爐裡拖——”   “停,”沈默背後豎起一片寒毛,“你別嚇唬我。”   “不是嚇唬你,真的啦。”李夢昕挺頓了一下,突然又興奮起來,“誒你睜眼睛了沒?”   “沒有,睜不開。”   “睜不開就對了,”但聽聲音也才得到李夢昕的神采飛揚,“我跟你講,被鬼壓床就是睜不開眼睛的,有些人拼死睜開了就會看到——”   “李夢昕!”沈默及時地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我掛了,你去工作吧。”   “但是我在休——”   “你再耍大牌小心被雪藏。”   那邊委委屈屈地掛了電話,沈默仿佛看得見她嬌蠻地撅嘴模樣,他把電話扔到床腳去,望著天花板歎了口氣。   原本覺得沒有什麼,但這時他突然慶倖起昨天在他身邊的是陳揚,而不是其他的什麼人。關切或者好意,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可以給他,然而能理所當然地使人感到鎮定心安,這便是陳揚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他晃晃頭,放棄了睡覺的想法,爬到鋼琴前面繼續磨他的曠世巨作。   四首歌終於還是寫了出來,沈默從網上搜了幾首兒歌,改了幾個音符當做主旋律,其他的都是東拼一句西湊一句,雖然不算抄襲但也和抄襲差不多。送DEMO給Fred那天,沈默其實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然而Fred皺著眉聽了兩遍,居然大手一揮全數通過。   沈默頓時有種被耍的感覺,打電話給盧劍聲討Fred,盧劍輕描淡寫地安慰他:“樂句早給人用得差不多了,現在寫歌的不少都是排列組合,我們那期有個小子,連國歌都抄了,你這是小CASE。”   盧劍說得滿不在乎,沈默卻驟然生出一種“世界不真實”的感覺來——並沒有特別無奈或憤怒,只是覺得挫敗和無所適從。他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了快十年,自己為練達通透,然而有些事他竟然還不如盧劍這樣的新人看得透徹,他向來以自己的敏銳世故為資本,然而對於自己要應對的這個娛樂圈,他卻第一次生出一絲微妙的恐懼。   這四年裡,發生了太多他尚未意識到的轉變,他只怕在等他摸清新的遊戲規則之前,已經在暗礁上撞得粉身碎骨。   Fred的動作一向很快,不到三天沈默就被催進棚錄歌。沈默的聲線很好,乾淨動聽,唯一的缺陷就是稍有些單薄,高音脆弱的搖搖晃晃。偏偏這次的歌裡,高音非常多,沈默唱的咬牙切齒,幾乎嘔血。   一周錄下來,沈默整個人瘦了一圈,Fred一邊安排人去做後期,一邊緊鑼密鼓地安排沈默拍MV。幾支慢歌MV基本都無問題,沈默在麗江、蘇州、上海分別和不同的女主角合作,拍得煽情又唯美。但工作一旦太順很快就會遇到死結——舞曲的MV碰到了沈默的死穴。   既然是舞曲的MV就不可能不跳舞,沈默是運動員,靈活柔韌都沒問題,動作也到位有力,然而他跳舞是那種硬邦邦的感覺也只能讓人覺得他是個運動員。Fred守著一班人馬對著沈默拍了三天毫無進展,在所有人累得人仰馬翻之後,終於停拍送沈默去強化舞蹈。   於是沈默從錄音棚的地獄爬出,又跌進了舞蹈室的地獄。沈默跳的不得法,練習又過分刻苦,很快兩隻腳都浮腫起來,他用紗布纏著繼續練習,晚上回家的時候拆開紗布,兩隻腳又腫又白,活像死屍。   就算這樣他也咬著牙沒提出休息,堅持了一周,可等到陳揚再度來京的時候,他猶豫了一會,還是向Fred提出請假。   Fred向來不給明星面子,非但拒絕,還用一通指桑?槐的話給了沈默很大一個難堪。沈默忍了半天,一語不發地把鞋子脫下來,給Fred看他死肉一樣的腳和浮腫的腿。這幾天沈默腳上的水泡磨破了,四處潰破加上幾個血淋淋的傷口,效果恐怖得足夠去拍僵屍片。   Fred先是被噁心的退了一步,無語了半天之後,批准沈默休息兩天。   27.   沈默去見陳揚的時候,腫脹的腳勉強被塞進大號運動鞋裡,臉色蒼白步履蹣跚。   沈默的臉輪廓很好,五官清秀精緻,但臉的形狀意外的有男人味。這會他瘦了快十斤,下巴尖的可以紮死人,顴骨突出,眼睛凹陷,頂著青白的臉色一路飄進來,活象是舊體小說裡的孤魂野鬼。   陳揚的明顯是嚇了一跳的,不管怎麼樣,能讓陳揚露出吃驚的神色,沈默倒生出了三分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他趕在陳揚發問前,故做輕鬆地笑了笑,“最近工作有點緊。”   陳揚皺了皺眉,很快恢復了平常的神色。離吃晚飯的時間還早,沈默跑到浴室去用冷水沖了沖腳,他穿好襪子出來的時候,陳揚剛好放下電話。   “我叫了外賣,今天不出門了。”   外賣很快送來了,菜不差,但一路送來變得冷了,味道就大打折扣。兩個人吃飯的時候都不怎麼說話,沈默很快吃完,又去浴室沖了個澡。被冷水浸過幾次之後,腳上的腫似乎有些消了,但穿襪子的時候還是覺得很漲,一動就抽筋似的酸疼。   他穿好衣服走出來,陳揚正坐在沙發上看書,那幾個餐盒還扔在茶几上,沈默瞄了一眼,突然發覺陳揚幾乎沒動幾口。   陳揚對吃一向很講究在意,平時讓他吃外賣,簡直是不能想像的事。沈默站在客廳門口,腳上的酸疼一陣一陣泛到心裡來,對陳揚這種不動聲色的體貼充滿歉疚。   陳揚從書頁上抬起頭來,看到他杵在門口發呆,“怎麼了?”   沈默一語不發地走過去,坐在陳揚身邊,陳揚側過頭來,在他臉上隨便親了一下,繼續低下頭看書。沈默不自覺的抬起手,放在陳揚的肩膀上,陳揚有些疑惑地轉過頭,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貼在了一起。近距離看別人的眼睛是有些駭人的,沈默的眼睛在陳揚視野裡模糊著閃動,陳揚退開一點,視線慢慢聚焦。   他以前看過一本書,作者花了大把的篇幅來討論如何用眼神來傳遞資訊。那時他嗤之以鼻,覺得純屬無稽之談,但這個時候,他卻明白這是有些道理的。眼神未必能傳遞多少精准的資訊,但某些難以用言語描述的情緒和感情,往往能夠一絲不差地在人的眼睛裡體現出來。他和沈默對視著,心裡慢慢升騰起一種酸澀的情緒,沈默靠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兩個人深入地接吻,都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溫柔。   兩個人一路吻到臥室,纏綿地彼此觸摸和親吻,做到一半的時候陳揚看到沈默的腳,果斷地停下來。   沈默給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剛想說不疼的沒關係,陳揚已經伸手關了燈,斬釘截鐵地說:“睡覺。”   黑暗驟然降臨,沈默沮喪地躺著,心裡有一種鬱結的煩躁。過了一會,陳揚向他這邊挪了挪,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沈默閉上眼睛,突然覺得寧靜了,疲勞一陣陣的湧上來,不費吹灰之力地打敗了情欲,把他拉到睡眠的深淵裡去。   沈默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積壓太久的疲勞一爆發出來,後果就是生物鐘的徹底紊亂。等他好不容易醒過來的時候,陳揚早已經出門去了,床頭放著一個抽空的煙盒,下麵壓著一張紙條,讓他睡醒以後給陳揚打個電話。   煙盒是銀色的大衛杜夫,陳揚近幾年總是抽這種煙,沈默爬起來換好衣服,腳一走路就犯上一股混合著酸疼和刺痛的疼痛,讓他恨不得把腳給砍了。陳揚的電話號碼他並不知道,也幾乎沒有人知道,給陳揚打電話,就意味著給阿銘打電話。   阿銘永遠會在鈴響三聲前接起,這次也不例外,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還要冷漠刻板:“你好。”   “阿銘,我是沈默。”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他說完這句話就掛斷了電話,沈默莫名其妙地在原地坐了一會,慢慢挪到洗手間去洗臉刷牙。他的牙刷和毛巾是固定的一套,放在洗手間的一個格子裡,今天他意外地發現,自己的牙刷換過了。   那枝牙刷用了快三個月,的確該換掉了,然而陳揚竟然屈尊來關心他的牙刷,這是比他成為舞王更不可思議的事。   沈默剛把自己收拾乾淨,防盜門就哢嚓一聲打開了,陳揚帶著阿銘走進門來,阿銘手裡拎著一摞裝在紙袋裡的餐盒,一進門來就逕自走到廚房裡去,把餐盒裡的菜逐一倒進盤子,擺好。   阿銘身材魁梧,氣質內斂,這時候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很像香港電影裡的特工。沈默看他在廚房裡用幹練的動作去擺著菜盤子,情不自禁地想像起他穿圍裙的樣子來,這一想像的結果是讓他的臉極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陳揚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腳上,挺頓了一會以後轉向他的臉,眼神裡微微帶著笑意:“好像比昨天好點了。”   休息讓沈默的臉色總算從青綠變成了瓷白,但他的腳也從麻木變成劇痛,沈默寧可沒“好點”,但此類話他無論如何不敢在陳揚面前說。   “過來吃飯吧。”沈默看看阿銘把菜端上餐桌,招呼沈默過來吃飯。沈默拖著兩隻千瘡百孔的腳去幫阿銘盛飯,一邊忍痛一邊遺憾自己永遠沒機會演人魚公主。   三個人圍著餐桌默默地吃飯,有阿銘在場沈默總會比平時安靜很多,氣氛陷入了沉默,但那也是一種比較寧靜的沉默。只要有陳揚在場,阿銘就不會讓沈默覺得不安或尷尬,他這時總像是沈默的一個影子,並不給人以威脅感。   菜很辣,因為朝鮮族在東北聚集的關係,東北人大多嗜辣,沈默吃的很順口,陳揚也吃的毫無困難,但阿銘顯然吃不慣,不停的在喝水。   香港人不大吃辣,但阿銘也好,陳揚也好,沈默在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不是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阿銘基本不會講粵語,普通話有很明顯的南方口音,沈默猜他是江浙滬一帶人。然而陳揚的籍貫就難猜得多,沈默在他身上幾乎找不到什麼特定的地域特徵——他的粵語和英語講的都很好,普通話也很標準——其實是過於標準了。他每一個音節都發得標準而清晰,不帶兒話音,不帶任何不規範的語氣助詞,不用任何方言次於,永遠語調沉穩,語速適中——他似乎刻意的抹去了自己口語裡一切帶有地域色彩的東西,這也只有在南北方都居住過的人才能做得到。   他明顯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他對底層社會的一切又過分清楚,沒有哪一個下三爛的伎倆是他不瞭解、識不破的。他總是冷靜沉穩,理智而不偏激,十分有耐心,通常來說,只有成長在幸福健全的家庭裡才能形成這樣的性格。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又是怎麼輾轉來到香港,加入黑社會的?   沈默並不是一個熱衷與別人隱私的人,但這個中午,一個全身是迷的男人就坐在他對面,和他在一個盤子裡夾菜吃,他並不奇怪自己突然對陳揚的過去好奇起來。   陳揚沒有注意到沈默在看自己。他吃飯的姿勢很好看,極少有人在吃飯時姿勢優雅但不顯得做作。陳揚的一舉一動都帶一種瀟灑的幹練,唯獨低下頭時靜止的一瞬間顯得極其溫柔,沈默裝作不經意地看他,心裡突然想起一本舊小說裡的情景:一個女人坐在一個男人對面喝茶,那個男人心想,如果一輩子能對著這個人,看她喝一輩子茶,那就死而無憾了。   “沈默。”   被注視的人突然對自己說話,沈默突然微微嚇了一跳。   “沈默,公司說今天你休假。”   “對,Fred給了我兩天假。”   “下午我有個應酬,陪我去一下可以麼?”   陳揚很隨意地說出這句話,讓沈默猛地吃了一驚。沈默長得討人喜歡,非常擅長討好女人,機敏懂事,處事得體,酒量好,又是明星,陳揚從前的時候也常帶他去應酬,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然而從前陳揚永遠都只會用陳述句,沈默也毫無怨言地答應,可不知為什麼,他今天卻突然徵求起沈默的意見來。   沈默唯一能做的回答,就是不置口否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陳揚看了他幾秒鐘,然後站起身來,“不願意去也沒關係,好好休息。”   他走進洗手間,沈默目瞪口呆地盯著被關上的門,嚴重懷疑自己還在混沌的夢境裡。   “沈默,不要得寸進尺。”   阿銘突然說話了,他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很輕,聽起來像是一條蛇在吐著信子發出警告。果然,沈默回過頭,阿銘正盯著自己,眼神淩厲得讓他打了個冷顫。   沈默突然覺得十分委屈,儘管他知道自己其實沒什麼可委屈的地方。   “阿銘,我就是——”他還沒說完,洗手間的門再次打開,沈默轉過頭飛快地改口,“揚哥,我們什麼時候走?”   他那副期待的神情讓人會讓不知情的人以為,陪陳揚出去應酬是沈默人生最大的追求。   陳揚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神色裡帶些許驚愕,但很快轉化為一個溫和的笑:“晚上。”   三個人繼續安靜地吃飯,誰都一語不發,沈默卻清楚地感覺到,三個人之間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很快三個人都飽了,陳揚放下筷子,一個人走到陽臺上抽煙。阿銘把剩下的菜處理掉,用流水嘩嘩地洗著用過的碗筷,沈默走過去想幫他的忙,卻被他一句硬邦邦的“不用”弄得頗為尷尬。   阿銘把洗乾淨的碗放回碗架上,把筷子濾淨水,盤子和湯匙分門別類放到不同的盤子裡,做完這一切,他筆挺的黑西裝上竟然沒沾到一點水漬。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了沈默一眼就走到陽臺上去陪陳揚,那一眼讓沈默感覺很不舒服。阿銘沒有帶著反感和敵意,甚至連一貫的淡漠也沒有了,那個眼神裡包含了某種東西,讓沈默覺得迷惑,並且,份外沉重。   28.   和陳揚一起出門,沈默一向打扮得低調,絕不喧賓奪主。這一次他隨便踩著運動鞋,很舊的牛仔褲,藍白T恤,頭髮新剪短了,什?造型都沒弄,柔軟的發尾泛著溫柔的深栗色。   這種隨意的樣子並不怎?引人注目,只是看起來顯得十分年輕和乾淨。   銀色的大奔太顯眼,阿銘這次開出來的是輛奧迪,內部改造過,真皮座椅十分舒適。陳揚和沈默坐在後排,阿銘仍然充當司機,換擋得動作俐落精准猶如機械。   “揚哥,今天是見誰?”   “馬斐中,談一下收購的事。”   馬斐中這個人沈默稍微有些瞭解,四十多歲的香港人,大概十年前就來了北京發展,但據說他和香港的黑社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在北京開著幾家高級賓館和娛樂場所,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李夢昕和他吃過一頓飯,回來後大呼遇到色狼。沈默那時就覺得這個人沒什?檔次──老實說,李夢昕並不是什?讓男人垂涎三尺的女人。   陳揚要收購的是家KTV,於是見面的地點也選在了那裡。車開到半路,阿銘的手機突然響起來,他俐落地把車停在半路,用藍牙接聽電話。   他講話的聲音很低,沈默並沒注意聽,只顧著輕聲對陳揚說:“揚哥,這裡不准停車。”   陳揚對他笑笑,不以為意。   果然阿銘剛掛了電話,就有交警過來敲了敲車窗,阿銘搖下車窗,說了聲對不起,遞了一個類似證件的本子給他。   交警接過本子翻了翻,露出有些迷惘的神色,過了三四秒他把本子還給阿銘,用探究的眼神看了看坐在後座的沈默和陳揚。   陳揚露出淡淡的微笑,語氣溫和而莊重,“這次是特殊情況,抱歉。你辛苦了。”   交警愣愣地點了點頭,下不為例之類的話還未說出口,阿銘一踩油門,把他遠遠地拋在後面。   沈默問,“揚哥?”   陳揚叫了聲阿銘,“給他看看。”   阿銘騰出一隻手,把那個藍皮的小本子遞給沈默,沈默打開看了看,上面貼著阿銘的照片,職務一欄寫著國家安全局委員。   公章是真的,證件也是真的,陳揚耐心地跟他解釋:“國安局結構比較散,每個大單位都會設一個委員,阿銘戶籍還在上海,所以把他掛在上海的一個機關了。有這個證件出門還是方便一點。”   沈默哦了一聲,把證件還給阿銘,眼神複雜地望著這位隸屬國安局的黑道成員。他只看得到阿銘的側臉,但僅憑側臉他就看出有些異樣──阿銘原本木然的表情突然變得緊繃凝重了。   車繞了幾個彎,在附近的一個胡同裡停下,阿銘轉過身看著陳揚,“揚哥,剛才大鵬打電話來,有一點事。”   沈默剛想自覺地下車,陳揚開口道,“不用避著他。”   阿銘的目光掃過沈默,在他臉上停留了一兩秒,讓他覺得十分尷尬和局促。他對陳揚幫派裡的事情毫無興趣,從認識陳揚起,他就極力避開這趟混水,但今天不知為什?,陳揚卻突然想讓他也濺上一身泥了。   “揚哥,碼頭出了點事情,大鵬查貨的時候發現那批車裡不乾淨。”   沈默隱約知道那“不乾淨”是指夾帶了違禁品,而那違禁品又多半是毒品一類。他偷瞄陳揚的臉色,後者仍然沈穩,但神色略顯凝重。   “多少?”   “一公斤。”   “到海關了??”   “還沒進港,大鵬扔到海裡去了。”   “好。”陳揚似乎很贊許手下的果斷,“是誰幹的?”   “還不知道。”   陳揚思索了幾秒,“阿銘,你先去處理一下,不要手軟。”   兩個人簡短的對話聽得沈默心驚肉跳,阿銘點了點頭就打開車門走了出去,沈默目送他消失在胡同口,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甚至在陳揚叫他的時候,他還露出一個鎮定自若的笑。   “沈默,你有駕照吧?”   “。。。有。”   沈默的確有駕照,但他會開的車僅限於無級變。他掃了一眼奧迪的換擋杆,十分心虛。   陳揚見狀,一語不發地下車,走到駕駛座坐好,對仍坐在原地的沈默說,“坐前面來。”   沈默依言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陳揚發動了車子,又冷不防甩給他一句,“安全帶。”   於是沈默低頭扣好安全帶,車子低響幾聲,平穩地向前行駛。陳揚的車技很好,開車時動作十分嫺熟,不同於阿銘的精准機械,陳揚就連開車都顯得十分幹練瀟灑。他屬於做什?事都很專注的人,這會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薄削的嘴唇微微抿緊,那種神色讓沈默突然覺得他很性感。   “沈默。”   “恩?”   “手。”   沈默茫然地伸出左手,陳揚抬起右手將他的手按到手排擋上,兩隻手自然地交疊在了一起。   “換擋不難的,你試一下。”陳揚的手握緊,沈默隨著他的動作也抓緊了手柄,陳揚的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溫暖而有力。   “中間是空擋,左上是一擋,左邊是二擋,左下是三擋。右上是四擋,右是五擋,右下是倒擋。”   沈默琢磨了一下:“是個橫著的王字形?”   “對的,你試試看。”   陳揚用左手穩穩地把住方向盤,雙眼仍然直視著前方,控制住車速讓沈默一擋擋的換過來。兩個人的手緊貼著,隨著手柄顛簸滑動,沈默五擋換完,準確無誤。   “聰明。”陳揚側過頭,對沈默贊許地一笑,彎曲的眼睛下一片溫柔的睫毛陰影。沈默手一滑切錯了擋位,車悶響一聲熄火了。   沈默瞬間感覺到自己臉一陣發燙,陳揚重新打著火,繼續講解換擋的技巧。   在講解轉速和離合器的同時,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沈默的左手上,不時隨著換擋的動作而溫柔地握緊。   29.   馬斐中要轉手的KTV地段相當不錯,裝潢也很豪華,陳揚把車停到旁邊的停車場,領著沈默上樓,來到走廊盡頭的包廂。   包廂裡很吵,但不是音樂的聲音,寬敞的豪華包裡坐了十幾個人,正喝酒聊天鬧得厲害。沈默被滿屋的煙霧刺得眼睛痛,眯著眼睛掃了掃過屋子裡的人,愕然發現還有其他幾個藝人在場。   其中一個他剛巧認識,是從前合作過的女模特,最近風頭正勁。兩個人對視一眼,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神色,她便轉過頭繼續和身邊的中年男人聊天。   馬斐中一見陳揚便站起來,動作誇張地擁抱他一下,“揚哥,好久不見了,今天我們兄弟好好聚聚。”   陳揚淡淡地應對,兩人寒暄了一陣,馬斐中才看見陳揚身後的沈默,“呦,這不是沈默??久仰久仰啊。”   立刻有幾個人望向沈默,眼神裡什?成分都有,原本坐在馬斐中身邊的是個萬年不溫不火的女演員,她盯著沈默的樣子簡直有些怨毒。   沈默和馬斐中握了手,馬斐中招呼他和陳揚坐下,然後就攬過那個女演員,毫不避諱地揉著她的腰。很多人似乎都認識陳揚,恭敬地和他說話喝酒,幾個女藝人也全然沒了矜持,大呼小叫地劃拳勸酒,十分熱鬧。   惟有沈默一反常態地沈默,他臉上掛著標準的廣告微笑,有人搭話時才說上幾句,溫和得體,但略微有些心不在焉。陳揚很快注意到他的反常,在說話的間隙裡詢問地望他一眼,沈默對他搖搖頭,表情平靜,眼神卻很焦躁。   什?事也沒有,這就是一次普通的應酬,沒有任何異樣,一切都很正常。但沈默從進這個房間開始,就敏銳地感覺到氛圍中有種古怪的東西,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很快讓他焦躁起來。   沈默盯著馬斐中,他正在和陳揚口沫橫飛地交談,兩人談論著這家KTV的設備和環境。陳揚端正地坐著,拿酒杯的姿勢非常優雅好看,相比之下馬斐中就顯得有些猥瑣,他不停在椅子上變換坐姿,一會擺弄著自己的領帶夾,一會又去推動裝冰塊的玻璃盤。。。。四周的人漸漸顯得面目可憎起來,穿西裝的男人們把擦過汗的餐紙丟得滿地都是,混雜在煙灰和垃圾中間,白得像墳墓上飄著的靈幡。   那種不安開始叫囂,這豪華房間的暗處似乎潛伏著一條蛇,隨時會無聲無息地用毒液至人於死地。   陳揚突然回頭叫他:“沈默。”   “恩。”   “去幫我買包煙。”   陳揚的外套口袋裡還有一盒沒拆封的大衛杜夫,他無非是看出了沈默的焦躁,借買煙讓他出去透透氣。沈默會意,感激地站起來,同時鬼使神差地悄悄把車鑰匙抓進了手心裡。   他也不知道為什?要這樣做,然而他有一種詭異的直覺,告訴他非這?做不可。   出門右拐有一個洗手間,沈默剛才喝了幾杯酒,順路進去解手。洗手間打掃的十分乾淨,地上很乾爽,沒有一般廁所令人反感的黏濕。沈默隨意走到一個隔間裡,沖水的時候卻感覺到有些異樣。   水流很小,拉線式的水箱發出悶悶的響聲,似乎有什?撞擊了箱壁一下。沈默又拉了一次沖水的拉線,確認自己剛才確實遇到了一股阻力。   應當是水箱出了故障。沈默想離開,但是心臟突然狂亂地跳起來,那種閃電般的直覺再次一閃而過。他顧不上噁心,將紙簍倒扣過來,靈魂附體般地踩著紙簍將水箱蓋子移開了一些。   他踮起腳,從縫隙裡把手伸進去,仔細地摸索著,很快就摸到了某種固體。是挺大的一塊,一碰發出沙沙的響聲,外表柔軟內裡堅硬。   沈默費力地把它拿出來,放在眼前端詳著。那是一個不規則的重物,被防水塑膠布厚厚地包裹了許多層。塑膠布是半透明的,儘管包了很多層,沈默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一把槍。   有那?三四分鍾,沈默把背貼在隔間的牆上,一動不動地端著那把槍,腦袋裡卻像有一群馬蜂在瘋狂地振翅。私人有槍支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為什?要把槍放在廁所的水箱裡。解釋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方便使用。怎?用?用來對付誰?今天KTV停止營業,除了工作人員就只有馬斐中陳揚一干人。總不會有人傻到要在馬斐中的店裡殺店主,那?最有可能的就是──   沈默突然明白,剛才在房間裡,自己不可名狀的焦躁究竟是怎?回事。   緊張感。   整個房間都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氛圍,除了那幾個藝人之外,馬斐中和他的朋友都是高度緊繃的,雖然他們極力掩飾,但下意識的動作總是很難掩蓋──在涼爽房間裡滲出的汗、欲蓋彌彰的活躍、多得不正常的小動作。。。。。。   而陳揚並不知道。   沈默猛地跳起來,把槍重新扔回水箱裡去,濺起的水花落了他一臉,他踩著紙簍把水箱的蓋子重新蓋好,然後仔細地整理了一下,把紙簍扶正,又把散落一地的穢物清理乾淨。他深吸了一口氣,揀起落在地上鑰匙,面帶微笑地推開了門。   廁所裡依然空無一人,沈默在洗手臺上匆匆地洗了把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不能報警,陳揚自己身上就背著一堆命案,報警的話對他太冒險了。但馬斐中隨時都會有所動作,要趕快離開這裡才行。   但是。。。怎?走?   馬斐中絕不會輕易讓他們離開的。剛才那幾個藝人提過,再呆一會就都要去工作,馬斐中不會願意當著他們的面動手,可是自己絕不可能硬把他們留下。可如果提醒陳揚,讓陳揚提前離開的話,馬斐中也許在他們離開的路上就會動手──整個KTV裡都沒有客人,實在是太方便了。   關鍵是要有人,要有很多人,而且越快越好。沈默無意識地用手機敲著水龍頭,突然有了主意。   行動迅速、人數眾多、具有威懾力的人群,他只想到一個。   沈默飛速地調出通話記錄,重撥了李夢昕的電話,嬉鬧地彩鈴無憂無慮地開唱,沈默有一瞬間以為那電話永遠都接不通了。似乎是過了很久,李夢昕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來:“我好困啊,你幹嗎。。。”   “昕昕,事情很緊急,你聽我說,我現在很危險。想辦法幫我引一群記者到好樂迪來,越快越好,晚了我就變鬼了。”   李夢昕懵住了。   “昕昕,我不是開玩笑,現在很危險。”   “哦。。。哦。”李夢昕語無倫次地說著,“用什?藉口引?”   “什?都行!趕快!”   “說你和我約會行不行?”   “行行行!快點就行!”   “那我掛了。。。你小心啊。”李夢昕顯然已經恢復了清醒,語調變得十分冷靜。   沈默掛了電話,俯在洗手池上,五官因為緊張都絞在了一起。過了幾秒鍾,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光亮的鏡子裡映出了很多人都熟悉的、廣告專用的笑容。   沈默微笑著,若無其事地向外走去,手心裡冷汗涔涔。   30.   走廊裡沒有什?人,沈默一路走到車庫去,在一排車子裡找到陳揚的奧迪。車停在較裡面的位置,沈默走到車旁,靜靜地等待了幾秒,確定四周無人,打開車門坐到了駕駛座上。   車發動時的聲音並不大,但此時寂靜的車庫裡帶著回音,沈默覺得那聲音簡直震耳欲聾。他慢慢地把換擋杆推到一擋,提起手?,混亂地踩了幾下離合器,然後控制著車向門口開去。   最外面的一個停車位剛好空著,幾十米的路程沈默開的歪歪斜斜。他試了七八次,終於把車停進了車位。他猶豫了幾秒,終於只是把擋位調到零擋,就這?把車鑰匙留在車上下了車。   他在KTV旁邊的超市買了包七星,深吸一口氣走進了KTV的大門。上樓的一路上他都沒看到任何人,整個二樓空空蕩蕩,連服務生也不見一個,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掛在臉上的笑容也不自覺的僵硬了起來。   包廂的門裡傳來吵嚷聲,似乎還是他離開之前的熱鬧景象,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閉著眼睛安慰自己:就當是在演戲了。   沈默推開門,一股煙味和吵嚷裹在一起撲面而來,陳揚還坐在老地方和馬斐中聊天,沈默走過去,把那盒七星遞給他。   陳揚接過煙,動作似乎停頓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沈默的錯覺,畢竟一切都只發生在半秒之內。馬斐中探身過來問,“怎?去了這?久啊?”   “這邊超市挺難找的,旁邊那家有沒七星賣,我走了半天才找到家煙店,揚哥最近只抽這個。”沈默轉頭看了眼陳揚,希望他從自己的眼神裡看出點急切的暗示來,可陳揚並沒有在看他,只是十分平靜地拆開了煙盒,抽出一枝煙點燃。   沈默一邊心不在焉地聊天,一邊打量著四周──那幾個藝人已經走了,房間裡就只剩下馬斐中和幾個他不知道底細的男人。談話還在繼續,酒杯晃動,陳揚和馬斐中碰杯,仰頭喝幹了杯裡的酒。。。。。   沈默再也坐不住,他謊稱要去洗手間,站起身走出了門。   離他給李夢昕打電話已經過去了快二十分鍾,按照通常的經驗,第一批記者這會差不多已經趕到了。沈默走了幾步,敏銳地聽到門聲輕響,又是直覺的作用,他敏捷地閃進隔壁的空包廂,從半透明的玻璃窗裡向外張望。   一個穿肥大駝色外套的男人走出馬斐中的包廂,向洗手間的方向快步走去,他邊走邊把右手伸進外套裡,再拿出來的時候,手上赫然是一把烏黑的槍。沈默腿一軟蹲了下來,摒住呼吸靜聽著男人的腳步聲經過,他站起來,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間裡,立刻拉開門,沒命地向樓下跑去。   樓下空蕩蕩的,仍然沒有人,沈默內心的恐懼熊熊燃燒起來,他整個人給籠罩在冰冷的火焰裡。那個男人正在找他,他發現廁所裡沒有人就會馬上下樓來──怎?辦,怎?叫陳揚下來趕快走?   沈默聽見自己的牙齒發出咯咯地顫慄聲,他感覺到額角的那根血管正突突地跳動著,他焦急地打量著周圍,想找一件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這時他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喀嚓聲,然後這種聲音密集起來,連成一片,仿佛一群孩子在輕輕拍掌。   幾個記者從KTV的超市、吧台裡走出來,興奮地按著快門,與次同時門口又湧近來十幾個記者,很快將沈默團團圍住。   “你是和李夢昕在約會??”   “沈默,李夢昕在哪裡?”   “請問你們有沒有同居?”   沈默木然地任他們問,隨他們拍下自己慘白的臉,幾個大膽的記者已經向樓上走去,然而才上了幾級臺階,一陣聲響就讓他們停住了腳步。   槍聲。先是一槍,隔了幾秒又是一槍,然後槍聲密集起來,即使在樓下也聽得到關門聲和淩亂沈重的腳步聲。記者們愣了幾秒,集體發出驚恐欲絕的尖叫聲,女人們叫聲銳利得仿佛哨子,所有人都慌亂極了,然而,沒有一個人離開這裡,所有的相機卻都本能地對準了上方的樓梯。   槍聲戛然而止,沈默的心臟突然浸在了三九天的寒冰裡,僵冷得不能跳動。他死死地盯著樓梯口,身邊是重重圍住他的記者,他每根神經都像拉滿的弓,緊繃,隨時可能折段。   只過了五秒鍾,或者更短,一個人影出現在樓梯口。幾乎只聽腳步聲沈默就知道那是陳揚,他的左手還拿著槍,看到那群劍拔弩張的記者,他只停頓了一瞬間,然後他像一隻敏捷的野獸,飛快地跑下樓梯,沈默奮力擠出人群,拉住陳揚拿槍的手,帶著他向車庫的方向跑去。   身後嘈雜一片,沈默顧不上回頭去看,只顧拉著陳揚跑進車庫。車就停在門口,沈默拉開門跳進副駕駛的位置,陳揚用單手拉開車門,在駕駛座上坐好,沈默把車調到五擋,急促地說,“直接開。”   陳揚把左手的槍扔到沈默身上,“拿著。”然後他狠狠地一踩油門,就只用左手握著方向盤,把車箭一樣開出了車庫。門前的馬路不繁華卻很寬敞,沈默克制著自己不去看窗外,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槍。   車速開到了一百,陳揚胡亂地轉著彎,不辨方向地開著。穿了幾條胡同之後,後面尾隨的車輛逐漸被甩掉,沈默剛剛松了一口氣,陳揚卻突然對他說:“找一輛車。”   沈默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立刻打電話給李夢昕,才響了一聲那邊就立刻接起來:“沈默,你沒事吧?”   “昕昕,你現在開車──不,你讓盧劍開車來亞運村這邊接我。”   “我去。”   “聽話,讓盧劍來。我現在開的是A8。”   “好。”   沈默扔下手機,對陳揚做一個完成的手勢,陳揚點點頭,“亞運村怎?開?”   “前面左轉。。。。對,一直開。”   陳揚沒再說話,專注地目視著前方,他仍然只有左手握著方向盤,沈默終於有時間看一眼他的臉,卻發現他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沈默的視線順著他的肩膀滑下來,聚焦在他右臂的一大灘血漬上,“揚哥,你受傷了!”   “別管它。”   十分鍾以後,他們到了亞運村附近,盧劍今天在家休息,他家離這不過三分鍾的車程,沈默老遠就看到了他那輛拉風的MINICOOPER。   “揚哥,在那邊。”   陳揚猛地一轉彎,開出了幾百米後把車停在了周圍的胡同裡,和沈默徒步走回亞運村。盧劍遠遠地開車迎了過來,兩個人飛快地上車,盧劍把車向西開去。   “沈默,到底怎?回事?”   “以後再說。”沈默從口袋裡把陳揚的槍掏出來握在手裡,“揚哥,我們去哪?”   “挑個安全的地方。”   沈默想了幾秒,果斷地說,“盧劍,你下車吧,車我改天還你。”   車子猛地?住,盧劍轉過頭來,“沈默,這到底是──”   “盧劍,盧爺,我求你別問了。快走吧。”   盧劍的目光狐疑地掃過沈默,落到陳揚的臉上,後者半靠在後坐上,臉色慘白疲憊,但神色仍然鎮定穩健。他抬起眼睛看著盧劍,語氣溫柔而專制:“謝謝你。儘快離開這裡,不要逗留。”   他的聲音和眼神有種獨特的魅力,慣於發號施令的人總能讓別人心甘情願得服從與他。有那?一瞬間,盧劍感覺一股電流竄過全身,他說了聲再見,跳下車去。   陳揚疲憊地半闔上眼,薄削的嘴唇是失血後的慘澹顏色,“沈默,你開吧。”   沈默點點頭,從副駕駛的位置換到駕駛座,硬著頭皮踩下油門。人在壓力中總能爆發出無限的潛能來,沈默竟然穩穩地開著車,甚至還能夠抽空看一眼後視鏡。   鏡子裡是陳揚青白色的臉,更後面的是仍站在原地的盧劍。他像尊雕像一樣站在那裡,對著漸行漸遠的車子揮手,英俊的臉迷惘深沈,沈默不合適宜地想起來許多老電影,盧劍就是裡面的主人公,在退色的膠片上望著遠去的戀人揮手。   31.   沈默把那輛過於扎眼的車停進車庫,然後下車幫陳揚打開車門。沈默把自己的外套下來換給陳揚,把他一團血污的外衣折起來拿在手裡,領著陳揚走進一棟高層。   等待電梯的間隙裡,沈默一直警覺地打量著四周,找尋著可疑的人,陳揚卻顯得十分鎮定,低聲問沈默:“這是哪?”   “我家。剛換的房子,沒幾個人知道。”   電梯叮咚一聲響,沈默上前一步擋在陳揚面前,電梯門慢慢打來,一個中年女人走出來,並沒有注意他們。沈默松了一口氣,和陳揚走進電梯,按了十七層。   一路上都沒碰到人,沈默站在家門口,拿出鑰匙時卻遲疑起來。陳揚問他,“怎?了?”   即使燈光昏暗,陳揚也仍然清楚地看到沈默的臉紅了,他有些尷尬地說,“有點亂,我家。”   沈默說有點亂,果然就真的有點亂。沈默的房子很大,卻沒有一般大屋的空蕩,被填得滿坑滿穀,並不像只有一個人在居住。客廳裝潢得很簡單,淺藍色的牆上不知被誰畫了許多莫名其妙的塗鴉,窗簾也是藍色,棉布質地十分柔軟樸素,窗櫺上甚至還掛著一個同色的小風鈴。客廳地上鋪著常出現在小孩臥室裡的泡沫地板,彩色字母和動物喜慶熱鬧地滾了一地,上面橫七豎八地扔了許多毛絨坐墊。茶几上雜亂地擺著不少可樂罐、遙控器、藥、餐紙和書之類的東西,後面米白色的布藝沙發上,也扔著許多半打開的書,甚至還擺著幾個巨大的毛絨公仔。   沈默安頓陳揚在沙發上坐下,馬不停蹄地轉身去找藥箱,他在碗櫥裡翻出多日不用的白色小箱子,回到客廳時,發現陳揚正盯著彩色的泡沫地板,無聲地發笑。   沈默地臉又一次紅起來,“這個是昕昕買的,非讓我用不可。”   陳揚仍然帶著笑意,拿起沙發上一個巨大的泰迪熊,“這個也是她的?”   “歌迷送的生日禮物。。。我又不能扔。”   陳揚終於不再笑了,指指牆上抽象淩亂地塗鴉,“這個呢?”   沈默的表情變得咬牙切齒,“盧劍的一個朋友。。。自稱搞藝術的。”   “盧劍。。。就是剛才那個人?”   “對。”   “我看他很眼熟。。。也是藝人?”   “和我一個公司的。”沈默覺得有些好笑,陳揚明明是公司的股東,竟然連旗下的藝人也不認識,但轉念一想,陳揚似乎在這方面從來沒花過什?心思,不認識也是正常的。   “揚哥,你的傷讓我看看。”   “子彈沒在裡面,不要緊的。”   沈默顧自低下頭去折騰那個藥箱,陳揚看著那個白地紅十字的小箱子,突然想起一點往事來。   夏遠還在的時候,自己有一次受了傷,傷口並不大,只是沾了不少沙子。夏遠俐落地澆了半瓶雙氧水下來,他疼得狠狠一皺眉,幾乎喊出來。夏遠微微一笑,對他說,這也就是我動手吧,換了別人,肯定更疼。   他正想著,沈默已經卷起他的袖子,用棉簽沾著酒精清理自己的傷口。他的動作很小心,但清理的動作持續了很久,那種微微的刺痛也就一直痛到心裡。陳揚半閉著眼睛想,說得很對,果然更疼。   傷口大概半公分深,三四公分長,沈默幫陳揚把包紮好,兩個人默默地在沙發上坐了許久。陳揚突然問他,“你剛才是怎?發現的?”   沈默把事情的經過大略講了一遍,包括和李夢昕的對話也大致講了。那群記者拍到了猛料,這會不知道在寫些什?烏七八糟的報導。陳揚想了兩三秒,對沈默說:“你給余金峰打個電話。”   余金鋒是沈默的另一個老闆,或者說,管事的老闆。兩個人的手機在盧劍來以後都關了,這會沈默一開機,幾十條短信跳出來,他沒理會,直接給余金峰打了電話。響了很多聲以後,那邊接起來,聲音氣急敗壞:“沈默,你他媽怎?回事!”   余金峰那聲怒吼效果簡直像開了擴音器,震得沈默有摔電話的衝動。他還沒回話,陳揚就伸過手來,“給我。”   沈默把電話遞給他,余金峰還在那邊滔滔不絕地罵著:“記者都堵到公司門口來了你知不知道?你和李夢昕到底怎?回事?你他媽的拍上海灘啊?你跑馬斐中那去幹嘛?你現在是明星了,腕兒了,你就他媽想把公司犒黃了是不是?我告訴你,公司倒了都他媽給我喝西北風去──”   “倒不了的。”   余金峰傻住,“你誰啊?”   “陳揚。公司要真倒了,你的股份我原價兌給你,別鬼叫了。”   “我說,今天這到底是──”   “你怎?跟記者說的?”   “我能怎?說啊,躲著呢。我說──”   “就說是拍電影。”   沈默清楚地聽到話筒裡余金峰抽氣的聲音,“你糊弄小孩兒哪?這幫人又不是傻X。”   “不是傻X才這?說。你說是真的有人信??”   余金峰被他堵得無言以對,陳揚又說,“別捨不得花錢,帶不進棺材。”   “花得也是你的錢。”余金峰惡狠狠地甩一句,“你再惹我我就把你給供出去。”   “你不敢。”陳揚簡短地說,“就這樣吧,有事打沈默電話。”   陳揚把電話還給沈默,沈默給李夢昕發了條短信,鈴聲突然響起來,是阿銘的來電。   沈默抬頭看看陳揚,後者把手機拿過去,不動聲色地關了機。   氣氛又陷入詭異的沈默里,沈默知道自己不應該問,但如果不問的話,他就要杯弓蛇影地防範起陳揚來,因為他不知道陳揚在不在防範著他。聽起來像繞口令般的邏輯會無限迴圈,到時候他和陳揚勢必會陷入相互戒備、無法信任的境地,他不能讓自己掉進那樣一個怪圈。   “揚哥,為什?連阿銘的電話也不接?”   陳揚沒回答,卻突兀地問他,“煙還有??”   沈默從他血跡斑斑的外套口袋裡找出一盒煙,拆開了遞給他一隻,打火機不知道被扔到哪裡去了,沈默把桌上裝飾用的座式火機指給他看,陳揚俯下身,點燃了煙。   “沈默,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陰險,連阿銘都要懷疑。”   他靠在沙發上,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眼神在徐徐吐出的煙霧裡格外渙散,沈默突然就失去了對他的所有畏懼。他的目光掃過鬼影一般的煙霧,落在陳揚半閉的眼睛上,極長的睫毛微微動了兩下,那一瞬間,沈默想到許多與陳揚毫無關聯的詞語,比如脆弱、彷徨,諸如此類。   沈默明白,至少在這一瞬間,他是可以說真話的。所以他說,“是。”   陳揚笑了笑,側過頭來看著他,表情很溫和,“你很聰明,但你沒看到更深的地方。你以為今天阿銘不在是巧合?如果阿銘在的話,馬斐中絕對不會動手,因為他知道阿銘的身手。可他今天不是突然發難的,他明顯準備了很久──所以說,他一開始就知道阿銘今天不會來。你說,這是為什??”   沈默的後背又一次覺得涼氣森森,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林勇。但他什?都不能說,他不想讓自己的言語引導了陳揚的思路。   “還有從菲律賓來的那船貨,大鵬檢查出夾帶了海洛因。大鵬那個人我很清楚,不是什?細心的人,連他都查的出來,那就說明,藏得人故意想讓他找到。找了之後會怎?樣呢?我不會回去,這類事我從來不自己處理,於是我一定會派阿銘回去──不管是誰幹的,都策劃得很精巧。”   “所以你懷疑阿銘。”沈默在陳揚的注視下,無法不開口,然而一開口他的聲音卻很乾澀,輕不可聞。   “我不懷疑他,”橘色的火黃猛地一暗一滅,陳揚碾滅了煙,“我誰都不懷疑。”   沈默覺得自己幾乎是過於瞭解陳揚了──誰都不懷疑,那是因為誰都可疑。   然而陳揚的下一句話讓沈默十足地驚駭了一下。   “不過,我相信你。”   不帶什?煽情的語氣,就是平平淡淡說出來的一句話,沈默咀嚼不出更深層的意思來,只能愣愣地看著陳揚。房間裡只開著壁燈,暗淡的黃色光芒裡,陳揚淡淡地笑了笑,他眼神裡有一種情緒,讓沈默無法承受般轉開了目光。   那是個很溫暖的笑容,卻讓沈默感覺到異樣的難過和辛酸。   32.   “為什?相信我?”   “為什?當時不走?”   沈默被陳揚的反問問住,開始思考自己當時為什?不走。考慮出來的結果很可笑,但他也不得不回答。   “我沒想到。”   “你聯手?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要走。”陳揚的語氣像是循循善誘的師長,“所以呢?”   “所以。。。你相信我。”沈默無意義地重複著,仿佛在做語言體操。語言變得貧乏起來,兩個人都不知道該怎?表述,於是沈默扳著陳揚的肩膀,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和情欲、愛情都無關的吻,那只是一種宣告,一種表示,兩個人都在那個吻裡得到了這樣的資訊:不需要再說了,我瞭解你。   那天晚上兩個人像兩個小孩子般手腳交纏地睡在一起,沈默半夜睡得並不安穩,醒來了三四次,每一次都看到月光透過窗子照在陳揚的臉上,他睡夢裡的表情似乎和白天全無相似之處,不知道沈浸在什?樣的夢境裡。最後一次醒來,沈默半靠在床上發著呆,淩晨三點,所有的霓虹都熄滅了,難得一見的月光竟然帶著微微的藍色,水一樣把他浸泡在夢幻般的氛圍裡。   沈默愣愣地看著陳揚的臉,費解地想著存在與他們之間的究竟是一種什?樣的感情。他喜歡陳揚??顯然是喜歡的。陳揚身上有他所欣賞的特質,冷靜果敢,剛毅自信,他殘酷的一面沈默也充分瞭解,但這已經不能再讓沈默感到畏懼和恐慌。因為他知道沈默就像一把槍,槍口並不指向己方的陣營,作為陳揚所承認的“自己人”,他是相當安全的。陳揚對他很好,這讓他無法在道德層面上對陳揚作出任何指責,他對於陳揚的一切都是認同的,認同到可以和他毫無障礙的相處──那?,這是愛情??   愛。   沈默想起到這個字眼時,毫無防備地被一股久違的情緒攻陷了。那是痛苦的,充滿矛盾和掙紮,日思夜想,反復糾結,然而又攙雜著微微一絲雋永的甜蜜,就是這輕微的一刻幸福,讓他覺得所有的痛苦都是值得的。他想起兩個人不經意相觸又慌忙錯開的手指,想起兩個人面紅耳赤地在一隻鍋裡撈泡面,想起整夜睡不著只為了等一個電話,想起兩個人在冬夜裡漫步,對視時在心裡鋪天蓋地蔓延開的幸福。。。。。。   他想到關遠,整個人像是跌進了回憶的酒杯,在苦澀裡甜蜜的微醺著。   再也不會有了,沈默對自己說,那種感情,這一生都再也不可能擁有了。   他一直坐到東方發白,然後起身去浴室沖了個冷水澡。心裡的鬱結無法發洩,沈默發瘋似的用冰冷的水把自己淋了個透濕,走出門才發現臥室亮起了燈。   沈默走進門,地板被他印上一排濕淋淋的腳印,陳揚已經坐起身來,坐在床頭抽煙。   “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沈默想起自己調到洶湧的水流,帶些歉意地問他。   陳揚看見他貼在身上透濕的睡衣,“你是穿著衣服洗澡的?”   沈默還沒答話,陳揚已經走過來,夾著煙的手在他身上探了探。手是火熱的,因為沈默渾身都是冰冷的。陳揚皺著眉不說話,那枝煙在他的手指間慢慢燃燒成灰燼,沈默也不知道在看哪裡,兩隻瞳孔渙散,神情茫然。   陳揚忽然煙扔到旁邊的盆栽裡,用沒受傷的左手半拖半拽地沈默弄到床上來。他費力地用單手解開沈默的睡衣,幫他把濕透的衣服脫掉,厚實的棉被壓在兩個人身上,仿佛撐起一個幽暗的、新的空間。   沈默的身體靠過來,冰冷的感觸讓陳揚微微打了一個寒戰。他用沒受傷的手環住沈默,像是抱著一塊冰,沈默的全身都是冷的,連微微發青的嘴唇也是冰冷的。兩個人的身體慢慢的貼緊,陳揚覺得那塊冰仿佛正滲透進自己的身體裡,他在那冰涼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親吻逐漸熱烈深入起來,他慢慢感覺到那塊冰在變暖、融化,最後變得滾燙。兩個人在床上翻滾交纏,沈默一反常態地兇狠起來,發洩般故意抓著陳揚的傷口,陳揚忍著疼,用沒受傷那只手抱住他。   結束的時候,沈默汗水涔涔地倒在陳揚的胸口,嗅到一股淡淡的血味。陳揚的右臂上,血正點點斑斑地從紗布裡滲出來,一片猩紅。沈默鬆開手,手心也染上了淡淡的血跡。   “對不起,”沈默低聲說,語氣裡卻並不帶歉意,“我去拿紗布。”   “別去了。”陳揚拉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的握了一下,沈默把臉枕在他肩膀上,開始反省起自己剛才的反常來。   “對去起。”這次是真的對不起。   陳揚的左手插進沈默發間,溫柔的撫摸著,“沒事。”   窗頭的鬧鍾尖利地叫起來,沈默探出半個身子,伸手拍停了鬧鍾:“我得走了。今天要去訓練,Fred只給了我兩天假。”   陳揚還握著他的手沒鬆開,“今天不用去了,你這兩天出門也不太平。”   “但是Fred──”   “余金峰會幫你解決的,他這個老闆也不是白當的,你放心好了。你現在出門去,記者、馬斐中,你哪個都吃不消。何況你身體還沒好。”   他說得很對,沈默無法反駁,只能點點頭坐起身來。   陳揚放開他的手,“又去哪?”   “買早點,快七點了。”   陳揚無奈地歎口氣,“你怎?還沒明白,這幾天我們都不能出門。”   “但總得吃早飯吧?”   “自己做好了。”   沈默驚詫地看著陳揚,“我不會做飯啊。”   陳揚用左手支起身體,裸露得上身美好得像一尊雕塑,“我會。”   沈默家裡當然有廚房,廚具都是簇新的,十分齊全,但唯一有使用痕跡的只有水果刀和微波爐。陳揚動作熟練的架鍋,從冰箱裡找出材料,很快粥就在爐子上響著咕嘟聲冒泡。   沈默坐在廚房的一角,十分不可思議地看著陳揚使用煤氣、洗鍋子。他連煎蛋的時候都是專心致志的,嚴肅的神情好象手裡的不是鍋鏟而是核彈的開關。他把雞蛋在鍋沿上敲破,手勢十分好看,然後蛋殼被遙遙拋進了垃圾筒,沿途劃出的弧線竟然也美麗得像是藝術品。沈默過去一直難以把陳揚和廚房聯想起來,但此時陳揚穿著自己的襯衫和牛仔褲,毛衣嫌小了,就松松系在肩上,這種打扮讓陳揚難以置信地顯得柔和起來。沈默覺得略微有些彆扭──穿著他的衣服,站在他家的爐火邊,這樣一來好象陳揚已經是他家裡的成員似的。   早飯很快做好,陳揚找了一圈沒找到可以充當餐桌的桌子,於是兩個人只能在客廳裡吃早飯。沈默手忙腳亂地把茶几上的空可樂罐扔進垃圾筒,把盤子和碗端到空出來的地方。陳揚靠在門邊看他忙活,帶著種好笑的神情,“沈默,你沒請人幫你打掃?”   “你不是也沒請。”   沈默隨口說完這一句,兩個人卻都怔然了那?一瞬間。話只是普通的話,但這種過於隨意的語氣,沈默從未在和陳揚的對話裡使用過。沈默心虛似地看向陳揚,眼神裡傳遞著這樣的資訊:就這一次了。   陳揚微笑起來,神色很愉悅,於是沈默知道他喜歡這樣。他低下頭去繼續收拾茶几,陳揚看著他,覺得自己對“眼神傳遞理論”的認同又更進了一步。剛才那短到電光火石的一瞬,從沙發到門口的這段距離變成了兩人的驛道,目光的使者一來一往,攜帶著海量的資訊。   他們都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但至於理解了什?,卻很難用語言來描述了。   33.   陳揚做的飯味道很不錯,除了中西餐的混搭讓沈默混亂以外,他基本吃得很來勁。幾天前買的麵包被陳揚炸過,金黃酥脆,沈默戳著自己那份火腿煎蛋,決定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揚哥,你怎?會作飯?”   “上學的時候練的。那時候我們經常在門口偷偷支一個鍋炒菜,兩個人守門兩個人看鍋。每次看門的老伯一上來,門口的人就給我們報信,然後我們就把鍋藏到桌子下麵去,等老伯走了再拿出來。”   沈默聽得瞠目結舌,這樣聽起來,陳揚就和普通的青澀大學生一模一樣。陳揚肯定年輕過,沈默第一次見到陳揚時他只有二十四歲,但那時他就已經十足的沈穩冷靜,沈默難以想像他毛頭小子般的模樣。   “沈默,你去過武漢沒有?”   “去過一次,做簽售。”   “幾月去的?”   “應該是冬天吧。。。幾月記不起來了。”   陳揚放下筷子靠在沙發上,把左手墊在腦後,他望著窗外的樣子十分閒逸,聲音仿佛來自很遠的地方。   “應該春天去,那個時候武大的櫻花很漂亮。”   沈默也不再吃了,放下筷子看著他,陳揚的笑容也很遙遠,不大是會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倒像是從哪個人的回憶裡借來的一樣。   “我在武大待了四年。這輩子最好的四年都在那裡了。”   沈默不知道該怎?回答,好在陳揚不需要他回答。帶著一種陌生的、幾乎是生機勃勃的語調,他逕自說下去了,甚至沒注意過沈默是不是在聽。   “武大的櫻花很有名,沿路的兩旁都是。整個大學是建在珞珈山上的,求知在武大,成材在珞珈嘛。走幾步就是東湖,那個時候蹺課了就去東湖,繞著湖一走半天。東湖上那種電瓶船經常是充不滿電的,遊客玩到一半沒電了,就必須提早回來。。。我們就去找那商家理論,讓他退錢給遊客,有時候遊客都走了我們還在那吵。吵著吵著有一次就動手了,武漢人打架很凶的,結果公安局就來了。學校給我們每人記了個過,我寫了兩萬字的檢討給輔導員,學生幹部也沒得做──那是大三時候的事了,後來畢業的時候處分取消了,我們領了畢業證在食堂門口燒了堆篝火,沒柴火,就是把大家不要的行李燒了。篝火旁邊人越來越多,什?都往火堆裡扔,鞋啊書啊。。。現在想想,燒書真是挺過分的。後來東西都燒光了,好幾個人把外套脫下來扔到火堆裡。我們旁邊是女生樓,我就喊了聲:女生支援一下!結果女生從窗口什?都往下扔,還有把整只皮箱扔下來的。燒了一會宿管的人來了,大家全跑了,那天晚上沒幾個人睡著的,早上四點的時候我還聽見有人在樓道裡哭。。。。。。我也一晚上沒睡,第二天就去香港了。”   他去香港做什?沈默並不完全清楚,但也不是完全不清楚。陳揚講給他聽的仿佛是一段毫不相干的故事,那個熱血單純的大學生他並不認識,也永遠都認識不了。“過去”本身就是一個十分悲哀的詞語,別人的過去你永遠無法明白,而自己的過去你是那?清楚和懷念,卻也永遠都會不去了。   陳揚仍然看著窗外,太陽早已經升起來,北京的清晨灰濛濛的,陳揚的眼神卻讓人覺得,他在哪裡找到了一小塊湛藍的天。   “夏遠他是同濟的。他這輩子就沒承認過武大比同濟好,但他上學的時候總動不動就往我們這跑。那時候醫大還沒合併過來,他來了也就是在現在的一區二區。。。每年櫻花開了他都來看,那時候遊客多,我們學生會就在校門口賣票,十塊錢一張。每次,每次他都借同學的學生證冒充武大學生,從我眼皮子底下逃票。我比他高一屆,差不多有兩年的時間,我有很多機會遇見他,我不可能沒遇見過他。。。但說起來真奇怪,那時候我們誰都沒注意過誰,一點都沒注意到。但等到我離開武漢七年以後,我在廣州再遇見他──”   陳揚把手放下,坐直,終於看著是看著沈默在說話了,“所以說,時機真的很重要。”   這時的他又變回了沈默所認識的那個陳揚,回憶的魔力到此為止,從時光的魔爪裡逃出來的過去也,只能在這個人身上存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那種天真的、遙遠的單純情感像太陽下的露水一般迅速地蒸發消失。時光在人身上打下烙印,就如同洗不掉的汙漬,從細小的地方開始逐漸侵蝕,一步一步給人貼上桑滄的標籤。   沈默點頭,低聲說,“我大概明白。”   那七年裡,無論俞夏遠也好,陳揚也好,兩個人都發生了太多改變,改變的結果就是他們一見面就迅速地被彼此吸引了。沈默想,這也很平常,就像當初他見到關遠就立刻被他吸引一樣,愛情原本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之後的所有,都不過是這個瞬間的延續而已。命運這種東西,至少在愛情上是真實存在的,之後的幸福也好,波折也好,其實早在那一瞬間就註定了。比如他和關遠,又比如陳揚和俞夏遠,不管他們多少次地回到過去,還是會不可避免地走向既定的結果,無法改變。   陳揚拿出煙,去拿茶几上的打火機時微微挪了挪身體。背後有什?東西鉻得他很不舒服,他點燃煙,從背後抽出幾本橫屍般扔在沙發上的書。   陳揚隨手翻了翻,一本《笑面人》,一本《不朽》,看得很舊,書頁上甚至還有來源不明的一些汙漬。沈默的書不算多,但東一本西一本就顯得無處不在,全都給他看的面目全非又髒又舊。陳揚又想起夏遠的書,永遠整齊地擺放在書架上,分門別類地按出版日期放好,書頁雪白,連批註都寫得十分整潔嚴謹。   “你還有時間看書?”陳揚把卷了的頁腳的書頁理好,合上書本放到一旁的扶手上。   “有時間就看一點。那四年基本沒出門,也不想出門,在家裡就是看書。現在習慣了,沒事的時候總想看兩眼,”沈默極力想把氣氛弄得輕鬆一點,“你不是總說,多看點書沒壞處??”   陳揚把彈了彈煙灰,沒有說話。他想起從前和夏遠在某件事上有分歧的時候,夏遠理虧只要理虧,總愛抬出哲學來和他抬杠,然後雲淡風輕地說:你,多看點書沒壞處。   他喜歡引用康得和柏拉圖,想起這個來陳揚就覺得很可笑,因為他翻過夏遠的書架,《純粹理性批判》的扉頁上被他用馬克筆打了個巨大的叉,整本書裡唯一的批註就只有四個字:胡說八道。而《理想國》裡沒有夾書簽,這說明他看得很潦草,在最後一頁夏遠用簽字筆寫了八個大字:哲學瘋子,政治騙子。   於是他真的微笑起來,然後又覺得詫異。在這一天裡他不斷的想起夏遠來,這是很少見的,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已經很少想起他來了。夏遠留在他生活裡的影響力正在消退,他像一個謝幕的演員,遺留在舞臺上方的影像逐漸變得虛幻稀薄。然而陳揚知道,他永遠不會真正離去,在自己心裡,永遠有一個地方,是屬於他的。   34   午飯也是陳揚做的,沈默勉為其難刷了鍋,顯而易見刷得不怎?乾淨。家務,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一直和他絕緣,東北的男孩子幾乎不進廚房,也不洗衣服──在省隊訓練的時候,教練每天把他們的髒襪子收集起來,拿回宿舍統一洗,幹了以後發還給他們。   陳揚坐在沙發上翻書,沈默坐在一旁發呆,下午的陽光直曬在他身上,有股溫暖的香味。他不想開電視也不想上網,因為他知道這會各種關於他的新聞已經新鮮出爐,內容和標題他大概都猜得到,無一不匪夷所思言辭激烈。   當明星有三大職責,給人們提供娛樂,給人們提供八卦,給人們提供靶子。沈默在娛樂圈沈沈浮浮了快十年,三大職責無一不到位的履行了。他小時侯看過一個故事,大意是說,一個小男孩的父親讓他在亂法脾氣時向牆上釘一個釘子,然後拔下釘子給他看釘過的痕跡,讓他明白,傷害別人後傷痕會永遠留在別人心裡。   沈默想,自己就是那堵牆,只不過渾身的洞眼讓來看起來更像是篩子。釘子的洞不深,但曠日持久的釘下去,這堵牆早晚是要塌的。   屋子裡安靜到沈寂,陳揚突然從書頁裡抬起頭來,“放張碟聽吧。”   沈默不想動,因為這樣靠在沙發上曬著太陽實在是太舒服了。陳揚的氣場給他一種肆無忌憚的底氣,於是他指了指牆角的唱片架,“都在那呢。”   陳揚放下書,走到那個木制的唱片架前面,唱片沒多少在架子上,倒有一大半扔在地上,還有不少隨意地扔在音響周圍。陳揚翻檢了半天,披頭士白色專集在一堆封面中很顯眼。他打開盒子把唱片放進音響,隔了一會音樂響起來,沒有吉他,取而代之的是提琴和號。   沈默笑了,“盒子裝錯了。”   陳揚側耳聽了一會,說,“馬勒。”   的確是馬勒的第九交響曲,從徘徊到悲哀,再到寧靜,最後沈寂,陳揚聽了一會,在第一樂章結束時換了的碟片,他在音響旁邊找到了馬勒的盒子,將馬勒和披頭士歸位。   “那張也不是白色專集,”沈默到底還是走過來,從架子上地上儉起盧劍的專集盒子,“這張才是。”   結果那張也不是,童謠一般的《黃色潛水艇》響起來,陳揚把馬勒放回架子上,“我記得你不聽交響樂。”   “我是不聽來著。這唱片是你的。”沈默看到陳揚輕微的驚愕,伸手指了指旁邊裝飾用的小矮桌,“還有那個。”   桌子上放著一把捷克產的小口琴,陳揚這時才想起來,自己大概八、九年前去過一次布拉格,在那邊買了很多零碎的東西,包括那張唱片。這把口琴他一直想不起來放在哪裡,原來是送給沈默了。   那個時候他比現在年輕,沈默則乾脆是個孩子,夏遠還在華西讀碩士,關遠剛剛遇上林勇。。。。。。   所有的事情都還沒開始,但也都已經顯露出一些端倪來。   陳揚拿起那只小口琴,放在手裡仔細地端詳了一會,“那是我最後一次去旅遊,之後再也沒去過。”   “這?說的話,我還從來沒旅遊過──走到哪都跟著老闆經紀人,還有歌迷。”   陳揚笑了,“同病相憐。其實那次去布拉格是去躲風頭,我那時侯和你說過沒有?”   “那時候我們不怎?說話的。”   話一出口沈默就覺得尷尬,因為那時他和陳揚見面的主要活動就是做愛。那時候他太年輕,唯一的優點就是機靈懂事,陳揚從不和他進行必要以外的交流,就算是進行了,以沈默那種謹慎的性格也一定會想辦法回避。   陳揚知道沈默在想什?,把口琴放回矮桌上,轉過身來看著他,“那時侯你就是個小孩子,我也和現在不大一樣。。。這次你來香港的時候我嚇了一跳,變得太多了。”   沈默沒說話,音樂反復重複著“WeallliveinaYellowSubmarine,YellowSubmarine,YellowSubmarine”,他七年前根本想不到,有一天陳揚會穿著他的襯衫和毛衣,站在他家的廚房裡做飯給他吃。   大概陳揚也想不到吧,沈默頓時覺得時間是個如此神奇的東西,它淡定地一路走過,沿途把一切都弄得面目全非。   “在我之前的那個老大,其實是我叔叔。”陳揚習慣性的去拿煙,才發現煙盒已經空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父母是在我高中的時候去世的,空難,屍體一直都沒找到。後來叔叔找到我,安排人照顧我,給我錢,一直到我大學畢業,他叫我去香港找他。他那個時候得了肝癌,三期,他沒妻子,沒孩子,就只有我這?一個侄子,所以他希望我繼承他的事業。。。他管這個叫事業。”陳揚嘲諷地笑一下,這是沈默第一次看見他露出諷刺的神色。   “我開始的時候是不想去,但畢業那年出了一點事。。。。。於是我就去香港了。那時候叔叔已經發病了,我一去他就劃給我很大一塊地方,又給我很多人,自然很多人不服。對香港那邊來說,我等於是空降的,我那時侯什?都不明白,吃了很多虧,到底挺過來了。阿銘和林勇是一開始就跟著我的,我能站住腳也多虧了他們兩個。後來叔叔死了,我從布拉格回來就當了老大,每天的工作就是切菜一樣的殺人。。。。。。我開始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於是我決定不再後悔了,只往前看。”   黃色潛水艇早已經放完,唱片應景般地轉到了《Thelongandwindingroad》,兩個人凝神聽著,“ManytimesI’’vebeenaloneandmanytimesI’’vecried,Anywayyou’’llneverknowthemanywaysI’’vetried,butStilltheyleadmebacktothelongandwindingroad.”   等到那條又長又刮大風的路在歌聲裡走完,《帕伯上士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異常歡樂地響起來,沈默按了停止鍵盤,房間裡立刻陷入一片靜默。   “沈默,”陳揚走過去站到他身邊,兩個人的肩膀靠著肩膀,但誰也沒有看誰,“我到現在還沒有聯絡阿銘。”   “是。”   “我還不聯絡他的話,就永遠不用聯絡他了。”   “為什??”   “他會知道我懷疑他,所以他不可能再對我忠心。我不能把一個對我不忠心的人放在身邊。”   沈默知道,陳揚是在詢問他的意見,然而他沒有任何意見可以給陳揚。   於是他說了所有話裡最不該說的那一句,“那林勇呢?”   “林勇和阿銘不一樣。我是在深圳的街上撿到他的──真的是撿。他那時候剛被人從大學裡踢出來,身無分文潦倒街頭,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他是條狼崽子。狼是養不熟的,我本來想的是養一陣就放他走,結果養大了,他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回頭咬我一口。”   “阿銘也一樣?”   陳揚平和地反問,“你覺得呢?”   沈默甚至沒有思考,他從一開始心裡就有了定論。   “說吧。”陳揚拿起沈默的手,沒什?進一步的動作,就那?單純地握著。   “給他打電話吧。”   “為什??”   兩個人視線終於相接,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直覺。”   “直覺。”陳揚重複一遍,“要是你的直覺錯了,我們就都死了。”   沈默敏銳地注意到,他說的是“我們”。他以前從沒這?說過。   他還在想著,陳揚已經拿起旁邊的座機撥了阿銘的號碼。   很簡短的一句話,“來接我,萬國城。”   35   在等待阿銘來的長長一段時間裡,兩個人都處在一種緊張的情緒裡,然而陳揚和沈默也都明顯的感覺到這樣一點:這緊張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緊張,和之前那種凝固般的氣氛全然不同了。   “沈默,”過了一會陳揚突然叫他,“這次的事情恐怕會很麻煩。”   “恩。”   “我是說,”陳揚補充道,“對你。”   “記者的話餘總應該還解決的了,昕昕會叫的那幾家都是有路子的,收了錢總不會亂說話。”沈默笑了笑,“而且,如果擺不平的話,他老早就打電話給你了。”   “不是記者,是員警。”陳揚微微皺了下眉,看到沈默驚愕的神色又解釋道,“不是沖著你,是沖著馬斐中。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走露的,馬斐中在各道上都有仇人,一定會有人借著這個機會搞垮他,而你嘴裡可以挖出東西來。”   “但是。。。”沈默回想起之前和員警打交道的經歷,微微地打了個寒戰,“那怎?辦?”   “我會找人疏通,但可能要過上幾天才行,這期間我不能和你聯絡,如果真的有麻煩,你聽餘定峰的安排。”   沈默覺得手心滲出了冷汗,腦子裡亂糟糟充斥著各種想像。他的事業算是剛有了點起色,如果在這個時候──   “你放心。”陳揚打斷他的胡思亂想,仍然是平緩低沈的語調。他沒有告訴沈默要放心什?,於是沈默索性對一切都放心了起來。   沈默想說點什?,電話卻在這個時候尖利地鳴嘯起來,陳揚站起來,在欲起身的沈默肩膀上按了一下,“我去。”   他接起電話,低聲說了幾聲就掛斷。然後他背對著沈默,將披在肩上的毛衣脫下來,單手把它整齊地疊好。   “阿銘在樓下了,我走了。”   “我送你下樓。”   “不用。”   陳揚從不客套,他說不用就是真的不用,於是沈默只送他到門口。告別的瞬間兩個人都不知說什?好,沈默對著陳揚揮了揮手,把那以言喻情緒在手勢和眼神中傳遞給他。   他看到陳揚的神色發生了輕微的變化,似乎變得很溫柔,卻又夾雜著一些更為複雜的情緒。沈默尚未理解,陳揚卻突然對他說,“沈默,我搬過來住可以??”   他的語氣仍然是平淡的,以至於最開始的一瞬沈默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陳揚等待了一兩秒,沒有聽到沈默的回答,微微地笑了,笑容卻緊繃在眼神裡,如一根弦。   “你考慮一下吧,我先走了。”   那扇門慢慢在眼前合上,撲面而來的陰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陳揚的背影卻因為視覺的誤差,在沈默的視野裡多停留了短短的一瞬。他仍然穿著沈默的襯衫,白色的背影鮮明地呈現在昏暗的背景上,仿佛斗室中孤單的一縷光線。   沈默枯坐了一會,各種念頭攪得他心煩意亂,陳揚在的時候他並沒覺得慌張,然而他一離開,沈默就不能不思考問題的嚴峻性,開始手足無措起來。不知坐了多久,他覺得胸口發悶,胃也隱隱做痛,於是他跳起來,準備給吃點東西,然後給餘定峰打個電話,然而就在他的手放在冰箱門上的時候,門鈴響了。   員警比他預料得要來得早,按他的經驗,等到繁瑣的手續都完結,找到他頭上至少該是一兩天以後的事,但這次他們的行動竟然變得迅速了。   沈默破釜沈舟地打開門,他知道他非開門不可。   兩個員警一個穿制服一個穿便衣,和所有刑偵小說裡的搭檔一樣,兩個人的身高長相都很懸殊。兩個人對他還算客氣,強調了只是找他“瞭解些情況”,允許他換了衣服拿了錢包,但他提出想打個電話時,被委婉的拒絕了──“到局裡打也是一樣的。”   沈默戴上棒球帽,拉低帽檐跟著他們上了黑色的吉普車。一路上兩個員警都不說話,車裡詭異地安靜。沈默知道這是在向他施加心理壓力,而且似乎十分奏效──車輪每轉動一周,他就覺得愈發緊張起來。   他被帶到一個類似辦公室的地方,但擺設和傢俱都給人一種壓迫感和緊張感。一個神色和藹的男人接待了他,並沒有直接問話,而是拖著他聊些輕鬆的話題。沈默一眼就看出這個人試圖消除他的戒心,但越是這樣他的神經就越緊繃,他強壓下自己想給餘定峰打電話的欲望──他不知道餘定峰的後台夠不夠硬,但他絕不能冒險把餘定峰也捲進來。   那男人開始問他一些看似漫無目的的問題,比如幾月幾日做了什?,認不認識某個人,是否去過某地。。。。。。沈默開始還頗配合地回答,可當他發現對方是在尋找他語言裡的漏洞時,他便一個字都不肯說了。   在這間分局的辦公室裡,沈默待了三天,吃住都在警員休息室。盤問他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但都巧妙地對他傳達著一個資訊:你隨時可以走,但我們不保證不會對外界發佈某些消息。於是沈默絕口不提要走,也絕不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開始時他還含糊帶過或答非所問,到後來他發現自己的精神狀態不佳時,便拒絕開口說任何一個字。   在這三天裡,沈默沒完沒了地忍受著各種在法律許可範圍內的折騰:空調打著冷風、食物難以下嚥、整晚都開著讓人無法入睡的“壞掉”的白熾燈、不能洗漱。。。。。。更難熬的是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的盤問和日漸加重的絕望感。   沈默覺得自己開始崩潰了,有好幾次,他覺得自己簡直支撐不住,幾乎想一走了之,但到底還是挺了下來。他心裡焦灼地等著陳揚來撈他出去,但這焦灼卻覺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憋在心裡加倍地增添自己的絕望。當不知是第十幾個盤問他的人,在接了一個電話以後,陰著臉說“你可以走了”的時候,沈默站起來,只覺得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在院子裡,拉低了帽檐,把整個人暴露在過於燦爛的陽光裡。他感覺到自己身上已經散發出腐爛的氣味,頭腦裡空蕩一片,全身只有胃還剩下鮮明的知覺──抽搐一樣的疼痛感。   他半抬起頭,在刺目到讓人眩暈的陽光裡眯起眼睛,院子裡人來人往,但沒人注意到這個衣著邋遢、形容頹廢的人就是沈默。他貪婪地呼吸著秋天裡涼沁的空氣,幾乎像是獲得了新生一般傻乎乎地微笑起來,他按著抽痛不已的胃,快步向大門口走去。   院子裡雜亂地停著許多車,北京的停車位一向匱乏,於是公安局的院子就成了簡易的停車場。沈默在一輛輛車中間穿行著,像是走迷宮一般慢慢覺得暈眩,幾十米的路程他走了很久,快走到門口時,又一輛車迎面開進來。   沈默側身避開那輛黑色的本田,腳步虛浮地向前走去,他聽到那輛車?車的聲音,然後有人下車,似乎有兩個人交談了幾句。馬路上的喧鬧傳進院子裡來,他對於談話聲聽得不是很清楚,然而似乎是受某種力量的驅使,他不由自主的轉過頭來,看著剛才談話的兩人。   一個穿制服的員警向樓裡走去,本田的車門開著,西裝筆挺的車主正靠在車門上向他告別,姿態瀟灑地揮動著右手。那個背影沈默覺得陌生,但那個手勢卻是他所熟悉的──簡短有力,幹練中有一種硬朗的華麗,仿佛在他揮手的瞬間飛起一群白鴿。   他呆滯了一兩秒,開口說道:“關遠。”   幾天沒說話,他的聲音暗沈而嘶啞,兩個人的距離不算近,沈默想他也許是聽不到的。然而那個背影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僵硬了,過了一兩秒鍾,那只舉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放下,在凝固的時空裡劃出一道傷痕般的波瀾。   沈默直直地站著,額角的一根神經銳利地跳動,像是指甲刮擦過玻璃黑板,讓人狂躁的瀕臨崩潰。那個背影動了動,像是牽線木偶突然被人扯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來,陽光在沈默眼前裡炸裂,一片眩目的白。   36   沈默幾乎不認識眼前的這個男人了。   他瘦了許多,雙頰凹陷進去,卻也因此顯得更加英俊和成熟。那身體是挺拔的,顯示出一種果敢驕傲的姿態,惟有那雙黑眼睛還帶著舊日的色彩──眼神裡仍然有一種暴躁的衝動,只是已經給壓制住了,仿佛燎原的野火被裝進一隻燈籠,只在暗處才閃現出暴烈的光芒。   正午的陽光如流動的火焰,鋪天蓋地的從頭頂墜落下來,關遠在沈默眼裡是一團爆炸的光暈,沈默在關遠視線裡是一道逆光的黑影,兩個人都死死地盯著對方,世界在沈默的眼前搖晃起來,他看到關遠的眼睛,那血淋淋的眼神裡滿是赤裸裸的恨意。   沈默慢慢地走過去,不到二十米的距離仿佛走完了他的大半個人生。   他用盡全力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關遠,好久不見了。”   那雙眼睛仍然注視著他,關遠臉上扭曲的表情消失了──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具一樣僵冷刻板的神色。他抬起下巴,含糊地點一個頭,算是回答了沈默的寒暄。   沈默的笑仍然留在嘴唇上,這笑容和他的其他表情都不協調,這使得他仿佛也帶上了一個古怪的面具。關遠向前走一步,想坐回車裡去,沈默卻伸出一隻僵硬的手攔在他身前。身體接觸的一?那,兩個人都猶如被烙鐵燙到一樣猛地閃身,沈默的手仍然孤零零的攔在半空,蒼白的皮膚裡泛出憔悴的青綠色。   “能說幾句話??”他抬起頭看著關遠,語氣裡帶著期待甚至企求的意味,關遠的視線掃過他麥杆一樣的手臂,許久才說,“說吧。”   “我是說。。。”沈默支離破碎地選擇著措辭,“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說幾句話。”   他懸在半空的手臂像一隻失去旗幟的旗杆,關遠別過臉去,“上車吧。”   車子在馬路上行駛著,關遠和沈默都一語不發,一個筆直地看著前方,一個側著臉看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一一閃過,面目模糊不清,景物在倒退裡變形扭曲,樹嵌入了房屋,房屋倒塌向行人,交錯而過的汽車變成了一座座流動的墓碑,記載著無數死亡和過往,世界在沈默眼中流動閃爍,他覺得自己正走過一座建在流沙上的城市。   車子在一間咖啡廳門口停下來,關遠穩穩地將車停進車位,打開車門向裡走去。沈默壓低帽檐,緊緊地跟在他身後五米遠的地方,兩個人坐進一間包廂,在驟然暗下來的光線裡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如受到驚嚇般轉開了目光。   誰也不在乎服務員端上來的是什?,兩隻精緻的骨瓷茶杯在蕾絲桌布上面對著面,騰起一片氤氳的香氣,兩隻杯子的主人也如是沈默著,兩個人都在靜默中感覺到歲月的流逝,四年的時間橫亙成一條銀河,破碎的星芒發出寒光,照亮著空廣寒寂的宇宙。沈默和關遠就端坐在宇宙的中央,在無盡的黑暗中,他們只看得到彼此,卻無法抬起頭交換一個視線。   一個聲音在沈默心底說:完了,已經全都完了。   一陣絕望湧上他的心,沈默猛地站起來,急促地說,“我走了”。然後他逃命一樣向外走去,只為了逃離那種冰冷的絕望感。他聽到桌椅移動發出的尖銳響聲,然後是腳步聲,緊接著他發現自己移不開腳步,關遠帶著一種意想不到的力氣從背後抱住了他,兩隻鐵棍一樣的手臂猛地收緊。他的頭埋在了沈默的肩膀上,沈重的呼吸裡帶著嗚咽一樣的鼻音。過了很久,他用一種惡狠狠的語調說道,“過去的事就這樣吧,我不恨你了。”   那個宇宙遠去了,沈默在震驚裡清醒過來,驚詫地發現自己竟然還能夠思考。他的背緊緊地貼在關遠的胸膛上,一股熱氣升騰到眼眶裡,沈默的聲音抖動得厲害,“你為什?恨我?”   環住他的手猛地鬆開了,沈默驚訝地回頭,發現關遠站已經後退了一步,臉上全都是憤怒和嘲諷的神色,“你忘得還真快。”   沈默剛想開口,關遠的眼神已經失控一般地兇狠起來,他用沈默從未聽過的陰冷語調說道,“我真該把你也送進去,然後好好關照關照你,這樣你就不會忘了。”   沈默驚愕地看著他,“你──”   “沈默,你是我見過最他媽無恥的人。”   沈默曾聽關遠罵過無數匪夷所思的髒話,但這句話裡赤裸裸的憎恨讓他打了個寒戰,關遠死死地瞪著他,幾乎是在咬牙切齒:“最開始的時候我想,你會生我的氣也很正常,所以我沒怪你找人報復我。我那時候想的都是怎?向你道歉,只要你能消氣,我怎?樣都無所謂──但是後來我才知道,你不只是想報復我,而且是想弄死我。。。沈默,我那時侯怎?都想不通你為什?這?恨我,後來江越告訴我我才明白,因為我害你不能繼續當明星了──所以你想讓我死是吧?可惜我沒死,沈默,我沒那?容易就死了。”   沈默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完全理不出一個頭緒來,“江越是誰?我什?時候報復過你?”   關遠冷冷的笑一聲,拳頭在身體兩側握緊,“別裝了,有意思?。”   沈默漸漸地有點明白了,真相像懸掛在水龍頭上的水滴,稍微用力就可墜地。他慢慢地說,“關遠,我什?時候對你撒過謊,你好好想想。”   關遠的眼神有些飄忽,沈默的話把他拖回到遙遠的往昔去尋找答案,慢慢地,他的眼神變得柔和了,緊握的雙手也漸漸鬆開,關遠用一種錯愕的、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不是你幹的?”   “關遠,過去的事情我也有錯,我不知道我們分開以後發生了什?事,但我絕對不會想害你。”沈默苦澀地笑一下,“我以為你明白。”   他挺拔的身體慢慢癱軟下來,關遠失力一般倒退一步,背靠著身後的牆壁,臉上掠過混雜著茫然、驚愕、悔恨的神色,那一瞬間沈默簡直以為他會就此倒下,然而他最終穩穩地站住了。等關遠再次坐下,從椅子上抬起頭來望著沈默的時候,那股兇惡的氣焰早和混亂的神色一起遠去了。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茫然的表情,但已經是鎮定的,沈默驚詫於他此時他對自己驚人的控制力。   關遠的語調平穩,語句卻模糊的簡直無法聽清,“我以為是你,我一直以為是你──江越跟我說,他收了你的錢,你那?恨我,他說得那?真,所以我以為是你。。。。。。沈默,你明白吧?”   他最後一句話簡直是帶著懇求的語氣說出來的,沈默的心猛地抽緊,當發現自己無法完整的說完一個長句時,他簡短地說,“我從來沒恨過你。”   關遠的身體抖了一下,他用一種痛苦和悔恨的眼神望著沈默,這讓沈默不由自主的走到他身邊,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都輕微地戰慄了一下,沈默輕聲問,“到底發生了什?事?”   關遠埋下頭,沈默只看得到他濃密的黑色短髮,那頭髮精心打理過,但還是和從前一樣,又黑又硬,帶著股頑強的倔強。過了很久,關遠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監獄裡,你知道的。。。。。。裡面什?人都有。但是,本來是沒問題的。。。。。江越從我進去第一天開始──江越是監獄裡犯人的頭兒。他從我進去第一天開始,就沒命地收拾我,他說是收了你的錢。。。。。。你不明白,全監獄的犯人都變成你的仇人,那是。。。。。。我那時侯一直等著你來看我,但是你沒來,後來江越把我從三樓推下去了,他說你希望我死。。。。。。我那時侯真的很恨你,所以你來看我的時候,我覺得我不能見你,因為我覺得我見到你就會殺了你。。。你明白吧?”   他說的話很難聽懂,然而沈默還是懂了,他沒完全聽懂整件事的始末,但至少聽懂了關遠話裡追悔莫及的悔恨。 寒鐘(下)+番外 BY 蘇芸 37   兩個人走出咖啡廳的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關遠幫沈默打開車門,沈默遲疑了一會,並沒有上車。   關遠無聲地看著他,並不詢問,沈默抬頭對他笑了笑,“我打車回去吧。”   關遠點點頭,卻仍沒有關上門,沈默看到他一閃而過受傷般的神色,自己再次惆悵起來。   “關遠,我──”   “以後還能再見面??”   關遠在車門旁筆直地站著,低低地問了這樣一句,沈默的心裡瞬間泛起一股酸楚,那輛黑色的本田停在路邊,在夜色和霓虹裡像是一座泛光的墓碑。   沈默報出一串數字,他說得很快,也沒有重複,甚至沒有留下時間給關遠記憶。   “我的電話。”他說,然後他攔下一輛計程車,果斷乾脆地關上車門,卻在車開出很遠後忍不住回了頭。關遠和他的車都化為夜色中一個極小的黑點,沈默卻能清楚地看到關遠望著他的眼神,他感覺到某根弦正在夜色裡閃著微光,一頭系關遠身上,一頭系在他的心裡,路程越遠,就愈發緊繃。   幾天沒回家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燈光填滿屋子的一?那,從公安局裡帶回的陰冷寒氣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粘稠的疲憊感。他在浴缸裡放滿水,把整個人浸進水中。   水溫柔地包裹著他,耳朵裡響著海浪一般的聲音,頭腦中的一切都暫時被擦出,沈默在水中像胎兒一樣蜷曲起四肢,幾乎就要跌進睡眠的深淵裡。就在睡衣襲來的一瞬間,手機尖叫起來,沈默像睡魘了一般猛地坐起來,水瀑布一樣從他身上砸進水面,發出轟鳴似的巨響。   手機被扔在浴室的毛巾架上,三天過去了竟然還開著機,沈默用水淋淋的手拿起手機,螢幕上是個陌生的號碼。沒過多久多方掛斷,安靜了幾秒之後又一次鈴聲大作,沈默接起來,用夢遊一般的聲音說:“你好。”   “沈默。”   那個聲音讓沈默瞬間清醒過來,電擊一般的感覺從鼓膜直傳導到腳底,他緊緊地抓著手機,水從他的頭髮上流下來,順著眉毛流到睫毛上,讓他的眼睛感到一陣滯澀的疼痛。   “沈默,”關遠的聲音很低,卻帶著種少見的堅定,“我想見你。”   “有事??”   “有。”   “不能明天再說??”沈默隨手抓了條浴巾圍在身上,走出浴室看了看時間,鍾表的短臂正指著十二點。   “你在哪裡?我去找你。”   沈默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說道,“不,我去找你。”   關遠的家已經出了四環,沈默在開了快一個小時的車之後總算找到了他所說的門牌號。他隱約猜到關遠過得不錯,但知道他住在這個別墅區的時候,還是略微的驚訝了一下。沈默把車開進公共車庫,徒步走進別墅區的大門,高尚社區向來是另一個版本的不夜城,所有的房子都燈火通明,一排裡只有一間暗著燈,異樣地寂寞。   關遠就站在那間房子的門口,門燈微弱的黃色光芒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消瘦高大的側臉。他張望著前方,雙手畏寒似的插砸口袋裡,臉上帶著一種灼熱的期盼之情,上身微微地向前傾著,仿佛準備隨時走出去,迎接某個到來的人。   沈默站在陰影裡,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像是隔著河水凝望對岸的一盞燈火。隔壁的別墅裡傳出樂聲,還有男男女女放縱的大笑,沈默在喧鬧裡走出去,稀薄的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個長而淡薄的影子。   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關遠動了動,似乎是想走下臺階來迎接他,然而那副熱切的表情很快從他臉上消失了,有一瞬間他表現得不知所措,然而很快,關遠又變得鎮定起來,他對沈默點點頭,低聲說,“你來了。”   沈默再一次清晰地感覺到發生在關遠身上的變化,他衝動魯莽的脾氣已經被壓制住了,只是偶爾才在激動的時候露出些端倪來。他變得沈穩起來,平靜時低沈的語氣聽起來甚至有些耳熟──是的,那語氣和陳揚有些相似。經歷過憂患滄桑的人都是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低沈平穩,不帶起伏,仔細聽時卻覺得平靜裡藏著許多難以表達的情緒。   關遠的房子不算很大,裝潢得也簡單,但沈默還是敏銳地找出了幾個價值不菲的小物件。他光著腳踩在毛絨絨的地毯上,打量著客廳裡的陳設,關遠就坐在他對面,也不招呼他,就那?沈默地看著他。   沈默覺得自己該說點什?,但第一句話是最難出口的,他尷尬了一會,最終還是拿出敷衍路人的場面話,“房子很漂亮。”   “是??”關遠掃了一眼自己的客廳,似乎是頭一次認真的看自己的房子,“哦。”   “花了不少錢吧,”沈默繼續沒話找話,“裝修比買房子還貴。”   “是正經來的錢。”   沈默驚愕地抬起頭,奇怪他為什?要做這種解釋,幾秒鍾之後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關遠從前,一直是“不正經”的。   他從未覺得關遠有什?不好,甚至對於他做過MB這件事也一直沒覺得有什?不光彩。然而關遠卻不是這樣認為的,他一直以那段經歷為恥,過去一直是,以後也將是。   關遠卻全然沒注意到沈默的驚愕,他低頭看著桌子上的煙灰缸,一直抽了一半的煙早已經熄滅了,孤單地給架在半空,前端只剩一截長長的煙灰。   “出獄以後,我回家去了,大周他們也跟我一起。你還記得我高中的那些朋友吧?有一個在林業局。他在批文裡動了點手腳,我們幫他把木材運過松花江,利潤三七開。兩年我賺了六百萬,然後就回了北京,現在開的是建築公司──其實就是和工程隊打交道。就是一幫垃圾,但你知道,我這輩子總和垃圾在打交道。”   沈默腦海裡閃過幾個詞──走私、盜竊公共財產,等等等等,沒有一個不讓他想到犯罪和違法。然而在關遠看來,這是正當的,因為這是由政府人員操控的違法行為──只要遠離黑社會,遠離他過去的生活,那?一切就都是正當的。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轉開話題,“關遠,你想過沒有,指使江越的人是誰?”   “不知道。”關遠從煙盒出一枝煙,在桌上敲了敲卻沒有抽,“有誰知道我們的事?”   “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也沒有。”那枝煙被敲得微微彎曲,“除了大周,但不可能是他。”   “那會是誰?”沈默仰起頭,困倦一陣陣襲來,一個名字卻突然如閃電一樣劃過腦海:“林建章!”   關遠幾乎過了好幾秒才想起這個曇花一現的藝人是誰,而當他慢慢回憶起和這個人之間發生的事時,那枝煙猛地被頓了一下,從正中間斷開,黃色的煙絲濺得四處都是。   “關遠,你和他有過節?”   “我打過他,”關遠慢慢地說,“他後來找過幾次我的麻煩,但是我沒在意。。。。。。只能是他了,只有他知道。”   沈默無言了許久,也低聲說,“他後來和我關係很差,我還打壓過他。。。難怪他這?恨我,還有你。”   “他現在在哪?”   “死了。”   關遠驚愕地看著沈默,沈默垂下眼睛,“我出事以後,公司力捧的就是他,他倒也紅過一陣。多久來著?一年吧。。。後來他被查出來藏毒,鬧得很大,公司把他雪藏了。他鬧了一陣,沒有別的公司簽他,他就自殺了──槍口塞進嘴裡開的槍,半個頭都碎了,拼也拼不回來。”   “就這?死了。”   關遠的話裡並沒有惋惜的意思,那只是一種惆悵──他們被一個陰謀折磨了整整四年,而這?陰謀的製造者竟然就輕描淡寫的死去了,讓他們連怨恨和憤怒都無處發洩寄託,只剩下空茫和無奈。生活像是一個惡意的玩笑,他們在陷阱中摔得奄奄一息,拼死爬上來後,那個陷阱卻憑空消失了,只留一塊嘲諷般的平地給他們,而那傷痕卻永遠都去不掉了。   38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靜默了許久之後,沈默叫他,“關遠。”   “嗯。”   “為什?不回我的郵件?”   關遠躲閃般地移開目光,“那時候我不想見你。”   “你那時候很恨我吧?”沈默苦澀地笑了一下,也轉開目光不再看著關遠,“剛收到你那封郵件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但是。。。其實有有點高興。不管你多恨我,多想報復我,我還是想見你。我那時候天天等著你的回復,提心吊膽又很期待──挺失望的吧?沒嚇住我?”   他竭力用調侃的語氣說著這番話,可是他控制不了聲音的抖動,他覺得自己的眼眶在發熱,他說不下去了。   “我沒想嚇你。”關遠的聲音聽起來竟然有些驚愕,沈默也驚訝地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交會,立刻又錯開來去,彼此都覺得被對方眼神刺傷。   “我那天看到你了。”關遠拿起煙灰缸裡抽了一半的煙,無意識地擺弄著,“那天我看到你的歌友會海報,那時候已經沒有票了,我找了很多人才拿到票。我想的很詳細,見到你以後怎?教訓你,怎?報復你,但等我真看到你,我什?都沒幹。。。。。。你唱了四個小時,我在秘密頻道旁邊躲了四個小時,我在那邊看著你,心裡想的就是,你看起來過的不好。”   “是,”沈默坦言說,“我的確過得不好。你過的好??”   關遠沒回答,顧自說下去,“我回家以後就打開了郵箱,我想你可能沒換過郵箱。我寫了很多話,但是又都刪了。。。我能跟你說什??後來我就寫了一句話,發出去我就後悔了──要是你沒看到多好。”   “可是我看到了。”沈默站起來,走到關遠身邊,關遠抬起頭來看著他,沈默垂下頭的樣子看起來十分溫柔。   “關遠,我發現我好像誤會你很久了。”沈默把手放在他的頭頂,溫柔的聲音裡帶著些莊嚴的意味,“你好像也誤會我很久了。”   他濕潤的眼睛望著關遠,仿佛是在說,我原諒你,請你也原諒我。關遠試圖去想一想,到底是誰錯了,又或者也許兩個人都沒錯,然而他已經什?都想不了了。他站起來,猛地抱住沈默,熱烈和兇惡地親吻他的嘴唇。   他們從來沒這樣接過吻,他們甚至回憶不起從前接吻的情形來了。過去遙不可及卻又近在眼前,兩個人穿梭在時光的隧道裡,全都陷入一種失控的瘋狂裡。親吻越來越熱烈,擁抱越來越緊密,一種激烈的情愫燃燒起來,漸漸的,親吻已經不僅僅局限於嘴唇,兩個人的衣服被扯得淩亂,沈默的手像是探索般慢慢的摸索著,找到關遠的脖頸,緊緊地攀住了,關遠的吻一路延他的鎖骨蔓延,引起一陣陣顫慄,他在激 情的浪尖上裡沈浮,然而洋面下面還存在著一股冰冷的暗流,讓他焦躁地保持著一絲清醒。   當關遠的手慢慢下滑到他的腰時,沈默驟然握住他的手,臉上堅定地寫上拒絕的神色。關遠愕然地看了他幾秒,慢慢抽出手退開一步,兩個人沈默不語地整理好衣服,動作都僵硬遲鈍。   沈默說:“我回去了。”   關遠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兩個人完全抹去了剛才激 情的殘跡,變得生疏而隔閡起來,沈默尷尬地做個道別的手勢,向門口走去。   “沈默。”在他要關門時,關遠急促而低聲地叫他,“以後。。。以後還能見面??”   門廳裡沒有開燈,唯一的光線就是隔壁房間透出來的暗黃色燈光,沈默的臉只被照亮了半天,這使得他的另外一半表情仿佛隱沒在黑暗裡似的,格外詭異。   但是那個笑容是憂傷而溫柔的,“以後的時間還很長。”   在回去的路上,沈默經過了一條鐵路,紅燈在黑夜裡刺目地亮著,柵欄落了下來,將沈默和即將到來的火車隔開。然而那火車過了很久還沒有來,沈默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久久地望著一亮一滅的紅燈,當火車終於像黑暗中的怪物一樣咆哮而過時,沈默把頭埋在方向盤上,開始哭泣。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他沒有理會,然而那鈴聲不屈不撓地響著。漸漸地,鈴聲裡開始夾雜著電量不足的提示音,又過了一會,徹底的安靜了。   在深秋荒涼的北京郊外,沈默的灰色淩志像是一隻躲在草叢深處的小昆蟲,它在秋風到來時蕭瑟地顫抖,在冬天到來的恐懼中,幻想著下一個春天。   沈默是給凍醒的,車裡沒開空調,他渾身哆嗦著從方向盤上直起身來,太陽正從遠處灰濛濛地升起。他的頭裡像是住了一群蜜蜂,嘈雜的四處亂飛,拿尖利的小刺紮著他的腦仁。他歪歪斜斜地把車開回車庫,一路上居然沒出大的差錯,然而他畢竟是太遲鈍了點,拿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才注意到站在門口的阿銘。仍然是一身黑衣的阿銘從角落裡突然站起身來,倒把沈默嚇了一跳,連鑰匙都差點掉在地上。   “阿銘,你怎?來了?”他本來想問的是他怎?進來的,社區門口有密碼和保安,但又覺得沒什?意義──阿銘想去哪裡,自然有他的辦法。   “你電話打不通。”阿銘的動作有點僵硬,應該等了不短的時間,但他語氣裡倒沒有什?不滿的意思,“揚哥讓我來看看。”   “陳揚他沒事了?”   “是的。”   沈默點點頭,不知該做出什?樣的表情,於是拿出鑰匙開門。門打開了,他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你在這邊等了多久?”   阿銘神色平靜,沈默卻發現他因站立不穩而微微地靠著牆,“四點。”   沈默的腦袋還是亂糟糟的,他低頭看看表,現在是八點鍾,阿銘就在走廊裡蹲了四個鍾頭。沈默略微內疚了一下,然而阿銘還是那?木然地站著,面無表情地讓人無奈。   “那。。。進來說吧。”   阿銘跟在沈默身後進了門,腳步還是有些僵硬踉蹌,沈默把他帶到客廳坐下,去廚房給他倒了杯水,阿銘接過來一飲而盡,似乎是很渴了。   沈默的腦袋還是亂糟糟的,卻如靈魂出竅一般脫口而出一句,“不是陳揚讓你來的。”   跟在一個人身邊就難免會和那個人相像,尤其是當你尊敬和喜愛那個人的時候。阿銘學會了陳揚的不動聲色,甚至更勝一籌──陳揚偶爾還會有生動的表情,阿銘卻似乎永遠就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平淡地問,“你怎?知道的?”   “因為陳揚幹不出讓你蹲在門口四個小時的事。”   阿銘盯著沈默,他也只有在眼神裡能看到細微的情緒起伏,“我以為你瞭解揚哥。”   “是你不瞭解吧。”沈默因為不適而變得焦躁起來,“他對別人怎?狠,對自己身邊的人總是很好的,這?多年你還不明白?”   “沈默,揚哥不是對每個人都像對你。”   沈默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此刻他一點也不想聽到類似的談話,於是他轉開話題,“阿銘,你來找我有事?”   “揚哥讓我打電話給你,你關機,我再不來看看他肯定會自己來。”   “對不起。”沈默嘴上道著歉,心裡難免責怪其阿銘的多事來。“陳揚在北京?”   “他在香港。”   沈默猛然覺悟過來,“你是從香港過來的?”   “一點的飛機,三點到。”   沈默驚愕起來,“阿銘,你到底找我有什?事?”   阿銘挺直身體,端坐的姿勢與陳揚幾乎一模一樣,“沈默,我想跟你談談。”   沈默也緊張起來,自從這次複出後,阿銘總是能帶給他一種莫名其妙地緊張感,這在從前是從未有過的。沈默正襟危坐,鄭重地說,“好。”   “你對揚哥,到底是怎?看的。”   39   沈默被他的問題駭住,支吾了一會才說,“他人很好,我很尊敬他。”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阿銘盯著他,那目光讓沈默覺得是一架狙擊槍的瞄準鏡正對準著他,“沈默,你到底想不想和揚哥定下來?”   “我──沒想過。”   阿銘的目光變得嚴峻起來,沈默幾乎要打個冷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倒他的腰上──阿銘總是把槍放在那個地方。他看沈默的眼神讓沈默覺得,自己只要說錯一個字阿銘就會拔出槍來,當胸送自己一顆子彈。   “沈默,我不管你怎?想,但你記住,你不能傷揚哥的心。如果你敢的話,我會殺你。”   沈默沒想笑,但他還是笑了,“阿銘,陳揚不吩咐,你肯定不會做。”   阿銘的眉頭皺了起來,沈默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處,然而這並不是他的本意。於是他做個抱歉的手勢,“阿銘,陳揚是什?人,我怎?可能傷到他的心。”   “你和對揚哥是不一樣的。你沒感覺到??”   “沒有。”沈默收斂了笑容,誠懇地說著,心卻漏跳了幾個節拍──他知道自己在撒謊。   “沈默,我以為你不笨。”   “阿銘,你為什?要來跟我說這個?”   “因為揚哥信任你。”   “他也信任你。”   “那不一樣。”阿銘斬釘截鐵地說。   “怎?不一樣?”沈默反問道,“非說不一樣的話,那就是他更信任你。”   “沈默,你好像還不明白。”阿銘微微皺起眉,仿佛沈默真的有多?愚笨似的,“揚哥身邊需要有個人。”   “那也不一定就是我。”   “只能是你。”   沈默錯愕起來。   他和陳揚確實是比較親密了,然而沈默覺得這一多半是靠運氣,他只是剛好撞見許多不該撞見的事情,換了別人,未必就不行。只要陳揚點個頭,對他死心塌地的人大有人在,沈默想不到自己究竟有什?特別之處。他剛想問問阿銘為什?非自己不可,阿銘卻突然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半秒後,手機響了起來。   他必恭畢敬地叫了一聲,“揚哥。”   陳揚說了什?,沈默聽不清楚,他只看到阿銘一臉嚴肅恭順的神色,不住地對著空氣點著頭,反復陳揚就在眼前。   最後,他說,“是,揚哥。”然後沒有告別,沒有緩衝,他乾淨俐落地掛了電話。   沈默想起自己和陳揚為數不多的幾次通話,陳揚最後的那聲“再見”總是帶著餘音,在空氣中飄揚一陣才緩緩落地。   “沈默,”阿銘收起電話,又恢復了萬年不變的表情,“揚哥等一下會過來,別告訴他我來過。”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微妙,就像是在對一個朋友說話似的。沈默盯著關上的門響了半天,突然就懂得一件事──阿銘那種莫名其妙的壓迫感,其實是一種期待──他對自己的期待。但是,他到底希望自己給陳揚帶來什??   沈默的頭腦越發混亂起來,他打起精神來洗了澡,換過睡衣躺到床上,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身體和精神都很疲憊,但在意識深處總有一根弦倔強地緊繃著,死都不肯鬆懈。於是沈默焦躁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陳揚到來。   陳揚仍然是平時沈穩大氣的樣子,然而沈默在他的神色裡敏銳地捕捉到一絲煩躁,陳揚瘦了,眼睛下面有黑色的暈痕,看起來十分疲憊,然而他的動作仍然是堅決有力的。   “沈默。”陳揚打量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更加消瘦的身體,兩個人都為對方的憔悴而感到震驚,陳揚的臉上掠過一絲心痛的神色,沈默突然覺得內疚起來。   “對不起,昨天手機沒電了。”   “沒事就好。”陳揚並不追問,“這兩天。。。你過得怎?樣?”   沈默簡略地講述了一下公安局裡的事,被折騰的部分他都輕描淡寫地掠過了,然而陳揚仍然微微皺著眉,眼神裡心痛似的神色讓沈默覺得十分難受。   “我回到香港之後,一定要先查出誰是內 奸 才能聯絡北京,不然連你也會被捲進來。。。所以晚了幾天。”   陳揚幾乎從不道歉,他說這樣的話就等於是在表示歉意。沈默呆呆地站著,不知該說些什?,陳揚卻已經做過來,攔住他的肩。   身體相觸的一?那,沈默的身體自發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他即使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動作,但那一瞬間的僵直和抗拒仍然被陳揚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鬆開手,退後一步,兩個人之間陡然多出來的空間像是一個新生的黑洞。   沈默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不去看陳揚,他覺得自己無法面對陳揚的目光。過了很久,陳揚淡淡地問:“沈默,上次我問你的事,你想好了沒有?”   沈默倏地抬起頭,腦海裡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一臉迷惘和為難的神色都清楚地落在了陳揚眼中。陳揚看了他片刻,視線下移,睫毛落下的軌跡像是一聲歎息,然後,他用異樣溫柔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了。”   他的語調很平靜,然後有那?一瞬間,沈默覺得陳揚傾身而立的姿態,顯得十分孤單和落寞。   沈默的心臟被潮水一般湧上的感情填滿了,一半是惆悵,一半是歉疚。然而他沒辦法給陳揚任何答覆,因為他甚至無法給自己一個答覆。即使關遠不出現,他也無法毫不猶豫地和陳揚明確某種關係,就算──關遠,關遠。   他又見到關遠了。   陳揚仍然站在他面前,然而已經抬起了頭,沈默地看著他。這個男人是關心他的,沈默想,即使在他自身風雨飄搖的時候,也仍然掛念著自己的安危。這個人昨天也許整夜都沒睡,一早就飛過幾千公里來看他,這個人──這個人讓他有了難以承受的負罪感。   “揚哥,我遇到關遠了。”   陳揚並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情緒的波動,他說,“所以?”   沈默並沒有“所以”可以告訴他,他無法思考剛剛發生過的事情,只能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過去。他把他和關遠的一切都告訴陳揚,他講著他們怎樣相互誤會、怎樣相互怨恨、怎樣相互折磨──然後他沒說的是,他和關遠,是怎樣相互思念。   他講得那?詳盡,遠比告訴杜文嫻的要詳細的多,沈默邊講邊鄙夷著自己,他知道陳揚並不想聽到這些,然而他還是不得不講。他傷害了陳揚,所以他要以坦白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雖然這種坦白本身就是另一種方式的傷害。   他講著,講著,等到他終於講完的時候,時間幾乎過去了一個小時,他連站立的雙腿都麻木了。在這一個小時裡,陳揚幾乎沒有動過,始終用一種專注的神色望著沈默,安靜地聽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時鍾敲了十一下,陳揚突然說,“我必須走了,上次的後遺症太多,有些事要處理。”   沈默點點頭,送陳揚來到門口,要出門的時候陳揚突然回過頭來叫他。   “沈默,”陳揚眉眼間的神色溫柔,卻讓沈默覺得十分辛酸,“我能不能吻你一下?”   他們認識十年,接吻不下數萬次,陳揚卻從來沒有這?詢問過他。沈默怔怔地看著陳揚,被他望著的男人也在看著他。然後,陳揚慢慢的靠過來,極輕地在沈默的額頭上短暫的吻了一下。   這個吻仿佛一個儀式,那一瞬間忽然沈默明白過來,他和陳揚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東西,雖然只是雛形,卻並不那?容易被摧毀。   他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愛情,但也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東西。   40   那天沈默開機後,手機幾乎被撞進來的無數電話短信擠爆,他簡短的回了幾個資訊,然後開車著來到公司。   余金峰已經在等著他了,沈默推門進去,用乖順討好的笑容對著臉色難看的老闆。他以為余金峰多少會斥責他幾句,然而面色鐵青的中年男人居然隻字未提那次槍擊,只是把下半年的時間表遞給他。沈默接過來看了看,面露難色地看著余金峰,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出門的時候余金峰才說,“沈默,陳揚是我大哥,但你記著,我是你老闆。”   沈默聽話地點頭,眼神卻滑向余金峰已經開始發福的肚子,他難以相信陳揚竟然比他的年齡還要大。   出了公司以後他驅車直奔李夢昕家,杜文嫻也在,沈默一進門就招來了李夢昕的一聲尖叫,然後就是口齒不清的哭訴和淩亂的花拳繡腿。沈默像哄小孩一樣安撫著她,等她終於安靜下來,立刻就瞪著漆黑的眼睛,用好奇的神色聽他來講那天的經歷了。   沈默把事情簡單的講了一下,講的平淡而偷工減料,涉及陳揚隱私的事也都略去了,就算這樣李夢昕還是聽的津津有味,用一種少女特有的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他,感歎著“好浪漫”。   沈默哭笑不得,“哪裡浪漫了?”   “沈默,余金峰沒為難你吧?”杜文嫻插進來,冷靜地問。沈默笑了笑,把那張時間表給她看。   杜文嫻安靜地看完,沒說話。   “他倒是沒說什麼,”沈默歎口氣,“不過我下半年沒時間睡覺了。”   李夢昕也湊過來看,剛掃了幾眼就倒抽了一口冷氣,“哇!太黑了太黑了,我十年也沒這麼多工作。”   杜文嫻又開始從從皮包裡找煙,“算是輕的了。沈默,你知不知道余金峰為了封口平事花了多少錢?”   李夢昕像只小狗一樣把臉貼在她肩上蹭蹭,興致勃勃地問,“多少?”   杜文嫻讓沈默給她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煙霧,然後豎起三根手指。   “三百萬?”   “加個零。”   沈默本來的臉本來就沒血色,這會簡直發青,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價,突然覺得余金峰給他的工作量算是少了。   又拉拉雜雜的聊了一陣,李夢昕蹦蹦跳跳地跑去上通告,臨到門口的時候又折返回來,在沈默臉上“啾”的親一口,然後興致高昂地揮揮手,“我走咯!”   沈默笑著沖她擺手,那個親吻他只當是普通的親昵,他、盧劍和李夢昕玩過比這誇張得多的把戲,根本無需掛懷。   杜文嫻原本拿了大衣要走,這會突然又走回沙發旁坐下,“沈默,你再坐一會,我有話對你說。”   沈默乖乖地坐下,突然想起今天這已經是第四次進行鄭重其事的談話了。連日沒休息好,身體開始撐不住,連帶著精神也渙散,杜文嫻拿了煙開始四處找火機,沈默也只是愣愣地看著,忘了要幫忙。   杜文嫻點燃煙望著他,從煙霧後面透過來的目光像個巫婆,“沈默,昕昕差點給你捲進麻煩裡,你知道不知道?”   沈默臉一紅,低下頭去,“知道。”   “你莫名其妙把她捲進這件事裡來,總得給她個解釋。”   “對不起。”沈默抬起頭來,鼓起勇氣讓杜文嫻的目光淩遲自己,“但當時情況太緊急,我只想到昕昕。”   “只想到昕昕。”杜文嫻哼了一聲,“談情說愛的時候想不到她,一出事了就想到她?”   “對不起,文嫻姐,我——”   “跟我對不起幹什麼?你對不起的是昕昕。昕昕喜歡你,我不相信你會不知道。”   沈默再一次低下頭,他的確知道,然而他一直都極力地讓自己以為他不知道。李夢昕對他而言是一個很好的朋友,他比任何人都不想節外生枝——因為他最缺少的恰恰就是朋友。   “沈默,你不可能和昕昕在一起,但是這孩子愛做夢,總不死心,你不和她說明白,她一輩子都得想著,你是不是有一天突然喜歡她了。”   沈默的頭垂得越來越低。   “沈默,我知道這事不能都怪你,但是你得為昕昕想想。你和別人在一起,把昕昕送去當炮灰,我不能看你這麼噁心她。”   沈默心煩意亂地說,“我沒和他在一起。”   杜文嫻一針見血,“但你為他拼命,還扯上昕昕。”   在短暫而尷尬的靜默裡,沈默飛速地旋轉著頭腦,想找一套說辭把杜文嫻應付過去。這個女人太犀利、太聰明,對別人的一切有強烈的窺探欲,偏偏又打著關愛和指引的旗號,溫情脈脈仿佛毫無惡意。   果然他又晚了一步,杜文嫻坐得離他近了些,溫柔地問他:“沈默,你和他到底怎麼了?”   沈默沒有說話,杜文嫻歎一口氣,輕聲說,“你知道,我很喜歡你。”   她細長柔媚的眼睛裡全是溫柔的神色,沈默心裡轟然一聲響,全線崩潰。他不能一直把事情憋在心裡,因為他知道自己考慮不出結果來,他明白自己得找人商量。   想來想去,此刻他除了杜文嫻,竟然根本無人可找。   “文嫻姐,”沈默自暴自棄似地說,“我見到關遠了。”   那雙貓眼幽暗地閃了兩下,“後來呢?”   “都是誤會。”沈默把手插進自己的頭髮,沮喪地說,“我們兩個相互誤會了四年。”   “你們和好了?”   “沒有。”   杜文嫻了然地笑笑,沒有問為什麼。   “但是,文嫻姐,我還愛他。”   “恩。”   “但是我不敢和他複合,不是不想,是不敢。”沈默望著杜文嫻,仿佛在祈求一個答案,“為什麼?”   杜文嫻慢慢地吐出一口煙,“一個小孩在路上撿了塊石頭,認為是寶石,當最大的寶藏藏起來,但是他長大以後未必敢再找出來看看,因為他怕發現自己撿的就是塊普通石頭。”   “這個是不一樣的。”沈默辯解道,“我們——”   “你們怎麼樣?”   然而沈默說不出來了,他張口結舌地望著杜文嫻,突然隱約地感覺到,她說的是對的。   “沈默,別再不切實際了,你在關遠的事上比昕昕還幼稚。既然你和陳揚發生了這麼多事,就這麼定下來,挺好的。”   “但是我不愛他。”   杜文嫻掐滅了煙,十分嚴肅地問,“沈默,你覺得什麼才叫愛?”   “我對關遠,就是愛。”   “鯊魚就是魚,鯨魚就不是魚?”   沈默忍不住笑了,“文嫻姐,鯨魚確實不是魚。”他停了停,又正色說,“我愛關遠,不管他有沒有錢,是幹什麼的,哪怕他是個殘疾人,長的不好看,我也愛他。但是陳揚就不行——我喜歡他,但是如果他長得難看、沒受過教育,我就不會喜歡他。”   杜文嫻粗暴地掐滅煙,“沈默,你太幼稚,愛情和你想的是兩回事。”   沈默揚起頭,那一瞬間他臉上驕傲的神色照亮了杜文嫻的視野,“我明白愛情是怎麼回事,文嫻姐,不明白的是你。”   杜文嫻站起來,臉上的神情陰晴不定,最後她甩了甩手袋,昂首闊步地出門去了。   41   接下來沈默開始了地獄一般的日子。   他身邊的工作人員全部大換血,從助理到經紀人都換成了鐵骨錚錚到沒有一點女人味的女人,舞蹈訓練恢復,他趕鴨子上架似的拍完了MV,然後開始沒完沒了的上通告,多的時候一天十三條,少的時候也有五六個。一場一場的簽售,歌友會,累得想死了還得打起精神應付綜藝節目的搞怪。   陳揚沒再找過他,沈默知道他忙著在處理上次槍擊的事情,馬斐中的KTV還是被收購了,陳揚偶爾打個電話給他,簡單說幾句就掛斷。兩個人都避諱說起關遠的事,總是說些最近好?別太累之類的話,無關痛癢。   關遠也常打給他。   總是在深夜的時候,沈默會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鈴聲響起來,只要是關遠來電他就迅接起,然後兩個人在電話裡更多的是靜默,緊張又局促地茫然。   “沈默,”在長久的沈默之後關遠說,“我很想你。”   關遠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沈默似乎能看到他勉強說出這句話時彆扭的樣子,他的眼眶溫熱了。   “沈默,我愛你。”   電話掛斷了,沈默久久地望著那個沈默的黑色小機器,恍惚地發覺這是關遠第一次說愛他。   關遠和那時已經不一樣了,他變得成熟起來,不再那?青澀魯莽,也不再幼稚了。沈默想,如果他和關遠晚相遇四年,是不是一切都會順利得多?   一個念頭突然跳進腦海裡──如果現在重新開始呢?   這不是第一次了,沈默總是不斷地想到和關遠複合的可能性,然而又和每一次一樣,沈默立刻不去想,他太累了,不能思考這?複雜的問題。   於是他把自己丟進深淵一樣的睡眠中去,明天四點就要起床,飛兩個地方,做兩個簽唱上三個節目,開一個見面會。。。。他只有三個小時可以睡了。   那三個小時他睡得很安穩,只做了一個夢。他夢到在北京古舊的胡同裡,關遠和他牽著手慢慢走著,不知誰家的孩子在遠處放風箏,天空蔚藍,春風和煦。   醒過來的時候他微笑著擦了擦眼淚,像赴死的戰士一樣慷慨激昂地奔赴新一天的戰場。   沈默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好,沒日沒夜的工作讓他的身體越發的不好了,其他的都還好說,只是胃疼的越來越厲害,疼痛在飯後劇烈到簡直無法忍受,於是沈默儘量能不吃飯就不吃飯。可是不吃飯也會疼,沈默陷入兩難的境地裡,然後他開始常常嘔吐,當發現嘔吐可以緩解疼痛的時候,他也就懶得顧及自己為什?會吐了。   那天沈默起晚了,要命的是助理也起晚了,兩個人沒命似的趕到電視臺,倒是沒人說什?,只是沈默在化妝時聽到遠處有疑似“耍大牌”之類的嘟囔。   節目是錄播,所以也沒人對沈默的頻頻出錯抱怨,沈默的手不時按著胃部,那種燒灼似的疼痛已經強烈到讓他不得不微微弓著腰。於是他對主持人抱歉地笑笑,剛想要求休息一下,世界卻突然在眼前晃了晃,整個人就轟然倒在地板上。   觀眾群裡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有些疑似初中生的少女甚至哭喊起來,保安控制不住局面,場面混亂一團,等到二十分鍾以後救護車開到時,沈默身上又多出了好些挫傷和瘀傷。記者蜂擁而至,醫院被圍的水泄不通,醫生護士全都不勝其煩,對提問一概不予回答。於是無數猜測紛遝而至,從愛滋病到癌症無奇不有。   沈默醒過來的時候,病房的電視裡正播著有關他的新聞,他悲哀的想,幸好男人不會懷孕,不然此時一定少不了他懷孕流產的新聞。   事實上他得的只是胃潰瘍,附帶著貧血和營養不良、膽管炎、內分泌紊亂、神經衰弱,總而言之,是累的。   李夢昕在他病床前哭的呼天搶地,他醒過來顧不上休息,還得安慰這個小姑娘。當杜文嫻終於把她帶走時,沈默著實松了一口氣,合上眼想睡一會,不到五分鍾余金峰的電話就打來了。   對於沈默的病他倒是沒什?內疚的感覺,象徵性地關心了幾句就開始詢問沈默什?時候能夠出院。醫生的意思是至少休息一周,但余金峰大手一揮,沈默就只剩下了三天的假期。   沈默憤恨地開始詛咒自己,為什?不乾脆嚴重到需要做胃切除,那樣至少還能落下一個月的假。   那個晚上沈默沒睡好,雖然是獨立病房,但不斷開門關門的聲音讓他不勝其煩,護士走進來,換鹽水袋,發藥,順便要簽名,記者在走廊和樓下吵嚷,歌迷也到處都是,沈默躺在病床上緊閉著眼睛,覺得這張病床成了世界上的一個孤島。   外面是什?時候安靜下來的,他沒注意到,門又一次被推開,隨即響起來的腳步聲很輕,聽起來有些耳熟。沈默慢慢地睜開眼睛,阿銘仍然是一身黑色,在昏暗的燈光裡走到沈默的床頭。他和平時沒什?區別,仍然穩重深沈,然而沈默卻覺得有哪裡很怪異,十分可笑。   反應了幾秒他明白究竟是哪裡可笑了──阿銘的手裡竟然拎著一個飯盒。普通的保溫飯盒,如果硬說有什?特別那就是看起來十分昂貴,但飯盒畢竟是和阿銘完全不搭嘎的東西,沈默目瞪口呆地看著阿銘擰開蓋子,把勺子和飯盒遞到他手上,不知是什?東西熬的湯,有種極清淡的香味。   “我問過醫生了,喝湯不要緊的。”阿銘說道。   “謝謝。”沈默還是愣著,“你不是應該在香港??”   “下午的飛機,兩個小時以前到的。”   阿銘說話永遠只說一半,於是沈默費力地把整件事的邏輯理清──在他暈倒以後不到兩個小時,阿銘就坐上了飛往北京的班機,千里迢迢的過來給他送一碗湯。   受寵若驚這個詞是不合適的了,沈默此時除了驚基本感覺不到別的,他根本不明白阿銘的邏輯──或者說,該是陳揚的邏輯。   阿銘端正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似乎根本沒有開口跟他說話的欲望,沈默低頭喝光了湯,阿銘站起來,“我走了。”   沈默忙不迭地點頭,跳下床送他到門口,走了兩步又牽動胃痛,於是只好站在原地不動,“謝謝你。”   阿銘面無表情地向外走去,“揚哥明早到。”   門被關上了,沈默捂著胃挪到窗邊,赫然發現樓下的記者和粉絲全都沒了蹤影,走廊裡四處窺探的人也都絕了跡。他猜這是阿銘的功勞,但又不能確定,站了一會他慢慢爬回床上去,這回很快就睡著了。睡眠是無夢的,絕對的黑暗和甜美,然而在半醒未醒恍惚的時候,沈默隱約體驗到一種熟悉而懷念的感覺,仿佛是有一個人溫柔地握著他的手,讓他覺得溫暖而悵惘。   天快亮的時候,止痛劑的作用漸漸消失,沈默在睡夢裡被疼醒,他呻吟了一聲想按呼叫鈴,手卻被另一隻手緊緊的握著,動彈不得。   沈默刷地睜開眼睛,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正籠罩著城市,霓虹在長夜中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全世界就只剩下一座床頭燈的光線。溫柔的橘色燈光照亮了床邊狹小的區域,而周圍的一切就都融化在黑暗裡,仿佛空茫的宇宙裡就只懸浮著這樣一個小小的橘色星球。   緊握他手的人正望著他,不那?英俊了,眼角發著紅,青青的胡茬正從臉上冒出來,眼神是焦急和心痛的,卻又帶著一點怔忡的甜蜜。沈默幾乎疑心自己還是在夢裡,然而他還在眨著眼睛,關遠就欣喜地開口了,“好點了沒?”   沈默還懵懵的,關遠突然想到了什?似的,抱歉地說,“我吵醒你了。”   “沒有。”沈默慢慢地坐起來,牽動著胃又痛起來,“胃疼。”   關遠站起來,卻還握著他的手,“我去叫醫生。”   “不用──”   關遠停下來,靜靜地望著他,眼神很關切,卻又帶著期待。沈默轉過臉盯著黑暗中的某處,低聲說,“陪我坐一會吧。”   關遠立刻坐了下來,另一隻手也交疊上來,緊緊地包著沈默的手。   “你怎?進來的?”過了一會沈默問,阿銘應該會有措施攔截閒雜人等才對。   “剛好有個朋友是消化科的醫生,”關遠促狹地笑了笑,“混進來的。你的保安系統好嚴。”   沈默卻笑不出來,他知道那些都是阿銘佈置的人手,站了整整一夜,就為了讓他安靜地做一個夢。   但這是一個沒有夢的長夜。他從睡眠裡醒來,才墜入了黎明的夢境之中。   42   “覺得怎?樣?”關遠小心翼翼地握緊他的手,沈默感覺到他手心裡潮濕的汗。   “好多了,就是折騰的,睡兩天就好。”   “別這?辛苦了,嗯?”   他的神色讓沈默覺得難過和沈重,於是他調侃起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來著。我這不是簽了賣身契了??”   “解約吧,解約不行??是不是──”關遠微微皺著眉,沈默立刻猜到他下麵要說什?。   “不是那個的問題。”沈默一個“錢”字省略掉,他仍然忌諱對關遠提這個字眼,“這個是我的事業。”   沈默的語氣柔和,然而關遠還是被嗆了一下,兩個人都有些尷尬,沈默訥訥地抽回自己的手,搭訕著說,“我想喝水。”   於是關遠倒了杯水給他,沈默喝了一口,抬頭說,“太涼了。”   關遠拿過杯子,到暖瓶那邊去給他摻了點熱水,沈默喝了一口,又說,“太燙。”   於是關遠又站起來,從礦泉水瓶裡摻進一點冷水,沈默看著他站起坐下,突然覺得自己也不是十分的在乎水的冷熱。   他只是不想和關遠這樣直接的面對面而已,那樣的對視讓他覺得尷尬和無措。他根本無法長時間的直視關遠,就像在黑暗中無法長時間的凝視火光。   關遠把水杯遞給他,這次是真的太涼了,然而沈默還是喝下去,涼沁的水流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帶來一陣輕微的抽痛。關遠關切地看著他,眼神漸漸變得灼熱起來,沈默逃避似地閉上眼睛,“我頭暈。”   “再睡一會吧。”   於是沈默就真睡了過去,身體的疲憊超過一定極限,就難以再受情緒的控制,自定的保護機制不可抗拒的運轉起來。沈默如昏倒般繼續沈沈的睡過去,像是逃避著現實一樣拒絕了夢和清醒,他想念關遠,卻不願意面對他,他覺得關遠就只該存在於夢境裡,當他突然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感受到的無措竟然大於驚喜。他毅然決然地睡著,摒除外界的一切聲音和內心的一切念頭,然而在某一個時刻,一道閃電在黑暗中劈過,沈默驚厥一般刷地坐起來,把床邊的關遠嚇了一跳。   “幾點了?”   關遠愣了一下,抬起手腕看看表,沈默注意到那是只並不張揚的卡迪亞。   “六點,還早。”   “關遠,”沈默焦躁地說,“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我不打擾你,就在這陪你一會。”   “白天人很多,可能不太安全。”沈默誠懇地說道,眼神卻不自覺地瞟向了門的方向──香港到北京有一班飛機六點到,陳揚如果坐這班飛機,這時應該已經在往醫院的路上了。   關遠了然地點點頭,站起來時卻帶一點失落的神色,然而沈默卻顧不上這些了,他絕不能讓關遠和陳揚遇到。關遠低下頭,輕聲說,“我走了。”   “嗯。”   “沈默,明天來看你好??”   他期待的神色就快把沈默的視網膜灼傷,然而沈默卻強忍著沒把那個“好”字說出口。   “我可能會轉院。。。到時候再聯繫你,好??”   他把口氣放得儘量溫和,但關遠的眼睛裡卻仍然慢慢地騰起兩簇黑色的火苗,那層勉強的隱忍就快崩塌,沈默強忍著急躁,慢慢地說,“關遠,我──”   木吉他的聲音突然嘩啦啦在房間裡流淌起來,這是盧劍的專屬來電鈴聲,沈默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盧劍的聲音帶著怒氣,“沈默,跟他們說說,我是誰!”   沈默馬上猜出了是怎?回事,當那邊低沈地響起一聲“請講”後,他溫和地說,“不好意思,這個是我的朋友,讓他進來吧。”   陌生的男聲似乎是連多說一個字都不舍,“好。”語調低沈穩健,不帶波動,沈默腦海裡倏地跳出“青出於藍”這幾個字來──阿銘像陳揚,阿銘的手下自然是像阿銘的了。   “謝謝你。”沈默還沒說完,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他抬起頭,用目光暗示關遠快些走,關遠的眉頭擰得很緊,然後還是一語不發地向外走去了。   還沒走到門口,門就被“砰”地一聲踢開,盧劍帶著怒氣撞進來,幾乎撞到關遠身上。   關遠及時?住了腳,盧劍卻還是一個趔趄才站穩,兩個人都打量著對方,關遠是審視的,盧劍確實略帶挑釁和疑慮的。沈默受不了他們兩個對視時的緊張和輕微敵意,只得介紹道,“關遠,盧劍,和我一個公司的。。。盧劍,這是我朋友關遠。”   兩個人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然後關遠伸出手來,“久仰了,經常在電視上看見你。”   盧劍笑了笑,被人誇獎,而且是不著痕跡的誇獎任誰都會覺得愉快。兩個人握了手,很快氣氛就得以緩和,關遠始終帶著真誠的笑容,仿佛他真的知道盧劍是個藝人似的──沈默很清楚他幾乎從不關心娛樂圈,要他知道盧劍這種新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兩個人寒暄起來,似乎是很投緣的樣子,沈默聽了幾句就開始詫異──關遠的場面話什?時候講的這?熟練而漂亮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關遠卻仍然沒有一絲想要走的意思,他頑固地無視所有沈默的暗示甚至明示,在簡單向盧劍介紹了自己的病情之後,就一直同盧劍興致勃勃地聊著。沈默的手心涔涔地透出汗來,他知道陳揚馬上就要到了。   於是他決定鋌而走險,“關遠,幾點了?”   “七點半。”   “醫院的早餐沒法吃,”沈默做出一副嫌惡的表情,“想了就噁心。”   “那你要吃什??”   沈默說出了東城的一家店名,從醫院到那邊開車也要一個小時,更何況現在處處都在堵車。不出意外,陳揚半個小時之內一定會到,如果沈默能讓在他關遠回來前離開,自然一切平安。   他撲通一聲躺倒回床上,假裝不經意地盯著關遠的動作,心卻一直緊繃著跳不動。當關遠拿起車鑰匙,對他說“很快回來”的時候,血液終於通暢,心跳亂成一片,沈默在門被關上時,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我說,默默,”盧劍擺出一幅調戲良家婦女的表情挑起他的下巴,“過得爽吧?我聽說你的事了,超級勞工。”   “別鬧。”沈默不耐煩地甩了甩頭,“你今天沒通告?”   “你有良心不?我特意回來看你的。”   “我謝謝你了,不過你改天來吧。”沈默和盧劍足夠熟稔,而且仗著自己是病人他很享受肆無忌憚的感覺,“今天有人要來。”   “情婦?──啊,不對,情夫。”   沈默沖他了比了個中指,“滾。”   “沈默,”盧劍拖一把椅子在他床邊叉開腿坐下,“我發現你小子越來越倡狂了,我是你助理啊,你呼來喝去的?到底誰啊,這?大派頭?”   “今天真不方便,我晚上給你打電話說行不行?”   “不行。”盧劍攤手攤腳地坐著,姿勢十分流氓,“你今天就得給我說說到底怎?回事。你告訴昕昕了吧?這丫頭一個字都不給我透,你們這是拉幫結夥還是怎?的?我那車就白借你開了?”   沈默急得想起來把盧劍踢翻,“盧劍,我說死你都行,但咱們改天說行不行?”   盧劍看他是真急了,這才慢悠悠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嘴裡嘟囔著意義不明的話,沈默一口氣還沒鬆開,又提了起來──門口響起了腳步聲。   只是腳步聲而已,而且隔著門並聽不太真切,但僅僅是這樣沈默就認出了陳揚──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認出來的,但那種沈穩的步伐確實標誌性太強。門一聲輕響,陳揚推開門走進來。   盧劍回過頭,陳揚像是突然切入的畫面猛地閃進視野,沈默看到他突然站直了,過度緊張似地僵直了背影。陳揚的目光越過盧劍,看了看沈默,然後又回到盧劍身上,略微地打量了片刻。   氣氛變得有些奇怪,沈默剛想開口說點什?,盧劍已經上前一步,用一種難於描述的語氣開口說話了。   只是普通的打招呼和寒暄而已,然而沈默從來沒聽過他這?緊繃怪異的語氣,甚至還有些做作。陳揚聽著,突然笑了一下,不是平常那種隨意溫和的笑,刻意的親切讓沈默覺得很不舒服。   “我記得你。”陳揚說得輕描淡寫,“那天謝謝你。”   盧劍背對著他,沈默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僅憑不夠精確的細微身體語言,也讓沈默覺得他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十足的激動和眩暈。   43   盧劍乾脆不走了。   沈默半坐在病床上,胃疼和頭疼一起湧上來,護士來發藥,換點滴,醫生來查房。。。一到了上班時間後病房裡的來往的人就多起來,即使盧劍不在,他和陳揚也難以說些什?,他盼望著陳揚能快點走,但陳揚卻耐心地坐著,在相對安靜些的時候和他說一兩句話,偶爾幫他調一下靜滴的速度。   盧劍就在另一邊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沈默說著話,過於明顯地心不在焉了,餘光頻頻地看著陳揚。有時他挑起什?話頭,在沈默答話的時候卻用飽含期待的目光盯著陳揚,似乎是希望他說一兩句,然而陳揚大部分時間都是沈默的,只用手握住點滴管的末端,緩和一下輸液的溫度。   沈默不可能不明白盧劍的想法,但明白不代表理解,盧劍和陳揚只見過短暫的一面,就這?上演牆頭馬上的橋段未免太可笑了些。然而盧劍這回似乎是徹底的犯了傻,用一種過於熱切的神態一直凝視的陳揚,眼神裡的熱度讓沈默刷刷地騰起一片雞皮疙瘩。   沈默知道,再這?下去,將來他和盧劍的關係勢必要變得很糟糕,無論他和陳揚怎?樣,盧劍總歸會把他歸結到情敵的陣營裡去,除非他及早大徹大悟了改邪歸正,不然兩人早晚要走到翻臉的那一步去。可是他現在顧不上想到這些,畢竟盧劍還沒拖著他出門去決鬥,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讓陳揚在關遠回來前趕緊離開。   現在是八點半,離關遠回來還有些時間,沈默在心裡盤算著,怎?讓陳揚走才顯得自然為委婉些,剛有了一點眉目,就不斷地有護士來折騰他,抽血拔點滴。抽血的時候他倒是沒什?反應,陳揚卻顯得有些不大自在似的,等護士走了以後,低聲問他:“要測血常規?”   沈默還沒回答,又有醫生推門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等沈默看清那醫生身後是誰的時候,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全湧到腦頂,又迅速蒸發不見。   盧劍仍然是愉快而做作的語調,“怎?這?快?不是去東城了??”   “在朝陽新開的分店。”關遠把外賣盒在門口的矮桌上,皺起眉盯著陳揚的背影,醫生走到床邊來查體,於是沈默深吸一口氣,聽天由命地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的其他三個人都不再說話,沈默閉著眼睛,只聽到醫生叩診的敲擊聲,過了一會,動作停止了,那個醫生站直身體,側過身說,“關遠,你這個朋友後天出院恐怕不行。”   “嗯。”   沈默睜開眼睛,看到那個中年醫生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聽診器摘下來,折好拿在手裡,“有事叫我。”   沈默的目光隨著醫生的腳步一直移動到門口,順著關遠的腳慢慢移動上他的臉,關遠仍然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還算正常,只是眼神裡有輕微的敵意。陳揚沒轉身,甚至也沒回頭,十分鎮定地幫沈默把病床搖高一些,方便他坐起來。   沈默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弓起的脊背。   關遠不認得陳揚,但陳揚卻是知道關遠的,而且剛才那醫生也叫了關遠的名字。沈默的目光死死盯著床邊的一束花,過了片刻他發現自己在數一朵玫瑰的瓣數──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讓關遠知道陳揚是誰,他知道關遠肯定忘不了陳揚當年對他所作的一切──雖然那只是一句話,但卻幾乎毀了關遠的一生。   然而他竟然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辦法來,沈默覺得自己闖進了一個死胡同,連退路都給堵上了,環顧四面都是高牆,他一狠心,乾脆往牆上撞過去了。   “揚哥,”沈默輕輕地叫了陳揚一聲,竭力把語氣放得很輕鬆,“你等一下還有事情吧?”   陳揚的目光從病床上轉移到沈默的臉上,當他的目光和沈默相接時,沈默陡然感到一陣壓力。陳揚用一種微怒的、壓迫式的眼神看著他,仿佛要阻止他即將出口的話語,十年來他從來沒有用這種眼神來看過自己,沈默被他的眼神駭住了──他感到些微的驚訝,但更多的是恐懼──這樣的陳揚他並非沒有見過,在他殺人時,從槍口上方投射出來的就是這樣的眼神。   然而沈默還是咬著牙將下面的話說完了,“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這只是一句普通的話而已,但陳揚的反應卻讓沈默不知所措起來。他的表情仍然是平靜的,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整張臉的線條卻似乎在一瞬間就繃緊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沈默,目光裡湧動的情緒讓沈默幾乎想要落荒而逃。陳揚目光裡的憤怒讓沈默心驚,他寧可陳揚拿槍口對著他也不想讓陳揚這樣看著他,他覺得陳揚是誤會了什?,然而想來想去,陳揚所想的,也許就該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   陳揚看著他,眼神裡的憤怒慢慢在爆發之後慢慢平息下去,那眼神漸漸變得柔軟了,帶了些詢問的意味,沈默知道他在問,你真的這?想?   他不知道陳揚指的是什?,但他知道陳揚所想的一向都是正確的。於是他看著陳揚,用目光說,就是這樣的。   看著他的眼睛猛地閃了一下,就像是火星在熄滅前最後跳動一次,沈默茫然地看到陳揚目光裡有什?緩緩地熄滅了,就像晚霞被黑暗一絲絲吞沒,天空死寂一片,只剩下黑暗裡的陰翳雲朵。   那不過是兩三秒鍾的對視而已,盧劍和關遠甚至都沒有察覺到什?一樣。然而沈默卻覺得,兩個人之間已經發生了一場驚人的變故。他仍然茫然地看著陳揚站起來,居高臨下望著他的樣子十分遙遠。   他看見陳揚臉上的笑容,像是妥協般的,帶著一種疲憊的意味,然而他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的溫和低沈,“那我走了。”   他轉身的動作很慢卻很堅決,沈默在那一刻突然覺得不安起來,他突然覺得有什?東西就這?一去不復返了。他看著陳揚一步步走向門口,短短的幾秒鍾裡他有好幾次就要出聲把他叫回來,但他還是沈默著,看著陳揚走到門口。   關遠站在門前,挺拔的身體像是一顆樹──他讓沈默想起故鄉常見的那些樺樹,滿身的傷痕卻依然筆直地指向天空。   陳揚在他面前停下,低聲說了句“請讓一下”。   關遠向旁邊側了側身體,陳揚打開門走了出去,錯身而過的那半秒,兩人都在看著對方,沈默遙遙地看著他們,仿佛聽見空氣寸寸斷裂的聲音。   陳揚的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和脆弱,沈默的心臟突然覺得窒息般難受起來──有什?東西,沈默想,一定是有哪裡不對。   盧劍從椅子上站起來,“沈默,我也走了,等下有通告。”   沈默知道他在撒謊,然而他也顧不上這些了,沖盧劍含糊的點了個頭,盧劍就蹭地一聲向門口沖過去。   陳揚的腳步聲正在遠去,盧劍的腳步聲急促地疊印上去,然後有模糊的交談聲響起來,兩個足音停頓了一陣,再次響起的時候就變得一致了,和話語聲一起慢慢消失。   病房裡只剩下關遠和沈默兩個人,涼掉的早餐被扔在門口無人理睬,兩個人枯坐著,沒有人說話。   沈默考慮很久卻仍然不知道該說什?,心煩意亂地看著窗外陰霾的天,關遠仍然站在門口,挺拔得像是一座回憶的紀念碑。   結果還是關遠先開了口。   “沈默,和好吧。”   關遠望著他,黑眼睛裡帶種孤注一擲的神色,那神色讓沈默無法拒絕或答應,他不想面對關遠,至少現在不想。   “沈默,你還愛我,對吧?”   “。。。。。。”   “沈默──”   “你讓我想想,”沈默慢慢地說,“想好了我告訴你。”   關遠現出失望的神色,然而沈默看出他也是松了一口氣的,他逐一把桌上的垃圾和雜物規制好好,那是關遠平常少見的耐心。過了一會,關遠看了看表,“沈默,我要走了。。。等一下有個會。”   “嗯。”   “明天再來看你,可以??”   “你別來了,”沈默最終還是直白地說,“我沒什?事。你也有工作吧?”   關遠凝視了他幾秒,眼神裡透露出莫名而輕微的恨意,“。。。。。。因為剛才那個人?”   “不是。”   關遠皺著眉,不大相信的樣子,然而他還是走了,沈默大略知道他最近在弄一個樓盤──這個人和以前也不一樣了,頗有點日理萬機的架勢了。   他看著關遠的背影,陡然生出一股懷念之意來,只有看著當關遠背對著他時,沈默才能毫無障礙地凝視他,然後在對往昔的回憶中,讓心臟慢慢抽緊。   他無疑是愛著關遠的,只要一點回憶就能讓心裡翻江倒海,波瀾萬丈。   但他也無法面對關遠。   四年來,這個人一直被沈默穩妥的藏在記憶深處,他在沈默的回憶裡被穩妥的愛著、思念著,然而當關遠從回憶裡走到他面前時,他就不可避免地感覺到突兀和驚慌。   就像盛夏的正午,從室內走到門外,就會被原本溫情脈脈灑進窗的陽光刺傷雙眼。   沈默出院了,但不是三天后,而是一周後。余金峰突然打來電話,語氣詭異地叫沈默多休息幾天,第二天又讓助理送來了新的時間表,一個月裡的工作量都減少到了正常的範疇內。   七天裡,沈默總算恢復了一些,助理每天來幫一陣倒忙,李夢昕和杜文嫻也幾乎每天來一次,連“最近很忙”的盧劍也抽空來了幾次,只是每次他來的時候,都帶著一點類似心虛的神色。   關遠不再來了,他每天給沈默打電話,只要拉開了距離,沈默對他的感情又變得鮮活起來,然而關遠每次都要重複一下上次的問題,這讓沈默有種莫名其妙的惱火,就好像他在做一個很美的夢,偏偏關遠總不是相地試圖把他從夢中叫醒。   他每次都答覆關遠,讓我再想想,關遠也不追問他,讓他慢慢地去想。   可沈默並沒有在想,至少沒有刻意去想,他現在什麼都想不明白。   雖然他不承認,但陳揚確實是他不讓關遠來醫院的主要原因,可是關遠不來了,竟然連陳揚也不來了,只有阿銘來過一次,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就又離去了。沈默旁敲側擊的知道陳揚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北京,而且也沒有特別的忙。   沈默隱約覺得有些不安,然而不管怎麼樣,這次住院終於變成了真正的修養。出院的時候他胖了兩三斤,臉色也終於向正常人的方向發展,只是醫生開給他的一大堆禁忌讓他十分鬱結。   不能喝酒,不能吃刺激性事物,作息規律,飲食規律,不能吃酸性事物。。。。。。沈默苦笑一聲,對那醫生說,“您直接告訴我,我還能幹什麼就成了。”   關遠的朋友推了推眼睛,嚴厲的目光透過鏡片射向沈默,“你以為你的病都是小毛病?再這麼折騰下去,肯定越來越嚴重。前兩天,我們這剛接了一個病人,二十四歲,胃癌,就是胃潰瘍發展來的。樓下三病區,有個十七歲的小姑娘,喝酒喝到胃切除——”   沈默的臉色由白轉青,醫生看到他的臉色,終於不再滔滔不絕地陳述病例,改換了語重心長的口氣,“你是關遠的朋友,所以我勸你幾句,別以為趁著年輕就糟蹋身體,你這個健康狀況,真的要好好調養。”   “醫生,我這個職業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要是覺得命不重要,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沈默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助理來接他,沈默把幾瓶奧美拉唑放進車裡,直接去參加了見面會。   工作量雖然削減了不少,但也絕不會輕鬆就是了,沈默知道余金峰絕沒那麼好心,因為他生病就放他一馬,在心狠手辣方面他和陳揚算是真正的兄弟——以前曾經他就活活把一個女藝人壓榨出抑鬱症來。   他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陳揚對他說了什麼,搞不好還給了余金峰經濟補償。雖說上回的事情歸根結底是因陳揚而起的,但沈默還是想著要向陳揚道個謝,可是陳揚卻一直沒有跟他聯繫,他幾次猶豫著要打過去,又覺得太過矯情而放棄。   關遠的電話卻從未間斷過。   有時一天一次,有時一天兩次,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過來,和他們很多年前的通話習慣一模一樣。他們沒有說很多話,大多數時候都只是簡單的對話,比如累不累,今天做了些什麼。然而沈默是很珍惜這樣的對話的——他曾經以為永遠都不可能再和關遠這樣平和地說話了。   他們不怎麼提到從前,儘管他們心裡總是想著從前,但是有一天沈默喝醉了,關遠來電話的時候他已經有些恍惚,僅僅因為胃疼還保持著清醒,於是他劈頭就問了關遠一句,“那個人是不是你?”   關遠當然愣住了,“哪個人?”   “在網上爆料的那個人。”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關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憤怒,“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不是我。”   沈默把頭埋在枕頭裡,傻乎乎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不是你。”   關遠還在那邊說著什麼,他卻全然都沒聽到,胃疼稍一緩解睡意和酒意就侵襲上來,他像暈倒一樣乾脆俐落地睡了過去。   44   第二天一早沈默就飛去雲南給某果汁飲料拍廣告,雲南果然四季如春,沈默在一片花海裡愉快地工作了兩天——如果能把不斷NG的女主角忽略的話,的確很愉快。這個和盧劍同樣是選秀出身的小姑娘對演戲顯然缺乏天份,沈默含情脈脈地沖她微笑,眼睛裡劈裡啪啦地流出火花來,她還是只會用略帶驚慌的大眼睛盯著沈默,木然機械地念著自己的臺詞。   導演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然而還是被這姑娘刺激的大發脾氣,女孩子低頭老老實實地受了半天訓,再拍的時候反而比從前更差,導演的耐心終於被耗盡,把女孩子拉到旁邊大吼:“他是你男朋友,不是你仇人!”   女孩子用驚慌的目光看了看沈默,那種天真的恐慌讓沈默想起李夢昕來,突然對她多了兩分同情。於是他走到導演身邊,地給導演一枝煙,“楊老師,今天你也挺累了,要不我們先休息一下?”   關於這個導演沈默也就只記得他姓楊,是科班出身的,這類人多半喜歡別人叫他老師,尤其是被有點身價的明星來叫。果然楊導接過煙,神色緩和了許多,又象徵性地嘟囔了幾句,就宣佈收工——他也知道,再罵幾句這女孩子就要哭了,這會她眼睛裡已經泛著淚光。   提早收工了兩個小時,沈默回到賓館去,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電視,突然想起自己很久沒和朋友聯繫了。於是他先打了個電話給李夢昕,兩個人聊了一會,就聊到盧劍身上去了。   “好久沒看見他了誒,跟人間蒸發一樣,明明都沒什麼工作的。”李夢昕嘟囔道,“上回去我叫他去玩他說有工作,結果我轉頭就撞見他和一男的一起吃飯,什麼嘛,重色輕我。”   沈默愣了愣,然後若無其事地說,“應酬也算工作啊。”   “什麼應酬,他看那男的的眼神忒噁心,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他男朋友?”   “你說和他一起選秀出來的那個?”李夢昕語氣裡帶著不屑,“早分了,被人包了吧。上回見到那人我不認識,應該不是圈裡的。”   “什麼樣的人?”   李夢昕的語氣一下子就變了,帶著種小姑娘花癡時特有的興奮,“很帥啊,而且特別有男人味!盧劍給他比就是一學齡前兒童,嘖嘖,配給他真是暴殄天物。”   沈默悵然了一瞬間,很快就轉開了話題,兩個人又說笑了一會,李夢昕掛了電話去上通告,沈默拿著手機又發了一會呆,然後打電話給盧劍。   他打了三次,都是轉接語音信箱,沈默這時才想起來,他之前給盧劍發過幾次短信,他都沒回過,仿佛刻意在躲著自己似的。   他竭力往其他的方面想,但那個想法就是揮之不去了,在腦海裡一直盤旋著,而且越來越讓沈默覺得可能。他煩躁地換了幾個台,被那個念頭攪得心煩意亂,於是跳起來給阿銘打電話。   電話響了一會才被接起來,沈默深呼吸一次才開口,“阿銘,揚哥在麼?”   “他不在。出什麼事了?”阿銘直接了當地問——十年裡,沈默打電話來的次數不會超過五次,除非有特別緊急的事情,他絕不會主動聯絡阿銘——畢竟就過去他和陳揚的關係,這樣可以算是逾越了。   “沒什麼大事。”沈默想了想又問,“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沈默略微的吃了一驚,阿銘極少不知道陳揚的行程——不,阿銘沒有跟在陳揚身邊,這就很不尋常了。   “那我掛了,謝謝你。”   “沈默,”阿銘的聲音裡有一絲細微掙紮,“你認不認識盧劍?”   沈默愣了愣,“認識,怎麼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電話掛斷了,沈默捏著手機愣愣地發了一會呆,電視裡正轉播著韓國的綜藝節目,一群人誇張地搞笑著,每個藝人都像是儲備這一整套從微笑到大小的面具,根據情節需要隨時迅速地調整表情。   沈默關上電視,臉朝下把自己砸在床上,房間裡的濕氣一層一層泛上來,他覺得自己的頭腦一片混亂,然後有些結論,就算不用思考,也可以輕易的得出了。   45   三天後廣告終於拍完,那個不會拍戲的小姑娘中途到底還是被罵哭了一次,沈默安慰了半天,等她止住哭再開機的時候,居然一條就通過了。   回去時幾個人在機場買了不少頗有民族風情的小物件,唯有沈默逛了逛,到底什?都沒買。臨上飛機的時候,那個女主角突然跑過來,遞給他一串東西,“送給你。”   那是一尊小小的象牙雕像,沈默看著它,無端的覺得有些眼熟,然後他想起來,在關遠家的茶几上也擺著這?一個。   “謝謝。”他對女孩子笑笑,象牙在掌心的感覺很溫潤,像情人的肌膚,“很漂亮。”   女孩子紅著臉登機了,沈默站在她身後,又看了看那個象牙雕塑,低頭拿出了手機。   他給關遠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自己今晚回北京,然後他也登機了,那個象牙雕塑一直攥在他手裡,硌得他微微發疼。   空姐提醒乘客關閉電子產品,沈默拿出手機,稍微出了一下神──陳揚仍然沒有聯絡他。   他按了關機鍵,小小的螢幕瞬間黑了下去。飛機鳴響幾聲,飛速地滑行起來,然後驟然飛上天空。當巨大的機翼終於劃破雲層的時候,沈默疲憊地閉上眼睛,心裡滿滿的都是煩亂倦怠。   到達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沈默一落地就打開手機,一條短信叮咚跳了出來,來自關遠。   “我來接你。”   沈默拿了行李,到達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匆匆忙忙地走出機場,沒廢什?力氣就找到了關遠的本田。車的主人靠在車旁站著,夜風很涼,他卻穿得很少,沈默做過去,看到他的鼻尖被凍成微微的紅色。   “怎?不去車裡等?”   關遠結果他的行李,“我怕你看不到。”   行李被扔到後座上,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沈默把頭靠在座椅上,出神地望著關遠的側臉,硬朗的輪廓在夜色中仿佛一尊古老的希臘雕塑。   “送你回家?”關遠發動車子,微微轉過頭來看他,兩個人的臉相距很近,對視的一瞬間都微微怔了一下。沈默刷地坐直,心裡覺得十分彆扭──剛才那分明就是準備接吻的姿勢。   “今天不想回去。”沈默說完,又編了個理由,“空調壞了,太冷。”   車子緩緩開出機場,關遠開的很慢,沿途的景色慢慢退去,在夜色中融化為一軸久遠的畫卷。兩個人坐得很近,卻都沈默著,昏暗的路燈發出溫暖的光芒,那光線如溫柔的手拭去歲月的棱角崢嶸。   燈光、夜色共同發揮了他們的魔力,在時間之河上揚起逆風的帆,一路把兩個人向上游退去,時間如書頁般向前翻動,光陰又戴上了溫情脈脈的朦朧面紗,慢慢地沈默和關遠都沈浸在過去的心境中,仿佛這四年來的分別和波折從未發生過,他們一起走在通往未知的道路上,彼此相愛著。   車輪旋轉著,車子在通往過去的道路上一直回溯,沈默側頭看了看關遠的臉,突然就感覺到回憶和現實冰冷的界限。只需要一眼,回憶的魔法就消失了。沈默在心裡遺憾地歎一口氣,繼續轉頭過看著前方。   深夜的街道格外安靜,突然出現的一群人就顯得格外顯眼。沈默在一片嘈雜裡吃驚搖開車窗,車速不快,足夠他看清路旁那一群正在廝打的人群。一個人正被圍攻,滿臉是血地被至少十個人毆打,沈默瞥見那些人手裡的武器──木棍、球杆、烙鐵……   車燈掃過,毆打的人動作都稍微停滯了一瞬間,被圍攻的人就趁著這個間隙逃了出來,沈默從沒想過人能以那樣的速度奔跑,簡直像是在逃離死神的腳步。夜色裡他看不見那人的長相,只能看見他一頭一臉的血,他向車子奔跑過來,伸出左手做一個求助的手勢──   沈默下意識也伸出手,想要幫他打開車門,然而他還沒探出身子,車速卻陡然上升,沈默被閃了一下,撞到了儀錶板,他看著那個受傷的人迅速被拋在身後,頭腦裡仍然混沌一片。   車子離弦的箭一般飛駛了幾分鍾,關遠才把車速降下來,仿佛送了一口氣似的,輕微的歎息了一聲。   “關遠,”沈默這時才恢復了憤怒和驚詫的能力,“你幹什?!”   關遠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神仿佛很驚愕似地,“是你想幹什?才對吧?”   兩個人都被對方口氣裡的火藥味震驚到了,車裡的空氣凝固似地壓下來,沈默和關遠驚愕地對視了三四秒,隨機同時尷尬地轉過頭去。沈默掩飾似地咳嗽了一聲,心裡那種彆扭的阻塞感卻不能消除,他竭力讓語氣委婉一點,但問話的內容卻怎?都為玩不了。   “關遠……剛才那人搞不好會給打死。”   “我知道,但是我們不能惹這個麻煩。”   “你這是見死不救,”沈默的語氣不自覺地激烈起來,他覺得自己正在逐步滑向失控,“關遠,你──”   “沈默你別這?幼稚行不行?”   關遠暴躁地說完這句話,兩個人又再次陷入靜默。沈默驚奇地望著他,發現自己對這個人竟感到如此的陌生和隔閡,兩個人又再次陷入靜默。甚至帶著輕微的敵意,仿佛剛才的溫情脈脈全部都不曾存在。   “關遠,”過了許久他開口,再難掩飾語氣裡的失望,“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面前的男人瞬間變了臉色,一對黑眼睛裡熄滅了所有的火光,竟然呈現出一種灰敗似地色彩。他停頓了一秒,像是受到一個打擊似地微微後仰,然後他沈聲說,“那是以前。”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沈默感到一種荒唐的不可置信,他知道關遠變了,但他萬萬料想不到他竟然變得這?徹底。車仍然緩緩地開著,沈默搭訕著打開了音響,一首老歌流淌出來,仿佛舊日的時光。   他們試著再度回到那畫一樣的意境裡,但當連回憶的力量也消失時,什?都不能為力了。   天快亮的時候,關遠把車子停下來,“再開下去,油要不夠了。”   沈默低頭看了看,果然油箱快要告罄,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稍微吃了一驚,“這是你家?”   關遠笑著點點頭,把車開進車庫裡去,“進去坐坐吧,這會也沒地方加油了。”   關遠的家還是沈默上次來時的樣子,只是略微的有些淩亂,兩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都有些無措,關遠搭訕著問,“今天有工作??”   “原本有的,但是場地有問題,所以休息。”   “要休息??樓上有客房。”   沈默搖搖頭,“我不困。”   他確實不困,他的神經像是浸在冰冷的水裡,遲鈍裡又帶著敏感的清醒,關遠也完全沒有困倦的樣子,沈默抬頭就能看見略帶哀傷的眼神。   談話又一次終止,沈默在沈默里打量著四周,在房間的一角發現了一隻籃球,他走過去,拿起球拍了兩下,砰砰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中震耳欲聾。   “很久沒打籃球了,”他有點懷念地說,“以前在體校的時候,每天都打。”   關遠站起來,從他背後一隻手接過籃球,然後就久久地保持著那樣的姿勢,仿佛是一個委婉的擁抱。   “想去打??”關遠的聲音很輕,想清晨時稀薄的光線,“現在。”   “現在能去哪裡?”沈默笑了笑,“肯定要被人圍觀的。”   “走吧。”   沈默轉過身就看到關遠的微笑,“去哪裡?”   “好地方。”   關遠家附近有一個小學,周日是休息日,校舍裡一片寂靜。沈默和盧劍翻牆爬進了校園,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就著嫌矮的籃筐打起籃球來了。   沈默運著球,突然有些恍惚起來,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又一次從時光裡露出泛黃的笑容來,他慢慢地回憶起許多他以為早就遺忘了的事情來。   周遭的一切都散發出一股懷念的意味來──一排楊樹在清晨的風裡沙沙發出聲響,天空高寒廣漠,空中有鴿群飛過,鴿哨聲掠過頭頂,如同一首古老而溫暖的童謠。   他高高地跳起來,將手裡的球投降籃筐,那一瞬間風灌滿了他的身體,他像一隻風箏一樣飛起來了,在風裡舒展著身體,自由而快樂地遺忘了塵土飛揚的土地──然而下一秒他就落回了地上,一股鑽心的疼讓他低低地叫了一聲。   球打著旋兒落盡籃筐,孤孤單單地彈跳出很遠,關遠看著沈默煞白的臉色,驚慌地問,“怎?了?”   “膝蓋。”沈默疼的嗓子都沙啞了,關遠看著沈默煞白的臉色,“舊傷犯了。”   讓沈默退役的傷很多年都沒有犯過了,這十年裡他跳舞跑步都沒覺得有什?異樣,然而一旦劇烈運動就立刻疼得讓他站立不穩。關遠扶著他走了幾步,看到沈默額頭上滲出來的汗,默默地在他面前蹲下了。   “我背你回去。”   他身上仍然有多年前熟悉的味道,然而沈默卻分辨得出其中細微的區別。他把臉埋在關遠的背上,隱約能聽見心跳的聲音,沈默凝神聽了一會,突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遺憾之情來──他在為自己遺憾,也在為關遠遺憾,他為他們之間的所有一切而感到深深的遺憾。   他們有過那?多的曾經,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崩塌。   46   那以後,沈默再沒有見到關遠,他一直以工作繁忙為由在躲避關遠,但實際上,沈默越來越不忙了。   工作又進一步的削減,一個好不容易到手的角色被公司臨時換角,新唱片的銷量不錯,但下一張專輯的策劃時間又被延後了……所有的工作都是些零碎的、不耗神的工作,沈默難得的作息規律起來,然而現在是他最不想清閒的時候,因為一旦閑下來,他就會開始胡思亂想。   他始終沒見到盧劍,但是那個角色最後是盧劍接下來了,本來該是他的檔期也變成了盧劍的新專輯製作期。沈默在公司中人緣不錯,早就有各種各樣的八卦倒垃圾似地倒在他耳朵裡:比如盧劍傍上了某個公司高層,又比如常見不見人影的另一個老闆突然插手公司事物了……說的人都是一副氣憤和鄙視的樣子,沈默卻從他們眼神深處看到獵奇般的興奮,還有幸災樂禍的快意。   兩周後阿銘終於來了一個電話,告訴沈默陳揚回香港了。沈默客套著說了幾句一路平安之類的話,竭力讓自己語氣平靜。   “沈默,”阿銘把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為了防止附近的某個人聽到,“下周的年終酒會,揚哥也會去。”   沈默愣了愣,剛想說點什?,”那邊已經掛了電話,留給他一串單調的盲音。沈默持久地靠在窗邊發著呆,想理清一下思緒,但只能越想越煩亂──陳揚入股余金峰的公司已經十年了,這十年裡他從來沒參加過公司的任何一次會議或活動,更別說是大雜燴式的年終酒會。他這樣公開的在記者和員工面前亮相,就表示他準備參與公司的管理了──為了什?呢?   沈默煩躁地走到廚房裡,不顧胃疼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紅酒,一邊喝一邊梳理著幾周來發生的事。開始還是混亂一片,然而隨著酒精慢慢地發揮作用,他的頭腦竟然就在微醺裡清明起來。   他突然就決定該怎?做了。   他打盧劍的手機,關機,於是他轉而打給盧劍的助理,得知盧劍正和一群藝人在喝酒泡吧。他裝出親昵的口吻從助理嘴裡套出了幾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個他是熟悉的──剛好就是那個送他象牙雕塑的女孩。   他曾經在飛機上和她交換過電話號碼,卻沒想到這?快就用上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是雀躍的,三言兩語地,沈默就被女孩邀請一起去喝酒。沈默半推半就地答應,還不忘了謹慎地叮囑她,“先別告訴別人,我等會嚇嚇他們。”   女孩果然信守承諾,沈默推開包廂的門時,一屋子男女都吃了一驚,而他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裡眼神驚慌的盧劍。沈默不動聲色的坐下,很快和一屋子的人融洽地說笑起來,有人敬他酒他也不推辭,直喝到胃隱隱作痛為止。說笑了一會,盧劍站起身來,含糊地說了一聲“我先走了”,就逃也似的向外走去。   沈默站起來,跟著他出去,門外的音樂聲已從上半夜的迷亂瘋狂轉為下半夜的輕柔曖昧,無數男女在舞池裡緊密地擁抱搖擺,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盧劍。”沈默叫了一聲,盧劍卻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向前走,甚至還加快了腳步,於是沈默提高聲音又叫了一聲,他才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   “盧劍,我有話跟你說。”   燈光中的男人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一直都不敢直視沈默的目光,舞池的燈光在沈默的臉上變幻出詭異的青藍色,盧劍從未覺得他有這?可怕──然而可怕的又是他自己,他對自己是抱著又同情又鄙視的感情的──可無論是哪一種感情,都讓他對沈默心存愧疚。   “這邊人太多了,”沈默打量了擁擠的舞池一眼,“找個地方慢慢說吧。”   旁邊還有個空著的包廂,兩個人在包廂裡坐定,”隨便點了酒。有話要說的人是沈默,然而這會他卻一語不發了,只是一直看著盧劍,目光裡不帶責難和盤問,就那?單純的看著,盧劍卻覺得他的眼神在平靜裡透出一股涼意來,一直就冷到骨髓裡去。   盧劍很快就沈不住氣了,他挺直腰,卻有些虛張聲勢的意味,“沈默,我知道你和陳揚關係不一般,但是你們沒在一起對吧?所以我有權利追求他。”   沈默笑了笑,那笑容卻讓盧劍覺得更加陰冷,“盧劍,我們是沒在一起,而且就算我們在一起了,你該追也追你的,你知道,我生氣的不死這個。”   盧劍費解地望著他,沈默的聲音暗啞下去,“盧劍,我們以前是朋友。”   那一瞬間他冰冷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受傷似的寂寞表情,沈默舉起酒杯來,做一個乾杯的手勢,盧劍和他碰杯,兩個人仰頭幹掉杯中的酒,酒落在胃裡,疼痛落在心裡。盧劍幾乎就要開口向他道歉了,然而沈默卻突然狠狠地把杯子摔倒牆壁上。   玻璃杯發出一聲脆響,冰屑一般的碎片炸裂開來,每一片都反射著細碎的光芒,刺得兩個人的眼睛都有些疼痛。   “盧劍,”沈默斬釘截鐵地說,“從今天開始,咱倆誰也不認識誰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盧劍的聲音幾乎被淹沒在撲面而來的樂聲裡,但沈默還是聽清了那句帶著歉意的話,“沈默,我是真的喜歡陳揚。”   他很想問問盧劍有多喜歡陳揚,他更想問問盧劍到底對陳揚瞭解多少,然而他最終還是什?也沒有問,頭也不回地走進濃黑的夜色裡去了。   他把車扔在酒吧的門口,就那?漫無目的的在夜色裡走了許久,然而這黑夜也是不寧靜的,到處都是來往的人潮車海,污染似的燈光肆無忌憚,把黑夜渲染成一個光怪陸離的妖魔。   漸漸地有人對他指指點點,於是他低下頭走回酒吧門口,開著車緩緩向前行進。他刻意開得很慢很慢,因為不知是不是酒的緣故,世界的輪廓在他的眼睛裡,慢慢變得模糊了,仿佛隔了一層霧濕的玻璃。   他把車停在路邊,摸了很久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來,通訊錄上的名字一排排的翻過去,通話鍵上的手指卻始終懸在空中。   快四百個號碼,也就是四百個人,每一個人見面時都可以大聲說笑仿佛極度熟稔,然而這個時候,沈默竟然連一個可以打電話給他的人都找不到。   他盯著發光的螢幕很久,又看著那螢幕一點點的暗下去,熄滅。最後他還是熟練地按下了一串號碼,等了很久,終於接通。   “欣欣,”他沙著嗓子說,“出來陪陪我吧。”   47   李夢昕到的時候,沈默正在喝馬丁尼,旁邊還擺著三四個空杯子。李夢昕誇張地尖叫一聲,把酒杯搶過來,“沈默你才剛出院!”   沈默抬起頭沖她笑了一笑,李夢昕被他落魄的神態下了一跳,“欣欣,我心裡不舒服。”   “心裡不舒服你就找死?”李夢昕倒硫酸似地把酒倒進垃圾桶,招呼來了服務生,“給他那杯牛奶……啊,你不能喝牛奶。那拿杯水好了。”   胃潰瘍的確是不能喝牛奶的,但一般人不會知道這個,沈默驚訝地看李夢昕一眼,“你怎?知道我不能喝牛奶?”   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線裡,沈默也仍然看到她的臉有些紅,“我上網查過。”   她在沈默的注視下不好意思起來,搭訕著走到門口,嘟囔著,“水怎?還不來。”   “昕昕,”沈默抬起頭沖她笑了一笑,“你喜歡我,對吧?”   李夢昕像只兔子一樣跳起來,慌張的神情讓她顯得十分稚嫩,“誰說的!”   然而她看清了沈默的眼神,專注裡帶著歉意,深深地望進她心裡來,她的臉慢慢紅了,“有一點啦──不過是過去的事了。你都是GAY了,我還能怎?樣,總不能變性吧。”   “要是文嫻姐知道我叫你出來,肯定又要訓我一通,”沈默搖搖頭,“但是昕昕,我除了你,什?人也不能找了。”   “沈默……”   “昕昕,我就你這?一個朋友了,所以你別怪我。文嫻姐讓我跟你直說,我也覺著還是直說好,我就你這?一個朋友了,我永遠不可能喜歡你,但我永遠都把你當成朋友,你明白??”   “我知道,”李夢昕的聲音有些氣惱,“早就知道了,犯得著特意再說一遍?,沈默,你今天抽什?風?”   沈默剛想說話,服務生就推門進來,把一杯冰水放到桌子上,李夢昕一見就叫起來,“要溫的!”   沈默沖服務生揮揮手示意他出去,“不要緊的。”   “沈默,你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我和盧劍掰了。”   “哈?”李夢昕瞪起眼睛,“你們……”   這個故事太長了,沈默想,但他還是原原本本的把一切都將給了李夢昕聽,從關遠到陳揚,再到盧劍,當講到今天晚上他和盧劍的決裂時,沈默抬起頭沖她笑了一笑,李夢昕白皙的額角簡直爆出青筋來,“我要是你,我就大嘴巴抽死丫的。”   她驟然飆出的京片子讓沈默吃了一驚,他知道這小姑娘是真的動了氣,他原本以為她會替盧劍辯護的,畢竟他們也是那?親密的朋友。然而李夢昕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話語裡全是憤怒和鄙夷,“真看不出他是這種人,學什?不好?挖牆腳!還挖上自家牆角了!當小三挺光榮啊,他大爺的,就沒見過他這?有同性沒人性的……”   她義憤填膺地罵了有三四分鍾,“真看不出他是這種人真是沒想到!終於停下來喘口氣,將那杯給沈默叫的水端起來一飲而盡,沈默看著她,心中的鬱結解開了一半──當有一個人理解你,堅定的支持你、回護你時,所有的艱難和痛苦,都顯得不那?沈重了。   “不過沈默,”李夢昕放下水杯,口氣也略微沈穩了一點,“其實你也不用太在意,那個陳揚,你不喜歡的話,放著也是浪費,送盧劍算了。”   “誰說我不喜歡他了。”   沈默的口氣很沖,幾乎是脫口而出,李夢昕愣愣地看了他幾秒,“搞了半天你喜歡他啊?”   沈默幾乎氣結,“我說了那?半天,你都沒在聽是不是。”   “我聽了呀,是你沒說明白……唉,“搞了半天你喜歡他啊?”   李夢昕皺著眉,十分認真地總結起來,“就是說,你喜歡陳揚,所以你想踩死盧劍──那你和關遠又算怎?回事?”   沈默低下頭,“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那……我們簡單點。”李夢昕坐到他身邊,手搭著他的脖子,“沈默,你還愛他??”   “以前是肯定是愛的,但是現在……”   “不愛了?”   “可能吧……”沈默搖搖頭,十分苦惱的樣子,“我不知道。”   “沈默,我都替你著急,”李夢昕一腳踢在桌子上,“那你覺得,你們還能和好??”   “不能了。”   “那,”李夢昕的手扯扯他的耳朵,“你喜歡陳揚,對吧?”   “對。”   “有可能在一起吧?”   “嗯。”   “那不就得了,”李夢昕拍拍手,手勢和神情仿佛幼稚園的阿姨在招呼小朋友吃飯,“就算是當儲備糧我們也得把他穩住,省得後悔──大不了以後再甩,反正不能讓盧劍那孫子給挖走了。”   她說把荒唐的話說的那?理所當然,連沈默也覺得她說得有三分道理了。他笑了笑,“陳揚不會真的喜歡盧劍。”   “那你覺著他喜歡誰?喜歡你?”李夢昕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沈默,“其實盧劍和你比,也不差什?呀。”   沈默當然知道感情不是這?個比法,他也知道陳揚對他和對盧劍,是完全沒有可比性的。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比較起來──他比盧劍好在哪裡呢?   長相??盧劍的長得也很不錯,甚至更俊朗。才藝??藝人的才藝無非是吃飯的把戲,沒什?好炫耀的。他想了半天,沒覺得自己和盧劍比起來有什?突出的地方,而盧劍至少有一點比自己要強──他是真的喜歡陳揚。   他也喜歡陳揚,這種感情在他複出以來越來越濃烈明顯,如果不是關遠的出現,再過一段時間,他大概就這?和陳揚在一起了。然而他和盧劍不一樣,那種全心投入、毫無顧忌的感情他沒辦法給陳揚,也沒辦法再給任何人,和關遠的感情耗盡了他所有對戀愛的熱情。他對陳揚是喜歡的,也許是很喜歡,並且可能更喜歡,但也就永遠停留在這個層面。至於關遠……他們擁過那樣的過去,卻永遠不可能擁有未來。   “昕昕,年終酒會陳揚也要來。”沈默半閉著眼睛,慢慢地說。“你說──”   “不用說了,上吧,”李夢昕一掌拍在他額頭上,“不能便宜了盧劍那小子。”   “你說得跟搶錢似的,”沈默坐起身來,目光直直地盯著空了的玻璃杯,“我得找陳揚問清楚,如果他真跟盧劍──”沈默打了個隱晦的手勢,“那我就滾蛋。”   “滾蛋去和關遠在一起?”   “你怎?還沒明白,”沈默站起身來,腳步因醉酒而略微有些踉蹌,“我和陳揚怎?樣,都跟關遠沒關係。”他頓了頓,李夢昕看到他側臉過於單薄的輪廓,在燈光裡呈現出半透明一般的感覺,“我們就是我們,跟誰都沒有關係。”   48   年終酒會,顧名思義是在年末召開的酒會,然而沈默的公司偏偏例外,每年都在十二月初的時候提前走入第二年。杜文嫻對於娛樂圈的年終酒會有過這?一個評語:男人賣腐,女人賣騷。   於是那天沈默下午就被推進了化粧室,化妝師猶如畫油畫一樣,一筆一筆細緻地給他畫著妝,恨不得把他打扮成一隻花枝招展的公孔雀。沈默看看鏡子裡的自己,效果倒還是好的,然而他下意識地回顧了一下陳揚的審美,就堅定地要求換造型。   畫好狀給卸掉一半,沈默到底還是自己挑了衣服──牛仔褲,日本小店裡淘來的T,休閒西裝,腳上踩了雙板鞋。造型師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不陰不陽地扔出一句:“加個護腕,直接打籃球去吧。”   沈默不置可否地笑笑,拿了張濕紙巾繼續把臉上的粉擦乾淨,他在時尚方面是公認的遲鈍不可救藥,他永遠不知道時尚喜歡什?,但不管怎?樣,他至少知道陳揚喜歡什?。   酒會八點半開始,但通常十點之前都沒有什?人,沈默去得格外早,就是希望能有機會和陳揚說幾句話,然而直到十點半陳揚才和余金峰一起姍姍來遲,身後跟著打扮得十分耀眼的盧劍。   今晚的主角是誰不言而喻,到場的少數記者立刻對準三個人狂拍起來,沈默正和一群人聊得火熱,這時候也被快門的聲音驚動了,他轉過身來,最先看到的就是走在前面的陳揚,他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西裝,和平時的樣子略微有些差別,然而不論在哪裡,他還是一樣的優雅幹練,從容大度,四周灼熱複雜的目光對他並沒有造成什?影響。他走進來,充滿威嚴感地環視了周遭一圈,然後,他看到了遠處被人群擁簇著的沈默。   兩個人遙遙地望著彼此,不過是半個月的分別,沈默卻在那一瞬間覺得恍如隔世。就在一個月前他們還曾親密的相擁著入睡,然而現在卻連靠近一些都覺得如此艱難,他們之間橫亙的不是距離,而是難以逾越的人的海洋。   余金峰做了介紹,陳揚簡短而精煉講了幾句,因他的風度翩翩而引起海嘯似的掌聲。沈默的視線一直跟隨著他,看著他和人寒暄,接受記者的提問。兩個人身邊都環繞著不同的人群,片刻不得空閒,然而即使是這樣,每次陳揚側頭去看沈默時,總能感覺到沈默一閃而過的目光。   當記者終於從陳揚身邊撤走,很快又有新的人圍上來。沈默被幾個記者拖著走不開身,好不容易打發了記者,又有個鬼佬製片人跑過來和他扯東扯西。   沈默的英文如果拿去考試,很難說到底會得幾分,然而他的口語的確很不錯,發音尤其標準,雖然有時嫌太標準了一些。說到底這還是陳揚的功勞──他和陳揚在一起的時候,陳揚總有意無意地提點自己的英文,他這?多年也就斷斷續續的學了下來,居然成效顯著。   沈默心不在焉地和老外聊著天,盧劍正跟在陳揚身邊,一臉殷勤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陳揚臉上的表情是淡淡的,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地,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沈默的方向,兩個人的視線第一次相接,過了半秒鍾,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掉開了視線。   幾乎就像是給人當胸開了兩槍,沈默的心臟抽搐似的疼痛了一下,接下來的談話就變得雜亂而不知所云。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說“parden”了,他的目光一直都在看著陳揚的方向,當盧劍從陳揚身邊走開的時候,沈默剛想走上去,一個女策劃就立刻填補了盧劍的位置,笑容甜美勾人地直盯著陳揚談話,眼神曖昧。   鬼佬到底還是走開了,沈默試圖離陳揚近一些,但剛走了一步就被一個新人堵住,沈默敷衍了他幾句,一抬頭就看見盧劍拿著兩杯雞尾酒做過來,頗殷勤地遞了一杯給陳揚,眼神裡慢慢的都是熾熱和愛慕。而陳揚仍然是淡淡地,似乎是道了聲謝,然乎就繼續地轉過身繼續剛才的交談。沈默注意到,他始終都沒碰盧劍遞給他的那杯酒,過了一會又侍者走過,陳揚立刻不著痕跡地把酒杯遞到了侍者的手中。   一會功夫陳揚身邊已經換了好幾撥人,有男有女,每一個都用發光般地眼神看著他,仿佛他是一座待開採的金礦。在這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在這些灼熱的目光裡,盧劍的愛戀反倒成了不起眼的東西,不過是宏大交響曲中細微的一抹豎琴聲。   沈默三言兩語打發了新人,慢慢退到角落的陰影裡,望著陳揚的身影發呆。他突然就明白了,或者說他突然就意識到這樣一件事情──自己的不確定,如果是對關遠,他大可以讓他去等,因為關遠可能等他四年、五年,甚至八年十年,然而他永遠也不可能讓陳揚去等。   陳揚身邊永遠都有太多的人,五光十色,來來去去,無論什?都能淹沒在嘈雜的人聲裡。沈默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他,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恐慌而煩亂。不管陳揚處於什?目的捧紅盧劍,但就如沈默預料的,他的確不喜歡盧劍。然而自己和陳揚之間的那點情感,或許珍貴,但也未必就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這一次不是盧劍,可是下一次,也許就是其他的人。   女人的笑聲尖利地刺激著沈默的耳膜,香水味、汗味、食物和酒的味道混雜著,讓沈默感覺到一陣陣噁心。他穿過噪雜的人群,幾乎是在奔跑,一直跑到了走廊最近都的洗手間。沈默低下頭,用雙手狠狠地將冷水拍在臉上,嘩嘩地水聲充斥著耳膜,冰冷的水流沖刷過混亂的頭腦,卻仍和心裡的疼痛隔著一層,無法緩解。他自虐似的將自己臉在冷水裡浸了一會,才沮喪地抬起頭來,望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面色是青白的,水珠順著發燒低落下來,嘴唇也青紫著,仿佛一個溺水而亡的幽靈。然而他的眼神卻很灼熱,微紅的眼睛裡有一種清醒後的疼痛,微微濕潤著。   門口響起腳步聲,沈默剛想躲進隔間裡去,卻只走了一步就停住──那個步伐是沈穩從容的,一聲聲敲擊的仿佛是大地的心跳,那種節律,讓沈默覺得十分熟悉。   他愣住了。   門被打開了,一隻腳先邁進來,然後是全身,沈默和陳揚就這?毫無防備地遭遇在狹小的空間裡,白熾燈在他們頭頂發出明亮得近乎殘忍的光。   他們離得很近,沈默能清楚地看見陳揚細微的表情變化,當最初的驚愕退去以後,一層層的感情在陳揚眼神裡疊加起來,像一朵花展開重重的花瓣,沈默看到了隱忍、掙紮、喜悅……當他認出那十分熟悉的溫柔神色時,有什?東西從他胸口裡升騰起來,帶著一股酸疼的溫熱直升到腦頂,最後轟然炸開。   世界只剩一抹斑駁的倒影,流動閃爍,有什?東西從他胸口裡升騰起來,沈默不知道自己是怎?走到陳揚面前的,他只知道這短短的幾步路耗盡了他的半個人生。他帶著做夢一般的神色看著陳揚,兩個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和酸楚,沈默試探性的用手去碰了碰陳揚的手臂,他沒有閃躲。   於是碰觸變成了一個擁抱,沈默的嘴唇擦過陳揚的臉頰,慢慢移動地向下移動。他的嘴唇冰涼,吻卻是火熱的,兩個人在激烈的深吻裡微微戰慄著,越發緊密的擁抱著。心臟激烈的跳動幾乎要穿破胸膛,沈默感覺到陳揚的手指深深嵌進他的背,讓他在疼痛裡感覺到一種窒息般的幸福。他們在親吻裡達成了和解,在身體接觸時,心靈以它不可思議的方式完成了溝通,讓他在疼痛裡感覺到一種窒息般的幸福。遠比語言要精准得多。   “陳揚,”接吻之後兩個人都帶用一種古怪的表情望著對方,奇怪地揉雜著許多種情感,沈默在這種複雜的情緒中低聲問道,“你上次說搬去我那的話,還有效??”   49   門突然發出輕微的響動,陳揚和沈默立刻後提一步,極有默契的裝成陌生人。一個穿白色西裝的中年人走進來,目光在沈默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陳揚,停頓了幾秒,似乎是準備上前來搭話。沈默適時地向外走去,裝作若無其事地路過陳揚身邊,眼睛看著前方,停頓了幾秒,身體卻在兩人肩膀碰觸時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陳揚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幾乎只能當成歎息似的呼吸,然而沈默還是捕捉住那耳語似的氣聲,“回家等我。”   他走出門去,不仔細聽幾乎只能當成歎息似的呼吸事先沒想到!腳步因為興奮而虛浮起來,沈默筆直地向大廳走去,撲面而來的嘈雜似乎變成了巨大的歡呼聲,震耳欲聾的聲浪裡,鮮豔的色彩在瘋狂地蕩漾,他像是行走在波浪上,每一步都沈浮搖晃著。   有人走過來跟他說話,然後轉向陳揚,那聲音簡直像隔了十米海水一樣模糊遙遠,沈默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甚至幾乎沒人出來眼前的人誰。對方的話語變成了問句,連著叫了幾聲他的名字,沈默才從恍惚裡回過神來,沖面色鐵青余金峰露出一個笑來,仍然有些暈乎乎地亢奮著。   余金峰驟然看見他的笑,簡直要被沈默反常的興奮表情給嚇住。   “餘總,我能不能早點走?”   “你說呢?”   沈默聽懂他的潛臺詞,但他執意裝作沒有聽懂,他心裡被突然爆發出來的不明所以的快樂沾滿了,那快樂漲得太滿,簡直讓他慌亂和疼痛,他迫切地需要遠離人群,慢慢去消化吸收突如其來的感情。他沖余金峰含糊地道個別,擠在人群中儘量低調地離開,他聽到身後快門卡嚓亂響的聲音,知道明天又會有許多匪夷所思的報導,然而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裡,一個人冷靜地思考──儘管他也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歌迷、工作人員和記者,沈默一路上甩掉了各色人物若干,平時這些人只讓他覺得麻煩,此刻就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一直到沈默開出自己的淩志,飛速駛上無人的偏僻道路,他的頭腦裡一直響著嗡嗡的轟鳴聲,又噪雜又歡騰,帶種漂浮的不真實。車子歪歪扭扭地開著,幾次都差點撞到路邊的電線杆,沈默把車子停在路邊熄了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淩志是敞篷,沈默把車子停在路邊熄了火,初冬的冷風呼嘯而過,沈默低下頭,用力地拍了幾下自己的額頭,竭力讓自己可以恢復思考。在紛雜混亂的思緒裡,沈默慢慢地理出了一個頭緒,然後慢慢地,竭力讓自己可以恢復思考。一個又一個的結論浮出水面,讓他在明晰裡感到一種難言的震驚。   在那個短暫的擁抱和吻裡,他碰觸到陳揚對他的感情,遠比他以為的要深厚牢固,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欣喜若狂。在不知不覺裡,他對於陳揚的情感,也到達了一個他未曾料及的程度,他碰觸到陳揚對他的感情,不管那僅僅是喜歡,還是別的什?,都如同愛情一樣,已經深入骨髓。   他不能不覺得震驚,他幾乎是目瞪口呆地在冷風中呆坐著,慢慢消化著這個從天而降的結論,他像被雷劈中一樣遲鈍地疼痛著,連有人走近他的車都沒有察覺。   與其說是看到,慢慢消化著這個從天而降的結論,不如說是沈默感覺到了異樣,他扭頭看到車旁邊站著的黑衣青年,幾乎是下意識地感到一陣恐懼。那個人湊過來,嘴裡含糊地說著問時間或是問路的話,沈默伸手就去擰車鑰匙,狠命地踩著油門,然而已經太晚了──那個人猛地舉起一隻噴霧劑似的東西按動,沈默看到的最後畫面,就是黑夜中撲面而來的細細白霧。   疼痛。   在黑暗裡唯一鮮明的就是疼痛,手腕和腳踝都有鮮明的束縛感,仿佛是被繩索捆住了。沈默動了動劇痛的頭,卻又馬上停止了動作──他記起了那道霧、那個黑夜和那個人,他本能地克制住睜開眼睛的欲望,佯裝做沒醒,仔細傾聽著房間裡的聲音。   有人在說話。之所以知道是在房間裡,是因為話語比在野外時要響亮清晰,他本能地克制住睜開眼睛的欲望,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有些耳熟,但沈默記不起在哪裡聽過。   “老刀,這小子怎?還不醒?不是出問題了吧?”   “沒事,這*用過很多次的,從來沒出過事。”略微蒼老點的聲音,應該是四十上下的男人,聲音很陌生的。   “靠,他要是死了,我還不如一下敲死他。你說他身價值多少錢?幾億?他好像挺火的。”   中年男子的嗤笑聲,“你當你綁的是周傑倫?幾億?”   “多少錢也不該是我們拿的。”年輕男子低聲嘟囔著,沈默終於想起自己在哪裡聽過他的聲音──這就是那個弄暈了他的人。   他被綁架了。   劇烈的頭痛裡,沈默還是艱難地思考著──是誰綁架了他,又為什?綁架要綁架他?娛樂圈裡遭遇綁架的明星並不少,大多數卻不是為了錢,而是和人結了仇。   自己有什?仇人??劇烈的頭痛裡,想不出來,他行事一向低調穩妥,從不樹敵,到底是誰冒著風險大費周章地綁架他?   有膽子綁架明星的不會是普通人,以前的幾起綁架都多少和黑幫有些關係。自己接觸過多少黑幫的人?   他想了很久,得出了一個結論,讓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沈──除了陳揚、阿銘和林勇,他幾乎沒和那些黑道人士有過接觸。那?這一次,綁架他的人──   “老刀,”仍然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要不要把他弄起來?”   “先別管他,我去給江越打個電話。”   然後是腳步聲和關門聲,還有模糊的說話聲,似乎是老刀隔著一道門正在打電話。江越,沈默在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這個人是誰?   耳朵貼在地面上,所以對聲音格外敏感,年輕人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有好幾次都走過沈默身邊,沈默的心怦怦亂跳著,冷不防背部卻重重地疼了一下──年輕人在百無聊賴裡伸腿踢了他一腳。   沈默忍住疼,僵硬著身體不敢動彈,然而被這?一踢,他猛然想起江越是誰了──受林建章指使,在監獄裡刁難關遠的,就是這個人。   但主謀不會是他,沈默的思緒在恐懼裡轉得飛快,能被林建章指示、又會進監獄的人,即使能當犯人頭子,也絕不會是什?了不起的角色。江越知道自己和關遠的事,多半也知道自己和陳揚的關係,畢竟他和陳揚的事很多人都知道,這一次綁架他,多半還是沖著陳揚?   他來不及細想,門已經被推開,老刀走進來,沈聲說,“小五,把他弄起來,他們給陳揚打過招呼了,陳揚要和他說話。”   沈默心裡一緊──自己的猜測果然是對的,他來還不及仔細想,年輕人加重了的腳步聲就向他逐漸靠攏,其間還夾雜著晃動的水聲。沈默心裡驚叫一聲,下一秒,一大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那聲尖叫憋在喉嚨口裡,變成了寒戰的咯咯聲。   他被迫睜開眼睛,甩了甩臉上的水,水不乾淨,帶著一股酸臭味,讓他寒冷裡又泛起一陣噁心。然而沈默仍然沒忘了裝出一副初醒的迷惘樣,用惶恐空茫的眼神掃視了四周,最後才把目光定格在那個年輕人臉上。   他的確在一個房間裡,似乎是廢舊的老式樓房,沒有窗子,灰敗的地板和牆壁,不大的屋子裡亂糟糟地堆著山一樣高的光碟,像是用來存放貨物的房子。那個年輕人彎下腰抓起他的頭髮,仿佛是為了確認他醒來似的,狠命地扯了扯,沈默發出一聲吃痛的呻吟,中年人也彎下腰來,把一隻手機放在他左臉旁邊。   “說話。”   年輕人抓著他頭髮的手更用力了,沈默掙紮兩下,但手腳都被緊綁著動彈不得,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音來,“說什??”   “沈默?”   聲音不是從頭頂傳來的,而是發自耳畔,沈默愣了一瞬間才反應過來是那只手機。   “沈默,說話。”   陳揚的聲音不再沈穩了,沈默頭一次聽到他這?焦灼的語氣,年輕人加重了手裡的力氣,沈默的眼睛在疼痛裡,微微發熱。   50   “是我。”沈默輕聲說,不讓聲音顯出異樣,“你──”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中年人立刻把電話移開,沈默被重重摔在地上,轟炸機飛過似的耳鳴裡,他隱約聽見中年人說話的聲音,“確認了吧?我們大哥也是不得已,非得用這種方法才請得動你。你肯不肯賞臉,那就是你的事了。”   陳揚不知道說了什?,中年人立刻冷笑一聲,“陳揚,我們大哥只招待你一個人,要是領些不相干的人來,我們就只能招待你這朋友了。”   沈默不自覺地支起身體,等著陳揚的回答,然而中年人很快把電話從耳邊拿下來,一臉怪異地盯著話機。   “老刀,”小五湊過去,“陳揚怎?說?去還是不去?”   “他什?也沒說。”老刀啪地合上手機,沈默被重重摔在地上,“直接掛了。”   “靠。”   “陳揚還挺賊的,”老刀陰冷地笑一下,“他恐怕是知道了,唐哥這次不是想要那塊地,是想要他的命。”   “那──”小五沒說話,掃了地上的沈默一眼,老刀會意,指了指門外,示意他出去說。   兩個人走出門去,隔壁的房間響起壓低了的說話聲,沈默仰面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心裡一片陰寒。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要錢,或者其他的,那都不可怕,然而對方指定了想要陳揚死,這才是最可怕的事。老刀和小五並不忌諱讓自己看見他們的臉,這就說明他們並不怕自己洩露出去──因為只要解決了陳揚,他肯定也會被順帶著解決掉。   太狗血的橋段讓沈默在恐懼裡覺得可笑,他們憑什?覺得陳揚會隻身前往,給他們當篩子?──對了,他們剛才說到唐哥,還說到類似土地爭端之類的,如此看來,那個唐哥似乎是和陳揚有很大的仇怨,而陳揚本人並不知道。他們希望陳揚僅把這當成一次普通的談判,而不是一次謀殺,然後等到陳揚一到──沈默抽搐似地打了個寒戰。   千萬別去,沈默在心裡默念著,陳揚千萬別去,千萬別去。   他不僅是在擔心陳揚,他也是在擔心著他自己,他知道,如果陳揚上當,真的冒險前往,那?他們兩個都必死無疑。而如果陳揚不去,儘管綁架他的人多半也會把自己殺了,但在一定時間裡,他們總還該抱著希望,暫時留自己一條命。   能有多久呢?一周?三天?一天?沈默在冰冷粗糙的地上蜷起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他該怎?辦?等陳揚找到他?不可能的,這不是小說也不是電影,陳揚不可能知道他在哪裡,他也不能把希望放在陳揚身上。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想辦法逃脫,趕在他們要殺自己之前──但是怎?逃?   他打量著四周,灰突突的四面牆和地板,不大的房間,靠牆堆著許多光碟,似乎是盜版碟的庫房。房間裡沒有窗,只連著三扇門,防盜門被從裡面加了一道鎖,沒有鑰匙絕不能打開,一扇似乎是衛生間或浴室,另一扇就通往老刀和小五所在的那個房間。沈默正想著,門突然被推開,老刀先走進來,小五跟在他身後,不住地跺著腳。   “真他媽冷。”小五嘴裡嘟囔著,“凍死了。”   現在是十二月,沈默所在的房間並不冷,暖氣很足,至少有二十五度,小五喊冷,那就說明剛才的房間裡沒有暖氣──也就是說,那是陽臺?   他得到陽臺去。   沈默不著痕跡地移動著身體,被捆的時間太長,手都麻木了,但他還是設法抓住了一張沒加封套的光碟。老刀和小五沈默著抽煙,屋裡很快就煙霧繚繞,沈默猛地向後一撞,碼得很高的光碟山崩一樣坍塌,沈默趁機用力把那張光碟在地上別了一下,清脆的碎裂聲給淹沒在坍塌的巨響裡。   老刀和小五警覺地抬起頭來,小五丟掉煙頭走過來,惡狠狠地踢了沈默幾腳,沈默躲閃著,趁機將兩塊不大的光碟碎片緊緊握在手裡,然後用身體將剩下的推進光碟堆裡去。小五惡狠狠地踢了一陣,終於像是踢累了,收住了腳。   “你給我老實點。”   沈默埋下頭,要裝出恐懼一點都不難,他只要不刻意掩飾就可以了。他把自己埋在光碟堆裡,篩糠似地抖動著,還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抽泣。他試了幾次,終於照出最理想的方法把自己的牙齒弄得咯咯響,於是牙齒撞擊聲、抽泣聲、因顫抖引起的光碟摩擦撞擊聲,連沈默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心煩意亂。果然過了沒多久,浮躁的小五就忍受不了,沈默被抓著領口拎起來,小五劈劈啪啪地騸了他幾個耳光,沈默被打得暈頭轉向,卻仍不忘了抓緊手心的光碟碎片。   小五惡狠狠地扔開他,沈默的嘴裡湧出一股濃厚的血味來,他放開嗓子哭了一聲,又覺得太過誇張,於是改成憋在嗓子裡的嗚咽。小五愈發憤怒,沈默被重重摔在地上,抬腳又想踢,老刀上前來拉住他,“行了,再打打死了。”   “反正都他媽要死。”小五淬一口在沈默臉上,“真他媽噁心。”   沈默把聲音放開一點,哭得更加厲害,抖動也加大了幅度,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求求你們,別殺我”之類的話,最後終於連老刀也受不了了,一腳踢在他的嘴上。   “閉嘴!”   沈默吐出一口血來,故意猛烈地抽搐起來,小五彎下腰來,揪住他的頭髮狠狠地往牆上撞去,沈默被撞了幾下,幾乎昏厥,老刀總算及時阻止住小五,“現在還得留著他。”   鬧騰了一番,小五終於被沈默吵得受不了,老刀鐵青著臉把沈默拖到了陽臺。沈默心裡狂喜,卻還裝出驚恐的樣子,一邊偷偷地打量著陽臺的環境──整個陽臺就只有一扇窗,很高,但足夠沈默穿過。沈默收斂住心中的喜悅,在冷風裡怯懦地抽泣,竭力裝出驚恐萬分的樣子,老刀看守了他一會,終於半掩上門,走回房間裡和小五低聲說著什?。   沈默慢慢地移動著,退到牆邊,小心翼翼地鬆開手,把一塊碎片捏住,滿滿地反手劃著手腕上的繩索。碎片太短,他的手彎曲成一個詭異的銳角,小心翼翼地鬆開手,手掌似乎還在流血,他狠命地劃著,很快一塊碎片變鈍,他換上另外一片。   沈默一邊劃著,一邊繼續發出抽泣聲,手腕上綁得是曬衣服的塑膠繩,不粗但很堅韌,繩子似乎是有些鬆動了,於是沈默放慢了劃割的速度,從門縫裡觀察著老刀和小五。   老刀和小五說了句什?,就向陽臺走來,沈默立刻又癱軟在地上,用驚恐地眼神盯著他,失禁似地淌著眼淚,老刀瞥了他一眼,帶上門,和小五交代了幾句,拿出鑰匙打開防盜門,走了出去。等門關上後,小五立即去把明鎖鎖好,沈默從門縫裡望出去,看見小五把鑰匙放進了貼身的口袋。   他不可能拿得到鑰匙。沈默抬頭望望開在一人高處的窗戶,發現屋子裡沒有任何給他墊腳的東西。他踟躇了一會,小五卻推門進來,抬腿是一腳,沈默緊緊靠著牆,光碟碎片卻脫了手。   小五似乎並沒發現異樣,逕自回屋子裡去了,沈默動了動手腕──繩子真的鬆動了。   他不敢再動,背靠著牆緊張地盯著屋內的小五,不知過了多久,小五終於拉開衛生間的門──沈默猜對了,那真的是衛生間──走了進去。   沈默的心狂跳起來,狠狠地掙紮了幾下,藕斷絲連的繩子終於徹底的斷了,他伸出麻木的手,用最快的速度解開腳上的繩子,連滾帶爬的挪動到窗邊,扶著牆站了起來。   他伸長手臂才能勉強打開窗,扒著窗櫺吃力地向上攀爬,當眼睛超過窗臺時,沈默發現自己所在的房間僅僅是二樓而已。然而他還來不及高興,手腕就一陣酸痛,他軟軟地從牆上滑了下來,絕望地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攀爬上去。   廁所裡響起一陣水聲,他知道小五就要出來了。防盜門緊緊地鎖著,他出不去。   再也沒有機會了。   51   小五推開門走出來,方才異樣的響動讓他警覺起來,拉開陽臺的門去看沈默。   陽臺上空無一人。   高處的玻璃窗大開著,冷風颼颼地灌進來,許多白色的羽毛,準確來說是羽絨,在風裡旋轉得迷亂。窗戶的一角有塊翹起的鐵皮,上面掛著一條很細的布,似乎是從衣服上刮下來的,小五跳起來,扒著窗櫺向外張望,看到樓下的空地上扔著一件刮壞了的羽絨衣,他認得,那是沈默穿在西裝外面禦寒的。   小五咒?一聲,掏出鑰匙打開門就沖了出去,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後,沈默在心裡默數了五百個數,因為激動而數得太快,於是他又多數了一百下。   差不多了。他從光碟堆裡跳出來,剛才坍塌的光碟鋪滿一地,竟然能把他整個人埋在裡面──只是埋得不那?嚴實罷了。沈默從心裡慶倖看守他得是心浮氣躁的小五,如果是那個叫老刀的,也許就會發現他躲在房間裡。沈默趔趔趄趄地跑到門口,打開門沖了出去,腿被綁的太久幾乎已經麻木,下樓的時候他簡直是在爬。這座不知道幾層高的樓房似乎廢棄已久了,樓道裡沒有見到半個人,沈默光著一隻腳跑出門去──他把一隻鞋奮力扔到窗外去了。   小五並沒有在門口,他這回一定沿著自己那只鞋的方向追過去了,沈默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一路上磕絆了無數次,疼痛、暈眩和虛弱全部跑到腦後,他拼命地跑著,朝著一個既定的方向不停地奔跑。一條公路出現在他眼前,沈默不敢沿大路走,只能折返進小路,毫無方向感地奔逃著。   這似乎是北京的郊區,荒涼,但並非沒有人煙,沈默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那陰暗晦明的天空沒有時間的標識,他只是一個勁的奔跑著。菜場、居民區……路上零星遇到過幾個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當那座小學出現在沈默眼前時,他幾乎時送了一口氣,有一種得救了般的錯覺。   牆不高,沈默不管不顧地翻了過去,半是欣慰半是失落地發現操場上空無一人,然後沈默想起來,這一天是禮拜天。   空蕩蕩的操場上,孤單地矗立著幾個綠色的東西,沈默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等他走近,他發現那確實是幾部投幣式電話機。他顫抖著拿起聽筒,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個硬幣,丟了進去。   封音響了。   沈默的手抖得厲害,他撥了幾個數位,那是李夢昕的電話。然而他又把聽筒掛斷了──電話機突出硬幣,沈默拿回來,想了一會,再投進去,撥號。   嘟嘟的聲音響了很久,然後是余金峰暴躁的聲音,“哪位!”   “我是沈默。”沈默的聲音也發顫得厲害,“我逃出來了,快來接我。”   “你在哪?”   沈默報出那個小學的名字,然後抱著雙膝慢慢地蹲坐在地上,光線開始變得刺眼,他緊緊地把臉埋在膝蓋上,畏寒似地緊緊抱著自己。疼痛蘇醒了,慢慢地從頭部蔓延到全身,無一處不痛,他在狹小的黑暗空間裡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仿佛倒計時的腳步。   在自己營造出的黑暗中,一切都被抽離了,潮水一樣湧上的恐懼和軟弱把他浸在深海,他就像是未出世的胎兒一般脆弱無助。   過了很久,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而沈重,沈默並沒有抬起頭來──他再也跑不動了。   “沈默。”   那個聲音近在咫尺,沈默把頭埋的更深,他知道他得救了,無需再繼續奔逃了。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來,冰涼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沈默覺得很冷,身體卻是火燙的,連頭顱裡也裝滿了滾熱的岩漿。他抬起頭,扶著陳揚的肩膀慢慢地站起來,沈默覺得很冷,還沒站穩,就被一個倉促地擁抱弄得幾乎摔倒。   然而陳揚穩穩地抱著他,帶著種兇狠的力氣,卻又微微顫抖著雙手。   “沈默。”擁抱裡沈默看不見他的表情,單聽聲音的話,他幾乎以為陳揚在哭。他等著陳揚的下文,但等了許久,他都沒有再說其他的話,只是一直叫著他的名字,反反復複。   那個懷抱裡有令他懷念的味道,沈默把頭靠在陳揚的肩膀上,閉上眼,安心地昏厥過去。   高熱的半昏迷狀態裡,沈默做了許多淩亂荒誕的夢境,他夢他穿著冰刀,在滑道上拼命地奔逃著,他的舊傷犯了,膝蓋痛的要死,全身都在痛,但他不能停下來,他知道停下來就意味著死亡。他滑著,滑著,直到所有的冰都融化了,地面下陷成一個巨大的黑洞,他控制不住地向黑洞跌去……   他叫了起來,卻沒意識到自己在叫什?。他知道有那?一個場所,只要到達了就會安全,但是,是哪裡呢?   有人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甚至有些疼痛。沈默分不清那是不是高熱的幻覺,只覺得那雙手又冷又硬。沈默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沈默分不清那是不是高熱的幻覺,聲音嘶啞低沈,是誰?在說什??   “我在呢。”那個聲音說,“我在這。”   那聲音帶著種安心的力量,沈默想,找到了,就是這裡,他安全了。然而當他仔細去聽的時候,那聲音卻消失了,只剩那雙手緊緊地握著自己,他想睜開眼睛,卻完全動不了,只剩那雙手緊緊地握著自己,只能又沈沈地昏睡過去。   有人挪動自己、給自己打針,但這些都只是模糊的記憶,他所記得的只是一直握著自己的那雙手,還有一個吻。那個吻落在額頭上,帶著烙鐵一樣的溫度燙傷了他,然後嘴唇離開的同時,那雙手也放開了。   即使是在半昏迷的狀態裡,沈默也隱約有了些不安的預感,他覺得有什?正在離去,並永遠無可挽回。不顧身體的虛弱,沈默掙紮著想坐起身來,世界在他的眼裡模糊一片,他只看到一個在晦暗光線中,正離去的背影。   光線,女人的哭聲。   那哭聲幾乎和明亮的光線一樣刺痛了他,沈默費力地睜開眼睛,他只看到一個在晦暗光線中,正對上李夢昕哭得淒慘的臉。   “沈默!”   頭很疼,全身都很酸疼,胸口疼得尤其厲害,像是被人打散後重新拼裝回去,沈默艱難地開了口,“這是哪?”   “醫院,你燒得好厲害。沈默,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怎?會在這?”   “沈默,你怎?會被綁架的?”   沈默騰地一聲坐起來,但立刻又因為虛弱而摔倒,“都有誰知道?”   “沒有……只有餘金峰和我知道,我連文嫻姐都沒告訴。沈默,到底怎?回事?”   “沒事,真是沒想到,沒事……”沈默嘟囔著,慢慢地坐起來,頭腦中還是空茫一片,“欣欣,誰送我來醫院的?”   “我不知道,是你們餘總打給我,讓我來醫院的。”   “哦。”   “沈默,到底怎?回事?”   “以後再說,行??”沈默伸出手,按按隱痛的太陽穴,“欣欣,手機借我下。”   他撥通了阿銘的號碼,一反常態地,阿銘過了很久才接起,語氣有些古怪生硬。   “阿銘,我是沈默。”   “我知道。有什?事?”   “陳揚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有事和我說就可以了。”   沈默驟然碰了釘子,原本頭腦就不大清楚,這會發愣得更加厲害,他愣了半天,才訥訥地說,“阿銘,綁架我的人到底是誰?那個唐哥是誰?”   或許是因為電話的緣故,阿銘的聲音刻板的仿佛在背書,“唐永軍,揚哥的老對頭了。上次在KTV馬斐中就是為他在辦事。”   “那江越呢?”   “也是他的人。”   如此驚心動魄的事,就歸結在短短的幾句話裡,沈默剛想說點什?,阿銘已經乾脆俐落地收了線,話筒裡只剩嘟嘟的盲音。   沈默愣了一會,把手機還給李夢昕,女孩看了他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沈默,你沒事吧?臉色好難看。”   “沒事。”沈默半靠在床頭,慢慢地闔上眼,“就是有點累。”   他是真的累了,簡直無法招架驟然湧起的慌張和迷惘。   52   離上次出院還不到兩個月,沈默又再次住院了,好在這一次只是勞累和疲乏引起的發燒,並不太嚴重。   公司對外的說法是沈默的胃病犯了,於是粉絲們呼天搶地地擠到醫院來,余金峰派了數層保安和助理將沈默層層圍住,就算這樣還偶爾有各色閒雜人等混進來,記者歌迷展開混戰,沈默不勝其擾,還得應酬各種來探望的三教九流──與其說他的病是養好的,不如說是被煩得不敢再生病。   關遠給他打過幾次電話,沈默猶豫著還是接起了一次,以想好好休息為由拒絕了他的探望。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聲音變得有些暗啞傷感,“那就好好休息。”   沈默答應一聲,正準備掛電話,關遠卻突然說,“沈默,我很想你。”   關遠太倔強,這種直白的表白更顯得難能可貴,沈默能想像出他是用怎樣患得患失的心情說著這句話,沈默無法不覺得愧疚和不忍心。   然而他還是掛了電話,從那以後,關遠沒有再打來。   沈默又住了三天院。朋友、贊助商、助理……三天裡來了不少人,病房裡熱鬧非凡,然而沈默想見的人,始終沒有來。沈默不由得想起自己上次住院的時候,那?懼怕陳揚的到來,然而當自己焦灼地想要見他時,他卻不肯來了,甚至連一個電話、一點音訊都沒有了。   快出院的時候,李夢昕又來看他,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花束,幾乎要把她人給淹沒在紫色的花海裡。   沈默趕緊接過花,重重疊疊足有上百朵的紫色花枝,每一枝上又有上百朵細密的紫色小花,一簇一簇十分美麗。沈默小心地把花放到櫃子上,“昕昕,你這是幹嘛?幹嘛不讓助理拿?”   李夢昕撲通一生坐在他的病床上,找紙巾擦完汗,又拿出小粉鏡照了照臉,才慢慢地說,“盧劍讓我帶來的。”   沈默看著那一大束優雅繁複的小紫花,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只能說,“哦。”   “風信子啊,紫色風信子。”   “嗯?”   李夢昕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紫色風信子的花語,對不起請原諒我嘛。”   沈默沒想到盧劍竟然會做這樣少女的事情,默默無語了一會,才站起來找了個花瓶把那束花插好,紫白色的小花星星點點地抱成一團,開成一片。   “昕昕,”沈默突然想起點什?,“盧劍知道我被綁架??”   “他不知道,”李夢昕嘟起嘴,卻偏偏又帶點笑意,“他還以為你是給他氣住院的。”   “……”   “沈默,”李夢昕突然嚴肅起來,“這次綁架是不是和陳揚有關係?”   “嗯。”   “你和陳揚──”李夢昕似乎是想說什?,又猝然住口,面色懊惱猶豫。然後她拉拉雜雜地和沈默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只是略微有些詞不達意的恍惚。   “昕昕,”在李夢昕要告辭的時候,沈默突然問,“盧劍和陳揚怎?了?”   李夢昕穿著高跟鞋,狠狠地扭了一下腳,單腳跳著蹦到床邊,捂著腳踝哼哼。   “說吧。”   李夢昕支吾了一會,訥訥地問,“你怎?知道的?”   “說。”沈默再沒了耐心,自己都被自己生硬的口吻嚇住。   “其實也沒什?……”李夢昕慢吞吞地說,訥訥地問,“就是這兩天他們總混在一起嘛。你也知道的,前一陣子你們公司不就有傳言了?說盧劍傍上陳揚什?的。最近好多人看見陳揚接送盧劍上通告,我最近給盧劍打過幾次電話,他好像也總跟陳揚在一起……沈默,你別想太多啊。”   半晌都沒有聲音,沈默的神情竟然讓李夢昕覺得畏懼,她小心翼翼地叫:“沈默?”   “我沒事。”沈默笑了笑,又變回了平時的樣子,只是顯得疲倦蒼白,“你先回去吧,我睡一會。”   李夢昕輕手輕腳地出去,沈默聽著她的足音消失,拿出手機打了阿銘的號碼。   沒有接起。頭一次,阿銘直到自動掛斷也沒有接電話,於是沈默繼續打,無人接聽。再打,仍然無人接聽。   沈默帶著一種憤怒的執拗不停地按重播,他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幼稚可笑,但他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陳揚說話。電話打到第六次,阿銘終於接起來,沈默開了口,聲音不急躁,反倒有些冰冷。   “阿銘,我找陳揚。”   阿銘甚至不問他有什?事,直接回絕掉,“揚哥現在沒空。”   “那他什?時候有空?”   “最近都沒空。”   沈默不屈不撓地繼續追問,聲音不急躁,“那過了這陣呢?”   “揚哥一直都很忙。”   “阿銘,我有事找他。”沈默的語氣反常地強硬,“要是他沒空,我就到他家去等──他總得回家吧?”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啪嗒一聲響,似乎是手掌捂住了話筒,防止沈默聽到那邊的聲音。然而那似乎不是蓋的很嚴,沈默隱約聽到兩個人對話的聲音,內容聽不清楚,卻能聽懂語調的煩躁。   手掌被拿開,那邊傳來腳步聲,似乎是阿銘拿著電話走出了一段距離,那邊傳來腳步聲,沈默試探著叫了一聲,“阿銘?”   “沈默,”聲音拖著一點奇怪的尾音,仿佛有一點不忍心似的,“你以後不要再打過來了。”   沒等沈默反應過來,阿銘就飛速地說下去,仿佛長痛不如短痛似的,“揚哥不想見你,而且以後都不想。公私你要分開,余金峰那邊不會虧待你的。”   “阿銘,到底怎?回事?”   “總之,以後不要再找揚哥。”   沈默緊緊地攥住手心那個小小的機器,一字一頓地說,“你讓他自己跟我說。”   “沈默,”阿銘的口氣也強硬起來,“你以為你是誰。”   電話掛得突然,沈默半靠在床頭,激動和憤怒都像被一根鐵棍淩空打斷,只餘下空茫的惶惑和失落。他完全不懂的發生了什?,甚至連一點可理出的頭緒都沒有。明明就在幾天以前,他和陳揚確確實實地和解了──又或者那個只是他的錯覺?   他仔細地回想著那天陳揚的眼神和表情,試圖驗證和確定些什?,然而他曾經確定的一切突然動搖起來,變得飄渺而不可信。   阿銘最後的話無法讓他不在意,許久以來,他才真切的感覺到,自己對於陳揚,是沒有立場的。   重逢以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把他和陳揚緊密的聯繫在一起,他把種種碰撞、羈絆都看得彌足珍貴,理所當然認為他對於陳揚是特殊的──不是愛,至少也是無可替代的。即使是陳揚疏遠他的那段時間,他也覺得不過是陳揚的一時負氣,陳揚對於他總還是很在意的,所以他覺得失落,卻並不慌張。他在潛意識裡把那看作是陳揚的抗議和挑釁,是對他搖擺不定的懲罰,但他始終沒想到陳揚可以放棄自己──並放棄的如此乾脆和徹底。   他從未覺得如此懊惱和悔恨,他並不完全理解自己錯過了什?,卻頭一次對自己的猶豫感到深惡痛絕。愛情看似堅韌,實則脆弱不堪,他從前最懂得心無旁騖的道理,卻在這一次搞得一塌糊塗。   ──愛情。   沈默給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那兩個字眼跳出來,帶著回聲無限地回蕩著,他從未將自己對陳揚的感情與愛情聯繫起來,因為對於陳揚,和曾經對於關遠,那種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這種患得患失、茫然無措的心態,讓他無法不向那個方向聯想。   床頭的花散發出清淡卻辛辣的香氣,沈默盯著那束繁密的風信子,突然伸出手來,把它狠狠掃到地上。花瓶發出一聲脆響炸裂了,那束花卻完好無損地在地上滾了兩滾,星星點點如紫色的火焰。   53   沈默出院以後,新的時間表很快送到手上,不滿,但也不空,一部頗有分量的戲,再兩個不錯的代言,和前一陣半雪藏式的工作安排有所不同,但離沈默期望的還差得很遠。沈默和那個新銳導演見完面,對劇本和導演都無異議,卻無論如何打不起精神工作。趁著某天的空檔,沈默徑直去公司堵住了余金峰。   兩個人客套了幾句,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沈默笑得謙和,卻句句都有所指,余金峰到底是個老狐狸,聽了幾句就知道他為什?而來。   “沈默,和盧劍鬧不痛快了?”   “沒有,我怎?可能和新人計較。”沈默把新人兩個字咬得很重,“你說是吧,餘總?”   “沈默,前一陣子突然削減你工作量,其實這不是我的主意,”余金峰手裡擺弄的雪茄和他的人一樣,敦實圓厚,“是陳揚跟我要求的,說你剛出院,不能安排太多工作給你。但公司總得有人賺錢吧?所以那陣我稍微捧了捧盧劍,但你也說了,他是新人,怎?可能跟你比。後來你身體好了,我本來想恢復你的工作,陳揚這個時候又插手進來,突然開始管公司的事了。你也知道,他搞娛樂圈絕對外行,我被他鬧騰得不輕。他的意思是你身體不好,讓你好好休息,但是當藝人的,別說胃潰瘍了,就是胃癌,只要吃這碗飯就得上。幹哪行不辛苦啊?……”   他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沈默卻已經聽不下去了,“陳揚從來沒跟我說過。”   余金峰含蓄地笑笑,“跟你說了,你能同意??你好歹分得出來輕重緩急,知道輕傷不下火線,陳揚想折騰,肯定不能告訴你。”   “那我的新時間表呢?”   “也是陳揚的意思,”余金峰伸出一隻手來,拍拍沈默的肩,“陳揚的為人你也知道,厚道得很,以後也不會虧待你的。”   話裡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沈默刷地變了臉色,連最基本的笑也掛不住,“餘總,陳揚現在在北京?”   余金峰支吾了一陣,才說,“我不知道。”   他不肯說,沈默卻從他的神色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於是那天晚上,他下了通告直接去了陳揚的家,大門的密碼沒換,於是沈默徑直走了進去,在昏暗的走廊裡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來的路上,他一直被一種莫名的激動和憤怒給控制著,然而在冰冷的走廊裡站了一會,那股沸騰的衝動冷卻下去,他開始反思自己為什?要來。他想見陳揚,可是見到了又怎?樣,該說什??   他想問陳揚為什?突然這?決絕,然而那答案已經足夠明顯了──陳揚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而喜歡上別的人,這並沒有什?。他和陳揚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承諾,甚至未曾涉及“喜歡”和“愛”,最了不起的,也不過就是一句能否一起生活的問句,卻因為沈默的動搖沒有了任何後續。這種時候,沈默原本該瀟灑些,最了不起的面帶微笑的!識相些,就和從前那次斷交一樣,就此好聚好散──道理他都懂,然而他卻做不到,道理都是虛無的,讓自己幾近崩潰的煩躁卻異樣真實。   他覺得那樣不甘和難以置信──明明這一次,他和陳揚已經不一樣了,他曾經那?清楚地感覺到陳揚對他的感情,怎?可能在短短幾天裡就消失殆盡了?   走廊裡冷冷清清,唯一與他相伴的就是被燈光拉長了的影子,沈默難耐地來回踱步,毫無章法地思考著。他不相信陳揚會愛上盧劍,因為他早過了一見鍾情的年紀,從沒有交集的兩個人,怎?可能在短短的時間裡就如膠似漆了?   而且,陳揚一向是低調的人,他近日和盧劍的種種親密實在太過反常,倒好像特意做給別人看得一樣。沈默確定這件事有些不對勁,至少他執拗地相信著,這件事是另有隱情的。   走廊裡太過安靜,由遠極近的腳步聲帶著回聲,讓沈默猛地站直了。過了一會,陳揚從拐角處走出來,兩個人猛地看到彼此,全都怔忡了一?那。沈默盯著陳揚的臉,覺得他似乎過得並不舒心,因為他好像明顯得瘦了──上一次見到他是什?時候來著?其實並沒過多久,然而在這樣的情境下,倒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還是陳揚先開的口,語氣冷淡得反常,“你怎?在這裡?”   “我有事找你。”   “很晚了,以後再說吧。”   沈默下意識地看表,指標赫然指著淩晨一點──他竟然已經在這裡枯等了四個小時。就在他一低頭的間隙裡,陳揚拿出鑰匙向門口走去,沒有時間思考,沈默猛地後退了一步,擋住了門。   “沈默,”陳揚皺起眉頭,眼神並不嚴厲,卻滿是深深的煩躁,“讓開。”   “陳揚,”沈默第一次當面直呼了他的名字,他不清楚是哪裡來的勇氣讓他如此肆無忌憚,“我有話對你說,就幾句。”   兩個人無聲地僵持著,沈默大膽地盯著陳揚的眼睛,眼神裡全是不肯讓步的決心。陳揚始終緊皺著眉,眼神裡迸射出危險的黑色火花,就在沈默幾乎要退縮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一語不發地離去了。   他走得很快,黑色大衣的下擺翻滾起波浪,簡直像在逃避什?似的,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裡。沈默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升騰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疼痛。   那天以後,沈默偶爾會去陳揚家門口,忐忑不安地等上一兩個小時,然而陳揚沒有再回來。大約半個月之後,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告訴他這幢房子已經易主。   “請問原來的主人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誒。”女人嬌滴滴地給他又倒了一杯茶,用一種和年齡不相襯的嬌媚語調說,“你……你是沈默吧?”   “你認錯人了。”沈默推開那杯茶站起來,“打擾了,不好意思。”   女人戀戀不捨地送他出門,沈默走到門口時,握緊了插在口袋中的拳頭。   房間的擺設都沒變,還是老樣子,陳揚甚至連傢俱都倉促得沒有搬走。如果陳揚只是單純的厭倦這段關係,大可以直白的攤開來,不至於如此躲躲閃閃──這根本不是陳揚的性格。他這樣小題大做地回避著自己,簡直像是在畏懼這什?似的──到底是為什?呢?   沈默始終想不明白,也缺乏足夠的資訊讓他去分析和探究,按照他的意思,余金峰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他又一頭紮進通告的海洋裡去了。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再也沒見到陳揚,也沒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花邊新聞除外。   那新聞不聽也罷,每次聽到,只會加深沈默的煩躁而已。在公司裡,陳揚的消息總是和盧劍聯繫在一起的──比如陳揚送了盧劍一支價值近百萬的名表,又比如陳揚帶著盧劍去巴黎玩了三天,再比如陳揚親自接送盧劍去片場……種種種種,半真半假,然而也決不是空穴來風。   太假了,沈默想,因為戲做的太真,反而顯得太假,陳揚什?時候肯談這?高調張揚的戀愛了?他有無數的懷疑,然而也都只是懷疑而已,他不斷地嘗試著去見陳揚,然而陳揚似乎是下定決心躲著他,每一次都近乎倉促地逃走了。沈默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這?執著,不管不顧地找尋著一個答案──他覺得自己簡直陷入了一個瘋狂的怪圈,無法逃離。   無法逃離的還有噩夢,那個在高熱中出現的夢境似乎在他的心裡生了根,每當他一身疲憊地陷入睡夢時,總要重溫一下那種恐慌的心情──冰面像銀色的鏡子,身後是追捕的足音,他忍著劇痛,像某個未知的方向奔逃著,渴求著一個庇護……   通常他會皺著眉頭繼續沈睡下去,甚至不記得自己又做了這個夢,但偶爾有幾次,他會在冰面融化時冷汗涔涔地驚醒過來,再難以成眠。   他清楚地記得,在第一次做這個夢時,他喊了一個詞,於是就立刻像得救似的心安了起來。在不知第多少次輾轉反側之後,沈默終於隱約記起來,那天他喊的,是陳揚。   54   在這一個月裡,關遠幾乎每天都給他打電話,始終是那種隱忍而深情的語氣,只是沈默越來越感覺到他按耐不住的煩躁和不安。   他的電話開始讓沈默覺得困擾,無論有多好的話題,面對著關遠他總是覺得無話可說。關遠再也沒有提過和好或者喜歡之類的話,只是委婉地表達著思念和焦慮,對於他沈默始終無法決絕──因為他自己已經嘗夠那種痛楚,無法再殘忍地施加給別人。   “沈默,”不知道是第幾次通話關遠小心翼翼地問他,“明天有空??”   “明天要拍戲,”沈默抱歉地說,“晚上有通告。”   “我就知道,”電話那頭輕微地響了一聲,像是一聲歎息,“我就知道,只要是我找你,你肯定沒空。”   “我是真的──”   “沈默,像是一聲歎息,”關遠的聲音帶著輕微的憤恨,“第幾次了?你數過你是第幾次沒空??”   “對不起,我──”   “我不用你對不起,”他的口氣帶著輕微的譏誚,“沈默,我就是想見見你,有這?難?,嗯?”   一陣歉意湧上胸口,沈默想了想,“後天可以??我後天晚上有空。”   見面的地方定在一家飯店,沈默從片場出來,換了衣服直接趕去,關遠卻已經在包廂裡等了半天。隔了一個多月再見到彼此,兩個人都有些輕微的尷尬,寒暄過後沈默再找不出話題,兩個人僵持了一會,空氣簡直要凝結成塊,等到服務員走進來請他們點餐時,空氣簡直要凝結成塊,兩個人的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沈默心不在焉地翻著功能表,幾乎是隨意地點了幾個菜,這家店唯一的特色就是貴,至於食物則不過是雞肋。沈默一邊在心裡詫異關遠為什?選了這裡,一邊偷偷打量著關遠──他一絲不苟地穿著正裝,舉止嚴肅莊重,把沈默的球鞋牛仔褲襯得很不合時宜。沈默暗自想著,他從前是從來不穿西裝的──幾乎每次見面,沈默都能發現關遠新的不同之處,見得越多,反而越發陌生。   菜上的很慢,然而話確實必須要說的,兩個人幾乎是徒勞地想要挑起話頭,但無論對什?都提不起談性。想要說的無法說出來,不想說的又沒有談話的意義──兩個人都在想著同樣的事情,偏偏無法付諸於言語,只能一起艱難地維持著對話。   好在菜終於一道道地上齊了,於是兩個人終於可以理所當然地不開口,緘默地吃著飯,味同嚼蠟。然而就是這?一點難得的祥和也沒維持多久,總有服務員接著添湯倒水的機會進來,伺機向沈默索要簽名──明星不大常來的店裡,服務員總是有那?一點大驚小怪。   沈默尚可以忍受,關遠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好看,第四個服務員蹭到沈默旁邊拿出紙筆時,關遠終於爆發了,“誰讓你們進來的!”   年輕的小姑娘給他嚇得淚光閃閃,沈默歎一口氣,“我們走吧。”   兩個人坐回車裡,胃裡滿滿的都是鬱結,車子一路漫無目的的開著,誰也不知道該去哪裡。車子開過一間電影院,關遠突然降慢了車速,“你看。”   沈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赫然看見自己被印在巨幅的海報上──是上半年拍的一部戲,上映還不到一個月,還在檔期裡,也不知道是第幾場放了。沈默笑了笑,“首映式我都沒去,也不知道票房怎?樣。”   “這電影講什?的?”   沈默凝神想了想,只隱約記得是個警匪片,自己演一個悲劇小員警,其他的全都模糊了。   “還真想不起來了,”沈默拍拍頭,“多久前的事了都。”   “沈默,”關遠的聲音突然興致勃勃起來,“我們去看電影吧。”   進場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始了,他們坐在後排,並沒有引起觀眾的注意。不大的放映廳,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觀眾,前排甚至有一對情侶,正在若無旁人地熱吻著。沈默有些恍惚地盯著螢幕上的自己,看了一會才發覺這真的是爛片一部,註定票房慘澹。   當初接劇本的時候沈默稍微猶豫過一陣,余金峰的意見是讓他接,因為導演和投資都還不錯,而陳揚偶然地看到了劇本,就立刻勸沈默不要拍。   最後沈默還是聽了公司的意見,畢竟陳揚在這方面算是外行,這時候再看看這部電影,沈默突然後悔起沒聽陳揚的勸告來。   雖然是部爛片,關遠卻看得十分入迷,目不轉睛地,表情也時刻被劇情牽動著,過了一會,沈默偶然地側過臉去,卻發現關遠的目光已經從銀幕轉到了自己的臉上,兩個人的目光驟然相接,沈默有些難堪地轉過頭,卻在黑暗中被關遠緊緊地握住了右手。   沈默不敢掙紮,生怕引來別人的注目,在黑暗的影院裡,手牽著手並排坐著,那種久遠的情愫似乎開始慢慢地復活,電影裡上演著悲歡離合,沈默卻恍然覺得,自己的人生遠比電影還要滄桑和動盪。   黑暗中突然輕微地響起一聲哢嚓聲,沈默像是觸了電般猛然甩開關遠的手,騰地站起來,低聲囑咐關遠,“快走。”   關遠不明所以,緊跟在沈默身後走出了電影院,一直到車子開出一段距離,才問道,“怎?了?出什?事了?”   沈默帶些歉意,卻始終沒有看他,“我聽到快門聲,以為有記者……應該是搞錯了。”   “明星嘛。”關遠勉強笑笑,然後轉過頭專心看著路,兩個人再次無話可說,陷入尷尬的境地裡。   沈默輕微地歎了一口氣,他終於明白,無論發生過什?,或沒發生過什?,他和關遠中間始終存在著無法消除的距離感。從前是MB和正派人的距離,如今又是明星和普通人的距離。不論怎?變動,怎?努力,兩個人似乎永遠沒法讓步調協同,更談不上並肩同行,總是差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車子在三環繞了一會,最終無處可去,開回了關遠的家,兩個人默默無語地上了樓,尷尬地在沙發上坐了一會,關遠搭訕著問,“你餓不餓?”   晚飯被打擾的幾乎沒怎?吃,最重要的是這?坐著實在太尷尬了,沈默站起來,“有泡面吧?煮泡面吃吧。”   鍋子裡的水在蒸氣裡冒著泡,沈默那這筷子攪了攪麵條,在爐火的炙烤裡微微的恍惚起來,他的心緒在這種日常的動作裡漫無目地的飄蕩著,鍋子沸了,他脫口而出的話也像水一樣自然地溢出,“揚哥,幫我拿個碗過來好??”   碗沒有拿過來,站在門邊的人卻呆住了,沈默隨意地轉過身看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也呆楞住。麵湯爬出鍋沿,溢進爐火裡發出哧哧的響聲,關遠走過去關了爐子,不動聲色地問,“揚哥是誰?”   “沒有,”沈默自己從碗櫥裡拿了碗,盛出一碗面來,“沒有誰。”   拿著碗的手腕被猛然抓住,沈默自己踉蹌了兩步,倒還記得把碗穩穩地放在桌上,關遠的手帶著烙鐵的溫度,狠狠把沈默帶了幾步,沈默抬頭就看見黑眼睛裡危險的火花,讓他心裡一凜。   然而在這無聲的壓迫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生出來一股勇氣,突然間變得無所畏懼了。   “沈默,”兩個人離得很近,關遠的氣息幾乎吹到他臉上,“你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   “……”   那只手握得更近,沈默掙紮了兩下掙脫不開,他一狠心,抬起頭直視著關遠,還沒說話,目光裡的決斷卻已經傳遞了沒說出口的意思。關遠慢慢地鬆開手,眼神裡一閃而過驚愕和傷心,沈默在幻覺裡聽到輕微的碎裂聲──的確是有什?乾淨俐落地破碎了,淩亂一地。   他退後一步,穩了穩聲音,慢慢地開口。   “關遠,當初說和好的事,我考慮好了。”   那雙眼睛無聲地看著他,怒火和激動都已經平息了,眼神裡的絕望很深,像是等著被宣判死刑的犯人。沈默不可能不覺得難過,然而他還是狠著心說下去,“你也應該知道,已經四年了,我們也都不一樣了。那個時候我們都有錯,但是現在說這個沒意義,畢竟……”   關遠的手伸過來,狠狠地按在他的嘴上,不是開玩笑或象徵性地動作,而是有著極為兇狠的力道,恨不得讓他再也發不出聲音似的。沈默的話給堵在喉嚨裡,嘴裡彌漫起血腥的味道,疼痛還是其次的,窒息迫使他掙紮起來。不知過了多久,關遠終於放開手,沈默驚訝地倒退一步,又倒退一步,關遠停在原地,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驚愕又帶些悔恨。   沈默心裡轟地一聲響,他知道,關遠剛才是真的想要殺了自己。   “對不起。”關遠低聲說,然後他的眼睛變紅了。   “……”   “有話明天說,可以??”他帶著懇求的語氣,肩膀坍塌了下去,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沈默……明天,明天再走吧。”   他們都知道明天意味著什?,也都知道那將是永遠的離別。兩個人面對著面,在少見的平和氣氛中吃完了那鍋煮爛的面,然而那平和不是來自釋然,而是來自極度的傷感和疲憊。   關遠的床很大,那天晚上兩個人各睡一邊,在半夜的時候關遠的支起身來,輕輕地叫了聲,“沈默?”   沈默當然沒睡著,然而他也沒有說話,於是關遠伸出手來抱住他,把臉擱在他的頸窩裡,不再動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沒有睡著,然而誰也沒有說話,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一直到了黎明。   天亮前最黑暗的時候,沈默輕輕地拿開他的手,穿上鞋子向外走去──昨天晚上,兩個人都衣冠楚楚地睡著,除了鞋什?都沒有脫。他的動作很輕,腳步卻還在寂靜裡響起了回聲,當他走到門口時,清楚地聽到了被子裡低低的響聲。   那是壓抑住的啜泣聲,,隱忍著,仿佛承擔著巨大的痛苦似的,因為接近無聲而更讓人覺得疼痛。沈默的腳步沒有停,徑直向前走去,當他走出大門的時候,看見東方正漸漸發白。   55   按照沈默自己的要求,新專輯的籌備提前了一個月,於是沈默白天拍戲,晚上聽收歌組收上來的歌,間或還要上通告,不能說是輕鬆。新專輯很快進了棚,錄音順利──本來就不可能遇到什?困難,全都是沒難度歌、易傳唱的歌。余金峰和沈默商量了一下,決定在新專輯上架之前開一場演唱會,墊墊人氣。   沈默的身體一直就不大好,經過那一場折騰,撐下一場演唱會是有些困難,但他還是連猶豫都沒有,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因為這不是可以鬆懈的時候。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開始過氣了,偶像過了三十歲還不轉型就是死路一條,而他今年二十九。路不是沒有,但每一條都危機重重充滿未知,沈默早已經過了敢於冒險的年紀,於是他只好努力把眼前這條路走得寬一些、順暢一些。   儘管他已經走得十分疲憊和茫然,間或還要上通告,卻還是不得不一直走下去。   時間很倉促,演唱會籌備得明顯不足,連表演嘉賓也是開唱前兩天才敲定的。票賣的不是很好,上座率只有六成,余金峰使勁活絡的手段聯繫各個高校,也還是剩下三成的票。他嘴上沒說,沈默卻總能聽出他話裡的話來,只能默默加緊排練。跳舞仍然是他的死穴,但不管怎?樣,開場的一段舞是省不了的,沈默簡直每日沒夜的在練,連舞群都有些吃不消了。   開唱前一天,沈默去找了余金峰,“餘總,座位還有??”   “你要票自己拿去,”余金峰有些有些詫異,“找我幹什??”   “余總,”沈默討好的意味很濃,“你明天有事不能去吧?那給你預留的位置……”   余金峰這才恍然大悟,卻仍有些狐疑,“你要請誰來?不會是──”   “沒誰。”沈默笑笑,“餘總,我先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沈默給助理打了個電話,於是助理在給他送面膜的時候,順帶稍了一張空白請柬過來。沈默按化妝師的吩咐上了面膜,從抽屜裡翻出許久不用的鋼筆,那張請柬攤在面前,散發著淡淡的香味,沈默想了很久,終於在信封上寫了幾個字:陳揚親啟。   他寫好請柬,封好,然後扯下麵膜給阿銘打了電話,阿銘起初還算客氣,然而聽懂他的要求之後,立刻說到,“沈默你──”   那口氣倒不是生氣或者不屑,只是聽起來十分的為難,於是沈默說,“阿銘,這是最後一次了。”   “揚哥現在不在北京。”   “我知道,”沈默說,“你找個人來拿,傳真給他、掃描給他都行,反正就是個意思。”   “沈默,揚哥不可能會去,你這是自討沒趣。”阿銘極輕地歎了一口氣,“我不是說過了?,你以後──”   “阿銘,就算是我自討沒趣,也是最後一次了。”沈默在電話這一頭微微地笑了起來,“真是最後一次了。”   阿銘沈默了一會,像思考更像是感慨,“沈默,你別這樣。”   “真的是最後一次了。”沈默在他話裡聽出動搖和心軟來,更加堅定固執地重複著。阿銘極輕微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好,我叫人去拿。”   半個小時以後,一個年輕人打了沈默的電話,沈默放他進門來,西裝革履的年輕人稍有些局促,但還算舉止得體,沈默把請柬交給他,客氣地說,“麻煩你了。”   年輕人有些羞赧地搖搖頭,走到門口卻又猶豫著轉過身來,“……可不可以給我簽個名?”   沈默仔細地幫他簽了名字,笑著送他出了門,然後那笑容就一直停在他臉上,久久不褪,刻板如一個面具。   第二天演唱會的開場,沈默吊著鋼絲從天而降,引起一片歡呼。然而處於歡樂的風暴中心,沈默自己的感覺卻並不好──他恐高,而且還很嚴重,他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至少這個出場和自己的現狀意外地契合──懸在半空,一旦摔落就粉身碎骨。   落在舞臺上的那一瞬間他松了一口氣,他對台下揮著手,眼睛卻看著唯一的一排超級VIP座位──除了他期待有人的那一個,全部都是滿的。   然而他甚至沒有時間失落,近萬人正看著他,讓他不能有一秒的分神。四首歌唱下來,沈默的背後全是涔涔的冷汗,終於等到嘉賓上場,讓他暫時休息一下,換衣服補妝。   緊繃的神經暫時還鬆弛不下來,他就像一根被過度拉伸的橡皮筋,早已經失去了彈性,然而只要有那?一點閒暇,他就不能不去想,陳揚有沒有來?   現在想起來,他簡直不能理解自己昨天的做法──這種幾近無恥的糾纏不休根本不是自己的做法,但他就是忍不住要這?做。他完全不能接受陳揚的突然轉變,幾乎偏執地想要一個解釋、一個答案,就算會讓人生厭他也一定要這?做。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鑽牛角尖,從前和關遠分開時,他甚至不願意去想一下為什?,完全回避著那個事實,然而這一次,他為什?就陷在這個問題裡不能自拔?與其說是勇氣,不如說是愚蠢,他完全是在做沒有意義的事──算了,他在心裡安慰自己,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   工作人員催著他上場,於是化妝師的粉撲狠狠地拍了幾下,示意他可以走了,上場時他還是下意識地看了看臺下──那個座位還是沒有人。   之後的兩個小時裡,他再也沒向那個方向看過,滿場的螢光棒晃花了他的眼睛,他在燈光和尖叫聲裡漸漸漂浮起來,一切仿佛都隔著深深的海水,他無意識地在海面上飄蕩,只有一顆心一直往下沈。   到了和歌迷互動的時候,幾個女孩子跑上來,故做激動地和他擁抱,甚至還流了兩滴眼淚,但沈默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公司找好的托兒,可靠又專業,完美地煽動了全場的氣氛。他木然地給她們簽名,臉上一直掛著無懈可擊地笑,仿佛真的很高興很激動似的,一個十分可愛的女孩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主持人來打趣他,“沈默,幸福??”   十分無聊的搞笑,然而沈默動了動嘴角,驚愕地發現有眼淚順著自己的眼角淌下來,他愣了半秒鍾,趕緊做出誇張地抹淚動作掩飾過去,“好幸福啊。”   台下歌迷的尖叫聲又連成一片,在一片喧嘩裡,他簡直想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明明是他曾經這?期待回來的地方,明明是他不顧一切想要維繫的事業,這一刻,卻只他生出無比的厭倦來。   台下坐著六萬人,他們是來看“沈默”的,然而那個“沈默”,未必就是他。他不知道自己怎?撐到落幕,當他終於躲回後台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沖到化妝間,頹然地靠著牆,慢慢滑倒在地上。   外面安可聲響得震天,門被推開了,做嘉賓的小天後看見他的樣子,驚詫了一下,“怎?累成這個樣子?”   “還行,”沈默勉強笑了笑,站起身來,“今天謝謝你。”   “謝什?,我是沾你的光咯,”唱歌走調的小天後把粉色的指甲戳在他肩膀上,“你面子超大的誒,連你們老闆都來了。”   “你看錯了吧?”沈默愕然“餘總今早飛美國了。”   “不是餘定峰啦,是帥的那個。”   沈默呆滯了一會,生怕自己會錯了意,“你說的是……陳揚?”   “嗯,前一陣你們年終酒會他露過面的吧?”   “他在哪?”   “剛才還在後台,我上場以後就沒見他了……唉,你去哪啊?”   沈默推開門跑了出去,後台裡擠滿了人,他艱難地在人縫裡尋找著,卻始終沒有找到陳揚。過了一會,工作人員兇神惡煞地把他推到臺上,沈默夢遊一般唱完了安可曲,眼神始終四處遊移。   台下滿滿的全是人,人的海洋簡直要把他吞沒,沈默漂浮在海面上精疲力竭,然而唯一的陸地已經不知所蹤。   56   沈默說是最後一次,就真的是最後一次,在那以後,沈默再也沒有給阿銘打過電話,也沒有去打聽過陳揚的任何消息。他想,這一次是真正的結束了,無論陳揚那天有沒有來,無論他到底因為什?躲著自己,總不能無限期的這?糾纏下去。   他和陳揚共有的回憶不多,稱得上美好甜蜜的也就那?一點點,他不想讓這僅有的一點也毀在他的糾纏裡。而且,人的激 情總是要用完的,他前一陣莫名其妙的勇氣已經消失殆盡,他已經不想再去追究陳揚突然轉變的原因,他甚至不願意去想他和陳揚之間的種種感情究竟歸結為什?──不管是什?,都已經結束了他過去的大半時間都毀在糾葛裡,他不想再繼續毀下去。   人總要向前走,向前看的,於是沈默下定決心不再回頭了。他義無反顧地向新的生活進發,只是不可遏制地覺得疲憊,以及持久的疼痛。   工作也讓他提不起興趣來,或許是因為年紀大了,過去不覺得有異的種種,現在都變得難以忍受了。娛樂圈在光鮮背後的汙穢和陰暗,這時候都凸顯了出來,沈默有時候會很詫異,自己究竟是怎?忍了這?多年的?   李夢昕常來看他,找他出去玩,然而他總是沒有空,就算有時間,他也只想一個人呆著,看看書,上上網,或者什?都不幹。他總是覺得倦怠,仿佛總有休息不夠似的。   他的疲倦和連日的無精打采終於讓李夢昕爆發了,強迫式地拖了沈默去參加派對,數十人在李夢昕老闆的豪宅裡熱熱鬧鬧地喝酒、聊天、跳舞,沈默只覺得頭都嗡嗡作響。李夢昕就在她旁邊和另一個藝人講話,她之前參加了一個公益活動,和愛滋病人親密相處三天,這會她正大講那時的緊張和害怕──“我和他擁抱之後都怕死了,雖然知道不會傳染,但是感覺好怪啊。那幾天我牙刷都不敢重複用的,全都是用一次扔一次……”   本來很好的一件事,帶上商業和炒作的味道,就全然變了樣子,沈默終於聽不下去,冷冷拋出一句,“那?怕的話,不去不就行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氣氛驟然變冷,李夢昕驚詫地看著他,沈默自己也有些懊悔,這想說點什?彌補,斜刺裡卻突然伸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頭。   杜文嫻笑得溫和,低胸小禮服十分性感,“沈默,好久不見了。”   “文嫻姐。”   “昕昕,沈默借我一會,我有話跟他說。”   杜文嫻拿好大衣,兩個人並排走出去,來到花園裡人少些的角落,沈默煩躁地在長椅上坐下杜文嫻站在他身邊,眼神裡有輕微的擔憂和譴責。   “沈默,你怎?能這?拆昕昕的台?”   “對不起。”沈默低著頭,“我不是針對她,就是覺得,這樣很──”   “娛樂圈就是這個樣子的,沈默,”杜文嫻尖銳地說,“你不是到今天才發現吧?”   “但是昕昕以前不是這樣的,”沈默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浮躁的神色,“我一直覺得她很單純,絕對不會──”   “你也說了,”杜文嫻粗暴地打斷他,“那是以前。一行有一行的規則,你能說你從來沒幹過對不起良心的事?沈默,昕昕變了,不是因為她要變,而是大環境叫她這樣的。你十年前難道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知道……”沈默有些輕微的混亂,然而更多的還是懊惱,“但是最近不知道怎?回事,就是覺得很厭倦……覺得的什?都很噁心,沒意思透了。”   “因為陳揚?”   沈默吃驚地抬起頭,然而杜文嫻已經在他身邊坐下了,從手袋裡抽出一支煙,點燃,輕輕吸了一口。   花園的這個角落很幽靜,唯一的聲響就是從別墅裡傳來的音樂聲,噴水池裡結了薄冰,冬天的夜晚有種靜謐安詳的美麗,但沈默卻完全無心感受。   那枝煙抽了一半,杜文嫻終於幽幽地開口了,“最近你的事,我都大概知道──不是昕昕,”看到沈默的臉色後她解釋道,“她可什?都沒對我說,你的事她全都保密得不得了。不過沈默,我還是那句話,別連累了昕昕。”   “但是你怎?知道──”   杜文嫻把抽了一半的煙丟進噴水池,“我好歹在圈子裡混了二十年,幾個人還是認識的。”   “嗯。”   “沈默,盧劍的事你別太在意,他大概也不是真的想和你搶,只不過他太嫩,陳揚勾勾手指他就搖著尾巴跑過去了。”   “沒關係,”沈默疲憊地搖搖手,“都無所謂了。”   “其實陳揚這?和你撇清,都是為了你好,前一陣他和唐永軍正鬥得死去活來,你已經讓人給綁架了一次,如果這會還跟他在一起,搞不好什?人會找你麻煩。黑道就是一坨大便,沾上了臭一輩子,有撇清的機會,你還是趁早離遠一點。”   “嗯。”   一時間杜文嫻竟然不確定沈默有沒有在聽,他的臉微抬著,目光透過樹籬,不知道正凝視著哪裡──眼神茫然沒有焦點,原本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卻狠狠地握成了拳。   “沈默?”   被叫了一聲,他的臉微抬著誰知道!那人說不見棺材不掉淚,他立刻就轉過頭來笑了,笑容很好看,只是有種廣告式的虛假。   “文嫻姐,那現在怎?樣──他和唐永軍?”   杜文嫻皺起眉看著他,沈默故作輕鬆的笑容漸漸僵硬,最後碎裂成細小的粉末,隨風飄逝。   “我是真的想知道,”沈默低下頭,“告訴我吧。”   “沈默,算了吧,嗯?”   沈默沒說話,只是抬起頭看著她,在黑暗裡,杜文嫻看到那雙眼睛帶著懇求的意味,微微地濕潤了。   “唐永軍死了,煤氣爆炸,一家四口全死了,樓塌了一半。陳揚真下的去手,一家四口全死了最小的孩子才六歲。”她乾巴巴地說完,站起身來,“沈默,你真是沒救了。一次這樣,兩次還這樣。”   女人在夜色中遠去的身影高傲地美麗著,沈默凝神看了一會,皺著眉卻又彎出半個笑來,表情扭曲又古怪。過了一會李夢昕出來找他,看到沈默還坐在那個長椅上,像被凍僵了似的一動不動,擰著眉毛,嘴角還掛著一抹顫抖的笑。   “沈默,”李夢昕捧了捧他的臉,冰涼一片,“進去吧,冷死了。”   她自己還穿著小禮服,只在外面裹了條羊絨披肩,沈默拍拍她發抖的肩膀,抱歉地笑笑,站起身來。   電話卻突然響了。   那個號碼已經從電話簿裡刪除了,但沈默還是認出那是盧劍的來電,凍僵的手指有些不大靈活,他笨手笨腳地接起來,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   “沈默,”盧劍的聲音聽起來驚慌失措,“你要幫我,你一定要幫我。”   “出什?事了?”   那邊停頓了很久,像是無法表述似的,最後,還是用無措的語氣說道,“陳揚……”   李夢昕在旁邊瞪大了眼睛,沈默果斷地切斷了他下麵的話,“你在哪裡?我現在過去。”   57   沈默幾乎認不出給他開門的這個男人了──他頭髮蓬亂,臉色蒼白,不修邊幅而驚慌失措,病態地緊張著。   “盧劍,出什?事了?”在沙發上坐好,沈默開門見山地問,一邊在腦海裡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陳揚殺了人。”盧劍說完,又焦躁地重複一遍,“他殺人了。”   沈默並沒驚訝,陳揚隔三岔五總要殺人,用錢用槍,直接的間接的,他和陳揚在一起時幾乎不提及這個,但不提及並不代表不知道。沈默屏息坐著,等著盧劍的下文,然而盧劍卻只是用焦灼驚恐地眼光看著他,仿佛在譴責他怎?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似的。   沈默有些詫異的明白過來,這個就是盧劍驚恐的全部原因了,他覺得可笑和訝異,但又不能不對如此驚慌失措的男人生出一點同情來。   “盧劍,陳揚是做什?的你也知道,”沈默淡淡地安慰他,“他殺了人也有辦法善後,你不用在意這個。”   “不在意?”盧劍跳起來,在屋裡來回走兩步,像鐵籠子裡的困獸,語無倫次地說著,“人就是在我眼前殺的,手腳全斷了,用錘子砸斷的。喉嚨被腳踩著,叫也叫不出來……骨頭都碎了,全是血沫,肉都是爛肉……”   沈默不禁想起從前,他無意間撞見陳揚的另一次殺人──用鋸條把兩條腿齊齊地鋸下來,他只看了一眼就掉頭走開,從此不願意再回想。   然而盧劍還是帶著一種病態的驚恐和激動繼續說下去,“全是爛肉,肉都是爛肉……他叫不出來,眼珠子從眼眶裡突出來,我以為要爆了。他叫不出來,喉嚨裡就咯咯的響──”   “行了!”沈默感到胃裡一陣翻騰,趕緊打斷他,“你跟我說這些幹什??”   “沈默,陳揚簡直就是個變態,”盧劍重重地把手甩了兩下,仿佛在發洩無法表達的焦躁,“魔鬼!”   沈默驚詫於自己冰冷的語調,“那是你們的事。”   “沈默,”盧劍猛地拉住他的手,“你得幫幫我,你一定得幫幫我。”   “怎?幫?”   “你去跟陳揚說,你幫我去跟他說……”盧劍倉促地喘著氣,“你幫我跟他說分手。”   沈默低頭看著佝僂的男人,只覺得荒謬而無法理解,“你要跟他分手?”   “我現在見到他就覺得噁心,”盧劍攥緊沈默的手,“太……”   沈默頗費了些力,才把手從盧劍手中抽出來,“你怎?不自己跟他說?”   盧劍愣了愣,臉上瘋狂的燥熱似乎減退了一些,他尷尬地沈默了半天,終於半扭過臉,低聲說,“我不敢。”   沈默在自己發覺前,已經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冷冷的喉音,極度的鄙夷和冷漠。   就在兩個月之前,盧劍還曾經極度真誠地告訴自己,他是真的喜歡陳揚。   “沈默,”盧劍看懂他的想法,“我那個時候是真的……”   他艱難地吐了半個句子,卻不知道該怎?說下去,瑟縮著的樣子讓沈默懊惱起自己的冷漠來。猶豫了一會,他終於還是走上前去,拉著盧劍在沙發上坐下了。   “沈默,”盧劍靠在柔軟的靠背上,把臉埋在雙手裡,羞於見他似的,“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但是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喜歡他,特別的……”   “嗯。”沈默回想起從前的種種,不難感覺到盧劍瘋癲似的癡情來,然而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未免太荒謬了一些。   “你可能覺得奇怪,我怎?一見到他就……其實我以前就認識他,我認識他很久了。”   第一句話出了口,後面的就順利起來,在沈默驚詫的目光裡,盧劍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中迫不及待地渴望,倒垃圾似的一股腦把潮濕的往事傾倒出來,盧劍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砸得沈默一陣陣眩暈。   “你知道我是選秀出身的,那個時候圈子裡那點事,你也知道的,反正就是那?回事。進了十強以後,隔三岔五就出去吃飯應酬,有時候簡直就像貼著‘我要賣’的標籤,等著人來出價……”盧劍仍有些羞於啟齒似的,“反正就那樣了。”   沈默沒說話,靜靜地等著下文,然而他已經有那?一點點猜到了下面的發展。   “有一次吃飯,陳揚也來了,基本主角就是他吧。那個時候我挺傲的,也沒把他放在眼裡,幾個人看不下去了,往死裡灌我,後來差點喝吐了,還有人給我倒酒。我當時火得差點掀桌子,結果陳揚伸手過來二話沒說替我把酒喝了……那是第一次。後來我知道他是誰,心想反正都得傍一個,乾脆就他吧。找人搭橋不難,我露了個意思,不到兩天老闆就把賓館房卡遞給我了。”   他停下來,微眯著眼睛像是在回憶,沈默不知道該說些什?,於是只好沈默著。好在過了一會,盧劍又開口,繼續說了下去。   “我去了,兩個人酒也喝了澡也洗了,我想是想明白了,但真的到床上又不是那?回事了……覺得自己特別噁心。他也發現了,沒怪我,什?也沒說,幫我穿好衣服讓人送我回去了,還特意讓我不用在意。我那個時候不明白,出道以後才覺得,他算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後悔,特別後悔。後來過了快兩年,我又遇見他……”   “……”   “沈默,我真的沒想到他是……”   “是個變態。”沈默聲音裡不自覺地帶了嘲諷,“盧劍,你到底喜歡他什??”   盧劍張了張嘴,到底也沒有說出些什?來,沈默知道,傾心愛慕是真的,情非得已是真的,然而所謂的真摯感情,也未必有盧劍自己想像得那?牢固可靠。陳揚有張很好的皮,英俊溫柔,大度深沈,但脫掉了這張皮就是鮮血淋淋,甚至腐爛腥臭──然而那溫柔深沈是真的,心狠手辣也是真的,就是這一切組成陳揚這個人,無法分割。   盧劍無法明白,或者他明白,只是無法接受。   “沈默,”盧劍低聲說,“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辦!我怕我說要分手,他……”   “他一根指頭也不會動你,”沈默又一次無法克制覺得厭惡,“你儘管說好了。”   “沈默,你能不能幫我……”   “陳揚在哪?”   “你答應幫我了?”   “陳揚在哪。”沈默重複一遍,在疲倦裡卻生出一種模糊的希望來。   半個小時以後,沈默到達了盧劍所說的那個地址。白色的小房子,建在一大片草坪上,沈默在幾百米之外就被保鏢似的人攔下來,認出他是誰之後,幾個保鏢都有些猶豫。其中一個拿出對講機,走到遠處說著什?,過了一會,他向沈默走過來,沈默的心懸在喉嚨口,跳得雜亂無章。   “揚哥請你進去。”   沈默的心緊緊一縮,在夾雜著欣喜的緊張裡,無法跳動了.   58   房子在空落落的草坪上看起來很小,內部結構卻異常地複雜,七拐八拐地轉過許多彎,沈默簡直要懷疑這裡有暗門之類的機關了。沈默穿過一條狹長的走廊,推開二樓盡頭房間的門,房間裡很黑,然而他還是一眼就看到窗邊坐著的人。   屋裡沒有燈,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陳揚坐在那稀薄的月光裡,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如一縷煙氣。   “盧劍讓你來的。”   他並沒有看著沈默,語氣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沈默突然醒悟過來──陳揚已經猜到了。   “你回去告訴他,”陳揚半閉著眼睛,神色極為模糊,“讓他用不著擔心。”   “你不應該讓他看見的。”沈默輕聲說,“誰看了都不能接受,所以──”   “但我就是這樣的人。”   沈默驚愕了一下。   “沈默,我就是這樣的人,爾虞我詐那一套,玩久了總要膩的,總得有那?一個人,是我不用費心去騙的。”   黑暗裡沈默看不清陳揚的表情,他自己卻莫名地湧上一陣心酸,陳揚的語氣仍舊低沈平淡,但字裡行間的黯淡就像是畫面的背景,無可扭轉地決定了悲傷的基調。   “有這?一個人的。”沈默徑直走到他身邊,抑制不住嗓音裡的激動,“我──”   陳揚的聲音很低,但斬釘截鐵,“別說了。”   沈默的表白就這樣被打斷,他無法不驚愕,然而陳揚始終沒有看他,淡漠的聲音仿佛很疲憊似的,“找一個人過一輩子什?的,不大現實。”   “現實的,”沈默走過去,急切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我對你──”   “是不是我沒說明白?”陳揚並沒有動,僅憑目光就讓沈默自覺地拿開了手,“沈默,我們不可能的。”   他眼神裡的厭倦讓沈默倒退了半步,然而他還是固執地努力著,“但是你喜歡我。”   陳揚沒說話,這是月光撕裂了雲層,投兩縷清冷地光到地板上,照得人心裡發慌。   “你和盧劍在一起,是為了讓他當靶子,為了不讓唐永軍找我的麻煩,”沈默急切地說著,“陳揚,關遠的事是我不對,但是我──”   “你該回去了。”   沈默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動,陳揚加重了語氣,“別叫我找人讓你出去。”   “為什?不行?”   “沈默──”   “你告訴我,為什?我們不行。”沈默慢慢握緊了拳頭,“你告訴我為什?不行,我就走。”   月色清冷無聲的流淌。陳揚轉過頭來,皺著眉,神色卻並不嚴峻,只是格外厭倦。   “沈默,我是喜歡你。”他站起身來,逆著光站著,“所以你被綁架的時候,我一想到你因為我死了,就恨不得把唐永軍挫骨揚灰。那次我以為你一定死了,那種感覺一次就夠了。我不能一直這?下去──我不想愛一個不知道什?時候會死的人,尤其是那個人會因為我死。”   “但是我──”   “不在於你怎?樣,而在於我怎?樣。”陳揚似乎是笑了,聲音卻低沈暗啞,“我不是怕連累你,而是怕你連累我,人本來只能死一次,但你在的話,我有可能要死第二次。”   沈默的心滿滿地下沈,漸漸沈到穀底,在絕望上湧之前,他試著做最後一次掙紮,“陳揚──”   “回去吧,我累了。”   他側了一下身,月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沈默看到他的眼神,目光裡極深的倦怠。   那個走廊還如來時一樣的曲折,一樣的長,沈默走到門口時,天濛濛地下了幾絲雨,陰影裡走出一個人來,把撐開的傘遞到他手裡。   門口沒有燈,所有的光源就是草坪上零星分佈的幾盞鐵藝燈,阿銘的臉在黑暗中表情模糊,聲音也很低。   “沈默。”   沈默抬起頭看看鉛灰色的天,雨絲斜斜灑下,他笑了笑,“怎?冬天了還下雨。”   “沈默,你不要怪揚哥。”   “我走了。”沈默握緊傘,沖阿銘揮了揮手,“你回去吧。”   阿銘站在門口沒有動,目送著沈默打開車門,又目送著那輛車在黑暗中駛遠,沈默難得地把車開得很穩,銀灰色的淩志徐徐沿著公路前行,逐漸隱沒在了夜色之中。   當阿銘、那座房子和那篇草坪終於被遠遠拋在身後,沈默把車速降下來,讓車子慢慢地在路旁熄了火。雨不大,但又怎?都止不住似的,從陰霾的天穹灑下來,淋了人一身無可發洩不能言語的鬱結,荒涼的空路兩旁全是野草,除了偶然匆匆經過的車輛外,寂靜一片。   沈默慢慢地彎下腰,敞篷車擋不住雨,他在濕冷裡微微地寒戰著,畏寒似地抱緊了自己的膝蓋。雨絲漸漸密起來了,雨水順著頭髮淋漓了一臉,冰涼地直滾到心口去了。   天亮的時候沈默終於回到家裡,瑟縮著倒在床上,滾熱地發起了燒。昏昏沈沈裡,電話瘋狂地響了一陣,被他摸索著扔了出去,終於不再響了。最初的寒戰過去,身體開始發燙,整個世界像著了火似的,在滾燙的火焰裡扭曲變形,唯一的清涼來自眼眶,一滴眼淚率先流出來,然後淚水就像河流一樣開闢了自己的河道,汩汩地流淌下去。   沈默一動不動地倒在床上,漸漸地開始神智不清,他隱約而強烈地感覺到一種焦躁和不安,急切地想尋找什?,呼喚什?,可是在他漸暗的意識裡,竟然找不出一個可以呼叫的人。   最後他開始叫媽,心裡卻沒在想著自己的母親,他甚至忘記了自己還有母親──他所呼喚的並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象徵,代表了一種無條件的包容和溫情,某種他一直渴望,卻從未得到的溫暖的庇護。   59   余金峰在沈默家的門口砸了快半個小時的門,就在他忍不住快要報警的時候,門終於開了。沈默穿著一隻拖鞋站在滿口,身上很邋遢,余金峰送一口氣──原來還活著。   “我說沈默,沈爺!你一整天跑哪去了?電話也不接?你今天要錄節目你知不知道?你這?給我開天窗!”   沈默抬頭看他一眼,眼睛下濃厚的黑眼圈把來者的憤怒都震了下去,他語氣仍然一貫的恭順,細聽卻帶了點滿不在乎的恍惚。   “我不大舒服。”   余金峰看了看他的臉色,終於暫時壓住火氣,“去醫院了沒有?”   “沒事,”沈默按了按額角,手背上能看到青藍的靜脈,指甲缺乏血色地慘白,“我就是不大舒服。”   余金峰盯了他一會,越看越覺得他十分異樣,早上看到的藝人承受不住壓力自殺的新聞又從腦海裡跳出來,倒讓他心裡咯!響了一聲。   “餘總,我想休個假。”   余金峰簡直要一拳砸到他臉上去,剛要開口指責他的得寸進尺,但到沈默恍惚的眼神稍微冷靜了點。雖說這個人一直是堅韌的、明事理的,但人總有想不開的時候,那個自殺女明星的臉又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他好像是遇到了極大的變故,余金峰是這詢問和寬慰,但沈默竟然破天荒地擺出一副冷淡的姿態來,就在他的面前,逕自把門關上了,任憑他把門鈴按得幾乎壞掉也沒有反應。   余金峰掏出手機來準備報警,這時候門卻又突然打開了,沈默出現在門口,神色正常了些,只是精神依舊萎靡。余金峰越看他越像是有輕生的傾向,一時間倒慌張起來,試探著寬慰和詢問。   沈默很快看出他的心思,帶點歉意地說道,“餘總,我沒什?事,就是想休息一段。”   他的神色真的疲憊極了,余金峰懂得不能殺雞取卵的道理,於是到底還是給了他半個月的假,對外也宣稱沈默在調整休息。   真的是完全的休息。沈默大部分的時間全都是在睡覺,倦意就像突然瘋長的野草,綿綿不絕地從骨骼的縫隙裡長出來。於是沈默每天躺在床上,連動都懶得動一下,睡不著也始終懶洋洋地躺著。生活變得黑白顛倒起來,他每天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睡覺,一周裡把過去欠的睡眠債都補完了,睡不著了也還躺在床上懶的動。一周以後李夢昕終於忍無可忍地把他從床裡挖出來,先是罵,後來又勸,沈默什?都沒聽進去,仿佛是一隻小狗在圍著他吵鬧。   “昕昕,”沈默最後還是在疲乏裡打起精神來勸她,“我沒事,就是最近太累了。”   “你以前也累啊。沈默,到底出什?事了?問你也不說,盧劍也不說。”   “我不想幹了。”   沈默突然蹦出的話把自己也嚇了一跳,不過說出來又覺得理所當然──這樣的生活,退去了浮華的五光十色,註定只能剩下蒼白的厭倦。   “沈默,你別孩子氣。”   被李夢昕說孩子氣,讓沈默很哭笑不得,然而他知道和李夢昕註定說不通,於是他連哄帶騙地把她勸走,翻了個身,又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被子裡。   他對一切都已經十分的厭倦和疲憊,他想離開。   然而並沒有一個目的地讓他前往。   手機七八天沒開,沈默思量著還是開了一次機,驟然跳進來的幾十個短信和提醒來電號碼的通知差點撐爆了手機。他漫不經心地一個個掃過去,一個名字讓他驟然睜大了眼。   沈瀾足足有快一年沒給他打過電話了,他幾乎疑心這次來電是不是她一時失手按錯了,他捧著手機,猶豫了半天還是打回去,嘟嘟地盲音揪得他心臟悸動。   “沈默,”沈瀾的聲音像一盆冷水直直地澆下來,“咱爸沒了。”   沈默花了一會功夫才反應過來她話的內容,眼前碩大的黑影晃了晃,他倒退一步緊靠著冰冷的牆面,沙啞著嗓子問,“什?時候的事?”   話幾乎說不出口。   “前天,腦溢血突然就沒了,找你也找不到。”   “我馬上回去。”   “別,”沈瀾的聲音有了點起伏,焦灼得很似的,“媽特意囑咐你別回來了。爸一輩子不容易,你讓他清清靜靜出殯行不行?”   “是哪天?”   沈瀾猶豫了一會,才說,“後天。”   “我明天就回去。”   “咱家搬家了,沈默,你別添亂行不行?”   “我怎?就添亂了!”平生第一次,沈默聲嘶力竭地對著沈瀾叫喊,“我爸死了,我去看一眼叫添亂?”   沈瀾似乎隔著電話也感覺到他的暴怒,沈默了一會之後,她淡淡地說,“隨便你吧。”   “出殯在哪?”   “敬享園。”   “我明天就回去。”   那邊沒說什?,掛斷了電話,哢嚓一聲毫不容情。   沈默握著手機,漸漸地滑坐在地上,房間裡暖氣很足,但他還是覺得冷。眼淚慢慢從眼眶裡滑出來,流淌不動似地掛在臉上,沈默仰著頭,恍惚地想著以前的事。   父親對他不能算是好,很難說這?多年下來,他對他不報恨意,然而這個時候想起來,就只記得小時候零零碎碎的溫馨。   父親和所有東北男人一樣高大剽悍,小時候沈默騎在他的肩膀上,覺得一伸手就能碰到天頂,全世界都沒有人比他更高。父親喜歡體育,最早滑冰就是他教給沈默的,沈默在冰面上摔倒了,哭得昏天黑地,他也不來哄,但等沈默哭夠了了,自己爬起來了,他總會到冰場門口,給沈默買一隻冰激淩。   訓練的時候他幾乎從來不來看沈默,但比賽的時候他總是早早到場,聲嘶力竭地給沈默加油。他退役的時候父親很生他的氣,基本不怎?理他了,後來更是完全地決裂,可是現在想起來,沈默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怪他──他想起上一次見到父親的時候,他明顯的老了,被佝僂著,頭髮斑白。   手機在手裡掙紮似地震動,沈默按掉,隔了兩秒鍾那人又打過來,沈默失控似地把手機扔到牆上,電板被摔了出來,機器幾乎四分五裂。   他站起來,狠狠地喘著粗氣,在機器的殘骸上狠狠踩了幾腳,鈴聲又響起來,這一次是座機。   沈默忍無可忍地沖過去,抓起電話剛要砸,聽筒裡傳出的聲音讓他愣了一愣。   “沈默,是我。”   “……”   “沈默,你家的事我聽說了。你什?時候回去?”   阿銘的語調多少給了他一點撫慰,沈默平穩了一下哽咽的嗓子,慢慢地說,“明天。”   “幾點的飛機?用不用幫你買機票?”   “下午兩點的,不用麻煩你了。”沈默心裡泛起一股微弱的暖流,“……謝謝你。”   “節哀吧。”   “嗯。”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阿銘,你怎?知道的?”   那邊稍微沈默了一會。   “見報了。記者應該快上門了吧。”   電話掛斷,沈默還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上的憤怒都不翼而飛,悲傷攪和在疲憊裡,無處宣洩。   60   各種電話很快潮水一樣湧了進來,不用想沈默也知道,關於他父親去世的事恐怕已經人盡皆知了。他拔掉了電話線,上網訂了機票,遊魂一樣地晃出了門外。   他開著車在四環轉了好幾圈,天亮了就直接開到機場,拿了機票,在候機室裡傻愣愣地坐著。有人認出了他,上前索要簽名,他抬起頭用茫然的目光望著來人,影影綽綽看不清楚。對方僵持了一會,尷尬地掉頭走開。   他聽到很多人竊竊私語,然而畢竟是頭等艙候機室,人不多,然而畢竟是頭等艙候機室,也都還維持著基本的禮貌。現在不是到北方的旺季,這班飛機沒有什?人,沈默第一個登了機,把自己限在座椅裡持續地發著呆。   過了兩分鍾,又有乘客三三兩兩地被引導著登機,沈默不經意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剛好一個人正準備落座,算是背對著他,只露出五分之一側臉,然而就是那五分之一,讓沈默猛地站了起來,身體碰到了扶手,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人轉過身來,一對上沈默的目光,驚愕和尷尬明顯地寫在了臉上,然而在目光裡,似乎又透著一點別的什?,說不上是高興或不悅。   整個機艙裡沒有幾個人,但都看著他們兩個,沈默一夜沒睡,整個頭腦都是麻木的,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渾渾噩噩地走了過去,沈默俯身對陳揚旁邊的人扯出一個笑,“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跟我換個座位?”   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欣然應允,沈默徑直在陳揚旁邊坐下,沈默了兩秒鍾,兩個人同時開口。   “你──”   “你父親──”   沈默愕然抬起頭來,才想起既然阿銘知道了,那?陳揚也一定是知道的。他試圖分辨他話語裡到底有多少關心的成分,然而那?倉促的一句裡,他什?情感也沒捕捉到。   “你父母,”陳揚專心致志地盯著窗外,“不是應該在瀋陽??”   “是,但是我爸要回家裡出殯,老同事老領導都在哈爾濱……”   一股東西升起來堵在喉嚨口,沈默覺得呼吸有一些困難。   “出殯在哪裡?”   “敬享園……老殯儀館了。”   陳揚默默點頭,沒有說話,沈默抬起頭來,發現他已經在看著自己,目光裡帶著濃厚的關切意味,真切得讓沈默得到了一些安慰。   但同時也覺得更加心痛難耐。   “你也是去哈爾濱?”   “是……”陳揚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似的,終於還是坦白說了出來,“我去看俞夏遠。”   沈默不知道該報以何種反應,好在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問句,陳揚回避似地盯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極低聲說,“他在哈爾濱開年會,前天有人告訴我的──我有同學也是醫生,剛好提到了。”   沈默只能點一下頭,發一個單音,陳揚抬起頭來,似乎是想解釋,然而這種時候已經全然沒有瞭解釋的必要。   於是兩個人再度陷入沈默里,飛機起飛,斜斜地插過雲層,轟鳴裡讓人覺得眩暈恍惚,沈默裝作漫不經心地看了身邊的男人一眼,突然覺得,這樣近在咫尺的相處,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沈默。”   飛機平飛以後,陳揚突然叫了他一聲,沈默把目光從窗外的雲海中收回來,淡淡地回應,心卻突突地跳了兩下,酸澀地抽搐了。   “你臉色不大好。”陳揚盯著他的臉,那種眼神讓沈默想起從前──並不是太久以前的從前。“要不要喝點東西?”   從聲音到表情,都是真摯的擔憂和關切,沈默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期望這樣,還是抗拒這樣,然而他現在沒有什?多餘的力氣去考慮其他的事。   “我喝不下去。”   陳揚點點頭,沒有再勸他,那種全然理解的神色讓沈默又覺得十分難受──當你最渴望得到一個人關心得時候,他在你身邊,卻註定只停留一下又要離去,這樣的溫暖,丟棄遺憾,接受了卻只能更加遺憾。   “你臉色不好,睡一會吧。”   沈默剛想說自己不困,陳揚已經向空姐要了毯子。空姐微笑著把藍色的小毛毯遞給陳揚,陳揚展開毯子的一角,似乎是想幫沈默把毛毯蓋上,然而遲疑了一秒,到底還是把毯子放到了沈默的腿上。   “還有一個多小時才到,休息下吧。”   這樣的好意讓人沒法拒絕,沈默把毯子蓋在身上,靠著椅背睡了過去。只要一閉上眼睛,困意就席捲而來,沙暴一樣洶湧地吞沒了意識,沈默昏昏沈沈地睡過去,在疲憊裡又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飛機平穩地飛行在雲層之上,沈默的睡眠卻不太安穩,睡得越淺就越愛做夢,沈默的夢境格外光怪陸離,他不斷地夢到自己的小時候,還有那是的父親。到最後,他又夢到自己置身於一個銀色的冰場裡,銀白的滑道沒有盡頭,他逃命一樣地滑行著,身後是某種讓他極度恐懼的事物,父親坐在看臺上,很興奮似的,在為他加油。漸漸地他滑不動了,速度越來越慢,然後銀色的天花板他陷了下來,把父親買在裡頭,他大叫一聲,冰面裂開了,他向一個巨大的黑洞掉落。   沈默冷汗涔涔地睜開眼睛,感覺到一兩下輕微的震盪,陳揚正關切地看著自己,“你沒事吧?”   沈默還現在迷惘和恐慌裡,直愣愣地盯著前方的空氣,陳揚看了他一會,又叫了他一聲,沈默回答了一句,仍然有些木木的。太陽穴的隱隱作痛,腦袋裡好像只剩下液體,輕微一動就震盪地厲害,後腦像被塞進了什?異物,麻木遲鈍地疼痛著,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意識到飛機已經著陸了。   “沈默,走吧。”   機艙裡只剩下他們倆個人,沈默站起來,跟著陳揚走出機艙,一路上都渾渾噩噩的,不時地眼前發黑,陳揚走在前面,不時地停下等他趕上自己的腳步,,自己終於被帶到某個安靜地地方坐了下來,這個動作又引起一陣新的眩暈。   “喝點東西。”   已被冒著熱氣的東西被推到沈默面前,他完全是靠氣味分辨出那是咖啡的。沈默端起來喝了一口,視野慢慢地恢復了對比度,這時候他認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機場的咖啡廳。這種地方所有東西都比外面要貴五倍,而且毫無品質可言,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安靜,而且沒有什?人會來。   藍白的桌布,桌子上的鮮花,白瓷的咖啡杯……各種色彩都滿滿在眼底鮮明起來,只有對面坐著的人,表情仍然是模糊的。   但只是一個聲音就很溫暖。   “你是不是沒吃早飯?剛才在飛機上你就沒吃東西。”又是一盤東西被推過來,“幫你要了簡餐,吃一點吧。”   沈默的頭腦依舊轟鳴著,沒法很好地工作,他覺得自己作出任何反應都是不得體的,於是只能掩飾地喝一口咖啡。陳揚就坐在他對面,不說話,也不動,就那?看著他,沈默心理難耐地湧起一陣煩躁,他很怕陳揚會開口安慰自己──他一點都不想聽到有人對他說請節哀、人死不能複生之類的話──說這種不痛不癢的話到底有什?意思呢?   然而陳揚好像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什?都沒有說,只是安靜地坐在他對面,溫和地看著他。仿佛就是為了告訴他,在這個時候,至少還能有一個人陪在身邊的。   雖然只是假像,也足以給他一點安慰。   恢復了一會,沈默慢慢地站起來,頭不再暈了。   “我先走了。今天不好意思。”   “你去哪裡?”   沈默被他給問住──他還真的不知道要去哪裡。明天才出殯,他連媽媽和姐姐在哪裡都不知道,又不能打電話給她們──他還能去哪裡?   “葬禮是在哪裡?”   “敬享園。”   陳揚很快叫來了服務員,詢問敬享園旁邊有什?好一點的賓館,微胖的女孩大驚小怪地叫起來,“敬享園早就拆了啊!”   沈默詫異地抬起頭來,“拆了?”   “早就拆了,五六年了吧。”   沈瀾到底還是撒了謊,她就是這?鐵了心的不讓他去參加葬禮,不肯讓他去見父親最後一面。沈默握緊了拳頭,冰冷地手不受控制地抖動著。他對她們來說,是恥辱,是毒瘤,是種一碰就染上的絕症,她們好像從來都不願意想想,他曾經和她們那?親密──好像她們從來沒以他為傲過似的。   61   “沈默。”   那個聲音叫了他好幾聲,他才慢慢地回過神來,預料得到他會說什?,沈默果斷地站起來,“我先走了。”   “你去哪?”   被他一問,沈默站在原地進退不得──去哪裡呢?   “全市能舉行葬禮的地方一共就那?幾家,”陳揚安撫地說著,一邊已經拿出電話開始撥號,“一查就知道了。”   “算了。”   陳揚停下動作,探尋地看他一眼,沈默坐下來,低聲說,“去了幹什?呢。”   他再也沒有機會問父親到底想不想見他,但他知道母親是不想的,沈瀾也是不想的,除了尷尬和傷害,他沒法從她們那裡得到更多的東西。   他們不再是一家人,從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咖啡在杯裡逐漸冷掉,凝出油膩的白色泡沫,陳揚叫來服務員,“還要喝點什??”   “不用了。”沈默說完又客氣地加了句謝謝,“你不是還有事?。”   陳揚愣了愣,然後突然想起似地點了點頭,沈默坐在原地等他離開,過了半晌卻還是沒有動靜。   “沈默,”陳揚打發走服務員,平淡地說,“跟我一起去吧。”   沈默第一個反應就是,陳揚所說的那件事,和自己想的並不一件,然而陳揚看他的表情格外的鄭重,眼神裡的深意讓他微微地抖了一抖。   雖然只是出於一般的關心,然而這句話卻很難不讓人想到其他的方向去,沈默一瞬間思緒紛雜。   “陪我去吧。”陳揚看著他,加重了語氣,沈默陷進他的目光裡無法自拔,夢遊一樣吐出一個字來。   “好。”   說完他幾乎立刻就後悔了──這又是以什?身份和立場去呢?幾乎能預料到接下來的尷尬,他站在原地猶豫著,陳揚卻已經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發覺沈默沒跟上來,立刻轉過身來,極有耐性地等著,臉上的表情卻十分篤定,不容反駁。   那個雨夜好像不曾存在過似的,他又恢復了那種決斷和魄力,至少在這一刻,沈默無法把這個人同那天那個淡漠而又矛盾的陳揚聯繫起來。甚至他又恢復了那種過於深沈的溫柔,就好象他們沒有經歷過那一系列紛雜的事似的──然而已經發生過的一切,怎?可能就這?被一筆勾銷。   那雙眼睛還看著他,沈默到底還是不由自主地走過去──那目光裡的確有這樣的力量,讓被要求、被命令的人不自主地服從。   等他走過去,陳揚對他笑了笑,說道,“走吧。”   兩個人走出機場,已經有人等在那裡,連帶著一輛很不顯眼的奧迪,陳揚跟司機交代了幾句,司機逕自離去,沈默還在發愣,陳揚已經發動了車。   “上車吧。”   沈默猶豫了一下,還是坐到了他旁邊,系好安全帶。車子沿著公路慢慢地駛向市區,陳揚在一個岔路口減速,扭頭看著沈默。   沈默才想起來,他一定不認路。   “我來開吧。去哪裡?”   陳揚報出一個地名,沈默恰好知道,於是兩個把車停在路邊換了位置,沈默心猿意馬地開了一會車,車裡有種凝重的安靜,陳揚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下雪了。”   車窗外果然尾尾地飄落了幾片雪花,原本就陰鬱的天空雲層更厚了些,雪越下越大,很快沈默就被迫打開了雨刷。雪越積越厚,車輪碾上去發出吱咯的聲響,街道白茫茫的一片,連樹上都掛了白霜。沈默心不在焉地看了幾眼,又開了一段後,把車停在路邊,“到了。”   他手心裡全都是汗。   天色暗下來,賓館巨大的霓虹燈就顯得格外明亮,把車停在路邊,陳揚抬頭看了一眼,卻仍坐在原地沒動。   “把車停在這裡沒關係?”   “這車是軍隊牌照,沒關係的。”沈默下了車,向路旁走了兩步,陳揚的臉隔著玻璃上的霧氣,愈發的看不清楚。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酒店,沈默拉高羊毛圍巾遮住半張臉,低聲說,“我在大廳等你。”   “陪我上去吧。”   是商量的句式,語氣裡卻沒什?讓人反駁的餘地,沈默驚詫了一下,完全不明白他的想法,然而到底還是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電梯。陳揚伸手按下按鈕,電梯挺頓幾秒鍾,猛地上升,沈默的心臟在失重裡一緊一抽,全身的血液都逆流著波動。   那個紅色的數字不停地跳動著,沒變化一次沈默都覺得呼吸更凝滯,他越來越覺得尷尬,幾乎想奪門而逃,然而電梯像一個巨大的鐵籠,將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紅字停在8,然後不動了,電梯發出叮噹一聲輕響打開了門,陳揚回過頭來,“走吧。”   沈默跟在他身後走出電梯,陳揚的神色讓他覺得異樣和古怪。   他突然覺得,陳揚叫他來,未必只是出於對自己的不放心。   從狹窄的門縫裡透出兩絲燈光,陳揚停在一間房門口,抬起頭來望瞭望門牌,似乎是在確定號碼。沈默站在他身後,忐忑不安地等了兩秒,陳揚抬起手來,有些猶豫地輕輕叩了叩門。   門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是響起聲音,似乎是有人翻身從床上下來,年輕男人的聲音隔著門有些模糊,“等一下。”   沈默驚詫於自己的聽覺什?時候這樣敏銳了,他清楚地聽到有人摸索著穿鞋子的聲音,衣服摩擦的聲音,腳步踩在地毯上的聲音,那聲響一點點向門口靠近不緊不慢地,沈默的心跳卻急促得失去節律──沈默想,連他都緊張成這個樣子,那?陳揚呢?   他剛想去看陳揚的表情,手卻突然被握住,陳揚的手指鐵鉗一樣拉住他的手腕,低聲卻一樣堅決說道,“走。”   沈默不及說話,就被他拉著急速地向左走去,手腕被拽的幾乎脫臼,沈默緊趕兩步追上他的腳步,然後聽到細微的門響──有人打開了門。   陳揚已經拉著他轉過拐角,步伐穩健,步子卻邁得很大。他們沒等電梯,陳揚拉著他一直從樓梯走到一樓,直走到大廳裡才停下腳步,沈默走到無人的角落裡,站定了喘勻氣,陳揚安靜地站到他身邊,神色沒有異樣,只是摸了三次,才從口袋裡摸出煙來。   已經看了他們半天的服務生走過來,客氣地說道,“對不起先生,這裡不能抽煙。”   陳揚點點頭,把煙放了回去,沈默感覺到服務生好奇地在偷偷打量自己,於是低聲對陳揚說,“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酒店,上了車,陳揚發動了車子,穩穩地沿著道路向前開著,他開得很專注,沈默卻知道,其實他只是在漫無目的的閒逛。   “陳揚。”   沈默只叫了一聲就不再說話,安靜地等待著,陳揚果然懂得了他的意思。   “突然覺得沒什?意思。”   “嗯。”   “前幾天突然知道他在這裡,也沒怎?考慮就來了,剛才突然又不想見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沈默卻聽得出話語裡無處追尋的惆悵。   “現在見面,也沒什?話可以說,”陳揚總結似的又說了一句,忐忑不安地等了兩秒,“回機場吧。”   兩個人都沒了留在這裡的目的,於是沈默說,“好。”   開往機場的路上,雪又下得密了些,漸漸的,街上的行人少了,黑色和白色的雪地鮮明地映照著,在車燈照出的黃色光柱裡,飄舞著無數鵝毛似的雪片,密密連成一道雪幕。沈默扭過頭,裝作若無其事的看窗外的雪景,心裡卻越來越惆悵──難得的一次偶遇,卻又要這樣分開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到了今天,他心裡還會生出這?多的想法和期望來,又或者是陳揚的態度激起了他的希望──但離機場越近,這點希望就越來越渺茫,像一根蠟燭抵抗不住外面的茫茫風雪。   有鈴聲響起來,沈默條件反射地去摸手機,然後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自己的鈴聲。陳揚接起電話,發兩個單音,然後掛斷電話,在路邊行下了車。   “雪太大了,不能起飛。”   沈默幾乎不能確定,這是一個驚喜,還是一次劫難。   “現在去哪裡?”   陳揚把手放在方向盤上,側過頭隨便看他一眼,表情在茫茫的雪夜裡,被襯托的異樣柔和。沈默心裡溫柔地一聲轟響,陡然生出一股懷念感──那一瞬間,他想到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有什?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遙遠和懷念。   車裡的暖氣開的不足,兩個人都有些冷,沈默動動有些麻木的腳趾,試探著說,“我們還沒吃晚飯。”   時鍾昏暗地閃爍,陳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忐忑不安地等了兩秒,二十一點四十分。   他發動了車子,微微地沖沈默笑一下,“去哪裡?”   一路上,沈默都沈浸在一種虛無的漂浮感裡,他隱約覺得不安──對於自己無法遏止而生出的期望和激動。他有些心猿意馬的指著路,車子繞了幾圈才準確的開到中央大街,雪下的越來越大,陳揚找個地方停下車,沈默拉開車門,被迎面撲來的雪花刺得眯住了眼睛。   即使下著雪,步行街上依然有不少行人,霓虹在大雪中黯淡了光芒,滿街的俄式建築透著懷舊的氣息。沈默領著陳揚拐進頭道街,走了幾步,一家俄式餐廳像是藏在森林深處的城堡,從陰暗的藤蔓中露出鍛鐵的大門。   62   一進門,溫暖和燈光撲面而來,將風雪隔在身後,店面雅致,但很小,整家店裡只有他們兩個客人。沈默熟稔的坐在靠牆的位置,背靠著一架古老的鋼琴,陳揚打量了幾眼牆壁上的油畫和老照片,也在他對面坐下了。   “特別好的地方,”沈默把外套脫下來掛到,扔到桌下巨大的柳條籃子裡,“我每次回來,都要來他家吃飯。”   菜單裡都是俄羅斯風味的菜,陳揚按沈默的推薦點了罐燜和紅菜湯,大學生模樣的服務生開了酒,倒酒的時候不住的盯著沈默看。   沈默沖她笑笑,她立刻識趣的走進後堂,很久都沒再出現。   菜和酒都很好,沈默吃得卻有些心不在焉,在溫暖的空氣裡,兩個人的身體都逐漸暖和起來,指端也有了一種流動的融融暖意。頭頂古舊的枝形吊燈灑下流水似的黃色光芒,很有些年月的玻璃櫥裡,更古老的瓷器和銀器閃著微光,氣氛美好的如同牆壁上的油畫,溫馨,昏暗。   “真是巧。”沈默不由自主地說。   陳揚抬起頭來,“嗯?”   “我是說,我們能遇上,真是巧。”   陳揚的笑很有深意。   “不是巧。”   沈默詫異地看著他。   “阿銘是不是問過你什?時候來哈爾濱?”   沈默呆滯了兩秒,才木然地點頭,他似乎有一點明白了。   “我四天前就知道了,訂的是昨天的機票,但阿銘說訂不到,改到今天了。”陳揚極輕的搖一下頭,“怎?可能訂不到票。”   沈默一時竟無言以對。   “你怎?想?”陳揚低聲問他。   沈默思考了兩秒。   “阿銘是個很好的人。”   陳揚又笑了,這次笑得輕鬆些,“可能吧。”   店堂裡異常安靜,沒有音樂,唯一的聲響就是古老的掛鍾鍾擺喀嚓的節律,兩個人都想著同樣的事情,但又有著各自的顧慮,談話總是點到為止,無法繼續。   他們都無法談及自身,更無法談及彼此,於是話題開始在不相干的地方打轉,每當觸及某一個領域是,就心照不宣地繞開。   話題最後回到了阿銘身上。   “阿銘跟了我十多年了。”   “嗯。”   “所以有些話只有他敢和我說。”   太明顯的意圖,於是沈默水水推舟地問,“他說了什??”   “他前天跟我說,如果我想隱退,是時候了。”   這句話和某些事似乎有著莫大的關聯,然而就因為這變故似乎顯得太大,讓沈默有些不敢想像。陳揚卻打定了主意不解釋似的,揮手叫來了侍者。   穿綠圍裙的女生即刻走過來,收拾乾淨桌子,又地上菜單。沈默忍不住問他,“要喝伏特加??”   “你──”   “喝一點沒關係,天太冷了。”   這家店裡有Smirnoff,整瓶的端上來,兩個人喝了不到小半瓶,就都有了些微的醉意。酒精激起了血液的湍流,外面越來越大的雪在酒生出來的溫暖裡變得不足為懼,兩個人推開門走了出去,撲面而來的風夾著雪花,一股凜冽的寒冷。   天空陰霾,霓虹的光和鋪天蓋地的風雪比起來實在太過稀薄,等兩個人適應了晦暗的光線,看情節上的情景時,不禁都吃了一驚。   “真安靜。”陳揚拉拉衣領,率先走下臺階。   的確很安靜,臺階下的雪已經蓋住了腳背,整條街都被覆蓋在皚皚的白雪中,仿佛童話裡落滿雪的森林。街道上的行人一個都不見了,大雪掩蓋了之前的所有痕跡,陳揚踩下的腳印變成了街道上唯一的印痕,萬籟俱寂,只剩下風和落雪的聲音。   而鍛鐵的路燈還亮著,橙色的燈光像森裡深處木屋裡的爐火,沈默在這裡過了將近二十年,可是他也多年沒看到這樣靜謐的情景了。   兩個人並排踩著積雪,有些艱難地走著,誰也沒想到要去把車開出來──兩個人都故意忘記了。   風卷起落雪,迎面撲到人臉上,沈默幾乎直覺的感覺到陳揚輕微地打了個寒戰。北方人受不了南方的梅雨,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雪天,沈默自己嚴實的穿著羽絨衣和羊毛圍巾,陳揚卻只穿了一件皮外套,不隔寒氣,風吹既透。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摘下圍巾遞給他,陳揚剛做個拒絕的手勢,沈默就說道,“我在這邊長大的,習慣了,不覺得冷。”   陳揚似乎仍然想推辭,酒精在血管裡沖出一陣衝動來,沈默把圍巾掛到他脖子上,幫陳揚系好,在風雪裡兩個人有一瞬間靠得過緊了,他問到陳揚身上的氣味──和平時的味道有些不大一樣,夾雜著一股凜冽的寒冷味道,異樣的親切熟悉。   那是北方冬天的味道,沈默想起小學時,每次課間休息結束,一群人哄笑著跑進教室時就有這樣美好的味道。那個時候的紅領巾和冰刀在心裡一閃而過,不知道怎?的,就和眼前這個男人有了某種微妙的聯繫,沈默的還放在他的肩膀上,一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他想說,和好吧。   但終究他什?也沒有說,只是脫下皮手套,也遞給陳揚。   陳揚堅決地搖了搖頭。   “北方冬天是很冷的,”沈默開始危言聳聽,“手放在外面一晚上,第二天就凍掉了。”說完還強調了一遍,“真的。”   陳揚似乎覺得很好笑,那個突然露出的笑短促而真實,他接過左手的手套,把右手的仍然帶回沈默手上,然後,他的右手很突兀的握住了沈默的左手,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街上沒有行人,他們就以這樣過於親密的姿態向前走著,陳揚的手是冰涼的,但握緊的動作仍然堅定有力,於是兩個人緊扣的掌心,就在摩擦裡生出了一點溫暖來。沈默陶醉於這樣美麗的氛圍,但不真實的感覺反而成了唯一真實的感覺──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陳揚態度的轉變,自然地燃起了無限的希望,然而他猜不出的那轉變的原因,他也不敢問。   他害怕一旦開口點破那層曖昧,曖昧之下又是空落落的一片空白。   腳下是掩蓋在厚厚積雪中的灰色方磚,在靴子底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輪廓,道路兩旁是古老的俄羅斯建築,每一座都像是城堡,漫天的雪花是點睛的一筆,曖昧之下又是空落落的一片空白。唯有這樣的雪才勾勒得出宛如童話的世界,兩個人像是闖入了孩子夢境的旅行者,在寒冷中帶著欣喜前行。   走到西七道街,一道綠色的光芒斜斜地打在雪地上,陳揚抬起頭,看到一個裝飾滿金銀藤蔓的陽臺懸在半空。沈默也看到了,解釋道,“露天音樂廣場,經常有人在那邊表演,小提琴什?的。”   陽臺懸掛在半空,就是騎士們爬上去與公主相會的那種陽臺,那些絹花在風雪裡實在顯得太美麗,於是陳揚多看了兩眼,隨口說道,“可惜這?晚了沒有演出。”   沈默突然抽出了握在陳揚手心裡的手,陳揚詫異地回過頭,為他眼睛裡閃著的光彩驚愕了一下。因為寒冷,沈默的臉色少見地紅潤起來,目光星星一樣閃爍了兩下。   離他們三步遠,有一個不大的舞臺,似乎是為什?促銷活動臨時搭起來的,在夜色風雪裡顯得格外空落。沈默異常輕捷的爬了上去,陳揚笑著走過去,猜到了他想要幹什?。   右手的暴露在冷風裡,立刻就覺得刀割一樣的冰冷,陳揚攥緊了拳心,隔著重重雪幕看著高處的沈默。沈默站在空蕩蕩的舞臺上,對著唯一的一個聽眾唱了一首《山楂樹》,歌聲在風聲裡斷斷續續,被雪花卷的零碎,陳揚還是很賣力地鼓了掌。   單薄的掌聲在空寂的長街裡聽起來有些孤單,於是沈默從舞臺上跳下來,握住了那雙手。然後一個吻落在他嘴唇上,因為寒冷和麻木的關係,輕柔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他臉上。   63完結章   雪繼續下,埋天蓋地似的白茫一片,沈默在呼嘯的風聲裡,極地聲的說了一句話。   話語給淹沒在風雪聲裡,然而不用去聽,陳揚也大致猜到了他想要說的話。   “沈默。”   被那雙眼睛望著,黑眼睛裡的光彩仿佛燙著了他似的,陳揚抽出一隻手,仍舊牽著沈默的左手放進口袋,兩個人又並著肩向前走去。   不再有目光的接觸,有些話反而變得容易說出口。   “沈默。”走了一段,他又叫一聲,“對阿銘跟我說的話,你怎?想?”   從握著的手指細微的動作裡,陳揚讀出沈默在那一瞬間的緊張和不安,他略微用力的握緊了那只手,感覺到手的主人投影在他臉上的視線。   冰冷的指尖和手背摩擦著,漸生暖意。兩行腳印在雪地裡,像兩條綿延的波浪,陳揚突然說,“好像很久沒這?走了。”   沈默心領神會地點頭,這?肆無忌憚的在街上行走著,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不用擔心別人的追殺和圍觀,這與兩個人,都是何等奢侈的一件事。   “這條街應該只有我們兩個人?”   沈默環視了空空如也的街道,“雪這?大,又這?晚,應該沒有吧。”他笑了笑,又說,“你是不是怕從街角突然沖出一個人來,沖你開一槍?”   說完了,他又覺得有些忌諱,正想說點別的什?,陳揚卻滿不在乎似的,也對他笑了一笑。   “來殺你的可能性也不小,”陳揚帶些諧謔地意味,“列儂是怎?死的?”   “‘而我人生的目的,並不是做一個披頭。’”   兩個人停頓了一秒,一起笑了起來,笑聲不高,被風刮碎在雪地裡,聽不出有多少歡樂的意味。   陳揚突然不笑了。   “沈默,別人誰都不敢說那樣的話,那是奪權。但是只有阿銘敢,”陳揚無意識似的輕輕用手指摩擦著沈默的手背,“因為他知道我心裡是怎?想的。”   在那一瞬間之前,沈默並不完全瞭解陳揚的想法,但就在目光交錯的一刻,陳揚在短促的一瞥裡,無聲地闡述了自己未曾說出口的話。和這樣的交流相比,語言的力量反而顯得太弱小,所以沈默只是低聲說,“我也知道。”   陳揚不置可否,然而那種漫不經心地恍惚表情卻輕微地刺痛了他。   他是真的理解了。   人站在某一個高處的時候,當激 情和力量逐漸消磨乾淨,對名利的追求就逐漸的淡去,唯一渴望的只有一時半刻的安寧。別人在仰望中只看到自己風光無限的一面,以為在那山頂上有多?美好的風景,然而只有站在那裡的人才知道,雲海之上,就剩下了一片空茫和寒冷。   人最低的願望,無非是平靜安穩的活著,連這個都成為奢望的時候,握在手裡的無論是什?,都覺得冰涼硬冷。許多人都想著回去,然而來時的路已經不見了,就算有也沒有人願意沾上一身泥漿再滾落回原處。   很少有人有開闢一條新路的勇氣,那些沖進和勇往直前的力氣,早已經被茫茫的歲月消磨殆盡。   他完全理解這一切,並不只是憑藉著和陳揚相識的這十年時光,而是因為他自己也站在無處可攀登的山腰,卻畏懼著高險,不敢尋覓一條下山的路。   “沈默,盧劍的事,還有之前的事,你是不是想聽一個解釋。”   沈默不說話,然而不用去聽,只側過頭望著他,雪漸漸的稀疏了,在斜射下來的昏黃燈光裡,陳揚的表情逐漸變得清晰。   或許是寒冷的緣故,或許是光線的緣故,一向堅毅沈穩的神色被融化了,倒說不上是軟弱,只讓人覺得異常的傷感和心酸。   “關遠那件事,其實一開始我很在意。”   沈默愣了愣才說道,“對不──”   “不用道歉,我做的也很過分。當初起用盧劍是因為你身體不好,但等到有了謠言的時候我也沒澄清過。我知道你心裡很難受,但就是希望你更難受。”   他語氣裡帶兩分歉意,然而沈默卻更加愧疚地想起,自己的猶豫不決是怎?樣的傷害了他。如果當初他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能力,或許就不會──   “年終酒會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很高興。”陳揚似乎是回憶起了那時的情景,嘴角微微地帶了一絲笑,然而笑容很快如雪一樣消融了,“但是你被綁架,把我想好的一切都推翻了。那時候你隨時會死,但是我無能為力,我不能去,去了只會讓你死的更快。有那?一會我覺得你一定已經死了,我從來沒那?自責過,但是還好,你沒事,可我已經沒辦法和你若無其事的在一起了。”   他眉間的痕跡像三道深深的刀痕,沈默驚訝地發現,他竟然有這樣滄桑的表情。   人總是在一夜之間突然變老的。   “我以為按你的脾氣,被暗示過之後不會再來找我,但你還是來了。那時候我其實是有一點高興的,但更多的是害怕。我突然覺得,有些事不是想結束就能結束的。”   雪越來越小,雪花粉末似地從天空撒下來,一頭一臉溫柔的涼意。   “在我這一個處境,想安穩的談戀愛,根本不可能。這樣的事絕對不是最後一次,就算我能接受,你早晚有一天也會突然明白。”   就像俞夏遠,認定了相守的不可能,就即刻掉頭離去,天涯兩端。沈默沒有反駁,只是問,“後來呢?”   他忐忑不安地等著陳揚說出他想要聽出的話。   “後來,”陳揚重複一遍,“阿銘對我說,如果我想隱退,是時候了。他看出來我不想再這?下去,但其實這不是時機的問題,也不是早晚的問題,早和晚,都是一樣的。從認識夏遠的時候我就想過,但這?多年過去了,還是老樣子。”   沈默安靜地看著他,黑夜裡的男人表情平靜,話語裡一閃而過的波動卻讓他心裡一陣柔和的疼痛。   “沈默,其實我也有害怕的時候。”   陳揚說出這句話,帶一點輕微的、認輸似的挫敗感,然而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些天來,他一直處在一種矛盾的掙紮中,那時和沈默分手,是他認定的對彼此都好的辦法,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似乎做錯了。   他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老去了,喪失了感知痛苦的能力,預料裡割捨的痛楚未曾到來,只是有某種東西一天天的從心裡流失,對什?都覺得倦怠空虛,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老去了,甚至懶於疼痛。   他也曾想過一兩次,是不是應該換一種方式活著,就像他很久以前曾對夏遠許諾過的一樣,過一種正常而平靜的生活。願望總是美的,但那道路實在太過艱辛,十年腥風血雨的生活已經把他塑造成另外一種樣子,他始終缺乏勇氣推開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門。   他和沈默總是會少離多,少有朝夕相處的時候,然而那一段時間裡,陳揚卻越來越清楚的感覺到他的不在。   他總在恍惚裡想起他,幾乎是有些震驚地想,他對於他而言,到底是一種什?安靜的力量,無聲無息的就漸漸滲入了骨髓,一旦抽離,就緩慢地從內部開始瓦解,無可挽回。   他有那?多的話想對他說,可當手心裡的手指帶著某種堅定的含義收緊時,他轉頭看見沈默的目光,突然明白,有些話,已經沒有必要說出口了。   如此含蓄的了然和交流。   沈默停下腳步,極認真的看著他,陳揚隨即也停下,和他面對面地站著。握著的手從口袋中伸出來,自然而然地變成十指相扣的姿勢,路燈遙遙地斜撒下一抹光,亮不過雪地裡熒熒的一片閃動。   在那一片雪地裡,沈默用一種難以名狀地表情看著他,若干年後,陳揚回想起這個情景,仍然覺得那是只會出現在童話中的溫暖和美好。   “陳揚,”沈默的聲音像雪花敲打窗扉,“我們一起試試,不管想走什?樣的路,我們都一起試試。”   有些迷霧重重道路,一個人走時會格外踟躇,然而當有一個人在你身邊時,那些曾經畏懼的,都漸漸如浮雲般散去了。   在那一瞬間,陳揚想起的,竟然是夏遠。他還記得他和他唯一的一次爭執,仍然是為著同樣的問題,他給了他平靜生活的許諾,卻遲遲不肯兌現,為著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理由,一再的躲閃著。   那一次,夏遠對他說,“人活著,有時候不能不拿出一點勇氣來。”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懦弱的人,可他也知道,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夏遠對他漸漸的灰心了。陳揚甚至比夏遠自己更清楚他偏激和單純的一面,他骨子裡的完美主義讓他決然地離開,為的就是在沒凋謝的時候拋卻,以免見證愛情的死亡腐爛。   但一切都已經過去。   “沈默,”陳揚輕輕地鬆開手,專注地看著他,“我是不是從來沒對你說過我愛你。”   一陣風猛地略過,掀起一層雪浪,他們在雪地裡擁抱著,不用力,身體卻隔著厚厚的衣服緊緊相貼著。世界再次籠罩在一片潔白色的光暈中,他們安靜地擁抱著彼此,都感覺到一種疲乏過後驟然鬆弛的喜悅,精疲力竭地安寧和滿足。   過了很久,陳揚才放開凍得麻木的雙手,在沈默耳邊低聲說,“你聽。”   沈默抬起頭,看到一片濃黑的夜空,頭頂掠過的風呼嘯著,隨風夾帶來一陣斷斷續續的鍾聲,在雪夜裡一派的安寧祥和。   “是哪裡的鍾聲?”   “可能是教堂吧,”沈默有些不確定,“從前是沒有的。”   兩個人又側耳聽了聽,那鍾聲始終斷斷續續地迴旋飄蕩,仿佛沙啞低沈的歌。   “走吧,”站了一會,沈默說,“再待一會就凍僵了。”   “去哪裡?”   “不知道。”   兩個人看了彼此一眼,心照不宣地微笑起來,他們沒有再牽手,只是肩並肩地向前走了,於是雪地上又有兩排腳印,平行著向遠處延伸,一直到夜晚的松花江邊。他們沿著江畔向前走著,沿途都一直聽到寒風裡傳來的鍾聲,奇異的時遠時近,卻始終存在。   空蕩蕩的大街上沒有車輛和行人,白茫茫一片裡,似乎也沒有哪家賓館和店鋪是他們可以進去的,他們向前走著,沒有目的,心裡卻安寧喜悅。   因為他們知道,再也沒有什?地方是不能達到的了。   ──────────────THEEND──────────────   番外 日出   越往半山腰山勢就越陡峭,隨著樹木繁密,山路也慢慢變得狹窄,陳揚停下快要被憋熄火的車,對沈默說,“上不去了。”   於是兩個人下了車,打量著周邊的風景,秋季的山裡樹木黃落,兩個人腳下鋪了厚厚的一層落葉,遠山的一大片松樹卻還保持著蒼綠的顏色,仿佛一片墨綠的海洋。北風呼嘯,山與山相連綿延出千里,天空碧藍空遠,一片漠漠的北國風光。   沈默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天空,秋天天黑得很早,才下午太陽就朝西邊沈下去,染紅了一小塊赤色的天。一陣林風刮過,沈默緊了緊衣領,“繼續往上走吧。”   於是兩個人徒步繼續爬山,走了幾步沈默回頭看了看那輛龐大的悍馬,“車放在這裡不會丟吧?”   陳揚笑笑,繼續向上走,“誰會來偷?”   的確沒人會來偷,這個季節,深山裡除了看林人幾乎看不到兩腿行走的生物了。然而過了幾秒沈默又開始擔心起來,“不會把我們當成偷獵的??”   “我們有許可證,”陳揚的腳步不停,“而且這裡有什?可以偷的?”   “熊,”沈默踢開落葉下的一顆石子,“估計還有什?的,這邊很少有人來,和南方的山不一樣。”   陳揚側頭看他一眼,似乎是不大相信的樣子,沈默也不辯解,繼續向上攀登。山體的坡度越來越陡峭,闊葉的樹木慢慢減少,沈默腳下的落葉漸漸變成了細細的黃綠色松針,踩上去無聲無息,仿佛一張厚軟的地毯。沈默走得更快了些,突然感覺到陳揚的腳步落後了一些,他停下來,看到陳揚似乎爬得有些吃力,臉色也略微比平常白了一點。   沈默有點後悔,伸出手把陳揚拉到自己身邊,“休息一會吧。”   陳揚猜到他在想什?,微微笑道,“沒那?嚴重的。”   “是我累了。”   於是兩個人就席地坐在細密的松針上,仰頭看著從樹枝的間隙裡看著西邊越燒越烈的晚霞。休息了一會陳揚突然指著某個方向問道,“你聽見了??”   沈默側耳聽了一會,只聽到風吹過松枝的聲音,等風聲稍靜,他又聽了聽,才聽到極細微的水聲。   “你耳朵真靈,”沈默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松針,“這附近有水啊。”   陳揚也站起來,幫他把頭髮上的幾根松針掃乾淨,“去找找吧。”   兩個人循著水聲又走了一段,果然找到一條小溪,乾淨清淺地從高處流下來,發出清脆而細弱的潺潺聲。沈默摘了手套,把手在溪水裡浸了浸,立刻打了個寒戰,“好冷。”   那溪水看起來就是很清冷的樣子,十分寒澈清亮,沈默捧起來喝了一口,陳揚在旁邊皺了皺眉,“這個不能喝。”   “這是山水,很甜的,”沈默用手盛了一捧水遞到陳揚嘴邊,“你嘗嘗。”   陳揚仍然皺著眉,但看到沈默興致勃勃的表情,還是在那捧水漏光之前低頭嘗了一小口。水很清冽,有股冰冷的甜味,那股清涼仿佛沿著食道一直滲進全身的血液,讓人奇異的精神一振。   沈默甩乾淨手上的水珠,“要不就在這裡吧?”   陳揚打量了一下四周,並沒看到適合露營的沙地,“這邊不行吧?”   “行的。”沈默胸有成竹,“這邊有水,挺方便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兩個人走了很久才找到剛才停車的地方,沈默和陳揚把帳篷和背包拿出來,頗費裡地搬到剛才的溪水邊。沈默找了一塊平地,等到兩個人不得要領地把帳篷搭起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秋季的星空比夏季黯淡,經過重重樹枝的阻隔,樹林中的光線已經十分微弱。兩個人用手電筒照明,艱難地在溪水邊清理出一圈防火帶,然後在周圍搜集了一些木柴,架在一起,稍微淋了些汽油。   篝火亮起來的那一瞬間,沈默臉上的表情簡直可以稱之為幸福,安靜燃燒的篝火仿佛黑夜中突然睜開的一隻眼睛,用溫柔的目光驅散了寒冷和黑暗。   “真暖和,”沈默伸出冰涼的手放在火邊烤著,烤了一會突然又笑了笑,“這樣真好。”   “矯情。”陳揚也笑了,然後在他身邊坐下,出神地看著火堆,“沈默,你說這是哪?”   沈默環顧了一下四周,只有旁邊的溪水和空地被篝火照亮了,更多的景物都隱沒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像是童話中的森林。   “我還真的不知道。”沈默拿出手機來看看,一個信號都沒有,“反正是大興安嶺的哪個峰吧。”   “如果我們死在山裡,別人都不會知道。”說著這樣的話,陳揚的語氣卻是愉快的,“真安靜。”   的確很安靜,除了夜風穿林的聲響,就只有輕柔的溪水聲和篝火偶爾輕微的劈啪聲了。稀薄的星光從天空中撒落,世界變得如此寧靜,反復只剩下一堆篝火,和篝火旁的兩個人。   “你冷不冷?”沈默伸出手摸了摸陳揚的臉,夜晚的山中很冷,沈默臃腫地裹了一件羽絨衣,陳揚卻只穿著一件不算厚的皮外套,這時候摸上去,皮膚有些發涼。   “我多帶了件大衣,拿出來給你穿吧。”   他還沒起身,陳揚就堅決地按住了他,“不用。”   沈默知道拗不過他南方人的怪脾氣,只好從背包裡翻出一個水壺,“喝點酒吧,稍微暖和點。”   陳揚的眉頭簡直要擰起來,“你什?時候放進來的?”   沈默沒回答,又變魔術似地拿出杯子,倒了一杯遞給陳揚,又倒了一杯給自己,“山上太冷了,又潮,喝酒能驅寒。”   陳揚端著酒杯沒動,沈默他碰了碰杯,“沒關係的,哪那?容易就喝死了,該死的時候都沒死。”   篝火跳動一下,數個火星迸裂出來,像一群會發光的小飛蟲。沈默喝光杯裡的酒,果然立刻激起一陣胃疼,他放下杯子,看見陳揚正若有所思望著自己。篝火的柔和光芒裡,他看起來顯得和平時不大一樣,更加安靜深沈了。   “怎?了?”   “沈默,”陳揚把酒杯舉起來,卻沒喝,只是聞了一聞,“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死過很多次了?”   沈默凝神想了一想,“這?想想,我們真的是早該死了。”   陳揚盯著篝火,那跳動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似的,用溫柔的光芒安撫過往的滄桑,他自言自語似的說,“怎?活下來的呢。”   “活著不好?。”   陳揚慢慢閉上眼睛,落下的睫毛在火光裡掃出一片濃重的陰影,“活著很好──你能活著,真好。”   沈默覺得有些不自在,於是學著陳揚的語氣調侃他,“矯情。”   “我是說真的,”陳揚畏寒似地向火堆靠了靠,“那次我以為你一定會死。”   “你就那?想我死?”沈默調侃地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們太走運了,沈默,不是每個人都有我們這樣的運氣。像阿銘──”   “別說了。”沈默打斷他,狠狠地喝一口酒,“不說這個了。”   篝火在風裡明滅,在溪水上照出點點橘色的磷光,陳揚沈默了一會,突然舉起酒杯,對沈默做個碰杯的手勢。   兩隻紙杯在空中碰了一下,沈默笑道,“我還以為你不碰酒了呢,那?怕死的人。”   “我不怕死,”陳揚淺淺的喝一口酒,“只是現在還不想死而已。”   他沒有說更多的話,沈默卻知道他在想什?。   “陳揚,”沈默放下杯子,慢慢地靠過來,握住陳揚的手,“都過去了。”   那天晚上他們喝了很多酒,到最後兩個人都站不穩,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倒在帳篷裡睡著了。沈默因為胃疼還略微清醒一些,眩暈裡他抬起頭,世界在他眼裡模糊成一片,他只記得月亮像只檸檬一般低低掛在天邊,然後陳揚的臉在他頸窩裡,有種沈甸甸的溫暖。他緊緊地摟住懷裡的人,在睡夢裡一直聽到耳邊輕淺均勻的呼吸。   快黎明時沈默醒來,胃疼和頭疼一起湧上來,讓他幾乎一張開眼睛就呻吟出聲。陳揚在他身邊,睡得很沈,他的手臂還緊緊地抱著陳揚的肩。沈默扶著頭,慢慢地坐起來走出帳篷,天色是灰暗的,正是黎明前那種濃重的黑色。   帳篷外很冷,沈默打了個寒戰,拉緊了羽絨衣的領子。篝火早已經熄滅了,沈默撿了些松枝扔進火堆去,然後又淋上汽油點燃。秋天的露水很大,松枝被露水澆得透濕,篝火並沒有燃起來,只冒出幾縷消散在晨霧裡的白煙。   沈默靜靜地站了一會,然後聽到帳篷被掀開的聲音,接著是很輕的腳步聲。這時東方已經露出一抹霧濛濛的白色,沈默看到地上被拉長的稀薄影子。他沒有動,等了兩秒,陳揚就從背後抱住他,溫存地把頭放在他肩膀上。   在寒冷多霧清晨裡,沈默清楚地感覺到這個擁抱的溫暖,他笑了笑,輕聲說,“真像一個電影。”   他沒有說是哪部電影,但陳揚顯然是猜到了的,他幾乎是立刻就放開沈默,和他並排站到了熄滅的篝火邊。   “這?迷信?”沈默彎著眼睛笑了笑,“電影是電影,我們是我們。”   陳揚沒回答,只是出神地盯著東方,霧正在消散,天空越來越明亮,在天與地的交界處,一抹緋色正慢慢蔓延開來。幾隻松鼠樹頂跳躍而過,晨起的鳥婉轉地提交,清晨的山林沒得像童話裡讓死神退卻的歌聲。   “要是一直這樣就好了。”陳揚由衷地感歎道,“心裡和寧靜。”   “對,我們就一直呆在這裡,”沈默隨著他的目光也望向東方,“每天會有松鼠給我們送吃的,樹上結滿了人民幣,森林裡有一座魔法小屋,裡面有浴室、抽水馬桶和網線──”   陳揚驚愕地看著他,“沈默,你什?時候變得這?不浪漫了。”   沈默笑了笑,“應該說,你這個年紀,不能總這?浪漫了。”   陳揚無語地掉過頭去,嘴角卻掛著一抹很細微的笑,他繼續望著日出的方向,卻聽到沈默說,“不過,你想的話,我們隨時都能再來。”   然後他們沈默著,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個雪夜一樣,肩並著肩一起等待日出。太陽遲遲沒有升起來,但他們並不在意──因為黑夜已經過去,太陽總歸要再次升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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