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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海洋(《Half of the Ocean》)BY冰之丞 (好文強推)

楔子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無法抵擋這思念,卻還得故意裝做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裡;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明明無法抵擋這思念,卻還得故意裝做絲毫沒有把你放在心裡 而是用固執的心在自己與所愛的人之間掘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溝渠。 ——而當我們克服了所有相守在一起,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便不復存在。 Carper 1 對於一個健康、向上、有活力、有魄力、有魅力的男人而言,每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景色,不是燦爛的陽光,也不是雪白柔軟的棉被,而是可愛的妻子趴在床邊,專心致志地在寫生本上塗抹著一張以你為模特的人物素描時,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快樂? 奇怪? 還是無奈? 至少,對於我--俞虞,一個正處於新婚期的幸福男人而言,這並非是一種不快,雖然最初確實有幾分詫異,但我的新婚妻子--向語歆的這個愛好很快便成為了我每天早晨起床時樂於欣賞的一道亮麗風景。 “小語……” 動了動陷於柔軟枕頭裏的腦袋,我努力地睜著尚未完全適應光線的眼睛凝視著那抹優雅的倩影。 “唔?” 歪了歪臻首,從形狀優美的唇裏逸出模糊的回應。 “……你已經連著兩個多星期每天早晨堅持練習了,還沒有畫夠啊……” 將呈現出愜意無比的大字型轉了個九十度,我側著身,面對著我那苦追了兩年多,直到兩個多星期前才名正言順地替她冠上‘夫人’頭銜的愛妻喃喃道。 “不會啊。” 放下碳筆和臨時充當畫板用的硬質封面樂譜,小語朝我眨眨美眸後躍上床,來了個‘泰山壓頂式’。 “我的親親夫君這麼英俊,又怎麼瀟灑,初步估計,我可以畫上一年也不厭煩!” “甜言蜜語?” “一半一半。”點了一下我的鼻子,小語露出帶著一絲惡作劇的燦爛笑容,“好了,漁夫也該起床了,不然就沒有魚兒可捕了!” “這兒不就有一條嗎?”拉下那美麗的頭顱,在粉色的唇上來了個蜻蜓點水,“而且還是條送上門來的美人魚。” “不跟你東拉西扯!起床了!起床了!” 笑著奮力將我自溫暖的棉被裏拖起來,而後又象推一隻大木箱那樣把我推進了盥洗室。 “魚魚,我和爸爸在餐廳等你哦!” “好。” 應了她一聲,在擰開蓮蓬的同時,聽到了房間門被拉又被關的響聲--美人魚溜去餐廳喝牛奶了。 被水流沖刷了十來分鐘,頓覺精神倍增。拉下掛在正前方的浴巾擦幹身體;拎起放在置衣架上的棉質T恤和牛仔褲套上後,又對著鏡子牆用電動剃鬚刀將下巴上方露出尖尖頭的‘小荷’趕盡殺絕。 刷牙、漱口、洗臉、擦幹-- 萬事OK! 哼著‘No Matter When And Where’優美的旋律,自迴旋扶梯輕鬆而下,沒剩幾階時就瞧見我那世上最可愛的妻子和世上最完美的岳父大人正坐在歐式延伸陽臺上喝著香氣四溢的藍山咖啡,而在這和諧畫面中缺少的那一個優雅倩影,早在五年前便插上了屬於天使的羽翼,飛向象徵著純淨與安寧的天堂。 “早,爸爸。” 輕快地打完招呼,我愜意地在小語的身邊坐下,加入這和諧的氛圍中。 “早,小虞。” 岳父朝我微微舉了舉咖啡杯,完全看不出已年近四十的英俊臉龐上有著淡淡的笑意。 “兩條家魚,早餐想吃什麼?” “我要火腿三明制和鮮奶沙拉。”小語興高采烈地舉起右手。 “小虞呢?”岳父沉穩的視線轉向我。 “烤麵包就可以了。” 對於早晨有低血壓的人來說,只要食物不油膩、不甜膩,一切都好商量。 “加杯牛奶如何?” “謝謝爸爸。” 岳父修長到令人嫉妒的高大身形從舒適休閒的義大利制卡羅利沙發上站起,向寬敞明亮的廚房走去。 “魚魚,你還沒有習慣爸爸的樣子?”小語發現了我投在岳父身上的眼神,笑容裏多了一絲小小的壞。 “是啊。倘若我們並肩走在大街上,好事的路人甲乙丙丁懷疑他是我的兄弟,我想我也不會太驚訝的。” 畢竟,作為一名在T型舞臺上叱吒了近十五年時光的國際名模,即便他的年齡已邁入了四十大關,並且正朝著五十大關逼進,也不會在退休後的短短五年裏變成一個庸俗平凡的中年歐吉桑--當然,我是指如果他本身就深諳保養之道的話。 “羡慕?”笑得更開懷了。 “那是當然。”端起香濃的卡桑布蘭卡喝了一口,我十分坦率地承認自己對岳父保養之道的萬分仰慕之情。 “如果是魚魚的話,完全不用擔心啊。”小語懷抱著軟軟的墊子靠在我的肩上,漂亮的柳葉眉高高地揚起。 “這算是在調侃我嗎?”我斜睨著她。 “怎麼會?”小語失笑,白皙的手指‘攀’上我的臉龐,“我是說真的,魚魚的外表是我最喜歡的那個類型--雖然不是混血兒,卻有著比混血兒更鮮明的輪廓--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當中真的沒有一個是法國人嗎?” “如假包換。”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還不信的話,我可以請爸媽馬上把我們家的族譜從香港傳真過來哦。” “羅蜜歐啊羅蜜歐,你為什麼會這麼英俊呢……”茱麗葉陶醉地凝視著英俊的情人。 “茱麗葉啊茱麗葉,你又為何會如此美麗呢?”羅蜜歐由衷地讚美著愛人。 “好噁心的臺詞!” 笑著將她摟入懷中,“我還以為要等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才會停止讓莎士比亞大師抓兔子的劇本預演。” 窩在我的懷中呵呵直笑,“今天哲也會不會打電話來?” “應該吧……” 雖然我非常希望今天他忙得不可開交。 小語用‘慘了啊你’的幸災樂禍眼神瞅著我,“曲子還沒有完成?” “對。”點點頭,我用一種十分傷腦筋的口吻深沉道,“沒有靈感,怎能成方圓?” “沒有?”小語不禁睜大了眼睛。 “雖然我得承認我們的新婚生活給了我不少創意,但哲也現在需要的是無病呻吟,大談失戀是如何苦楚的曲子。” “難怪……”小語笑得前俯後仰,“原來他的製作主題來得剛好不是時候!” “而且這次他要為之量身定做的偶像歌手是NARAKI OKARA。”我聳聳肩,繼續幹掉誘人大快朵頤的拿鐵咖啡。 “哦哦哦~” 一條正呈現出溺水狀的魚兒愜意地伏在我的膝上哈哈大笑,“雖說NARAKI OKARA現在是日本頂尖的影視偶像,但他的嗓子,哈哈……實在是有夠特別的,怪不得哲也會特別拜託你為他作曲!” “所以,如果哲也真得想從我這邊拿到曲子的話,NARAKI就得委屈一下憂鬱王子的形象改唱比較輕快的曲子。” 放下空空如也的杯子,我下意識地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唔,有點餓了。 “再五分鐘就好,忍耐一下。” 像是感應了我的視線般地,岳父從寬敞明亮的歐式廚房裏探出頭來給了我一個傾倒眾生的迷人微笑。 “魚魚,早餐還沒有出爐……”小語亮晶晶的眼睛裏閃出了別有意味的光芒。 “好吧,想聽哪一首?”我站起身,向著客廳正中央那架雪白的‘李斯特’走去。 “你的新作。” 小語伏在沙發背上,神采奕奕地瞧著我的一舉一動。 一串流暢的音符從我手指下的琴鍵中滑翔而出,淡淡的爵士曲風隨之輕快地迴旋在偌大的客廳內,渲染出一個分外歡快和諧的早晨。 一曲完畢,小語的臉上滿是陶醉-- “……聽你彈這首曲子時,我覺得我好像看到了北海道的那一大片隨風搖曳的薰衣草田。” 我故作深沉-- “你這麼說的話,我倒有個好點子。” “是什麼?”小語果然上當了,她睜著好奇的眼望著我。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方法省下去歐洲度蜜月的銀子。” 聞言,小語先是瞪大眼,而後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對噢!然後我們可以利用這些錢到N多個Pub去吃喝玩樂一年多還有剩。” “一點不錯!”我的指尖在黑白琴鍵上反復地彈落,一個個跳躍的音符奏出了我的好心情。 “我似乎聽到我家的兩條魚兒在動蜜月基金的歪腦筋?” 端著法式銀質託盤的岳父恰在此時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他那標準可媲美一流咖啡館服務生的優雅姿態簡直可謂是傾倒眾生。 “小語的火腿三明治和鮮奶沙拉,小虞的烤麵包和鮮奶。” 將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食物放在我們面前,岳父絕妙的早餐手藝讓人讚不絕口。 “呵呵,怎麼會?爸爸你聽錯了。”小語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嘿嘿地接下話茬。 “哦?”拿起一個貝魯納麵包,岳父的眼裏泛起揶揄的笑意,“一年份的Pub基金固然誘人,但被譽為‘音樂之都’的維也納和法國的繪畫藝術應該更有吸引力吧?” “還有西班牙和奧地利。”小語用叉子叉起鮮奶沙拉。 “所以,考慮一下吧。”岳父繼續調侃我們。 “嘿嘿!”小語吐吐舌,津津有味地吃著一流麵包料理大師隨手拈來的傑作。 岳父用寵愛的眼神凝視著我們,“想走海路還是航空?” “當然是海路!”小語立即不假思索地高呼口號。 “能省下一個月的Pub基金對不對?”岳父的笑透進了眼底,聯手中的半個貝魯納麵包也在微微地抖動。 “太可惜了!小語,我們的‘陰謀’又被戳穿了!”我以萬分‘無奈’的表情‘黯然’道。 岳父爽朗地笑了起來,“既然你們倆強烈要求積攢居酒屋揮霍用基金,那我就成全你們。” “‘椰子號’?”小語的眼睛閃閃發亮。 “‘乘風號’的設備不是更舒適?” “唔,‘乘風號’雖然比較豪華,但它沒有‘椰子號’特有的超大平臺。” “話是沒錯,但‘椰子號’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定下了下周長途旅行的航程,終點站是墨西哥。”岳父想了想,“雖然途中經過歐洲,但不是專程送你們去……這樣沒關係嗎?” “人多比較熱鬧啊,你覺得呢,魚魚?”小語的視線轉向我。 “只要能到歐洲,路程的遙遠與否或是人的多少都無所謂。”和著鮮奶吞下最後一口烤麵包,我隨意地答道。 “本來是想為你們創造一個兩人世界,不過既然你們倆都不在意的話,那我就通知公司的員工在‘椰子號’上準備你們的特別套房。” “爸爸,要頂層的大平臺哦。”小語神神秘秘地朝岳父眨了眨眼。 先是一怔,但隨即岳父大人便心領神會地笑道,“沒問題。” 看著這父女倆一臉開心的表情,我並不急著去探究謎底。因為根據二年的實踐經驗,雖說小語鬼點子多多,但總得來說都是令人驚喜的占大多數。初步估計,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對了,爸爸,你要不要一起去?”小語突發奇想。 “你們去度蜜月,我這個老頭子夾在中間做飛利普牌特亮電燈泡?”岳父笑著調侃她。 “不是啦。”小語大力地擺了擺手,“‘椰子號’去歐洲的途中不是會經過埃及嗎?你可以順道去埃及掃一掃媽媽的墓啊,反正下個月你也打算過去一趟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岳父猶豫了一下。 小語趁勢追擊,“反正‘椰子號’上本來就有許多的‘飛利普’了,再加一顆也不嫌多。” “那,這個月誰來照看‘Blue Melody’?”岳父瞧著她撒嬌的模樣,一陣好笑,“別忘了,我跟你晟茗叔叔說好的,一個人照看咖啡館一個月。” “那--我去跟晟茗叔叔請假?”眨巴著眼,一臉的諂媚。 “你這丫頭,為什麼一定要拖著我去?”岳父笑?。 “去嘛,去嘛。”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是小語的‘俞氏’殺手?第三條。 “順路去的話,既節省時間又節省體力。”我適時地助了小語一臂之力。 岳父含笑的眼睛轉向我,“真的不介意我打擾你們?” “完全不會。” “那好吧,到時候你們要是覺得我這支‘飛利普’太過耀眼的話,我可不負責任哦。” 小語非常乾脆地點點頭。 “既然說定了,那我就去公司安排相關事項了。”岳父站起身,“收拾餐具的事就麻煩你們夫婦倆了。” “好。” 目送著岳父的凱迪拉克Cien以一道完美的紫檀色弧線駛出車庫,迅速消失在花園外路的盡頭。收回視線後,我俐落地將使用過的餐具一一放置在銀制的雕花託盤上。 “今天輪到我洗碗,魚魚去一邊尋找靈感就好了。”小語端起託盤,輕鬆快活地朝著流理台‘遊曳’而去。 站起身借著一個懶腰舒展開身體,我打開放置在專用支架上的小提琴盒,取出有著完美身軀的本尊開始即興的練習。 “好久沒有聽到魚魚拉小提琴了。” 當我拉完第三首曲子時,不知什麼時候已回到客廳的小語正懷抱著柔軟的沙發墊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因為小提琴的聲音容易讓人上癮,就像咖啡因一樣。”我半開玩笑。 “嗯,我能瞭解。”小語認真地點點頭,“我想聽‘The Charming Seacoast’。” 我笑了笑,轉過頭去眺望著遠處的同時在銀色的弦上拉出輕顫的音律,而小語則用無比專注的神情傾聽著小提琴那清醇的音色。 其實,我偶爾會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我知道小語最心愛的曲子其實是一首在很早以前曾經膾炙人口的Pop Song--雖不記得名字,但那以小提琴音色為主的前奏旋律確實很美,曲子的歌詞主題是?述一見鍾情的單戀心情。 我之所以會對那首曲子留下印象,是因為那是小語帶著我去‘Blue Melody’拜訪岳父時她特別要求我用來代替求婚詞當眾演奏給她聽的曲子;而這首曲子對於我的最大貢獻,就是讓小語毫不猶豫地答應成為我的親親愛妻。 戀愛兩年,新婚兩個星期,在這七百多個日子裏,她有無數個機會可以讓我拉這首曲子給她聽,但那一天卻是第一次,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的話,那也會是最後一次。 ……也許在小語的心裏,最心愛的東西同時也是最不願意輕易得到的東西。 一曲完畢,小語忍不住輕輕地歎息-- “真的好好聽……” “偏愛小提琴的魚。”我將小提琴放回原處後,彎下腰在她的唇上點了個吻,“今天不用繼續完成大作?” “嘿,我差點忘了!”扔下墊子,小語趕緊拖著毛茸茸的熊拖鞋朝底樓的畫室跑去,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句,“魚魚,如果羅素教授打電話來催,告訴他我正在努力!” “好。” 好笑地目送著她消失在螺旋型樓梯口後,我從琉璃書架上隨意地抽取了一本散文,泡上一杯清綠的碧螺春開始了閒情閱讀。 十分鐘後,電話鈴聲果然像小語預料的那樣勤快地響了起來,提起話筒的我儘量忍住想要發笑的欲望。 “喂,我是俞虞。” “魚魚?”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精神奕奕的聲音,“--哦,你是向語歆的小丈夫!” 我不禁啞然失笑-- “小丈夫?” “咳咳,先別管這個了。”羅素教授咳了兩聲,“小夥子,你那條懶散魚太太呢?” “她正在畫室裏‘努力’。” “哦?知道反省了啊!”羅素教授頓時師心大悅,“雖然如此,但依那丫頭貪玩的秉性還是不太能放心……唔,小夥子,你告訴她:如果她想儘快和你去度蜜月的話,就快點把參加國際繪畫大賽的作品完成!” “哦,好。” “對了,小夥子,你是不是搞音樂的?”羅素教授忽然來了興致。 “……算是吧。” “擅長拉小提琴?” “是會一點。” 感覺自己左右兩邊的臉部肌肉都因為長時間悶笑而有些發酸,唔。 “哦--”羅素教授忽然拖長了別有深意的尾音。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完全沒有。”羅素教授肯定的語氣反而助長了我的小小懷疑,“最後一個問題,小夥子,你有沒有和你岳父一起演奏過?” 回想了一下-- “一次而已。” “果然……”羅素教授像是恍然大悟般地歎息,“好啦,小夥子,謝謝你的情報。” “不客氣。” 掛上電話,我在重拾書本的同時,便將這位有趣教授的好奇心拋在了腦後。 十五分鐘後,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芋魚?” 從那一頭傳來了夾帶著日語口音的中文,會用這麼奇怪的發音叫我的名字,除了我的好友兼代理人小室哲也外,不做第二人想。 “哲也,我這邊有金魚、鯉魚、美人魚,就是沒有芋頭做的魚。”為了避免讓耳朵繼續受到蹩腳國語的襲擊,我改用日語。 “美人魚?!”哲也的口吻興味十足,“是指你那個漂亮的妻子嗎?” “明知顧問。” “呵呵,雖然拜工作所賜,沒有這個榮幸見到真人,但只看你們E-Mail過來的結婚相片也知道這確實是名副其實的讚美。”哲也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不過,如果是我的話,你的岳父可能會更吸引我。” “看樣子我得把岳父看緊一點,免得他被你這只Japanese Gay Wolf夜襲了去。”我不懷好意地調侃他。 電話那頭傳來了哲也的大笑,“那我就改變戰略,換做‘日襲’好了。” “下次我過來日本的時候,一定會記得帶上銀子彈獵槍的。” “過分啊!我又不是吸血狼。” “八九不離十。” 待哲也笑夠了,沒忘記正事的他終於轉換了話題,“對了,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兩首曲子有眉目了嗎?” “No Way。” 說完這句,我適時地稍稍掩住耳朵。下一刻,電話那頭果然傳來了哲也的哀號-- “怎麼這樣?SAKANA,你是要亡我嗎?” “這倒不失為是一個消滅禍害的好辦法。”我掏了掏耳朵,“開玩笑的。” 哲也的語調裏頓生一絲希望。 “--意思是說你有完成嗎?” “不是。” “那是什麼?” “哲也,你似乎忘了目前我正處於什麼狀態。” 思考了三秒,哲也再度哀歎-- “我是天生勞碌命,居然忘了你現在是身處新婚期的幸福男人……” “我手邊的曲子是有兩首,但不適合走‘憂鬱王子’線路的NARAKI OKARA。”末了,我不忘落井下石,“所以,你還是死心吧。” 電話那頭忽然沉默了,直到一分鐘後哲也才再度開口: “SAKANA,你先把樂譜傳真過來這邊,讓我看一看再做定奪怎麼樣?” “無所謂,我現在就傳給你,你稍等一下。” “好。” 放下話筒,我從工作室裏取來樂譜,按下哲也那邊的傳真號碼。 “收到,謝啦,SAKANA。” 再度拎起話筒時,那一頭傳來哲也稍稍明朗的嗓音。 “可以給我一天時間嗎?” “沒問題。”我整理了一下樂譜,“那就這樣。” “好,再見。” 端詳了手中的曲子五分鐘,我站起身拿著樂譜走到鋼琴邊,單手彈奏了一遍,果然在第五和第八小節發現了幾個不流暢之處,拿起放置在琴架上的鉛筆,我對這幾處稍做了改動。 帶著放鬆而悠閒的心情,我將修改後的樂譜隨性地彈了幾遍,曲風也由Pop Song漸漸過度到Cool Jazz。最後一遍時,我甚至一時興起將它改換到拉丁風格來彈奏。 也可算是靈感頓現、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意外地在充滿拉丁風格的曲子中找了第三首曲子的靈感。抽出空白的譜子,我逐一記下浮現在腦海中的音符。 Carper 2 時間在專心致志的工作中流逝得飛快,等到我將新曲子初步修飾完畢,燦爛的陽光已從斜射變為了直射。 想來岳父也應該快從公司回來了。看了看牆上蔚藍色的孔雀石鐘面,我下意識地思忖道。 其實,我時常會對我這個幾乎可算得上是‘十項全能’的岳父大人產生由衷的敬仰之情。因為只以他當年在國際T形臺上的輝煌,所賺得的銀子就足以令他下半生衣食無憂--或許說下半生衣食無憂還是保守的估計,但這並不重要,我所要強調的是我的岳父向修聿不僅僅有著黃金比例的外表特徵和與生俱來的廚師天分,更有著叫人不容小窺的商業頭腦。 自五年前從T臺上退役之後,他並沒有像其他的國際知名模特那樣,隨遇而安地過著混吃等死的奢靡生活,或者是在全球十億電視電影觀眾面前買弄自己遲暮的青春以賺取更多的金錢;而是憑著自己和興趣和商業IQ,在悉尼的中心區域開了一家名為‘Blue Melody’的爵士咖啡館和一家名為‘Sail’的海運公司。前者以Cool Jazz、品種繁多的咖啡以及令人垂涎三尺的可口麵包為主打商品,後者則以商務運輸、普通客運和豪華遊輪之旅為主要服務專案。 儘管岳父只是將這兩家店當作自己退休後的興趣,因此他一年中至少有半年時間不在悉尼,而是跟著自己的海運客輪去環遊世界各地,然而‘Blue Melody’和‘Sail’海運卻以驚人的速度在發展,並且自創業第一年起就盈利頗豐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當我第一次從小語口中聽到這些時,唯一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只有‘天賦’這兩個字。在我看來,沒有什麼能比這兩個字更能概括岳父數年以來的成功,這是一個卓越的男人一生最大的財富。 與岳父相比,我是一個出生優渥、在音樂領域略能施展所長的普通小市民。拜作曲者的光輝頭銜所賜,終日得以遊手好閒,只在靈感現身時才會動筆寫下充滿自我理念的音樂作品,而後借助流行音樂界的不景氣和某位當紅歌手的賣力演繹才能養家糊口,安然度日。 而我的愛妻,岳父的愛女--小語,全然不折不扣是我的同類,也就是俗話所說的一丘之貉。正像她的大學導師羅素教授所說的那樣,小語雖然是個天賦極佳的畫者,但玩心頗重,打著慢工出細活的幌子到處吃喝玩樂,就算教授本人一再親自威嚇她如果她再這樣就不讓她順利拿到國際繪畫學院的碩士學位也完全沒有效果。 我和小語這一對遊手好閒的三文魚夫婦(既然有菜鳥之說,對於我和小語‘菜魚’的代號可能會更合適),在岳父強而有利的魚鰭庇護下,在家裏悠然自得地游曳,完全不必擔心來自物質或者是精神上的紛擾。 --所謂紈?子弟,說的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兒吧。 正在冥想之際,已經忙碌了一個上午的電話再度高唱,初步估計,十有八九會是岳父打電話來催促我們吃午餐。 “小虞嗎?” 穩重的悅耳嗓音,我的猜測果然不錯。 “是我。” “你和小語一定還沒吃過午餐對吧?” “對。” 就像我猜測岳父現在正在邊打電話邊製作向氏獨門料理一樣准。 “過來‘Blue Melody’如何?” “再好不過了。” 低沉的笑聲自電話的那頭清晰地傳了過來,“懶魚兩條!” “香餌有沒有?現在下線的話,百分百滿載而歸。” “已經準備好了。”岳父的聲音裏有著濃濃的揶揄。 “那我們馬上就來。” 擱下電話,順著螺旋階梯而下,扣響小語專用的繪畫工作室的大門。 “小語,吃飯了哦!” 旋轉門把,伸進半個腦袋。說是遲那時快,一塊巨大的白色畫布已在我開口的當兒從天花板上飛落下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小語正在‘掃蕩’的作品。 “這麼神秘?” 雖然對於自己可媲美飛行員的視力相當有自信,卻也只看見兩大塊主色系--藍與紅。 “對啊,在完成之前誰都不准看,不然靈感會從畫裏跑掉!” 小語手持著尺寸驚人的調色盤和數支型號各異的水彩畫筆從高高的逃生椅上跳了下來,調皮地朝我眨眨眼。 “哦?那向大師的作品是不是要角逐十一月在巴黎舉行的第二屆‘梵’--國際寫實派繪畫大賽的最高榮譽--金葵獎?” “一點不錯!”用受過顏料‘荼毒’的手拉住我的,小語帶著惡作劇得逞的開心表情瞅著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親愛的羅素教授剛剛已經跟我數落過你的秉性,並且揭露了你最近的‘陰謀’。” 我斜睨著笑得神神秘秘的小語。 “哦,難怪!”心情極好地拉著我走出畫室,“魚魚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 “美味的空氣料理。” “噯?不會吧!”小語頓時瞪大眼睛,會有如此可愛的笨表情--很顯然,她還沒有從高度集中的繪畫情緒裏完全地回過神來。 “當然是假的!”我調侃她道。 “嚇!” “爸剛才打電話來,叫我們去‘Blue Melody’。” 小語的眼裏頓時放射出興高采烈的光芒-- “耶!老爸萬歲!” 開著保養非常不錯的中古BMW,帶著去郊外野餐的好心情,哼著在‘Blue Melody’常能聽到的Cool Jazz樂曲‘Nothing But Love’, 我和小語朝位於市中心的咖啡館悠然而去。 將車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車場後,我們猶如饑餓的難民一般向岳父的‘大本營’進軍。 貝殼形狀的琉璃鈴在頭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才一踏入充滿復古味道的橡木大門另一側,一股叫人垂涎的食物香味便撲面而來。放眼望去,店內一如往常那般有八、九成的客人在享用簡單卻又美味一等一的午餐。 其實,作為一家咖啡館,午餐只是‘Blue Melody’在主打商品外附加的一個次要服務,但不知是店裏兩位點心師和一位咖啡研磨師的料理手藝了得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個順便的午餐服務竟出乎意料地受人歡迎,尤其是受在附近商業區工作的高級企業人員們的歡迎。 穿過呈貝殼紋理狀分佈的數塊小區域,我們走進料理專用室,一眼就看見了正在將最後一塊時令水果放入盆中的岳父。 “來了啊。”抬起頭,岳父笑眯眯地看向我們。 “哇咧,蛋包飯!”眼尖的小語瞟見了桌上那三盆金黃色的月牙兒,頓時激動不已,“還有香噴噴的燴雞腿!!” “魚兒,來,擦擦口水。”我非常應景地拿起一張紙巾,用以調侃愛妻。 “哼!”小語從鼻子裏出氣,下一個動作便是作勢要‘獨吞’兩盆蛋包飯料理。 “一對活寶!”岳父直笑,“好了,個人拿個人的一份,我們去外面大快朵頤。” “No Problem!” 雖然採光良好、視野頗佳的座位都已被人佔據,但因為在‘Blue Melody’裏有岳父特別為我們保留的專區,所以我們無須委屈自己坐在比較昏暗的區域吃午餐。 “……不管看幾次,這些畫永遠都是那麼漂亮……” 細嚼慢嚥地吃著飯,小語的眼睛凝視著固定在金色沙礫牆面上的六幅以海洋為主題的畫--這是唯有在我們的專區裏才能看得見的風景。 這六幅畫皆出自一位香消玉殞已有五年的埃及美女之手--我的岳母,米蓮娜‧奧菲,雖然小語時常會開玩笑地猜疑我有法國血統,其實說到底,她才是真正的混血兒,至於小語出眾的繪畫才能,我想應該也是遺傳自這位早已成為天堂公民的美麗女性。 “是啊……”岳父眉宇間漾著一抹深深的懷念。 “如果我也能畫出像媽媽這樣的作品,那該多好……”吃著雞腿,小語的眼裏冒出夢幻的泡泡。 “會的。”岳父慈愛地摸摸她的頭,“順便跟你們倆說一聲,‘椰子號’上的特別專區我已經安排好了。” “嘿嘿~”小語得意地笑呵呵。 “為什麼有一種被算計的颼颼冷風從我的背部直竄而上?”將雞腿啃成骨頭,我從容地將撒著番茄醬的飯送進嘴裏。 “有嗎有嗎?”小語裝無辜。 “有啊。” “哦呵呵呵……”我那有著天使外表的愛妻忽然發出曖昧的奸笑聲,“魚魚真是太敏銳了!--想知道嗎?” 因為嘴巴尚在忙碌,所以我用眼神做肯定回答。 “給我一塊錢,我就告訴你--”小語故意停頓了一下,“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這可不可以視作是深海雌性魚類特有的狡詐? 歡迎光臨的琉璃鈴發出悅耳的聲響,從我們的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到顧客的外型,高大英俊的客人在服務生充滿愛慕的視線裏筆直朝我們走來-- “修聿,你終於帶著你家那兩條小魚仔出現了!” 莫晟茗,四十二歲,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中意混血俊男,在退休之前與岳父同是國際T型臺上的知名模特,退休後與岳父共同投資開了這家‘Blue Melody’。身為岳父的摯友,即使現下他的年齡有些‘危言聳聽’,但也仍是不可被歸入歐吉桑的那一類。 對於這兩名散發著成熟魅力的男士的存在,我只有一個感觸:他們生來是就為了刺激我們這些無論是在身高還是外型上都是‘雞’立‘鶴’群的小市民,讓安居樂業的我們深切地體會到何為自慚形穢。 微笑著與莫晟茗擊掌,岳父在身邊騰出比較寬敞的空間讓他坐下。 “晟茗叔叔無論是在什麼時候出現,都是搶人眼球的焦點。”滿足地將最後一口蛋包飯咽下肚子,小語放下叉子開始施展‘阿諛’大法。 “是嗎?”莫晟茗沉穩的笑中帶著一絲成熟男人特有的狡黠,“那為什麼那個六歲時嚷嚷著長大以後要做莫叔叔新娘的小小美人魚現在卻成了別人的人魚公主了呢?” --什麼?竟有這等事? 我將佯裝懷疑的視線投向正在偷偷吐舌的愛妻。 “嘿嘿~,關於這個嘛,說來話長--” “那就挑最簡單的說。”岳父笑著落井下石,“關於這件事,既然被拆穿了,那麼你就一定要給你新上任的‘魚夫’一個交代。” 我喝了一口服務生剛剛送來的冰鎮薄荷汁,決定順水推舟,坐享其成。 “太極拳是沒有用的,馬虎眼現在也禁止使用。”莫晟茗的眼裏既有寵溺,也有著濃濃的調侃和揶揄。 豈料,我那聰明的愛妻卻在下一分鐘宛如失散多年的戀人那樣牢牢地、緊緊地抱住我的左臂-- “嗚嗚,這都是魚魚的錯,如果沒有他,我一定會嫁給晟茗叔叔做新娘的。” 聲‘淚’俱下、唱做俱佳--若以這樣的演技角逐今年好萊塢的電影‘金刺莓’獎,鐵定會將天后級的巨星麥當娜也比下去。 “這麼說來,是小虞的錯?”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當莫晟茗將眼神轉向我時,除了隱去那份對小語的寵愛外,深沉裏還多了幾分評估的意味,變得複雜而迷離。 不明了是什麼原因,但我直覺性地將之簡單歸結於對於小語的過度保護與寵愛--雖然身邊圍繞著數名紅顏知己,但莫晟茗至今仍沒有正式娶妻,因此膝下無子的他對於摯友的愛女格外疼愛也是順理成章的結果。 “沒錯。可憐的小虞扔魚鉤扔錯了地方,結果好料沒有釣到,卻釣到了一條淨愛給人惹麻煩的美人魚。” 在我開口之前,岳父非常順口地接下了話題。 “嘿--”被結結實實揶揄了一把的小語故意拖長了尾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算是飛來豔福。”看了一眼死死地‘粘’在我左臂上的‘美人章魚’,無法抑制的笑已爬上了我的嘴角。 “嗯,這還差不多。” 公主殿下終於滿意了,鬆開手拿起已有點溶化了的霜淇淋大快朵頤。 “小夫妻倆決定去哪里度蜜月了嗎?”莫晟茗喝著香氣四溢的拿鐵咖啡,笑望著小語。 “歐洲!”興高采烈地,小語用小匙敲敲綠色的樹葉型霜淇淋容器,“計畫要經過晟茗叔叔的第二故鄉--義大利哦。” “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晟茗叔叔--”小語的語調忽然比原先諂媚了一倍有多,“因為爸爸要跟我們搭‘椰子號’一起去埃及看望外公外婆,所以,呵呵~” “哦?”揚起眉,莫晟茗好笑地瞧著賣力表演的小語,“該不會是想叫我繼續管理‘Blue Melody’一個月吧?” 小語露出了‘叔叔,你真是太聰明了’的阿諛表情,“?,好不好。我保證,只是臨時調換而已,到時候爸爸會連續工作兩個月的!”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莫晟茗露出‘算計’的笑容。 轉了轉眼珠,聰明如小語者立即很自覺地舉起手,“我保證,在我們停留在義大利的期間,我和魚魚會去看莫爺爺和莫奶奶的!” “哦--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再賣一個月的勞動力好了。” “就知道晟茗叔叔是大好人!”小語朝我和岳父比了個‘搞定了’的手勢。 “諂媚的丫頭!”莫晟茗先是開懷地大笑,而後將視線轉向岳父,“修聿,為什麼會突然想到提早去埃及?” “是我慫恿的哦!”搶在岳父之親,小語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說,一次旅行能做兩次的事情不是很劃得來嗎?而且我們也可以順路去掃一掃媽媽的墓,看一看外公外婆,說不定還能幫爸爸擋掉愛蓮娜阿姨哦。” “這倒也是。”莫晟茗揚起嘴角,“如果不是‘Blue Melody’需要老闆親自坐鎮的話,我也想湊這個熱鬧。” 語畢,他朝岳父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瞥,至於這一瞥的蘊意,或許也只有兩位當事者才明白。 “麻煩你了。”岳父從容應對。 “在祝你一路順風之前,容我提醒你兩件事,修聿。”莫晟茗依然用別有深意的目光注視著岳父,“注意你的小姨子愛蓮娜,別讓她太靠近你身邊;還有,有些事過去了就無法挽回,不要執迷於其中。” “前者的話,經過多年實踐,應該是沒什麼大問題;至於後者……我儘量吧。”岳父淡淡一苦笑。 我和小語對望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搖搖頭--不懂啞謎! “小鬼!”莫晟茗笑著虧了小語一句,“要是你能聽懂,那就天下大亂了。” “哦,哦,哦!”小語立即裝乖巧地拿起匙子繼續‘消滅’薄荷味道的霜淇淋,吃了兩口,她忽然抬頭喚我,“魚魚。” “什麼?”我將四處遊弋的視線收回。 “我想聽--”拖長的尾音和舉起的匙子代表的是同一個含義--她想聽音樂--而且還是要現場版的,用來增加食欲。 “好吧,哪一首?” 不知道‘寵壞愛妻’這一項,可不可以被列為一個男人一生最大的榮耀之一? “和藍色迴旋曲。” 不假思索的回答洩露了某條魚兒的早有預謀。 走向正對著我們的貝殼形表演台,我的目標是正中央的那一家身價不菲的施特勞斯豪華型鋼琴。 試了幾個音,感覺還不錯。 ‘Blue Melody’裏彌漫著的Cool Jazz樂曲和隨處可聞的微小談話聲都隨著藍色迴旋曲第一個音的響起消失不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集到了表演臺上。 習以為常地忽略掉這些無聲的干擾,我的即興發揮依然充滿著極濃的個人色彩,自然、隨性、無拘無束。 當‘海邊的阿狄麗雅’的最後一個音悠然消失在寧謐的空氣中後,我穿過熱烈而又不失文雅的掌聲,回到了小語身邊。 “霜淇淋吃完了嗎?”我朝她的碟子裏瞅了一眼,果然一乾二淨了。 “魚魚的演奏果然讓我胃口大增。”晃了晃手裏的鮮蔬果汁,小語露出潔白的貝齒,“這已經是第二杯了!” “還算不枉我的勞動力。”端起面前的杯子,剛想將剩下的薄荷汁一飲而盡,卻有點驚訝地發現眼前的這杯顯然不是原先的那杯。 “你‘勞動’了那麼久,冰鎮薄荷汁早就變暖了,所以我讓服務生換了一杯。”岳父適時地解除我的疑惑。 “謝謝爸。”坐下,吸入一口冰涼的飲料,感覺很不壞。 “不愧是在國際小提琴大賽上獲得過優勝的小提琴手,連鋼琴都彈得無懈可擊。” 雖然話語是稱讚,但莫晟茗的語調卻讓人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一種挑釁,儘管表面看來他並非刻意為之。 “謝謝莫先生的稱讚。”基於禮尚往來的原則,我客套地做了回應。 “哪里。我以為,像小虞這樣有為的青年應該在國際這個大舞臺上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華,而不是安於待在斗室中作作曲而已。” “不好意思,我生性懶散,過於刺激的生活顯然不適合我。” 儘管人群之於我,只像是無色無味的氣體。但即便只是氣體,多了也會影響健康。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一顆巨星就這樣被埋沒了。” “不敢當,與莫先生的成就相比,我只是一個略通音律的小小市民而已。” “小虞真是太謙虛了,現在日本流行音樂界不少膾炙人口的作品應該都是出自你的筆下吧。”一絲銳利從莫晟茗的眼中一閃而過。 “哪里,這只是拜興趣與不景氣所賜而已。” 明來暗去,唇槍舌戰,口蜜腹劍,爾虞我詐。 “小虞說得有道理,近來不光是音樂界,很多市場都不太景氣,經濟呈直線下滑趨勢。”喝完了咖啡,岳父順水推舟地轉開了話題。 “沒錯,與去年的這個月相比,這次‘椰子號’的乘客少了近一成!”小語不平地大呼小叫。 “說是少了一成,但也差不多滿客了吧。”莫晟茗似笑非笑。 “但營業額還是下降了咩!”小語理直氣壯,“我也是有投資的哦,這直接關係到我零用錢的多少,可憐我的小荷包又要癟了一圈,不用吃減肥藥它都能瘦下去,唉~” “有那麼誇張嗎?”岳父忍不住失笑。 “有啊,萬一今年我的大作不能在國際大賽上得獎,那麼我豈不是要坐吃山空了?”小語義憤填膺地,“人家還打算明年拿到碩士學位後去法國留學哩,多存點Money難道不對嗎?” “哦--?”很有默契地,我和岳父自一個鼻孔裏出氣。 “呀?一激動就說漏嘴了!”小語搔搔頭。 “我好像聽到某人準備拋棄‘魚夫(父)’,一個人去逍遙快活?” 再一次地,我和岳父不約而同地用了同一句臺詞。 “嘿嘿,只是計畫,計畫而已。”乾笑數聲,小語一臉的無辜,“如果明年我不能存夠錢的話,那就推遲到後年了啊!” “明年和後年有什麼區別嗎?”我用‘危險’的眼光瞅著她。 “我們都不知道某人原來還有這麼個‘偉大’的計畫!”岳父也斜睨著她。 “嗚嗚~”小語從桌上的面紙盒裏抽出一張,先是裝模做樣地擦擦眼角,“愛情誠可貴,親情價更高,若為藝術故,兩者皆可拋!” 語畢,趁我們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抹抹嘴後,將紙巾扔進沙發邊的紙簍中。 “怪丫頭!”莫晟茗爽朗地大笑,“一遇上有關畫畫的事兒,簡直是六親不認!” “對!” “我是早認清這個事實了,所以有了免疫力。可憐了小虞,被你打擊得不輕啊!”岳父也笑開了。 “我是新時代新女性的新好丈夫,所以即使被打擊到了也不能實施顛覆新女性新理想的新舉措。” 慢條斯理地喝完薄荷汁,我舒展開手腳。但下一刻,‘美人章魚’的殺手?再度重現江湖--我的左手臂再度被小語的纖纖玉‘爪’牢牢地抱住。 “親愛的魚魚,”小語用諂媚之極的聲音阿諛道,“我真是太感動了~~~~你竟然這麼理解我!”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正所謂:兒女情短,英雄氣長。 而我們精彩的雙簧果然不負眾望,引來了岳父忍俊不禁的笑?-- “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一對活寶!” 轉首,卻在無意間發現莫晟茗的視線正停駐在我那完美的岳父身上,那眼光,蘊涵著太多複雜的情緒,焦慮、煩躁、心疼、愛憐,甚至還有著淡淡的依戀--儘管,那只是轉瞬即逝。 並非不能接受,但別人的愛戀與我無關。 所以,我依然選擇漠視。 Carper 3 晴朗的十月,我家那條美人魚終於完成了歷時約一個月的曠世傑作,在羅素教授充滿讚歎的眼光中背著包裹得猶如木乃伊一般的畫作上了‘椰子號’,和我一起去歐洲度蜜月。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那幅長達2米,寬度約為1米5的巨畫在上船途中險些要了她的小命--雖然重量尚可承受,但龐大的體積不但遮住了她的視線,而且還讓她的平衡感頓失,險些因此而墜入海中,成為有史以來第一條溺死在海裏的美人魚。 --對於她有勇無謀的‘任性妄為’,我和岳父只有甘拜下風的份兒。 “魚魚,你在生氣?” ‘椰子號’頂層的超大型平臺被佈置成古歐洲宮廷式的花園,此刻的我和小語正置身於其中--我躺在長椅上看書,而小語則蹲在我身邊瞅著我。 “豈敢?” “果然是生氣了!”小語皺皺鼻子,做出苦瓜臉,“好啦,我承認我不應該冒險把畫弄上船,可它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不想讓別人來搬嘛。” “即使那個人是我?” “那是不一樣的。”小語的眼神很認真,“你和爸爸一樣,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但就像音樂對你的意義那樣,繪畫也是我身體的一個部分。只有這個部分,最終的結果我可以展示,可以與你們分享,但這其中的過程卻只能由我自己來完成。” 蹲累了,小語盤腿席地而坐。 “魚魚,你知道我在某些方面特別驕傲,尤其是在繪畫的領域。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幅畫是我有生以來傾注心血最多,最用心力,也是最用感情去完成的作品,它對我的意義非同一般。所以,我希望我能親手護送它到法國去參賽。” “有信心拿回本屆的‘金葵獎’嗎?”我放下書本,坐到她身後抱著她。 “如果評委們有眼光的話。”小語將臻首放在我的肩上,仰頭望著天空。 我笑著揶揄她,“果然是只驕傲的小母雞!” “嘿嘿,謝謝讚美。” 天很藍,風吹著白襯衫,心情也像漲滿風的帆。 “魚魚。”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人比我更合適做你的終生伴侶,你會怎麼辦?” “這算是腦筋急轉彎嗎?”我低下頭,凝視著一臉昏昏欲睡的小語。 “唔……” “那我們不妨私奔到無人島學習魯賓遜漂流。” 不太熾熱的陽光使人春眠不覺曉,我和小語肩並肩地平躺在可移動型天然草坪上,半閉著眼感受海洋的氣息。 “很像魚魚的回答。”小語輕輕地笑了,“那,我們來換一下角色,如果你發現有人比你更適合做我的終生伴侶,你會怎麼辦?” “幹掉他!”毫不猶豫的回答。 “如果他很愛我,我也比你更愛他呢?” 有幾秒鐘,我下意識地沉默了。 “很猶豫對不對?”翻了個身,小語朝我嫣然一笑,“既想讓我幸福,又不願輕易辜負自己。” “對。” “我和魚魚果然很有默契,嘿嘿!”小語得意地笑。 “那是自然,誰叫我們是一丘之貉?” “居然把這種話講得這麼理所當然,不愧是魚魚!”小語吃吃地笑。 “彼此彼此。” 海上的逍遙生活之所以多姿多彩,除了‘椰子號’本身就配備的大量遊樂和休閒設施外,海洋賦予的魅力也不可小窺。 和小語在情侶專用的小型影視廳裏看完《The Lord of Rings》II後,我們手牽著手悠閒地漫步到了甲板上。 此時的船舷右側平臺正在舉行一場小型的垂釣比賽,數十支特製的釣竿隨著‘椰子號’的破浪前進而呈現出傾斜的角度,而垂釣者們或漫不經心,或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魚線與海水交接處的浮標,期待著魚兒上鉤。 岳父也在其中,而且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似乎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爸爸。”小語興奮地朝岳父揮手。 “要不要下來試一試?”岳父轉過頭來,舉起左手做成喇叭狀朝我們喊道。 “嘿嘿,正中我下懷!”說完,小語便拉著我朝右側平臺跑去。 十五分鐘後,我和小語人手一根釣竿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岳父的身邊。 “為什麼分開坐?”岳父在好笑的同時不免有點疑惑。 “因為我和魚魚都沒有釣過海魚,萬一到時候應付不來,爸爸也能幫忙啊!”某條魚兒‘居心叵測’。 “哦,原來如此!”岳父恍然大悟。 “怎麼樣,我想得周到吧!”小語沾沾自喜。 “是哦,精明的魚兒!”岳父爽朗地開懷而笑。 海風迎面而來,帶著淡淡鹹味的空氣有著印度洋特有的味道。將釣竿固定在特製的支架上後,我體內的懶惰因數再度開始漫遊。 一串音符從我的口中哼出,等意識到時卻發現是小語最愛的那首曲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岳父的背脊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而小語的容顏上也掠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抱歉,下意識地哼了這首曲子。” “不,我很喜歡。”岳父將臉龐轉向我時,神色已恢復了原先的平靜。 “我也一樣。”小語的笑,有一絲難以覺察的落寞。 “小虞對釣魚有興趣嗎?”為了避免氣氛繼續冷下去,岳父適時地轉移話題。 “還算喜歡。雖然以前只在度假俱樂部裏釣過放養的淡水魚。” 基本上,那就跟小時候玩過的遊戲‘你丟我撿’差不多,百分之百缺乏刺激性和趣味性。 岳父笑了,“那是過家家式的垂釣。” “一點不錯。” 言語間,岳父敏銳地察覺了浮標的異動,集中精力的那一?那,岳父猛地提起釣竿,一條重約五、六公斤的石斑魚便隨之露出水面,平臺上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真是太厲害了!”小語目不轉睛地看著岳父將魚兒從鉤子上取下,放進折疊式的帆布水池中。 “這條石斑魚還是青年而已,和你們一樣。” 岳父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小虞,你的浮標有動靜!” “哦?” 朝著岳父的眼神看過去,白色的浮標果然以一種不同於剛才的頻率急速地上下攢動,用力上提,卻發現沉得不象話。 “小虞,你的著力點不對。” 岳父適時出手援助,協助我一同用力上提,比先前那條大上一倍有餘的金槍魚赫然躍出水面,帶著海水的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好大一條!”小語驚歎。 “不錯的戰利品!”將魚放入水池後,岳父邊擦幹手邊贊許道。 擦幹了帶著海洋味道的雙手,我回到岳父身邊坐下,“真槍實彈的感覺確實很刺激。” “是啊。”岳父笑道。 有了開門紅,接下來的一小時裏,其他垂釣者們的魚鉤也陸陸續續地鉤上了大大小小數尾魚兒。在這些被獵獲的近五十條魚類中,最重的一條約有二十公斤,是岳父繼兩尾石斑,一尾真鯛以及三尾金槍魚後的第七條戰利品。而小語也有模有樣地釣起了兩尾三、四公斤的小金槍魚。 “看情形,今晚我們可以在宴會廳裏開一場海鮮派對。”看著水池裏熱鬧非凡的景象,岳父心情頗佳地提議道。 “贊成!”小語立刻跳起來表示強烈擁護。 “各位覺得如何?”岳父笑眯眯地望向其他垂釣者和圍觀者,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興致勃勃的神情。 因此,海鮮派對的提議全票通過,無人反對。 既然是派對,即使是非正式的,也不會有人穿著便裝入場。身為這場派對主人的子女夫婦,我和小語當然更不能套著休閒的T恤和牛仔褲在宴會上晃來晃去,即使我並不喜歡把象徵著桎梏的華麗燕尾服或者做工異常精良的西服套在身上。 “是個好男人,至少在表面上。” 看見我出現在希臘殿堂式的餐廳裏,身穿復古式樣燕尾服的岳父有型得叫人無法挪開視線,絲毫無愧於世界一流模特的頭銜。 “如果我單獨在這兒的話,這句話或許還能成立。”接過岳父遞過來的雞尾酒,我說了聲謝謝。 “待會兒准你多吃渡邊做的料理。”岳父的幽默來自成熟男人的智慧。 渡邊是‘椰子號’上負責日本料理部分的廚師,與負責法國菜的路易、義大利菜的布魯和中國菜的江一樣,都是自己所屬的料理領域的佼佼者,他尤其擅長對生魚片和壽司的料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笑著朝岳父舉了舉杯,他也給予了同樣的回應。 “小語呢?”啜了一口紅酒後,岳父發現愛女芳蹤杳然。 “她的SPA和美容應該還有一會兒才能做完。” “哦。”岳父失笑,“不知道會不會是個驚喜?” “機率約為百分之九十。” “那我就期待一下好了。”岳父揚眉,“對了,小虞,你有沒有興趣參加明天下午的潛水活動?” 我想了想,“我有考過潛水執照,不過大約有一年多沒有潛過了。” “會有問題?” “基本上是不會。”我喝了一口醇香的紅酒,然後做了決定,“那好吧,能活動活動筋骨也不壞。” “這話聽起來像老頭子的臺詞。”岳父的眼神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如果我再拒絕做適量運動的話,很快就會有老頭子的嫌疑了。” “這倒是。”岳父爽朗地笑了起來。 “嘿,爸爸和魚魚居然聊得這麼高興!” 言語間,小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偷偷地繞到了我們背後,來了個一鳴驚人。而後,她得意地在我們面前轉了個圈,展示一下她新出爐的歐洲中世紀公主的形象。 “不錯。”我稱讚。 “不壞。”岳父的眼中笑意昂然。 小語的閃亮登場,在吸引了眾多目光的同時,也宣告了這場海鮮宴會的開始。由三名小提琴手和一名大提琴手組成的樂隊奏起了輕快的華爾滋樂曲。 “美麗的公主殿下,可否邀請你跳支舞?”放下酒杯,我朝我那萬人迷的嬌妻伸出騎士之手。 “好的,英俊的王子殿下。”小語一邊竊笑著,一邊故作優雅地將手放了上來。 在岳父帶著微笑的凝視下,我們隨著優美的旋律溶入了藍色多瑙河的流動之中。 一曲完畢,等到我們再回到原處時,卻發現史上最有魅力的‘國王陛下’已被環肥燕瘦的各式美女軍團包圍住了。從他那迷人的微笑上便可推測出,接下來還會有數不清的鶯鶯燕燕、狂蜂浪蝶前赴後繼地向著他所站立的方向飛撲而去,全然不顧前方早已有一大堆擠在那邊等著被叫號。 正所謂:俊男褲下死,做鬼也風流。 “呵!”見此情景,小語立刻掩住嘴偷笑。 “不拯救國王陛下于水深火熱之中沒有關係嗎?”我端起酒杯,看向岳父所在的方向。 “放心好了,雖然這花花世間早有俗話雲:帥哥本就多情,折遍名花無數,但這條定理顯然不適用於我那簡直可媲美柳下惠的老爸。” “怎麼說?” “就以我十二歲那年的那件‘美女事件’為例好了。” 小語的笑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傳聞當時國際上有名的黃金三圍名模莉芙‧凱特為老爸的魅力神魂顛倒,某日她趁著媽媽去義大利參賽,而我正在畫室作畫之時溜進我家,然後脫掉外衣穿著布料少得可憐的泳衣闖進老爸的浴室,企圖色誘老爸。但結果卻是她為眼前的美景興奮到暈倒,而老爸則面不改色地撥打急救電話,請人來將香豔性感的她抬走,然後繼續悠閒地泡澡、看雜誌。” “酷,而且精彩。”這是我的評語。 “所以嘍,眼前這種小CASE根本算不上什麼。” 小語聳聳肩,然後趁侍者不注意,‘偷’了兩塊魚子醬餅乾,一塊給自己,另一塊則放進我嘴裏。 “‘偷’來的魚子醬餅乾味道如何?” 某條魚兒看著不遠處侍者困惑的表情奸笑不已。 “很不錯。” 正所謂送不如拿,拿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人類的本性就是如此奇妙的東西。 “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說話之間,小語再度眼明手快地‘偷’了一塊,“呵呵,這塊是留給國王陛下的。” “要不要包好當作禮物?” 既然要惡作劇,那當然是要做到底才有趣味性。 “好主意!”小語對我的玩笑大加讚賞,“?,乾脆魚魚也偷一塊送給爸爸好了。” 隨手拿了一塊放進小語準備好的鏤花紙巾裏,然後看著她仔仔細細地將餅乾包好,藏到隨身的蕾絲包裏。 “等Party結束以後,我們溜到老爸房間裏放在他的枕頭下如何?”小語興致勃勃。 “好。” 十支舞曲過後,豐盛的海鮮大餐終於在眾賓客期待的眼光中新鮮上桌,以自助的形式供人取用。而此時岳父也終於擺脫了美女軍團的包圍,手持著盤子回到我們身邊。 “味道如何?” “好吃。”小語眯眯笑。 “渡邊的手藝很不錯。”薄得近乎透明的生魚片入口即化,但魚肉的甘甜和鮮美卻讓人回味無窮。 “喜歡就多吃一點,以一米七十八的身高來說,小虞目前的體型還是偏瘦。”岳父朝我微微一笑。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岳父瞳中的自己,卻不料有短暫的一瞬間我的視線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入了那兩潭深邃的湖水中。 “是有一點咧。”小語捏捏我的手臂,以茲證明。 “今天的食材都很新鮮,兼具營養和美味,是增肥的大好時機。”岳父試了一塊真鯛壽司,讚不絕口。 “唔,我會好好把握的。”揚了揚眉,我叉起一塊金槍魚壽司送進嘴裏--味道果然好得沒法挑剔,令人胃口大開。 鋪著鮮花和蕾絲布料的長桌上放置了近百道魚料理,繞著長桌走一圈,原本空空如也的肚腩也有了七、八分飽。 “魚魚。”小語忽然拉拉我的衣角,朝我眨眨眼。 轉頭一看,在距我們五米開外的地方,岳父再度被美女小分隊列為‘獵獲目標’。 “好機會咩?” “要去送‘禮物’?” “對啊。” 放下盤子和叉子後,我被小語偷偷地拉出了大廳。 夜晚的海風帶著微微的濕,甲板上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和戀人們在散步。穿過旖旎的夜色,我們猶如蒙面夜行者一般溜進了岳父的房間。 整個房間的格調簡單而舒適,以冷色調為主。除了那張看起來極為舒適的床以外,一組Poggy沙發和幾盞色澤柔和的立地臺燈便是所有的陳列。 小語壞笑了幾聲,從蕾絲包裏拿出餅乾。轉了轉眼睛,她又從紙手帕裏拿出其中的一塊掰掉了一個角,使三角形的餅乾看起來更具有‘藝術’的氣質。 “?,我送的這塊上有我的記號哦。”小語得意洋洋,“魚魚也在你送的那塊上做個記號吧。” 我把餅乾掰掉一半放進嘴裏,另一半則放回紙手帕裏。 “我來寫張字條,讓老爸猜一猜哪一塊是我送的,哪一塊是魚魚送的。”小語簡直玩得不亦樂乎。 “無聊的公主殿下。”笑虧了她一句,我坐在Poggy沙發的扶手上等她完成最後的附注。 我的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床頭櫃上的兩個像框上,其中之一顯現的是岳母米蓮娜生前的動人笑顏,而另一個則擺放著我和小語的結婚相片。這張相片裏,占了大部分畫面的主角是我,而小語則是從我的肩上探出一顆俏皮的腦袋,笑得猶如有一顆餡餅掉在了她的嘴裏。 “好了好了!” 小語將紙條包進紙手帕裏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岳父的枕頭下面。做完這一切,她興高采烈地朝我比了個OK的手勢-- “嘿嘿,大功告成。” “溜之大吉?” “還會有比這更好的主意嗎?” 小語奸奸一笑-- “那我們還等什麼?” 第二天下午,我和小語在草地上愜意地午睡過後,如約來到昨天垂釣的右側平臺。岳父早已在那裏等著我們了。 “睡醒了?”看見我們下來,岳父從艙裏走出來。 “對啊。”小語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爸爸,夜宵好吃嗎?” 岳父先是一怔,而後便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很好吃,就是少了點。” “那下一次我和魚魚會記得多‘偷’一點的。” “長不大的魚仔!”笑著虧了她一句,岳父脫下防水的外衣,“在下水之前先做一下柔軟體操。” “好!”小語也乾脆俐落地脫掉裙子,露出穿著兩截式貼身運動衣的曼妙身材。 基本上,我自認為自己的體格雖稱不上是肌肉糾結,強健有力,但隱約可見的腹肌和修長有力的手腿一應俱全。所以,我對當眾除去外套和長褲,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做熱身運動並不持排斥態度。 “看不出來,小虞的身材還是頗有看頭的。”岳父看了我一眼後笑道。 “和爸一比就黯然失色了。” 並非出於恭維。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四肢與身軀是黃金分割的完美比例、因為經常接觸海洋陽光而呈現出小麥色的肌膚、由於長期從事戶外鍛煉而展現出最佳狀態的身體肌理,當這樣一個男人站在你面前時,我相信即使是對自己的身體條件極度有自信的人也不會輕易地去班門弄斧。 這就好比雲吞之於鮑魚,薔薇之於牡丹,雖不至是天壤之別,卻也相去無幾。硬是想要與之爭鋒的話,無疑是自取其辱。 “我家這兩條魚都是馬屁高手。”岳父下了結論。 “有嗎有嗎?”小語用無辜的眼神瞅著我。 “應該沒有吧。”我順水推舟。 “還一搭一檔?!”岳父失笑。 ‘三’簧過後,熱身運動正式宣告結束。花了數十分鐘套上潛水衣和供氧設備,‘椰子號’也在這期間緩緩地停止了前進。 充分準備完畢後,三隻蛙人分別沉入水中,開始領略海洋深處的奇妙景象。 水中的光線是一種奇妙的顏色,成群的海洋魚類自我們身邊游過,全然不在乎入侵者好奇的視線。由於此處是中海,所以想要踏到海底的礁石簡直是天方夜潭,巨大的水壓會在你企圖穿越人類所能夠承受的極限之前就將你壓成兇猛魚類的餅狀晚餐。 我們被禁止遊出繩索所能夠到的最遠距離,以防有意外發生時無法採取急救措施。但這並不影響我欣賞眼前那片鮮有人能看到的奇特景象。 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注視著我,我轉頭,發現是岳父,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應該是在檢查我背後的供氧設備有無異常。 因為海水流動的關係,我只能向他緩緩地招招手,而岳父則朝我露出一個微笑。 一隻海龜從不遠處遊來,吸引了我的注意。幾乎是目中無人地,這只大傢伙從小語的身邊經過,劃動扁平的四肢朝著我遊過來,我伸出手用三分力敲了敲它龐大而又堅硬的龜殼,它依然愛理不理地遊了過去。 在繼續下潛的過程中,一些奇特的生物不斷自我眼前掠過:近乎透明的傘狀水母抖動著無數根觸鬚在水中婀娜前進,扁平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帶狀水生物以烏賊的方式快速後退,肥碩到令人垂涎三尺的海鯧睜著好奇的小眼貼著我的面罩朝裏張望,一伸手便抓住了一條--此番過程可以理解為‘好奇心能殺死一條魚’。只可惜沒有帶上袋子,不然把這傢伙塞進袋子裏帶回船上做成美味的醬汁鯧魚當晚餐。 不知是不是海水的壓力逐漸增大的關係,我漸漸覺得呼吸開始有些不太順暢,肺部的擠壓感也越來越強。我立即停止了下潛,朝不遠處的岳父和小語比了個手勢。但下一刻,我卻看到了小語驚恐的眼神。 在我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之前,岳父已迅速朝我遊來。在他到達我身邊的同一時刻,一陣強烈的窒息感朝我撲面而來,我的視域頓時被一片漆黑籠罩得嚴嚴實實。 岳父當機立斷,迅速脫去我的氧氣面罩,並帶著我全速向上游去。 海水的流動在我耳邊嘩嘩作響,想睜開眼,鹹苦的海水卻深深地刺痛了視網膜。強烈的窒息感使我的肺部發脹……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死亡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我的生命之火便能被輕易地覆滅……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稍稍地看了一眼岳父奮力上游的身影。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安心和信賴感忽然毫無緣由地湧上了心頭…… ……然下一秒鐘,一切思緒都歸於混沌,所有的感覺都在同一刻消失殆盡……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意識終於以一種無法想像的速度緩慢地回到了我的腦海裏,而與此同時,莫名的痛感也開始衝擊我的胸口。 ……濃重的疲倦使得我無法順利地睜開眼,至少在這一刻是如此。 ……屬於肢體的其他四種感覺漸漸歸來--我的耳朵聽到了周圍嘈雜的聲音,鼻子聞到了空氣中傳來的淡淡的海腥味,皮膚感覺到了海風帶來的森冷--關於這三種感覺,我想應該是我的身體技能對周圍環境的正常回饋。然,最奇異的卻是第四種…… ……基本上,我不認為我會在溺水的過程中張開嘴……好吧,即使我不幸下意識地張開了,也不應該會有水母之類的生物覺得這個‘洞穴’很有趣而自作主張地占地為王…… ……兩分鐘後,近乎白癡的模糊邏輯在思考能力漸漸恢復之際終於開始變得明朗起來--如果我的‘口覺’沒有出錯的話,覆在我嘴上的柔軟生物應該是‘唇’這個字眼所代表的實體物質,而從唇與唇相交之處傳來的氣息則清晰地表明:此時的我正在‘被’做人工呼吸。 或許我該慶倖一番,我的意思是說--假如對方並不是我的妻子向語歆的話。 因為籠罩在我頭頂上方的純男性化氣息異常鮮明地昭示了對方的性別,所以對於對方既沒有吸煙的癖好,也沒有嚼檳榔的惡趣味,我著實心存感激--雖然從眼下的情形來看,他實在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長時間的休息為我睜開眼儲備了足夠的體力,但不足以讓我使上三分力推開這位‘好心人’。於是,我決定用眼神恐嚇,不,是感激對方的義舉。 “小虞?你醒了嗎?” 令人意外--對方是我的岳父向修聿。 “醒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嗓子啞得猶如一隻感冒的公鴨。 “覺得怎麼樣?” “活得還不錯,就是狀態有點欠佳。” 岳父關切的眼神異常真摯,一絲暖意下意識地從心底拂過。 “能說出長句的話,應該是沒事了。”岳父的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繼而轉向蹲在我另一側的小語道,“小語,小虞的狀況還不錯,至少肺部沒有積水,不用太擔心。” 順著岳父的視線,我看向小語,她的眼眶紅紅的,眼角還帶著未幹的淚痕。我試著伸出手,替她拭去淚水。 “現在的我像不像醃鹹魚?” “有人這麼說話的嗎?”小語忍不住破涕而笑,“現在能走嗎?我扶你回房間休息。” “好。” 嘴上雖然回答得很英勇,但事實上挪動雙腳是一項大考驗,就只短短的兩步就險些累癱了小語。 “我來吧。” 言語間,我全身的重量已被移動到了岳父的肩上。 與小語纖弱的肩膀不同,現在我靠著的是一堵堅實的牆,完全不必擔心會壓垮了對方。為此,我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 Carper 4 因為供養氧設備的脆化和龜裂,導致我差點葬身海底,成為鯊魚們的一頓美餐--雖說曆生死劫數自然會傷少許元氣,但我自認為是九命怪魚,只需休息一個晚上便又是綠林好漢一條。 可問題在於--別人並不這麼認為。 至少,我的愛妻和岳父大人不這麼認為。 於是,在兩人甜言蜜語、曉以大義、動之以情,訴之以理等一百零八招無敵殺手?的威脅利誘之下,我不得不躺在花園裏的白色沙灘椅上,以看書和大吃大喝的方式來度過兩天的無聊時光。 當第三天清晨來臨的時候,我終於被大赦,重新擁抱久違了的自由。 所以,當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地平線時,我已站在甲板上吹著清涼的海風,喝著今天的第一杯咖啡,看著小語全神貫注地用手中的畫筆揮灑出日出絢爛的美景。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注意到畫者眼中的景象與普通人所看到的景色是如此的不同。映入我眼簾的日出是自然賜予的美景,不具有任何感情色彩;而浮現在小語筆下的卻是一幕帶著鮮明情緒的畫作--歡快中帶著絲絲縷縷的惆悵,愉悅中帶著淡淡的悲傷。 無數的矛盾構成了這個世界,有了矛盾才有了美的一切。 記不清是在哪一本哲理論著上看過這句話,而從小語的畫上,我卻得到了感性和理性的雙重領悟。 熟悉的食物香味從岳父的私人小露臺上嫋嫋地飄了上來,饑腸轆轆的我禁不住這小小的誘惑,忍不住從欄杆邊探頭往下看去。 形狀雅致的培根卷,弧度優美的荷包蛋,色彩豔麗的蔬菜沙拉,香味四溢的英式吐司,賽雪欺霜的牛奶布丁,明黃澄亮的柳橙汁,還有六、七個品種的乳酪和抹醬,眾多的美味以一個非常藝術的造型有序地擺放在白色的餐桌上--就算還沒有吃到嘴裏,就只這繽紛亮麗的餐桌景致也足夠讓人大飽眼福的了。 如果這世界上有什麼可以毫無條件地征服我那挑剔的胃,估計除了這一桌子的豐盛早餐外別無它想。 “這是慰勞小虞的。” 眼角的餘光看到我們非常自覺地‘偷襲’露臺,岳父笑著將三人份的餐具擺放到位。 “我已經窺探了好久了。”拿起一片吐司,我選擇口味比較清淡的鮭魚醬做為它的親密戀人。 “揩油揩油!”最愛藍莓的小語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甜味較重的義大利藍莓醬。 “你們倆一個壓驚,一個調養。”岳父早就安排好了。 說話間,我的面前已沒有絲毫反駁餘地地放了一杯冷熱適中的鮮奶,而小語則是一杯柳橙汁。 “如果這些食物不吃完的話,你們可是被禁止離開這裏哦。” “嚇!”前一秒剛吞掉吐司的最後一個角,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小語險些嗆到自己,“這麼多!” “想去玩?”岳父眯起眼,露出成熟男人特有的狡黠微笑,“那你就拜託小虞全部吃掉。” 叉起外脆裏嫩的培根卷送進嘴裏,果然是色、香、味俱全,“我盡力而為。” “這還差不多。”岳父滿意了。 因為小語不愛吃荷包蛋,所以淺藍色瓷盤裏那兩隻看來非常精緻的荷包蛋很榮幸地全部歸我所有。叉起一隻,一口咬下去,鮮美的流質蛋黃緩緩而出,讓人胃口大開。 這種頂尖的手藝在我所認識的人中也唯有力求凡事完美的岳父才能做到。因此,我對岳父的仰慕之情猶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絕。 “還對胃口嗎?”岳父喝了一口咖啡,看著我。 “再對沒有了。” 連小語都不知道我對於流質蛋黃有近乎變態的強烈嗜好。 岳父的心情似乎因為我不假思索的回答而變得很好,連眼中都有了隱約的笑意。不可否認,人類有時確是很容易滿足的生物,一如現在的我和岳父。 風捲殘雲般地喝完杯中僅剩的牛奶,所有的碗碟幾乎都處於空空如也的狀態,而我的胃則呈現出罐頭沙丁魚般的擁塞狀態。 “誰負責清洗工作?”岳父笑眯眯。 “我。” 我和小語不約而同地自告奮勇。 “魚魚吃太多了,估計他走不動,更不用說洗盤子了。”小語振振有辭。 “基於多吃多做的原理,吃最少的人應該在一邊納涼。”這是我的理由。 “我個人比較贊同小虞的理論。”岳父一槌定音。 將小語收集成堆的碗碟搬入廚房,我打開水流開始洗滌工作。不一會兒,岳父便過來探班了,並臨時決定義務擔任‘小工’。 “還有多久才能到埃及?”數十天的海上生活讓我對時間概念有些模糊起來。 “以‘椰子號’的速度,應該會在後天傍晚時候到吧。”接過我遞去的盤子,岳父將它們一一擦幹。 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快,我的心情頓時HIGH起來-- “重溫踏上陸地的感覺值得期待。” “海上待膩了?” “不排除這個因素。”洗完最後一隻碟子,我關上流水,“不過,更重要的是--” “是想去看看世界文明的發源地?”仿佛是從我的神情裏發現了什麼端倪,岳父很自然地介面。 “對。”我擦幹手後靠在流離臺上,面對著岳父。 岳父的嘴角邊浮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看來八成是肖想很久了。” “一點不錯。” 將消毒完畢的碗碟歸於原位,岳父按下自動咖啡壺的按鈕,取了兩杯純咖啡。 “到了埃及以後,讓小語做你的導遊如何?”岳父將其中的一杯遞給我。 “呵,我正有這個企圖。” “自小大到以小語過去胡夫金子塔的次數來看,估計連金子塔有多少階石梯,石梯旁有多少只螞蟻窩她都一清二楚。”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儘管岳父在說笑,但他的視線卻並不與我面對面,而是以一個微妙的角度在我的側面徘徊。 喝了一口苦中帶香的清咖啡,微小的疑雲油然而生。 “那魚兒肯定知道金子塔里有幾條暗道。”我繼續從容地應對話題,“這樣的話,我們可以有驚無險地演出一場金字塔探險記。” “別忘了帶上V8拍下你們精彩的‘演出’。” “No Problem!”我與岳父碰了一下咖啡杯。 “喝完咖啡我們就去甲板上吧,這裏的空氣流通條件不太好。” 儘管岳父的口吻自然得與平常並無兩樣,但他刻意錯開的視線卻讓我心中的疑雲慢慢擴大。 “好。” 將飲盡的空杯子沖洗乾淨後,我尾隨著岳父出了廚房。 陽光燦爛的早晨在小語的大筆揮灑中悠然而過,吃過午餐又小憩了兩小時後,我們一頭鑽進了‘椰子號’遊樂城的電腦遊戲宮裏,消磨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光。 等我們走出遊樂城時,藍黛色的夜空裏已看得到月亮模糊的身形。小語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魚魚,我想去做個SPA放鬆一下,玩太久全身都僵了!” “要我等你一起吃晚餐嗎?”看著小語在自己身上東捶西敲以顯示她的僵化狀態,我揚起嘴角。 “不用了,估計我會在浴池裏看一會兒雜誌。” “那好吧,房裏見。” “房裏見。”小語笑眯眯地在我嘴上點了個吻,雀躍著消失在迴旋式的樓梯口。 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餓,所以決定暫時不去餐廳吃飯。 回到我和小語的私人平臺,我以一個舒適的姿態坐在離歐式雕花扶欄最近的沙灘椅上,仰望著夜幕慢慢降臨的天空--生性懶散的我在這樣的狀態下最容易放鬆。 數聲簡潔的手機鈴聲突兀地從下飄上來,緊接著一個沉穩的男聲便在安寧的空氣裏響起。 “是我。” “勉強。” 也許是對方問了有關於近來生活狀況如何的問題,岳父的回答言簡意賅。 “小語很好。” “我沒有逃避話題,如果你想問的是俞虞,那就說清楚。” 岳父的語氣中多了一份銳利,但緊隨其後的卻是出人意料的歎息。 “……也許你是對的,晟茗,我確實不該跟他們一起來……” 至此,來電者身份已確鑿,基於再坐著不動就有偷聽別人隱私之嫌,因此我站起身準備不動聲色地離開。 “……身為一個父親,我不希望小語因為我而失去幸福……更何況,俞虞並不是那個世界的人。” 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這本該不會頻繁地出現我姓名的對話中發現有關於我的談話內容,我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晟茗,你是知道的。以我們的身份,有時候感情不僅僅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也許四處流浪直到人生結束,確實是最適合我的生存方式……” 我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岳父與莫晟茗的這段話已模模糊糊地指向了一個令我萬分意外的答案--如果我早一分鐘離開這裏,這將會是個永遠的秘密。 我有預感,我也許會為此遺憾一生。 思及此,我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並且希望不會為時太晚。 因為所謂秘密,可以洩露,可以揭穿,可以公諸於世,也可以風乾乃至煙消雲散,但毫無疑問地,對我來說,後者是最好的選擇。 “小虞,小語應該有教過你一些埃及話吧?”岳父的眼睛望著前方,邊平穩地駕駛著車子邊問道。 “我學習語言的智慧比較駑鈍,到現在只會說‘祖父’、‘祖母’、還有就是‘你好’而已。”我聳聳肩。 岳父透過後視鏡朝我微微一笑,“不用著急,以後來多了,你自然就能慢慢地學會了。” 自然地避開視線接觸,我投向車窗外的注意力漸漸集中到了在我們周圍來來往往的車輛上。因為我發現,大部分從我們身邊經過,或者是朝我們迎面而來的車子--無論豪華與否,車體上都至少有一個以上的坑洞,只不過洞的圓扁深淺、直徑的大小長短有所區別而已。最誇張的一輛上甚至連右車燈也深深地凹了進去,以那種程度還能亮真可算得上是個奇跡。 正在興味昂然之際,巧遇紅燈乍亮,岳父穩穩地踩下?車,卻不料緊緊尾隨我們車後的某個冒失司機卻一時沒能來得及停穩,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我們的車尾。雖說是不輕不重,但以這樣的力道一個圓扁的坑洞是決計免不了的--至此,我終於瞭解了埃及大部分車輛之所以會千瘡百孔的‘奧密’。 探出頭去,岳父用埃及語朝後面的烏龍司機說了句什麼,對方滿臉堆笑地朝他揮了揮手,卻絲毫也沒有下車過來談一談賠償問題的模樣。這時綠燈剛巧亮了,而岳父居然也毫不猶豫地踩下了油門,繼續向前駛去。 “不用索賠?”我挑眉。 “沒有這個必要。”岳父的笑容看來像是早已料到了我的疑惑,“類似這樣的‘小車禍’對埃及人來說是家常便飯,幾乎沒有什麼人會為了這種程度的損傷而去大動干戈要求賠償,或是大費周章地把車送去修車廠修理。” 解開了疑雲,我的視線繼續遊弋在那些連綿起伏的清真寺建築上。大約二十分鐘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結束極具埃及本土風味的家常晚餐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了,洗完了一個舒服的薄荷浴後,我穿著睡衣愜意地躺在床上看汽車雜誌。 不知為什麼,我的注意力一時卻無法集中到雜誌上最新款的車型上,而是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瑣碎的事件裏。 基本上,我自認為並不是一個神經纖細敏銳的人。 生存在這樣的世界上,太敏感的人往往會經受不起嚴苛的壓力和法則,所以對於許多不重要,或者是次重要的事,我常常會大而化小,小而化了--為了我自身的輕鬆和愉快。 我必須承認,對於岳父,我有著由衷的敬仰之情;而且對於同性相戀,我沒有特別排斥的想法,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有嘗試著成為其一員的念頭。 當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時,他的真誠、親切、無所謂是發自于內心的自然;而當他知曉了不該知道的秘密時,為了自身的輕鬆和安寧,那種相安無事、無所謂的態度卻是源於一種刻意的偽裝,一種既是出於善意又是出於自私的狡猾。 以假亂真的偽裝和欺騙固然可以欺瞞一時,但卻無法欺瞞一世。 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這種偽裝毫無疑問是一種高難度的表演,生活上的許多蛛絲馬跡都會出賣人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若想要一勞永逸,唯一的辦法就是遠離岳父的生活圈,但這亦是一項難度係數較高的任務。 ……或許,小語去法國留學會是一個不錯的機會…… “魚魚在動壞腦筋!” 憑空出現的小語嗓音讓我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為什麼這麼說?”看著洗完泡泡浴,一身清爽的小語爬上床盤腿坐在我身邊,我揚起眉。 “因為魚魚的眼神閃爍不定。” “哦?” “心理雜誌上說,人的眼神向左,代表他說的是真話,向右是說假話,而閃爍不定則是在動壞腦筋。”某條魚兒振振有辭。 “原來如此。”我聞言將眼神挪向左邊,“那現在如何?” 小語大笑。 “?,魚魚,我們明天的第一站是媽媽那裏哦。” “沒問題。” 笑完了的小語雙手撐臉凝視著我,“魚魚,老實說,我覺得蠻奇怪的……” “奇怪什麼?” “你還記得愛蓮娜阿姨嗎?” 我微微頷首,“有印象,我記得她跟你有六分像。” 其實,除此之外,那位女士之所以會讓我記憶深刻還有一個原因。 “因為愛蓮娜和媽媽是雙胞胎。”小語嘟噥著,“……也許就是因為是雙胞胎之間太相象的關係吧,所以爸爸每一次過來埃及都會有麻煩……” “你是指感情方面的糾葛?”有點意外。 “對。”小語點頭,“我記得我有告訴過你,愛蓮娜阿姨至今都是獨身吧。” “是為了岳父?” “猜對了。”小語歎,“所以,這次我們過來,她居然剛好不在。這讓我覺得很意外……” “你覺得這件事不簡單?”從小語的表情上,我看出了端倪。 “嗯……也算是一種直覺吧,我覺得如果這次爸爸要是有麻煩的話,恐怕就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的了……” “為什麼這麼說?” “愛蓮娜跟媽媽雖然外表幾乎一模一樣,但他們的個性卻南轅北轍。她是那種容易鑽牛角尖,固執到令人不可思議的類型,而這種個性恰恰又是最危險的那一種……” “雖然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對於可能會發生,也可能不會發生的事,還是不要杞人憂天的好。” 我拍拍小語憂心忡忡的臉蛋。 “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我們再來冷靜面對也不算遲。因為愛蓮娜畢竟是你們的親人,應該不會對你們做出實質性的傷害。” “……也對哦。” “所以先安心地休息吧,明天的事明天再煩惱。” “好。”小語挪動著爬到我身邊的枕頭上,並且自覺地蓋好棉被。 碰觸床頭櫃上的臺燈,燈滅了。房間頓時被微弱的月光所籠罩,宣洩出一片寧靜安逸的夜。 我想,如果這世界上有什麼能輕易地置我於危險之中的話,一定就是我那過分樂觀而又懶散的性子使然。 因為在等候小語和岳父買咖啡時打個盹,所以此刻本該前往金子塔遊玩的我卻正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往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蝸行而去。或者說明白一點,我正被挾持著往某個不知名的方向而去。 至於挾持者,自然就是那位據說已經去了希臘辦事的愛蓮娜女士。 身為一位女人,她很漂亮,一如我的岳母;身為一名挾持者,她很冷靜,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身為一個智慧型罪犯,她很出色,基於我和她身高上的明顯差異,她沒有選擇用槍抵住我的太陽穴,而是我背後的心臟部位,足見她對於這場綁架早已十拿九穩。 至於她為什麼會選擇我作為挾持對象,而不是更容易對付的小語,我能猜得到八、九分--握在手中的棋子,勝算越大保險係數也就越高,相對地,她的目的也就越容易達成。 只是我不明白,一個用這樣的手段得到的男人,對她而言真的有價值嗎? “俞虞,你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冷靜。” 與她溫婉形象截然相反的淩厲眼神與我記憶中的完全一樣,儘管那只是她在我和小語的婚禮上對我絕無僅有的一瞥。 “彼此彼此。”自背胛上傳來的冰冷已漸漸模糊,只剩下異物存在的強硬觸感。 “小語的眼光確實不錯。” “謝謝。” “不擔心性命?”愛蓮娜的口吻是嘲諷的。 “擔心有用的話,我一定會照辦。” 至少在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之前,我不會有任何危險,關於這一點,我確信無疑。 我能感覺到愛蓮娜在微笑,如果不是背對著她的話,我想我一定會看到一張英國極富盛名的蠟像臉龐--栩栩如生,但卻沒有溫度。這樣的聯想令我下意識地起了一陣惡寒。 “時間差不多了。”愛蓮娜的嗓音裏有了一絲自得。 看向我們爬上來的小徑,兩個急速向這裏而來的身影進入了我的視域,越來越近。 終於,岳父和小語站定在我們面前,和我保持著3米的距離--這是愛蓮娜的要求。 “修聿,你知道我要什麼。”透過我的肩膀,愛蓮娜凝視岳父。 “是的,我知道。” 岳父的眼神雖然焦慮,卻也不失冷靜。隨後,愛蓮娜將一個檔袋扔向他。抽出檔袋裏的紙張,岳父流覽了片刻-- “愛蓮娜,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我不想談這些。” 思考了片刻,岳父斷然道,“好吧。” “爸爸!”小語驚叫。 岳父拿出筆,從容地在紙下簽下自己的名字後,由小語交還給愛蓮娜。 “很好。”愛蓮娜笑了,“現在,你們退到5米之外,我按照約定把俞虞還給你們。” 就在這一?那,一種不好的預感猛然湧上腦海,清晰的滴答聲亦在同一時刻從愛蓮娜的手袋裏傳出。 “修聿,我和俞虞一起死的話。即使你不愛我,相信你也會永遠記得我。” 當最後一聲滴答響起的時候,愛蓮娜的笑綻放出最後的絕美。 下一秒鐘,我卻被一個高大的身影狠狠地推開後又被牢牢地撲到在地,沉重的鈍痛感頓時侵襲了全身。 隨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便湮沒了我所有的意識…… Carper 5 如果我的手邊有皇曆的話,翻一翻,估計上面會寫著類似於‘本月有血光之災,不宜出門遠行’的字眼。 短短的數天裏,我就經歷了兩次生死劫。俗話說:事不過三--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三次。 正前方有一面鏡子,鏡子裏映出了一張五彩繽紛的抽象派藝術傑作,雖然其慘烈程度可以用毀容來描述,但與眼下正躺在病床的人相比,顯然是不能再好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在此得到了充分的實例論證。 ……老實說,我現在的情緒很複雜。 雖然事情起源于岳父與愛蓮娜數十年的情感糾葛,在這過程中我被莫名地牽扯了進來,以無辜犧牲品的角色參與了這出肥皂劇,而最後當他們之間所有的恩怨情仇都一筆勾銷於那場大爆炸時,岳父挺身維護我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或許在小語的眼裏,可以單純地將之理解為長輩對於半子的愛;可我心裏清楚,如果今天我與岳父的身份交換,我絕不會冒著失去生命的危險去救我的女婿。因為在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值得我這樣付出--我的血親和摯愛。 愛蓮娜何其聰明,如果她選擇挾持小語,而小語不幸在這場意外中受傷或是身亡,即使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祖父母也絕對不會原諒她的所作所為。而她選擇了我,因為如果我最後與她同歸於盡,她真正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岳父簽了結婚證書,她是以向夫人的名義離開這個世界的,而她留給岳父的,是和她同樣的痛苦--這是她對岳父最後的報復。 我不知道為什麼在芸芸眾生中,向修聿會選擇我;但我卻知道,這一次的生離死別將讓我背上一筆無法償還的情債。如果處理不當,我和他之間將會陷入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門開了,提著水果走進來的小語坐到我身邊,怔怔地看著病床上剛走過鬼門關,至今還未曾清醒過的岳父。 “‘椰子號’在今天下午就要起航前往法國。因為大賽的關係,我今天下午必須離開。”小語低低地說道,“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爸爸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 “謝謝你,魚魚。”小語充滿感激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我點了點頭,示意她放心。 “那我走了,再過一會兒外公外婆會過來陪爸爸。”小語依依不捨地與父親道別後站起來朝門口。 “我知道了。” 把小語送出醫院後,我回到病房,在病床邊坐下,定定地注視著病床上睡容平靜的男人。 向修聿,一個前半生是異性戀的出色男人,為什麼會在後半生變成一個同性戀?我不明白。 自認為並不是十分耀眼的人,除了音樂以外也別無其他出色的地方,一個二十六歲的平凡男人究竟會有什麼地方吸引一個本是異性戀的男人,甚而至於讓他甘於以性命為代價來充當我的擋箭牌? ……只可惜,沒有人會給我答案。 也許,隨著時間的慢慢流逝,所有的問題都會有被解開的那一天;也或許,這個問題根本不會有所謂的答案。 第三天下午,向修聿沒有醒來。 第四天上午,向修聿沒有醒來。 第五天的上午,向修聿仍是沒有醒來。 兩老的白髮在三天兩夜裏多了一大半,失去愛女的悲痛再加上失去視如己出的半子的可能性,蒼老一下子在他們的臉龐上清晰了起來。 不孝啊! 我盯著向修聿那張不知世事的平靜睡臉,忽然氣不打一處來。油然而生的衝動促使我猛然提起他的衣領,給了他重重的一巴掌。 兩老頓時大驚失色-- “小虞!” “別擔心,我只是試試能不能把他打醒。”看著依然沒有任何反應的俊美臉龐,一種挫敗的頹喪感不由地從心底浮現。 兩老無奈的苦笑揪疼了我的心。 “……如果米蓮娜那孩子還在人世的話,她也許會有辦法……” 沉默了片刻,我毅然道,“我打電話讓小語回來。” “也好。”兩老點點頭,“有一絲希望總比沒有的好。” 接通了電話,我簡略地?述了一下岳父目前的情形,小語焦急地允諾‘椰子號’一到達雅典後她立即坐飛機趕回來。 眼下,小語或許是向修聿醒來的唯一希望了。 是夜,病房裏只留下我獨自一人守護。 根據醫生的診斷,假如向修聿在兩天之內再不醒來的話,就可以被判定為腦死,也就是俗稱的植物人。 “很好,假如你變成了植物人,那我也不用再費時費力地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了。” 凝視著他蒼白的臉,我冷笑。 “反正這件事本就是你自作自受,沒有拖累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你就此不醒的話,也可以安心長眠了。” 將冷血的話全部傾倒乾淨,即使肉體仍是十分疲倦,但精神上的巨石卻像是忽然被挪開了,變得異常輕鬆。 如果現在我的手中有一把小提琴的話,我倒是很想拉上一曲作為慶祝。 思及此,我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乘坐計程車回到兩老的家中,詢問詫異的兩老附近是否有樂器行。 “小虞,你想要什麼樂器?”祖父看著我。 “小提琴。”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小提琴的話,不用去樂器行也行。因為米蓮娜和修聿的臥室裏就有一把。”祖母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不過,因為米蓮娜和修聿都不會拉,所以那把小提琴自十年前買來起就從未被使用過,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用……” 她的話音剛落,我已上了樓梯。 推開那扇房門,琥珀色的書架上果然放著一隻雕工精美的小提琴盒,打開,一把質地尚算不錯的義大利制小提琴赫然映入眼簾。 --很好,就是它了。 合上琴蓋,我拿起琴盒向樓下走去。 “外公外婆,這把小提琴我先借用一下。”穿過客廳時,我將手裏的小提琴揚了揚。 “好。” 在回程的路上,我坐在計程車裏調弦並試音,並意外地發現這把據說是十年來從未被使用過的小提琴的保養工作做得相當好,幾乎沒有任何損壞或者是生銹的情形--如果僅僅是用來做裝飾用的話,這種程度的保養已經是近乎奇跡了。 將小提琴轉了個身,忽然,琴身右側那一塊小小的擦傷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塊看起來頗像是義大利地形圖的掉漆不知為何讓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還來不及深思,醫院的綠十字標誌已出現在我的眼前。 走進向修聿的病房,他果然還是沒有醒來。 將小提琴自盒中取出靠于左肩,悠揚的前奏緩緩地自弦下流淌而出。我的視線飄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天際,繁星閃爍。 不知拉了多久,右手的虎口漸漸有些發麻。 --即使琴身和絃保養得很好,但畢竟還是有近十年的時間沒有被使用過了,難免會有些生澀。 拉完最後一個尾音,我放下右手,漫無邊際的視線也自浩瀚的銀河歸來。 如果向修聿仍是無法醒來,那就註定了我們之間沒有絲毫緣分。即使他今後有機會康復,我也是去定了法國。 你就繼續睡吧,睡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永遠別再醒過來。 懷著冷酷的想法,我看向病床,期望看到的仍是那張沒有生氣的臉龐。 深邃的眼眸黑得見不到底,昏暗的燈光卻在那兩潭深水中聚起兩個閃亮的高光點,一如黑夜裏最亮的那兩顆星辰。 所謂漆黑如夜,光明如星,我想,指的就是這樣的眸子。 “如果醒了,那就開口說話。”我冷冷地與他對視。 蒼白的唇邊牽起一抹苦笑,“……抱歉,拖累了你。” “如果這是八點檔的肥皂劇,我不介意你說出這樣的臺詞。”按下床邊的紅色按紐,我無情的視線並未移開半分。 “愛蓮娜她……” “死了。”我在床邊的椅子上從容地坐下,“你該不會認為把炸彈放在自己身上的人到最後一刻還會有幸生還吧。” 轉開視線,向修聿低低地歎息。 拿出手機,按下屬于小語的號碼-- “小語,我是俞虞。你應該還沒有到雅典吧?--那就好,你不用回來了,爸爸醒了。” 將手機遞到向修聿耳邊-- “爸爸?!”小語的聲音充滿著焦慮和急切。 “小語,我很好。安心去法國參賽吧。”向修聿淡淡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等到父女倆噓寒問暖完畢後,我切斷電話,醫生和護士也剛巧在此時趕到。 一連串複雜而又不失利落的檢查過後,醫生終於滿意地微微頷首,並吩咐隨身的護士為向修聿更換保護傷口的繃帶。 血跡斑斑的繃帶被一條條地扔進了護理車裏,大片的灼傷和數十道入骨的傷口真實地展現在我面前。然後,我定定地看著那片被石片和爆炸切割得慘不忍睹的小麥色肌膚被慢慢隱藏進白色的繃帶中,只剩下血絲滲過繃帶留下隱隱約約的痕跡。 --這不是向修聿第一次更換繃帶,但我卻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他背部的傷痕累累。 “很精彩。” 跨坐在椅子上,將下顎支撐在交疊的手背處,我用漠然的口吻道。 “俞虞,你在生氣。” 應醫生的要求,向修聿不得不以胸腹當背,伏臥在病床上。 “哦?” 我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向修聿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而後他仔細地看了看我,“除了臉上的傷外,你身上還有沒有別的傷口?” “我的傷處如果和你比較的話,就像香蕉和土豆的差別。”我冷嘲熱諷,“就算香蕉皮上有了芝麻點,但它依然是支完整的香蕉;而土豆一旦爛了數個小窟窿,就只能整只丟棄。” “俞虞……” “想反駁?”我眯起眼。 “不是……” “嚴禁多話。” 一票否決向修聿的言語權,我自顧自地將小提琴裝入盒內,並謹慎地將蓋子合上。 不知是否是我的冷淡溢於言表,抑或是我的語氣極為不善,向修聿果然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那把小提琴是我房間裏的嗎?”看到了眼熟的琴盒,他忍不住問道。 “對。”我鎖上琴盒,“以裝飾而言,這把義大利制的菲爾那多小提琴未免太奢侈了。” “它不是用來裝飾的……”向修聿看向小提琴的目光溫柔而執著,“這是我非常珍視的收藏品之一。” 我挑了挑眉,“以小提琴的等級而言,菲爾那多並不是最好的。” “不是因為它的價值。”向修聿朝我淡淡一笑,“有些東西是因為有超越它本身價值的意義,才值得收藏。” “也許吧。” 抬腕看表,發現時針已指向午夜的位置。 “好了,既然你已經醒了,那現在換我睡。”我將病床前的燈調暗,“如果你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或者有什麼需要,再叫醒我。” “好。” 將椅子換了個位置,我靠著堅硬的扶手閉上了眼。但十分鐘後,全身酸疼的感覺頓時讓我的心情大壞。無奈之下,我只得將椅子上的靠墊放在地毯上,伏在向修聿的床邊睡。 雖然很不舒服,但基於我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的緣故,沒多久,我的意識便開始漸漸遠去…… 當我的眼睛再睜開時,天已經大亮了。 站起身,轉了轉僵硬的頸部,在看見牆上時針指向‘8’的同時,也瞥見了向修聿平靜的睡臉。 我知道他沒有睡著,只是稍事休息而已。果然,他在聽到我醒來的動靜後,很快也睜開了眼。 “早安。”他向我微微一笑。 “早,想吃什麼早餐?” 我走到床邊,將枕頭堆成一個弧度較大的斜坡後,盡可能在不觸動他傷口的前提下讓他靠坐在床上。 “想吃的早餐這裏應該不會有,所以普通的就好。” “哦?不妨說來聽聽。”我揚眉。 “即使是開羅市內的中式餐廳,也沒有賣魚粥的。”向修聿溫和地看著我。 “魚粥是吧?” 我用手機通知兩老過來探班後,朝他比了個手勢。 “一個小時以後我會拿來的。” “我等著。” 他的笑裏有著淡淡的寵愛和期待,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眼神,我自若地走出病房。 付錢借用了市內某家中餐館的廚房,我在偌大的流理臺上大開殺戒,輕駕就熟地將一條肥碩的黑魚送上西方極樂世界。 當香氣四溢的魚湯在鍋裏翻滾時,我適時地加入適量的印度大米以及各種調味料。半小時後,俞記靚魚粥便新鮮誕生了。 當我帶著魚粥走進病房時,像是期待已久的向修聿臉上浮現起溫和的笑容。 “找到了?” “算是吧。”打開蓋子,熱氣騰騰的魚粥頓時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本想將碗遞給向修聿,但回想起他背部的傷,我便拉過椅子坐在上面,示意他張嘴。 有那麼一瞬間,一種複雜的神情從他的眼裏閃過。但隨即他便沒有異議地按照我的要求暫時充當一個沒有自理能力的病人。 微妙的曖昧感緩緩地在我們周圍彌漫開來。但我深信即使是如此親密的動作,在心無邪念的人看來只不過是小輩對於長輩的一種孝心侍奉而已--至少在我身後兩老的眼中是如此。 所以,我那絕對算不上好的演技必須在此時超常發揮,以期維持正常的表像。 雖然表面並無異常,但我的心跳頻率似乎有不正常的加速傾向。這種突發狀況導致我將第一勺燙口的粥直接送進向修聿嘴裏。 下一秒種,他的眉頭果然不受控制地緊蹙了蹙。 “抱歉。”我放下碗,近距離觀察我的失誤是否造成了比較嚴重的後果。 “問題不算很大。”他舒展開眉頭,“至少不妨礙說話。” “哦。” 既然沒有什麼大礙,我便拿起瓷勺繼續履行臨時看護的職責。 “想不到開羅的中餐館現在也有賣魚粥了,而且味道居然還是出人意料得好。”向修聿的眼中有著顯而易見的讚賞之色。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我舀起第二勺粥,讓它在空氣中自然冷卻。 “哦?餐廳的名字是什麼?” “俞記魚粥。” 先是一怔,但隨後向修聿的臉上便露出了然的笑,“確實是天下無雙的魚粥。” “有沒有感到很榮幸?” 隨口臭屁了一句,不料他的回答卻異常認真。 “有。” “那就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我隨口作答。 “想不到你在料理方面也頗有一手。” 我揚了揚眉,“從前在日本留學的時候因為飲食不習慣,所以經常自己動手做飯。” “然後你就發現人的潛力果然是無窮的。”向修聿頗有興味地凝視著我。 “對。” 沒有刻意避開他的視線,我鎮壓下有些紊亂的心律直率地回望著他。當然,手上也沒有停下目前的工作進度。 “修聿和小虞的感情真不錯。”兩老在身後笑眯眯地看著我們一來一往,“很少能看到翁婿之間有這麼融洽的氛圍啊。” “這都是小語的功勞。”向修聿溫和地微笑。 “小妮子古靈精怪。”兩老十分贊同地呵呵直笑,“有她在的地方,處處都是一家親。” “是啊。”吃完最後一口粥,向修聿露出了滿足的神情,“很好吃,謝謝。” “不客氣。” 藉口將空碗拿去流理台清洗乾淨,我終於暫時得以鬆口氣。 冰冷的水沖刷過手腕,也帶走了些許莫名的焦躁。 我發現,向修聿的魅力就像是埃及幽靈的雙眼,靠得太近症狀就如同中毒,身不由己的狀況會接二連三地發生。 因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實屬上上策。必要的話,還可以在脖子裏掛上純銀的十字架或者是銀子彈以確保絕對安全。如果這樣還不保險,相信佐羅的面具或者是海盜的寶石眼罩會是最好的選擇--……唔,扯遠了。 為洗乾淨的碗找了個地盤安家落戶,因為暫時沒有想要出去‘享受’一下中毒滋味的欲望,所以我乾脆背靠著流理台悠閒地哼起了‘Only At Night’的旋律--單調的聲音雖然無法比擬管樂多變的音律,但曲子裏那種無人時分才會有的不羈、放肆和無拘無束倒是被我發揮得淋漓盡致。 形體的自由固然重要,但精神上的自由我卻更樂於掌握在手中。到目前為止,音樂和無所累的生活已讓我享受了二十六年玫瑰色的人生。如果可以,我完全不介意就這樣自由散漫地過一生。 比較一下,張雨生可以算得是一條一天到晚奮力游泳、追尋真愛的魚,而我卻是一條一天到晚遊手好閒、混吃等死的魚,這兩者的差別何止十萬八千里,根本就是天壤之別。 --呔,我的人生多麼美好! 就在我的思緒天馬行空、遨遊宇宙之時,向修聿那低沉而充滿磁性的嗓音忽然出現在門口-- “俞虞,你掉下去了嗎?” 從流理台邊直起身,我走到那個人類蒙受自然召喚時所必備的工具旁邊,不懷好意地答道,“對,掉下去了。” 帶笑的眼於下一刻在門口出現,“需要我用繩子把你套上來麼?” “不必了,我剛剛自救成功。”我似笑非笑地瞅著他。 “哦。”笑意在那雙深邃如夜,明亮如星的眼裏凝結得更濃了,“看來我喪失了一個好機會。” 傷得七淩八落、包得嚴嚴實實居然還有辦法蝸行著四處遊蕩,這足以讓人對‘木乃伊’的神奇深信不疑。 “你目前的狀態證實了埃及‘木乃伊’的實力確實有夠堅強。” 我靠近他,但卻對他的緩慢行動袖手旁觀。如果古人們看到我如此的蛇蠍心腸,也許會有從棺材裏爬起來把那句諺語改為‘最毒男人心’的衝動。 “你想做什麼?”我雙臂環胸,看著向修聿略顯艱難地朝流理台走去。 “洗臉。”他微微一笑,絲毫也沒有把我效仿路人甲的漠然態度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他想要牽動背部肌肉,以高難度的動作伸出手準備去取毛巾時,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他的目標物奪走,浸濕後擰幹。 “可以了。” 我將毛巾還給他,他微微錯愕的神情則讓我覺得分外愉快。 “謝謝。” 向修聿接過毛巾,從容地拭擦著臉龐。片刻之後,他道: “俞虞。” “幹什麼?” “給。”將使用完畢的毛巾交回我手上,向修聿自得的笑中帶著一絲壞,“全套的服務果然舒適到家。” 正所謂薑是老的辣,蒜是嫩的香,向修聿對我的無聊挑釁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泰然自若到令人敬佩的程度。 “我會記得在你的帳單上做好記錄的。” 將清洗完的毛巾歸於原位,我借了他半個肩膀用以充當拐杖--當然,這也是要記錄在案的。 下午,因為向修聿的病情已穩定,所以兩老安心地回去休息了。偌大的特護病房裏再度只剩下我們兩人。 午後的陽光撒進病房,透出一室的寧靜和祥和。偶爾會帶著陽光味道的清風拂過,愜意地讓人昏昏欲睡。 右手窮極無聊地轉著一支鉛筆,我坐在靠近陽臺的地方有一個音沒一個音地寫著曲子。而他則是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專心地閱讀最新一期的航海雜誌。 突如其來的‘Sailing’碰碎了室內的寧謐,拿起放置在書報架上的手機,向修聿單手翻開通話蓋。 “晟茗,是我。” “……沒有那麼嚴重,至少我能還活著跟你通電話。” “……對,所以對於爸媽,我覺得很愧疚……他們的兩個女兒都走了……” 淡,卻沉重,是向修聿現在的眼神和口吻。 “……小語已經去法國參加繪畫展了。” 放下雜誌,他看了我一眼。 “對,俞虞在我身邊……” 從他唇邊的那一抹苦笑上,我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到莫晟茗在說些什麼。 “……幸福和痛苦只是一線之隔而已。” 兩位當事人顯然並不知道我早已洞悉了一切,只是含蓄而又平靜地繼續著對話。 手裏的鉛筆從左轉到右,又從右轉到左,單調地周而復始,始而複周。我的閒適中帶著些許煩躁,不經意中帶著若干陰謀的味道。 “……不知道。也許,會是一輩子吧……” 向修聿下意識地露出一個幾近虛無的苦笑。 我不知道這個所謂的‘一輩子’是不是與我有關。 倘若我的自作多情確有其事,那我確實該好好地陰謀一番,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遠離這個枷鎖。 合上電話蓋,向修聿重新拿起航海雜誌。但我能感覺到他眼角的餘光偶爾會停留在我的身上,悠悠地駐足片刻。 抬頭仰望埃及晴朗的天空,我佯裝不知藍鯨在後--黃雀有害,藍鯨溫和。我是魚類而非鳥類,所以我的運氣顯然要比那只倒楣的螳螂好得多。 --如果把我比作大內密探的話,那向修聿毫無疑問就是蘇聯間諜。 中國人的狡詐歷經五千年歷史長河的千錘百煉,可謂青出藍而勝於藍;而蘇聯人的成功則是取決於無孔不入的螞蟻精神和屢試不爽的古老兵法--美人計。因此,究竟鹿死誰手,不到最後恐怕很難見分曉。 “俞虞。”向修聿忽然開口喚我。 我轉頭望向他。 “你會不會擔心小語?”放下雜誌,他凝視著我。 “有一點。” 準確地說,我是擔心她屢教不改。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會在法國下船時照樣憑著自己‘短小精悍’的身材把那幅巨大的作品從‘椰子號’上運到陸地上。 或許這兩天我該特別關心一下國際新聞裏的法國專欄,希望不會有哪天登出以‘愛情誠可貴、藝術價更高--一中國美女因懷抱巨幅畫作而不幸落入海中遇險’為大標題的新聞。 “擔心她因為畫而失足落水?” 含笑的眼,溫和的眉--在我看來,美人計應該被列為最可恥的兵法而加以禁用。 “小語果然是前科累累。” 所以,即使是不合時機的心有靈犀也是可以有藉口開脫的。 “粗略算一算,她應該會在後天傍晚時到達義大利。如果你從開羅坐飛機直接飛往義大利的話,應該可以在羅馬和她匯合。” “你確定祖父母可以看護你?”我揚起眉表示懷疑。 “我確定我可以照顧自己。”他應答如流,“而且我這幾天的觀察,這家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非常具有南丁格爾的奉獻精神。” 我思索了片刻-- “既然你堅持,那我不妨考慮一下好了。” 微微頷首後向修聿終止了話題,將注意力轉回雜誌上。而我則伸長了雙腿,用中指關節輕叩著椅子的扶手,低低地哼著尚未完成的新曲子。 但悠閒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多久。半小時後,‘Walk In The Rain’的藍調曲風一如‘Sailing’那般突兀地在室內響起。 看了眼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我按下通話鍵-- “喂,哲也。” “SAKANA,我從國際新聞網上看到你那俊美無儔的岳父出事了!”哲也大呼小叫的聲音頓時從大洋彼岸‘襲來’。 “你落伍了,哲也。”掏了掏耳朵,我把電話稍稍拿遠一點,“這已經是四天以前的事了。” “……現在的女權主義真是太厲害了,一旦確定永遠得不到,居然就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只是典型案例罷了。” “英俊真是一種天大的罪過啊!”哲也用充滿感情的語調詠歎。 “你專程打貴死人的手機過來是為了感歎這個?” 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我會在下一秒毫不猶豫地切斷通話。 “噯?--不是!” “那就直截了當,你的開場白太囉嗦。” “……那好吧。”聽來很勉強同意的口吻,“你現在在哪里?” 我微微蹙眉,“--這有關係嗎?” “當然有!”哲也叫囂,“如果你不在悉尼的話,那麻煩就小多了。” “怎麼說?”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先前那兩首曲子NARAKI OKARA的製作和宣傳小組決定採用,而且公司還打算趁新專輯推出的大好機會讓NARAKI OKARA轉型?” “那又如何?” “重點是--NARAKI大少爺在聽過曲子之後,毅然決定要來看個究竟。換句話說,也就是感性的NARAKI大少爺迷上你了。” “無聊又幼稚的小孩。”我漫不經心地敲了敲鉛筆,“告訴他我在西伯利亞,下一站是非洲原始森林。” “酷!”哲也吹了一聲口哨。 “還有,麻煩你多派給旗下藝人一點通告或者是宣傳,最好讓他們忙得脫不開身天下才有太平。” “呼,真犀利的言辭。”哲也咋舌。 “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就掛了。” “好,我會順便轉告大少爺的,拜拜!” 隨手將手機扔進外衣口袋裏,我站起來活動筋骨,順便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累了?” 向修聿看著我,目光裏有著無庸質疑的寵,淡淡的,並不鮮明。 “有一點。” “坐久了很容易倦。”他溫和地微笑,“去外面走走吧。” 想了想,我點頭,“半小時後我就回來。” “好。” 走出醫院,我看了看四周,臨時決定把遊蕩的目的地定在附近的商業區。 買了一罐簡裝的摩卡咖啡,我漫不經心地邊看邊走。 老實說,我對熙攘的人群、繁忙的交通和帶著汽油味的空氣沒什麼好感。但如果隱居得太久,偶爾接觸一下不太討人喜的世俗也未嘗不是一種調濟。 途經一小小的舊書店,我踏入其中,隨手拿起放置在紙箱內的過期報紙翻閱了一下,絲毫也不意外地在一發行量較大的英語日刊的副版上發現了我親身經歷的這場事故--雖然占的版面不大,標題卻很引人注目--‘愛恨只在一線之隔’。 我下意識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如果是一部八點檔的肥皂劇,這個名字說不定能爭取到幾點收視率。 只看了數行,我便對這猶如言情小說般的內容失去了興趣,倒是登載在報導旁邊的兩張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其中之一是事發當天所留下的殘骸的見證,另一張則是若干年前向修聿在一場慈善基金捐助會上被拍攝的照片--在向修聿背後的拍賣臺上,我意外地看到了那把珍藏在他房間裏的小提琴。這張照片似乎觸動了我記憶的一個角落,但在思索了五分鐘後依然只得到了徒勞的結論,所以我再度將它拋諸腦後。 放下過期的舊報紙,我繼續在店裏流覽。 抱著淘金的興奮,我在散發著古老味道的書架上找到了兩本向修聿或許會感興趣的航海書籍和一本奧地利民間音樂集。付了錢,我拿著紙袋走出舊書鋪。 陽光依然柔和,抬腕看看表,離三十分鐘的時間結點隻剩下寥寥數格。於是,我轉向醫院所在的方向。 “很準時。” 踏進病房,向修聿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在第一時間映入了我的眼簾。走到他身邊,我將紙袋放在床頭櫃上。 “是什麼?”他側首看向紙袋。 “你可能會感興趣的老書。” 從袋子裏拿出兩本有些泛黃的書本,我揚了揚。 接過書,他端詳了片刻,“很不錯的航海類書籍,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些‘古董’早在十年前就絕版了。” “看來我的眼光和運氣都還不錯。”我聳聳肩,將屬於我的那一本也拿出來翻了翻。 “奧地利民間音樂?”向修聿看了看我手中的‘古董’。 “對。”我拉過椅子坐在他身邊,“難得開羅的舊書鋪子裏有這麼多好東西,改天我再去其他鋪子逛逛,說不定還能挖到不少寶貝。” “是個不錯的主意。” “對了,我還在過期報紙上看到了一個以你為主角的淒美故事。”我側著身靠在椅子上望著他。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向修聿避開了我赤裸裸的凝視,“它是怎麼寫的?” “兩朵姐妹花同時愛上一個男人,姐姐如願以償,而妹妹為此終生不嫁。在姐姐意外病亡後,妹妹苦等數年卻等不到男人回心轉意,結果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像報流水帳那樣一路順口道來。 他的嘴角牽出了一個苦笑,“……雖然俗不可耐,倒也是事實。” “沒什麼可修正的?” 明知這是實話,但不知為什麼,向修聿的回答就是讓我心裏蒸騰起一陣名為‘不爽’的情緒。 他抬起頭,坦白地看著我,“沒有。” “哦,看來開羅的記者也很有兩把刷子,該知道的居然都知道了。”雙臂在胸前交叉平放,我涼涼地凝視著他,“幸好他們的職業道德還不錯,沒有再把你當年身為國際名模時的那些陳年豔遇拿出來炒作一番。” “俞虞。”向修聿無奈地喚我。 “嗯?”我佯裝不知。 “……沒什麼。” 雖然他的無奈並不能讓我的不爽情緒煙消雲散或者是揮發在空氣中,但我似乎暫時還不能停止這種損人不利己的劣根性症狀。 “俞虞,你喝過咖啡了?” “對。” 或許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狐疑,向修聿淡淡一笑,“你身上有咖啡的香味。” “是嗎?” 連我自己都沒聞到,更何況罐裝的咖啡是垃圾飲料,會有餘香才怪。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向修聿的鼻子比常人靈敏? “醫生說在你傷口完全癒合之前嚴禁咖啡因的攝入。” 我的話音剛落,他臉上便顯出了遺憾的表情。 “所以,咖啡之類的對你而言暫時是禁品。”我繼續落井下石。 “……明白了。” 毫無疑問地,舉白旗是他現在唯一的選擇。 百無聊賴地翻著《奧地利民間音樂》的理論部分,我投擲在書本上的視線敏銳地感覺到黃昏的光線漸漸暗淡,夜幕緩緩降臨。 放下書本,我望向向修聿,“餓了嗎?” “有一點。”倚在枕頭上的他微微揚眉。 “想吃什麼?” “你做?”他的目光是期待的。 基於病人最大的原理,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可以。點單吧。” “什錦飯。”他笑得很滿足。 我挑眉,“湯呢?” “麵包濃湯?” 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一小時可以忍耐吧?” “沒問題。” 一小時後,我準時回到病房,原本空空如也的手裏現已多了兩份食物。 “很香。” 很顯然,向修聿早已算准了我踏進病房的時間,因為他已經做好了大快朵頤的準備。打開食盒,我將晚餐和餐具取出。 借由我的‘手工’勞動嘗了一口食物,他不由地讚歎道:“味道和我想像的一樣好。” 愉快的情緒隨之湧上心頭,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麵包湯,發現味道果然不錯。 老實說,向修聿是一個相當配合的病人,因此我的‘護士工作’也幹得很順利。 晚餐時間在溫和的氣氛中緩緩而過,將最後一口炒飯送進他的嘴裏後,我滿意地看到他眼中浮現起的饜足。 “很好吃,謝謝。” 將清潔過的毛巾遞給他後,我的照料工作暫時宣告完畢。拿起微冷的晚飯,我開始祭五臟廟。 “現在小語應該抵達法國了。”向修聿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她剛才打過電話來,說她已經坐上火車,正在前往巴黎會展中心的路上。” “哦?那就好。” “我告訴他你的狀況不錯。”我放下餐具,開始品嘗湯的美味。 “是不錯。”向修聿笑,“因為我的‘特護’是十項全能。” “謝了。” 沒由來地,我又清晰地感覺到一陣名為‘愉悅’的情緒蒸騰而起--不知這是不是意味著某天當我江郎才盡的時候,可以申請做一名特護來維持生計? “所以,你應該可以放心去巴黎了。” 正像英格蘭舉世聞名的天氣狀況那樣,我的情緒在下一秒鐘開始變壞--陽光隱沒,烏雲聚集,風力逐漸變得強勁。 敏銳如向修聿者幾乎就在陽光隱沒的那一?那就發現了我周遭氣氛的改變,“難道是我會錯意了--事實上,你並不想去巴黎?” 沒錯,我是不想去巴黎。 但問題是:我為什麼不想去? 小語現在正在那裏;關於她即使打腫臉充胖子也要親手護送的那幅畫,我也很想一探究竟;更何況塞納河的美景正在向我召喚。 基於上述三大理由,還有什麼原因能制止我去巴黎? 直覺告訴我,對於這個問題不必多加思考。於是,我反問向修聿-- “為什麼不?” 這個問題,其實更像是反問我自己。 “看來是我弄錯了。”他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說不清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下一刻我便拿出手機撥通了定票電話,直截了當地訂下了明天下午直飛巴黎的航班。 丟開電話,我將使用過的餐具一古腦兒收集到一起,扔進餐盤裏運往流理台。 打開水流,我草草地沖刷完餐具後又胡亂地將它們堆在一邊。隨意地扯下毛巾洗了臉,我走到窗邊,從口袋裏掏出使用幾率極小的‘Silver’煙盒,取出一支點燃。 窗外,燈火寥寥,星月同輝。 白色的煙圈嫋嫋上升,飄散至虛無,但心中莫名的煩躁依然翻騰,絲毫也沒有平靜的跡象。 食指與中指間的‘Silver’漸漸散發出微小的灼熱,我靠在窗邊任晚風拂面。淩亂的思緒中似乎有點點如煙之火的頭緒,但我卻無意去深思。 向外展開的明淨玻璃在夜的襯托下反射出真實的一切--即將燃盡的煙頭,混血兒般的輪廓,隨風顫動的衣領,還有,蓄意逃避的眼神。 掐滅煙頭,我轉身離開窗邊,回到病房裏。 向修聿在平靜地閱讀著我下午從舊書鋪子買回來的航海書籍,瞥見我臉色陰鬱,他放下書本將視線轉向我。 “俞虞,你在生氣?” “無名火而已,不用理我。”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口氣不善。 “如果和我有關的話,我很抱歉。” “和你無關。”我斬釘截鐵地冷然回道。 明知自己在他面前似乎越來越控制不住情緒,但仍是無法抑制。 一抹陰霾從向修聿的眼中飄過,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好吧。” 壓抑的沉默漸漸在我們之間蔓延開來,有數分鐘,我們就這樣不帶任何情緒地凝視著彼此,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曖昧的寧靜。 “2136號病房,更換繃帶。” 護士清脆的嗓音從門外傳來,我站起身,走到門邊擰開把手。穿著粉紅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推著裝滿藥品的護理車走了進來。 “向先生,您的換藥時間到了。”小護士邊用流利的英語告知我們,邊沖著向修聿甜甜一笑。 “麻煩你了。”向修聿下意識地放鬆了臉部表情,並坐直身體方便她更換繃帶。 “請問向先生待會兒要清潔身體嗎?”小護士拿出繃帶和藥品,“如果要的話,請在我換藥之前做好,以免重複勞動。” 並非潔癖作祟,只要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就能明白對於一個習慣了一日裏需要沐浴兩次的人而言,四天三夜已是極限中的極限。 “可以。” 在向修聿回答之前,我已經替他做出了決定。 “那我半小時以後再過來,請在這段時間裏完成清潔工作。”小護士笑了笑,放下繃帶和藥品後退出了病房。 “去浴室,還是在這裏?”不讓自己想太多,我直截了當。 “浴室吧。”向修聿略顯困難地站起身。 我暫時充當拐杖的角色,支持著他順利到達目的地。 “站著可以嗎?”合上浴室門的同時我問他。 “可以。”他揚了揚嘴角,單手解開白襯衣的扣子,裹著白色繃帶的小麥色肌膚頓時映入了我的眼簾。 有一瞬間,我的呼吸下意識地窒了窒。 平穩住略微急促的心跳,我卷起袖子,從背後拆開仍殘留著多處血跡的繃帶。隨著一圈圈繃帶的落地,那一片觸目驚心的傷再度呈現在我眼前。 我的視線凝滯了許久,直到向修聿低低地開口問“怎麼了?”,我才回神。 我站起身取下毛巾並打開熱水流,將毛巾擰幹後我繞到向修聿的正面,而就在伸出手的那一瞬間,我猶豫了一秒。 “我自己來吧。”仿佛看出了我的動搖,他試圖從我手上接過毛巾。 “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 被他的不以為然激怒的我立即駁回他的提議,同時開始使用熱乎乎的毛巾。 在這狹小空間裏,溫度因為水蒸氣的揮發而慢慢上升。即使我只穿著薄薄的襯衫,汗珠仍是滲出了額頭。 但我心知肚明,這灼燒著我的熱源絕不僅僅是因為水蒸氣的溫度。 雪白的毛巾順著充滿力量的肌理來回移動,從肩膀到背胛,並謹慎地繞過大片傷殘區域直達腰部。 清洗完毛巾,我繼續第二輪的機械操作。 很顯然,第二輪的區域操作難度要比第一輪大得多。面對向修聿深沉的目光,我的視線只能專注於那片小麥色的剛毅肌理。 拭擦完修長有力的頸部和肩部,我手上的毛巾不得不繼續下行,同樣身為男人,我當然知道胸膛是一大弱點區,因此我稍稍用力地使毛巾快速穿越這個敏感地帶到達向修聿的腹部。 贅肉或者是將軍肚,對於眼前這具看來根本不像是中年男子的身軀而言,顯然是絕對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取而代之的卻是連我都稍嫌遜色的緊實腹肌,即使是隔著厚實的天鵝絨毛巾,仍是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們的形狀和蘊涵著的力量。 由此,我深刻地發現,世上也許真的沒有‘天理’這種東西的存在,否則為什麼所有的完美都會集中在向修聿一人身上? “俞虞,可以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此時向修聿的嗓音聽起來比方才更低沉了幾分,微微的沙啞摻雜於其中,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誘惑。 我抬起頭,但隨即便發現這是一個錯誤。因為那雙凝視著我的眼在下一秒鐘就將我的意志吸入其中…… ……至少在我的感覺裏,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我們的視線就這樣交織在一起。一股無法抑制的火熱從我的下腹奔湧而上,在胸口堆積成一陣難耐的窒息感。 他的眸子在我的視域裏漸漸擴大,他的氣息慢慢地在我周邊砌起一道無形的牆,越來越近的距離甚至能讓我清清楚楚地看見盛滿在他眼底的柔情和欲望……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唇被無法辨明的生物碰觸了一下--然而,這一瞬間也如同魔法被解除了那樣,我們都清醒了過來。 空氣中充滿了沉默的味道。我站起身,走到流理台前清洗毛巾,然後將乾淨的雪白交到他的手裏。 “剩下的我想你自己來會比較好。” 向修聿的神情已恢復了平日裏的淡然和自律,“謝謝。” “不客氣。” 話音落,我已走出浴室。 十五分鐘後,已自行穿戴整齊的向修聿打開浴室門,我走上前再次充當拐杖的角色支持他回到了病床上。 只是這一次,我們都避開了可能存在的肌膚接觸。 Carper 6 人生無常,二十六年來我從沒有料到會有為同性魅力蠱惑的一天,更何況這個人還好死不死正是我的岳父大人--全然是生動而又不折不扣的同性加亂倫教材,身為別人女婿的千萬不要有樣學樣,否則後果自負。 窗外的天色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不幸的我一夜無眠,想太多的後果除了身心俱疲外還有兩隻炯炯有神的熊貓眼做額外附送,可謂一箭雙雕、一舉兩得。 在浴室裏洗完澡後,我對著鏡子刮去隔夜冒出的‘小荷’;與此同時,我也仔細端詳著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國寶眼’。十分鐘後,我終於研究出了心得--此次熊貓眼的重現江湖乃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其盛況空前絕後。 想像一下,一個本就算不上是貌比潘安、型若F4的男人眼下多了兩顆四分之一大小的青皮蛋會是如何驚世駭俗的光景,怕是連氣質俊男都沾不上邊--這是多麼令人鬱卒的事實! 回到房間裏,我臨時決定倒回床上睡個回籠覺。 當然,黑眼圈只是其中的一個理由。 基於飛往巴黎的機票已經在沐浴之前用電話跟機場服務台確認過了,所以今天即使要去醫院做例行探望,也只是告別而已。 --該永遠休眠的種子如果不幸萌芽了,那麼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把幼苗連根拔除,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舒展開手腳,我以最愜意的姿勢平躺在床上,仰視著浮雕天花板,想像此時一隻又一隻白且肥的羊正不慌不忙地從牧場的欄杆上依次跳過,一二三四五六七…… ……也不知數了多久,這套愚蠢的催眠大法終於起了作用,我的意識慢慢開始模糊。雖不至於完全失去知覺,但好歹也算是睡著了…… ……虛無的夢境中,二十六歲的靈魂被禁錮在十六歲的軀體裏,我愕然地發現身著黑色燕尾服的自己正不受意識控制地走向某個角落,而我的周圍,是一片猶如電影特效般模糊的衣香鬢影。 站立在距陽臺最近的角落,我冷眼旁觀眾多陌生且刻意偽裝過的臉龐來回地穿梭著,與蚊子的嗡嗡聲無異的讚美之辭從我的左耳進去,右耳出來,絲毫不留痕跡。 --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小提琴天才? 無知!真正的小提琴天才絕不會在十多歲時才嶄露頭角。 --在藝術領域裏前途無量? 要是全天下所有有幸在國際小提琴大賽上獲得那算不上是什麼東西的名次的小提琴手都能拜君金口而前途無量的話,世界上也不會有那麼多窮困潦倒,直到死後才被人發掘的音樂家。 --有一顆仁慈可媲美天使的心? 不知是否是此人的情報網太多罅漏,任誰都知道眼下這個頂著慈善拍賣的光環,卻不知道是為誰舉辦的奢靡宴會我是迫于父親的壓力才不得不來參加的,更不用提那把我剛剛才被通知已經捐獻作拍賣物品的義大利制菲爾那多小提琴了。 不過,所幸我對它並沒有什麼感情,即使它曾屢次伴我出賽,更何況我在昨天舉行的國際小提琴決賽中已經不小心在它的琴身上擦掉了一塊水晶漆。那塊漆掉得很有藝術性,形狀像是義大利的地形圖,我還特意為此沾沾自喜了一番,只是要可憐了那個有錢無處花的買主不得不接受一個瑕疵品而已。 在一片花枝招展、爾虞我詐中,一場號稱慈善和民主的拍賣會終於開始了。令我意外的是那把編號為‘6’的義大利籍瑕疵品居然也叫到了二十萬美元的天價,倍感諷刺之餘,我下意識地朝買主看了一眼。可不知為什麼,我卻看不清他的廬山真面目,只能隱約地知道那是一個身材頗為修長高大的男子。 無所謂,只不過也是一個偽慈善家而已,我聳聳肩,無意再探究下去。 ……夢境到這裏,便漸漸為一片空白所取代……迷糊中,我進入了深層次的睡眠,所有的一切都不復記憶…… 一覺醒來,竟然已是中午時分了。 走進浴室洗了把臉,順便看了眼鏡子。不錯,黑眼圈已基本消失,精神飽滿,意氣奮發,又是有為的大好青年一個。 回到房間換上貼身舒適的T恤和休閒褲,隨手把一些隨身攜帶的小物品扔進POLO背包裏,一切就緒,萬事OK。 今天的行程,第一站是醫院,第二站則是機場。 出了門,坐上計程車,我的心情似乎隨著黑眼圈的消失無蹤影而有所好轉--如果我要去的第一站就是機場的話,我想我的心情會更HIGH。 一路,清真寺風格的建築從我眼前比鄰而過,又在我身後接連而去,一如在我身邊來了又去,不留任何痕跡的人們。在漫長的人生裏,我不斷地在改變;只是,我的改變並非因為他們。 如果世界上有所謂的‘命運’,那人生就如同一出按劇本進行的木偶戲,我們的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牢牢地維繫在命運的手中;然倘若沒有‘命運’這種東西,那每一個人本身就應該是這出木偶戲的操縱者,所有的劇情都應該由自己來譜寫,所有的人物都應該由自己來決定,同樣地,所有的表演也應該都由自己來掌控。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人生的木偶戲卻常常是一半由虛無縹緲的命運操縱,而剩下的另一半才由自己掌握--這是凡人的幸運,也是凡人的悲哀。 如果不能免俗,那麼只有試著從命運手裏竊取更多的木偶線,讓人生最大幅度地貼近自己的理想。 “先生,到了。” 車穩穩地停在了醫院門口,黝黑憨實的本土司機用不太流利的英語提醒我,並透過後視鏡朝我比劃。 付了車錢和小費後,我將POLO包隨意地搭在肩上,筆直朝向修聿的病房而去。 閃爍著的橘黃色‘26’在條狀的螢幕上清晰地顯示出電梯所在的層面,跨出沉悶的金屬箱,我拐彎來到走廊的盡頭。 站定在門口,我的心臟漸漸地加快了運動的頻率,不知名的猶豫更是突如其來,毫無緣由。 門的另一側悄然無聲,完全聽不到有任何動靜,向修聿或許是在睡覺,也可能是在閱讀書籍。 盡可能輕地旋轉金屬把手,推開門。但下一秒鐘,我卻愣住了-- 猶如電影畫面般突兀地映入我的視野,又像是荒誕的肥皂劇那樣令人驚異而不可思議。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此時正坐在向修聿的面前--或許說‘坐’並不貼切,而應該將這種充滿曖昧的互動關係形容為是一種情人之間的親昵體位。 “下午好,抱歉打斷了你們之間的親熱。” 在他們發現我的同時,我已像往常一樣平靜地走向向修聿。 “不過不用擔心,我只是來告別的,五分鐘就好。” “哦?”身為桃色現場的另一男主角,莫晟茗也是出人意料的鎮定,或許我該稱之為‘深藏不露’或者是‘老謀深算’。 “所謂貴人多忘事指得應該就是莫先生。我尚在蜜月期間,既然岳父大人已安然無恙,那我的責任也了了,十分鐘後我準備搭班機去巴黎和小語彙合。” 岩漿翻湧,黑煙滾滾,燒灼地表,沸騰地心。火山爆發是何等壯烈的奇跡,只可惜由於環境遏止,所以暫時只能內部爆發。 “不錯,新婚夫婦是該有新婚夫婦的樣子。”莫晟茗笑得志得意滿,仿佛勝券在握,“那我就祝你一路順風。” “謝謝。”我順水推舟,“有身為岳父愛人同志的莫先生在,那我就能安心飛去巴黎了。” “俞虞……” “那就這樣。我出發了,再見了二位。” 不等向修聿把話說完,我便義無反顧地朝門外走去。 載我去開羅機場的交通工具依然是放眼望去滿大街都能看見的計程車,然而我的心情卻比來時更惡劣了數倍。 雖然自認為是一個沒有暴力傾向的遊民青年,然而此時此刻,當我的眼角無意中瞥見街邊一個華人女士遭歹徒搶劫時,我便毫不猶豫地讓司機踩下?車,隨手扔下一張大面額的紙幣後就跳下車去拔刀相助。 三個歹徒都是埃及本地人,而且個個身強力壯。即便如此,我天生的運動神經仍是高了他們一等。很快我就追上了企圖和我跑耐力賽的主犯,並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衣領。 但,路人甲捉強盜的戲碼並未就這樣簡單地到此結束。 搶劫者見無路可逃,便露出了猙獰的面目打算背水一戰。就像香港警匪片中經常使用到的經典鏡頭那樣,他猛地從腰間拔出刀子,打算殺開一條血路。 大約有一分多鐘,我們就這樣僵持著,但與歹徒繃得緊緊的神經相比,我顯然是輕鬆得多了,眼下在我腦海中盤旋的唯一念頭就是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竭盡全力地揍他一頓。 --而事實上,我也這麼幹了。 當我那用來海扁歹徒的右拳因為破皮見風而隱約感到刺痛時,倒楣的匪徒甲早已是奄奄一息--因為火山爆發,我把要手下留情的祖訓忘得一乾二淨、片甲不留。為此,我由衷地感到了一微米厚度的慚愧。 “厲害!不愧是香港知名武術家的孫子。” 毫無預兆地,從我的身後傳來了一陣掌聲。驀地轉首,意外地發現除了莫晟茗外,目前正身為病人的向修聿也靠在BMW的另一側門邊凝視著我。 “請付觀賞費。” 走近他們,我的臉色呈現出極度的不悅。 “現金?還是活人?”莫晟茗揚眉。 “如果是你的話,我選前者。” “如果是你的岳父大人呢?”莫晟茗顯然樂得很,只見他神定氣閑地雙臂環胸,做出好整以待的模樣。 危機,就在此時來臨。 雖然擱倒了一個,但我完全沒有預料到其他兩名匪徒會如此‘道義’,在順利逃脫之後還會回來瞧瞧同伴的情形。因此當空氣中傳來異動時,歹徒已從我們三人視線的死角處溜到了向修聿身後不足一米的地方。 高高舉起的木棍昭示了他們險惡的居心,眼前的情景容不得我多加思考,使出一百公尺賽跑的最高速度值,當到達拉風的保時捷左側時,我敏捷地彎下腰以匍匐的姿態穿過打開的車門,並迅速地推倒向修聿,使他成功地避開了致命的一擊。 下一分鐘,莫晟茗的泰國拳擊便發揮了它‘快、狠、准’的強大威力,三十秒之內便將兩名匪徒完全擺平,讓他們猶如砧板上的死魚一般呈現出任人宰割的蠢樣。 扶起背部二度受到重創的向修聿,不意外地發現他俊挺的五官扭曲,沒有血色的唇已清楚地顯現了痛楚的程度。 “……還好嗎?”把他半拖半拉地弄進後車座,我低下頭凝視著他蒼白的臉。 “……放心……死不了……”艱難地牽動嘴角,向修聿的神情是強行抑制的痛苦。 “我要加速了。設法固定住修聿,他的背經不起顛簸。”透過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莫晟茗的眼裏有著微小的算計。 迫于他幾近飆車的瘋狂時速,我不得不將向修聿牢牢地圈在臂灣中。偏高的體溫透過衣物清晰地傳到我的胸口,莫名的焦躁感由此衝破桎梏,排山倒海地席捲而來。 “如果你敢閉眼的話就試試看。” 不期然地,他在生死線上徘徊的那三天四夜又再度浮現在我眼前,陌生的恐懼和猛烈的揪心頓時侵襲了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他虛弱地微笑了一下,“……我……儘量……” “請說是全力以赴。”我口氣不善地糾正他。 他又微微地笑了笑,“……明白……全力以赴……” “很好!那麼剩下的數分鐘裏,就請你好好地實踐諾言。” 語畢,我便不再開口,只是目不轉睛地監視著他。 長達二十分鐘的路程在莫晟茗主演的驚險片‘生死時速’裏,僅僅用了一半時間就安然抵達。一陣忙亂過後,向修聿被送進手術室做詳細的背部檢查。 “看來修聿確實傷得不輕。” 手術室外,莫晟茗盯著我手上的血跡斑斑,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哪天你可以嘗試著在爆炸現場親身體驗一下,那樣的話你會更有體會。”將怔忪的視線從手上收回,我冷冷地回答道。 “雖然事情的起因是修聿,但事實上他還是為了掩護你而受的傷。”莫晟茗跟隨在我身後進入盥洗室,看著我洗去殷紅的血跡。 “你的意思是--我該為他的傷負責任?”我轉過身,與他面對面。 “既然你有這麼好的身手,為什麼不能在愛蓮娜挾持你的時候設法脫身?這樣的話,完全能避免這出鬧劇一死一傷的悲劇性結局。”莫晟茗咄咄逼人,但也不可否認,他的話句句指向要害。 “首先,請原諒我對女性心理缺乏研究;其次,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冒著槍支走火的危險;再次,在沒有察覺她身上攜帶定時炸彈的前提下,我無意仗著自己在體格上的優勢去打倒一個女性。” 這是我心裏最真實的想法,絲毫沒有隱瞞。 “如果人能夠事先預料到事情會以什麼樣的進程發展的話,這個世界上也不會有如此之多的遺憾了。” 思索了數分鐘,莫晟茗的視線再度停留在我的眼中。 “很犀利的言辭,你不當律師實在是可惜。” “謝謝讚美。不過在我看來,薑,確實是老的辣。” “受傷的姜先生現在正在那裏面。”莫晟茗翹起大拇指朝手術室的方向比了比,“小蔥,請稱呼我為蒜先生。” 一時之間,我有一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 “請問,所謂的‘小蔥’--是指我嗎?”我眯起眼,危險地盯著他。 “那是當然。修聿是姜,你自然就是蔥。”莫晟茗用一種‘這是大自然的規律,沒什麼好爭辯’的口吻斷然道。 至此,我已經百分之百確定,莫晟茗是個精於演戲,善於偽裝的高手。 回想起數日前他在‘Blue Melody’以假亂真的那場‘暗戀SHOW’,以及一小時前他在病房裏充分演繹的‘曖昧SHOW’,我的惱怒指數頓時呈直線攀升趨勢。 “演技高超的蒜先生不做演員真是可惜。”我模仿莫晟茗的口吻予以反擊,“你那兩場自導自演的戲碼是為了自娛,還是為了愚人?” “兩者皆有。”莫晟茗回答得不痛不癢。 “果然是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秉性。”我甩幹雙手,走出盥洗室。 “一點不錯。”莫晟茗的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少年時代因為親眼目睹了雙親由相愛到離異的全過程,從此不再願意相信愛情的人在遇見愛情時會下意識地逃避,這也是秉性在作祟吧。” 我停下腳步-- “正是因為不相信愛情,所以對我而言,這世界上也就不會有愛情。” “鑽在沙堆裏的鴕鳥比較容易悶死。”莫晟茗的笑依然可惡。 “幹卿底事?”投下硬幣,按住自動售貨機的咖啡狀按鈕,溫熱的罐子‘咕咚’一聲掉落在凹槽內。 “唔……果然是條冥頑不化的魚。”坐在自動售貨機旁的長椅上,莫晟茗敲了敲扶手,“這樣的話,我還是支付現金好了。” 我莫名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你拒絕修聿抵債的話,那我只能用現金來支付觀賞費。”揚了揚眉,莫晟茗像是放棄般地聳聳肩。 “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場?” 莫晟茗的不打自招立刻喚醒了我心中的疑點,這是導致向修聿此時形同壞掉的機器般躺在手術臺上等著‘修理’的直接原因。 “你說呢?” 即溶咖啡因在我口中泛起了陣陣帶著微酸的澀味,“我對啞謎沒興趣。” “這麼說吧,無論在什麼樣的戀愛形態裏,先舉白旗的人總是比較吃虧。”莫晟茗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何不說你才是他舊傷變本加厲的罪魁禍首?” “我承認是我沒有考慮到這起意外事故,但正像你所說的,如果人能夠事先預料到事情會以什麼樣的進程發展的話,這個世界上也不會有如此之多的遺憾了。” 莫晟茗意外得坦白,也意外得狡猾。 “如果你真的不愛修聿,那就不要給他希望,也不要心疼他的傷。” “抱歉,我不記得什麼時候給過他希望。” 將易開罐扔進鋁製品收集箱,心中的焦躁感隨著刺耳的聲響油然而生,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說白一點,你的存在就是一種希望。除非你離他遠遠的,正所謂眼不見為淨。” “剛好我正有此意,這次去法國,我會考慮定居的事宜。” “很好。無論是對修聿,還是對你,這種快刀斬亂麻的處理方式都是一種解脫。” “一舉三得?”我諷刺地一笑。 “沒錯。”莫晟茗的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更準確地說,是一舉四得。除了能讓小語保住她的夫婿外,我也能繼續占住我最有默契的好友,兼床伴。” 昏暗的病房裏,我靜靜地凝視著向修聿因麻醉效果未過而沉沉睡去的臉龐。 數日以來,這已不知是我第幾百次這樣毫無禁忌地看他,卻完全不用擔心會陷入那兩潭深邃中去而無法自拔。 除了血親和摯友外,這是我生平第二次對上述兩者以外的人產生想要瞭解和細細觀察的衝動。而第一次,是我選擇的伴侶--小語。 從醫院右側聖殿音樂廣場裏傳來了隱約的鋼琴聲,《星空》飄渺的旋律讓我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裏…… 我和小語相識於兩年前,而我第一次見到向修聿是在半年前。 如果一個男人只有皮相精彩,那麼姑且稱他為孔雀;加上金錢的後盾,可以稱之為黃金單身漢;再加上睿智這筆財富,可以被譽為鑽石王老五;如果連修養都一應俱全,那麼他就可以用‘完美’來形容。 和向修聿的第一次見面,也是我初次瞭解什麼叫做完美--至少在我視力能及的範圍裏,他所展現的一切都讓我欣賞,顛覆了以往我對水銀燈下所有‘星人類’慣有的偏見。 在那一天,我的身份是准女婿,而他則是准岳父。 在我們的連接點--小語的強烈要求下,我們不得不以完全陌生的默契合奏一首用來代替求婚詞的曲子。曲名很俗,但卻又是意外的貼切--你知道我在等你嗎。 小語知道我在等她答應成為我的妻子;然而,我卻不知道有一個人用了十年的時間在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現實的奇跡。 那一天我的小提琴和他的鋼琴意外得默契,沒有難以入耳的庸俗歌詞,連曲子也變得單純、悠揚且令人神往。一曲終了,既陶醉了在場所有的人,也震撼了我--自十五歲開始以小提琴手的身份登臺以來,從沒有一個人能和我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即使是最頂尖的鋼琴家也做不到。因為,在小提琴弦下徜徉著的是誰都無法瞭解的真正的屬於我自己的靈魂。 所以,在那一天,我深信,那只是偶爾的巧合;也或者是因為小語的關係,才使兩個分享她生命歷程的男人有了如此心有靈犀的默契。 --然而真正的事實,卻是叫人如此心悸。 平凡如我追求簡單,對多愁善感深惡痛絕。所以,我拒絕是非,以及會隨著是非牽扯而來的種種紛擾。 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因此,如果我和他能在我的雙親離異之前就相知的假設不會成立;同樣地,如果我和他能在我和小語相識之前就相戀的情節也不會發生。 所有的這一切,或許早已註定了我們無法相守。 俯下身子,我給了他最後的吻。 ……溫熱貼著冰冷,一如我們第一次唇對唇的親密。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 轉過身的同時,我感覺到了他的凝視。 時間,仿佛靜止在了這一刻。漫長的沉默中,我們誰都不曾開口。 “Te Amo。” 低低地,我用幾乎無法聽到的聲音說道。 當最後一個音消失在空氣中時,門已靜靜地合上了,徒留一室的寂寥和落寞。 開羅機場 1號候機廳巨大的電子看板上清楚地顯現著‘Cairo-Paris BR746 7:15PM’,看了一眼腕上的表,時針和分針正指向五點四十五的位置。 在呈長條狀排列的候機椅上坐了下來,無事可做的我側首望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燦爛的夕陽和晚霞。 凝視了天際許久,我隨手從包裏拿出鉛筆和空白樂譜,記錄下浮現在腦海中的旋律。十分鐘後,我看著已完成的初稿微微地牽動嘴角,下意識地露出一個自嘲的笑。 如果現在哲也來邀譜的話,這首曲子會很適合NARAKI OKARA癡情的憂鬱王子形象。 拋開譜子和筆,我繼續看夕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光芒,一絲一屢地黯淡;緣分,一點一滴地枯竭。 沒有永恆,有的,只是短暫的記憶和凝結的化石。 “你是俞虞?” 突兀地,一個高挑的影子出現在我的眼前,擋住了我的視線。 端詳了她三秒,我得出了結論:是個大美人,但絕對不會是個大美女。雖然‘她’長髮飄逸,彩妝宜人,迷倒眾生萬千。 “看來哲也守株的本領還不夠好。” 我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日本人,‘她’的中文說得相當流利,幾乎可以以假亂真。關於這一點上,哲也應該向‘她’學習。 “顯然是如此。” 話落,‘她’忽然猛地拉起我的前襟,重重地吻住我的唇-- “這一吻,是我很迷上你的宣誓。” 就在他放開我的那一瞬間,我站直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他傲人的俊臉上留下一個五彩斑斕的記號。 “這一拳,是對任性小孩的懲罰。” “你只比我大六歲。” 全然不顧臉上面積可觀的淤青,NARAKI OKARA直率地看著我。 “已經很夠了,我對幼齒沒興趣。” 提起背包,我拿出機票準備Check in。 “只要你對男人有興趣,一切都好商量。” 像是超級市場的推銷員處理明天就要過了保質期的商品那樣(雖然現在他的模樣看起來十分逼真),NARAKI OKARA賣力地推銷自己。 “如果你能把自己‘做’老一倍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我停下腳步,不懷好意地看著他。 “俞虞喜歡歐吉桑?!”顯然,NARAKI OKARA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你有意見?”我繼續大步向前走。 “意見的話是沒有,但我覺得你的這個嗜好不太好。”NARAKI OKARA提著自己的行李猶如跟屁蟲那樣緊隨其後。 “我的嗜好跟你什麼關係?”我的嘴角揚起一抹諷刺,“還有,難道你也要去法國?” “對啊。”從兜裏掏出機票揮了揮,NARAKI OKARA壞笑,“按照哲也的預定行程,我明天上午要抵達巴黎拍攝寫真集。雖然航班晚了你一天,但沒有關係,我現在就去辦提早手續。” “你怎麼知道我在開羅?” “哲也手機上的短資訊寫得很清楚咩!”大偶像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這麼說,是你歪打正著,還是我運氣不好?”我斜睨著他。 “前者比較美好。”NARAKI OKARA正兒八經地合掌朝天拜了拜,“瞧,我剛下飛機就遇到了你,這說明我們之間很有緣分。” “孽緣比較貼切。”我第三次開始朝前走的動作,“好了,很高興認識你,NARAKI君。再見。” “我要跟你一起去巴黎!”日本流行樂壇的當紅憂鬱王子搖著莫須有的狗兒尾巴。 “我拒絕帶一根幼齒尾巴去見我的愛妻。”我轉身投下炸彈一顆。 “什麼?!你已經結婚了?!” 大偶像電暈無數少女的眼珠開始有轉圈的趨勢。 “難得哲也沒有告訴你。”我似笑非笑,遞出機票和護照,取得登機卡後我向海關走去。 “等我一下。” NARAKI趁我不注意,挾持了我的隨身背包做‘包質’,一溜煙朝著總服務台跑去。 “喂!” “小姐,四十五分鐘後起飛的BR746還有沒有空位?我要把明天下午的預定航班提早到這一班。” 大少爺很順口地給人添麻煩。 “請稍等一下。” “基本上,你這個旅伴並不受歡迎。”我準備以談判姿態解決‘包質’問題。 “沒關係……” 不料,他的話剛開了個頭,就哽在泛白的臉色裏。 “喂!”我眼明手快地接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NARAKI?” “……我的……胃……好疼……” 斷斷續續地說完這五個字,他的額上已經冒出了冷汗。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總服務台的小姐立即打內線喚來機場的醫務人員。 醫務人員當機立斷地將NARAKI大少爺‘請’進貴賓室休息,而本欲登機歸去的我也不得不充當臨時保父兼看護。 “他沒事,只是長時間的空腹引起了胃部的痙攣。”十五分鐘後,醫者得出了結論,“適當飲食就好了。” “謝謝。”等機場服務人員都離開了貴賓室,我立刻不善地看向他,“你究竟多久沒吃飯了?” “不多。”自知理虧的NARAKI虛弱一笑,“兩天而已。” “還是說你不知道什麼叫做饑餓?” “知道。但因為工作的關係,已經習慣了。”NARAKI不以為然。 “等你哪一天死於數天不進米水,請務必通知我來參觀當代日本的偶像餓殍。” 很不幸,這個狡猾的偶像連暈倒時也牢牢地抱著我的背包。除非我下決心放棄包裏的譜子和生活用品,不帶一片雲彩地踏入巴黎,否則我還得留在這裏聽他那些沒營養的話題。 看了眼表,離登機限制時間還有十分鐘。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放開我的包,改天我考慮買十支棒糖來酬謝你。” “你想對我始亂終棄?” 眼角瞥見醫務人員端了少量料理進來,奸詐的NARAKI立刻對身上的女裝加以善用,將楚楚動人的美女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 果然不出所料,醫務人員甲向我投來了薄責的目光。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在這塊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牛皮糖的強力黏勁下,我暫時是走不了了。 “我也要坐下一班飛機去巴黎。”揣測出了我的計畫,NARAKI乘勝追擊,“和你一起。” 把從醫務人員甲手裏接過的料理擺在他面前,“吃完了再議。” 沒有發現我言語裏的圈套,NARAKI興高采烈地囫圇吞棗。 “你有偏執狂傾向。”看著他,我下了結論。 “噯?俞虞很過分哦。” 三下五除二地解決完食物,NARAKI抹了抹嘴。 “其實早在我出道之前,我就聽說過你的大名。據說日本流行樂界鼎鼎大名的作曲者是不少,但唯有‘海聖SAKANA’的作品才有可能讓默默無名的新人歌手在一夜之間紅遍全日本。在從哲也那兒看見你的相片之前,我一直是單純地仰慕你的才華。而在這之後,我就成了你忠實的愛慕者。” “我從來不知道我的長相居然還能讓思春期的小男生浮想聯翩。”我惡意損他,“如果已經沒事的話,就別橫在這兒給人添麻煩。” 我站起身,對我來說,多一個提行李的小弟顯然沒什麼壞處。當然,如果能用膠布把他的嘴貼得嚴嚴實實就更好了。 剛走下樓梯,我便發現原先安寧的1號候機廳裏一片混亂,而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熊熊的火光照亮了陰鬱的夜色。 一陣惡寒從我的背部直湧而上。 --那架失事的飛機正是我原先要搭乘的BR746航班。 NARAKI顯然也驚呆了,好一會兒,他才下意識地開始喃喃自語,“……看來命中註定我們不會喪生在這裏,不然我也不會剛巧在這時侯胃病發作……” 剛想轉頭阻止他的聒噪,一個石化在大理石柱邊的高大身影忽然定住了我的視線。 他背部的白襯衫上隱隱透出的血跡漸漸擴散開來,然而他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似地紋絲不動,筆直地站在那裏,看著窗外那熊熊燃燒的飛機殘骸。在他的身邊,另一個高大的身影似乎在說著什麼,可他仍是置若罔聞,一如千百年前就矗立在那裏的一座石像,沒有知覺,沒有感情,沒有生命,也沒有靈魂。 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驅動著我向他走去,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靠近,直到他的眼前。 “為什麼不在醫院裏躺著?”無厘頭地,我質問他,然映入我眼簾的卻是一雙近乎死寂的眸子。 但下一秒鐘,我就被狠狠地嵌入一個有力的胸膛。在那一?那間,竟緊窒得幾乎讓我無法呼吸。 因著身體毫無縫隙地緊貼,即使沒有言語,我也能清晰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那是仿佛失去了靈魂後的痛徹心扉,又是失而復得般的發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 我伸出手,緊緊地環住他的背部,聽著他由狂烈慢慢轉為平靜的心跳。 “……我沒事,修聿,真的。” 依然沒有鬆手,但力量明顯地減輕了不少。可是,不看我也知道,他背部的襯衣已經紅了一大片。 “去醫院好不好?”我仰起頭看著他已恢復生氣的眼。 他微微地點了點頭,蒼白卻俊美的臉龐卻在下一刻以放大的影像出現在我的瞳孔裏…… ……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三個吻,但卻跟以往的都不同。 ……火熱,柔軟中帶著些許不令人反感的強硬,在輕齧過我的唇後,他的舌撬開我的齒關,探入其中…… ……即使是在模糊不清的意識裏,我也知道這才算得上是個真正的戀人之間的吻……而我們之間,會因為這個吻改變…… Carper 7 上了車,向修聿才像是徹底脫力了那樣,恢復成一個重傷病人該有的樣子。他安靜地躺在由我任‘主要部件’的‘固定支架’上,而倒楣的NARAKI則充當‘次要部件’的角色。 對飆車有變態嗜好的莫晟茗此時將車開得意外得平穩且不失速度,他的出色表現卻讓我有忍不住想要狂扁他一頓的衝動--詳情請參照他上一回載我們的惡趣味。 “俞虞,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會說你對歐吉桑有興趣了……” 當車子開出開羅機場約十五分鐘後,將修聿從頭到腳端詳了N遍的NARAKI苦著雌雄莫辨的美臉蛋喃喃自語道。 “哦?哦--”聽覺可媲美犬類的莫晟茗隨即發出曖昧的噓聲。 “NARAKI,你現在就算不說話也不會有人把你當成有語言障礙的殘疾者。” “我說錯了?”NARAKI很可恥地裝無辜。 莫晟茗空出一隻手掏了掏耳朵,並多此一舉地解釋說明,“俞虞的意思是,你不該在公共場合大聲戳穿他的秘密。” “哦,原來如此。”‘幼齒’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但隨即又變了臉,“嗚,這麼說來,我的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除非……”莫晟茗笑得邪惡,“你現在就把修聿推出車外,讓他一命嗚呼。” “哈?” “不過,這麼做的後遺症很可怕就是了。” “……我怎麼覺得,你可以跟教唆犯這個專有名詞劃上等號。”‘幼齒’難得說了句有思想,有內涵的人話。 “而你就是少年罪犯,雖然目前還處於未遂的狀態。” 嫩蒜頭與老蒜頭就此展開了一場有關於犯罪藝術的辯論。基於兩人的話題毫無營養價值,我決定自動忽略噪音。 “覺得怎麼樣?” 用紙巾擦去他因強行忍住劇痛而滲出額頭的冷汗,我低低地在他耳邊問道。 “……唔……”想說些什麼,卻又無力說出口,他的神情蒼白而又無奈。 “……不用勉強。” 淡淡的血腥味和只屬於他的氣息包圍著我,讓我焦躁的同時也讓我安心。 “…………嗯……” “如果你支援不住的話,我倒是剛好可以掉頭回機場,然後坐下一班飛機去法國。” “………………別…想…………” 人在意識最模糊的時候吐出的往往是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話語。身為一個父親,他在清醒時誠實坦言的可能性趨向於零。 發現他企圖用力禁錮住我的手,擔心他背部的傷處因此而撕裂得更深,我下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緊緊地,直到他不再做徒勞的努力。 而路人甲和路人乙此時也很識趣地繼續著要如何妨礙社會治安的話題,只是偶爾會瞟上我們一眼,然後露出曖昧的笑。這種行為可以被歸結為一個原因--無聊。 漫長的路程在我們二對二的雙人活動中慢慢接近尾聲,穩穩地踩下?車,車準確地停在了入口處的臺階前,才一拉開車門,早已等候多時的護士和醫生們推著滑輪擔架迅速向我們走來,並在五分鐘內俐落地將修聿抬上擔架直奔手術室。 “修聿今天真是多災多難啊。”莫晟茗將從租車公司高價租來的BMW隨意地停在一邊,語帶同情地大放厥詞。 “如果你可以少炫兩回車技,多幹兩次保父和心理醫師的工作,他顯然不會落到現在這種破爛又淒慘的地步。” “未必。”莫晟茗挑眉,“失去愛情得到健康,和失去健康得到愛情--無論哪一種對修聿來說都是一種痛苦。權衡之下,精神的痛苦顯然更甚一籌。” “性命不保哪來愛情?”微諷地牽動了下嘴角,我朝手術室走去。 “以歐吉桑剛才的狀況來看,雖然失血比較嚴重,但應該沒有性命之憂。”跟在我們身後的NARAKI不失時機地趁機插上一句。 “敢問閣下是醫生?” 明知他說得是事實,但在我的理論裏,不吐槽他兩句緩解一下情緒顯然沒有達到‘物’盡其用的目的。 “目前還不是。”NARIKI露出諂媚的笑容,“但在考慮轉行,反正我在進入演藝圈之前念的就是醫科。” “那就加油吧,未來的名醫。” 在手術室門前的長椅上坐下,我凝視了代表‘手術中’的刺目紅燈好一會兒,才轉開視線看向窗外。 “俞虞,吃過晚飯了?”莫晟茗靠在自動售貨機旁邊問道。 “沒胃口。” “那可不行。”無庸質疑的霸道口吻讓我不悅。 “如果讓修聿知道了,他可是會心疼的哦。” 早八百年前就用爛了的肥皂劇臺詞讓我全身直起雞皮疙瘩,超級噁心的平方遠遠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感受。 “中式便當或者三明治,哪一種都可以。”為了避免更噁心的臺詞出爐荼毒我的聽覺細胞,我暫且‘投降’。 “我也餓了!”NARAKI連忙舉起手。 “三個中式便當或者六個三明治,No problem!” 莫晟茗轉著手中的車鑰匙優遊地向門外走去。 吃完用來填飽肚子的三明治,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也剛巧暗了下來。門開了,半死不活的名模終於被推了出來。 “我想鄭重警告向先生的家屬。” 走在最後面的醫生在我的身邊停了下來,慍怒地看著我。 “如果您不想再延長向先生的住院期的話,請務必不要再捅出什麼婁子,否則我們就要強制性地把向先生鎖在病房裏直到他康復出院為止。” “對不起,我明白了。”我誠實且略帶反省之意地表態。 “如果向先生再恣意而為的話,他背部的重傷很有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併發症和後遺症。” “我會注意的,很抱歉給您添了麻煩。” “這是小事,重要的是你明白該與不該讓他做什麼就好。” 充滿責任感的嚴肅醫生終於滿意了,轉頭示意護士將修聿推進原先一直居住的單人病房,我隨即尾隨而入,並隨手將路人甲乙屏棄在門外。 “向先生因為傷口迸裂較嚴重,所以引發了高燒,請務必每隔一小時用棉簽蘸水拭擦他的嘴唇以防止他大量脫水,還有,請每隔兩小時喂他服一次藥。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還可以提供冰袋。”護士小姐溫和地交代事項。 “謝謝。” 在護士走出病房的同時,我探出頭朝路人甲乙吩咐道,“冰袋。” 面面相睽,十秒對視,敗陣的是嫩蒜頭。於是,NARAKI邊大呼流年不利,邊心有不甘地跟著護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關上門,我拉過椅子坐在他身邊。 老實說,我對照顧病人極度沒有興趣。因為物件是他所以另當別論。對乏味的事物維持不了太長時間的興趣,這是雙子座人的典型個性。四周單調的白色給我的感觀也是一樣,即使它佈置得十分人性化。 看多了他受傷痛折磨的臉龐,令我的創作靈感漸漸有了枯竭的傾向。在這種時候,難免會懷念起他風趣隨和的音容笑貌--算來也足有一個星期沒看到了。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室內的平靜有了一道細微的裂縫,我拉開門,從NARAKI的手中拿過冰袋。 “我和莫晟茗打算回他投宿的酒店,暫且不打擾你們了。”NARAKI眨眨眼,眼裏有著曖昧。 “不送。”我企圖關上門。 “明天中午我會過來替你。”莫晟茗及時地插了一句。 “謝了。” 室內再度恢復了安寧,我回到床邊,將冰袋調整好位置放在他的額頭上。不知是因為麻醉劑漸漸失去作用還是被過冷的冰塊刺激到了,他在睡夢中蹙起眉。 “…………別走…………” “我在。”握住他的手,我低聲道。 因為失血過量,他的手呈現出冰冷的狀態,透過肌膚傳送的溫暖讓他安靜了下來。 淩晨三、四點,模糊的意識感覺到了手被反握的跡象,我睜開眼,發現他果然醒了。 “痛得厲害?” 無意抽回手,我假裝不知道我的手正處與被‘俘’的狀態。 “有點。” 他的表情看起來就不太賞心悅目。 “最深的一條傷口原先只有6寸長,現在是9寸。”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顯然昨天下午的那場鬧劇還不夠擱倒你。” “……能看見你的一分一秒對我來說都珍貴,尤其是昨天。”他淡淡地苦笑。 “癡情種在這速食愛情的時代已經不流行了。”我單手拿過水杯和藥,將藥放進他的嘴裏後讓他喝下小半杯水。 “流行的未必適合我,雖然我曾經是流行的代言人。”他的眼神溫和而真摯,“感情和時裝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事物。” “我似乎生來就與這兩種東西沒什麼緣分。”並非是變相的拒絕,我只是如實地道出我的想法。 “永遠走在時代尖端的時裝並非是每個人都合適,有些人穿著簡單樸實反而能突現自己的特色。” --感情也是一樣。 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我卻知道下半句的涵義。 “你代言的是流行,自詡的卻是古董。”我翻著卡洛琳‧賈德的《航海日誌》。 “對。”他低低地笑,一語雙關,“現在感覺自己像是個半截式的木乃伊。” “你不是嗎?”我漫不經心地反問。 “應該還不至於那麼糟吧。”他閉上眼感覺了一下上身密密的繃帶,片刻之後,他不得不無奈地承認,“……唔,確實是……” “知道就好。”我又翻了一頁,但心思卻全然不在書上。 “現在幾點了?”看了眼窗外,他問道。 “四點三十。” “要不要再睡一下,你累了整個晚上。” 我單手撐著腮部,“也好,下一次吃藥是兩小時後,記得叫醒我。” “好。” 片刻之後,我睜開眼,“看了這麼久不覺得膩?我可不是什麼帥到沒天理的美男子。” 他凝視著我好一會兒才道,“因為……還是不太相信你會真的在這裏。” 本想反駁,但一轉念,我的腦海中突然萌生出一個更直接的辦法。 “想確認?” 他看向我的視線中多了幾分疑惑,但還沒等他理清思緒,我已封住了他略顯乾燥的唇…… 片刻後-- “現在相信了嗎?” 感覺出唇與唇的相觸帶著些微惡作劇的味道,他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喜悅。 “不相信的話,再一次也無妨。”我揚眉。 ……這一次,是貨真價實的吻,而且是深吻,一如我們在混亂的機場裏相擁的那一刻…… “兩個吻,等於提早康復兩天,加上利息一天。” 回到椅子上,我遊刃有餘地‘緇銖必較’。 “利息還不算太高,我應該還得起。”他笑。 “如果以後有類似情況發生的話,也做如上處理。” “明白了。”他非常合作。 “很好。” “俞虞。” “嗯?”我抬眼看他。 “Te Amo。” 照料他康復的日子是薄荷糖的味道,不太甜的甜,清涼中帶著些微的熱。對甜食不存任何好感的我難得地不討厭這種味道。 我們之間的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默契讓我們不約而同地絕口不提任何關於小語的隻字片語,即使是在我接聽她的電話時,他也只是靜靜地聆聽,然後將聽到的一切沉入他心裏的那片海洋深處。 “巴黎會展中心的場地還在佈置中。”關上手機,我淡淡地提了一句,“至今為止,那邊的一切還算順利。” 他無言地挑眉,然後頷首,“在你聽電話的時候,晟茗和NARAKI臨時決定出去到處逛逛。” “他們在不在沒有多大差別。”坐在他身側,我審視著他臉上的傷處,大部分都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 “那一對也需要自己的時間。”他的口吻兼俱調侃與理解。 我有些愕然,不過隨即又習以為常。因為對我來說,除非必要,否則我很少會對周遭事物持興味的態度。 他低低地笑,“雖然他們掩飾得確實不壞,但明眼人還是能看得出蛛絲馬跡。” “蒜頭家族聯姻沒什麼壞處。” 莫晟茗和NARAKI,等同與狐和狸,鍋和蓋。正所謂一丘之貉,同類相吸。 “蒜頭家族?”他頓時失笑。 “出自莫晟茗本人發明的典故。”我倒了杯水,並將藥丸遞到他手中。 “哦--”非常合作地服完藥,他放下水杯,“其實,晟茗也算得上是個專一的人,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心儀的物件。” “一個企圖染指大和民族幼苗的人姑且不論專一與否,他的第一步就踏歪了。” “我不也是麼。”他看向我的目光裏滿是溫柔。 “六歲是個代溝。”我回答得言簡意賅,“況且以莫晟茗的個性,他絕對不會有耐心等‘幼齒’十年。” “很多人都不會,我只是個例外而已……更何況,我並沒有專心地守侯這份感情。”他的話很誠實,也很真摯。 “怎麼個專心法?拋妻棄女?”我就事論事,“而且凡事都有先來後到,這是人知常情。這個世界是由現實組成的,而不是虛幻的風花雪月和近乎白癡的羅曼蒂克。” 愛情與親情的天平,不會永遠傾向於親情,也不會永遠傾向於愛情。否則,就不成為天平,也不會有永無止盡的掙扎。 “直到米蓮娜離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晚,我才知道原來她什麼都明白……”他低低地歎息,“那把小提琴,還有關於你的一切。” “你曾經愛過她嗎?”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和米蓮娜之間有著深厚的牽絆,但我們都心知肚明那並不是男女之間的愛情。” 這個答案,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雖然嫉妒有時並不是件壞事,但卻因人而異。禁忌的感情,陷得越深,抽身時也就越痛。 “我們的時間並不多。”我將事實從彼此的心中挖掘而出,曝曬于陽光之下。 他的眼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知道。” “這段日子結束之後,我和小語會去法國定居。” 他點了點頭,眼中的陰霾卻更深更憂鬱,沉得我的心隱隱發疼。有那麼一?那,我後悔我的決定,可也僅僅只是一瞬間而已。 因為我們都明白,這是最好的抉擇。 兩天后,當莫晟茗動身返回悉尼後,在他的堅持下,我辦妥了出院手續,並攜帶著大量藥品和繃帶和他一起回到了家裏。 祖父母雖然有些意外,但對我們的歸來仍然很高興。因為我可以隨時照料他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所以我們同住一間房並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 身為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祖父母每天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附近的一件清真寺裏幫忙。因此白天幾乎都是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入了夜,除了晚飯時我會與他們碰面聊聊之外,其餘的時間都屬於我們。 因為我們都已經過了對性狂熱的年紀,儘管同床共枕,但對於身體上的親密誰都不曾心存不軌;反觀精神上的瞭解和默契度倒是比原先深了幾分。 “換繃帶了。” 在他身邊陪他吃過晚飯並休息了半小時幫助消化後,我舉了舉手裏的一卷繃帶。 “好。” 他非常合作地頷首,並在我充當‘扶手’的情況下順利地站起來,朝浴室穩穩地走去。 在他的配合下脫去他上身的襯衫,我解開繃帶扣,熟練地拆下已鮮有血跡的繃帶審視傷處。 “癒合情況不錯。” 接著,我謹慎地用溫水洗去殘留的藥物,並塗上新藥。 “想也是,因為這幾天痛感已經減輕了不少。”他溫和地附和我的話。 “只是遺憾了你的背要留下N個傷痕。” 他不在意地微笑,“對男人來說這也算得上是勳章的一種吧。” “該類型的勳章有礙觀瞻,我有潔癖。”我想我是故意找茬。 “會慢慢淡化的。” “但可惜的是我看不到。”我手上的繃帶一圈圈地繞過他結實的胸腹,像是永無休止,沒有結束的那一刻。 “虞。”似乎感覺到了我情緒的波動,他輕輕地用手臂擁住我在我耳邊低喃道,“我們所想的都一樣,心裏的焦躁也完全沒有差別。所以,冷靜下來好嗎?” 我閉上眼,靜靜地沉溺在他的氣息裏,久久沒有回答。 “……照這樣的情形,你的傷很快就會復原。” 我刻意鬆開手,怔怔地看著繃帶卷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拖著長長的白色軌跡滾向不遠處,然後,他身上的也隨之滑落,一如失翼的候鳥。 “……暫時,別說分別……” 包圍著我的力量隨著他的低喃更深了幾分,卻無法減輕我心中的鬱悶、壓抑和沉重,即使只是渺小的一毫一厘。 如果這就是世人所謂的幸福,我會心存不敬;如果這是世人所謂的痛苦,我會心有不甘--或許,幸福和痛苦真的只在一線之隔。 倘若真是如此,我該義無反顧地跨過這條看不見的線,即使這之後的日子會是想像不到的艱難。但至少在這段限制了終點的日子裏,我可以透支幸福。 “修聿,我們必須做個約定。” “什麼?” “直到我們分手前的那一秒鐘,我們誰都不要考慮今後,也不考慮周圍的一切,就當作整個世界為我們存在。” 他凝視著我,許久-- “我答應你。” 我撿起繃帶。 “忠於自己,在這有限的日子裏。” 附加了時間期限,任何事物都變得彌足珍貴。只因其曇花一現,美景不久。 在離結束越來越近的日子裏,我們常做的事是並肩坐在繪有埃及古文化的地毯上聽著冷Jazz或是我們都喜歡的施特勞斯或是李斯特,聊著一些和航海、作曲、名車、生活有關的話題,偶爾也會一起到附近的集市去採購,然後一起下廚。然而,即使只是這樣簡單地在一起等待著時間的流逝,我心底拒絕離開的呼喚卻沒有來由地日漸強烈,不想去深思這背後的原由,只是固執地認為這是已經習慣了無條件地被寵的我對原本擔任寵愛別人角色的一種逃避。 戀人之間,確認感情的方式有許多種:或身體力行,將滿腔的激情化做熱情如火的行動,直到精盡人亡;或付諸於言語,就像迴圈播放的MD那樣,一遍遍地重複著古老而又白爛的誓言,直到彼此耳中生繭。第二種因為太過肉麻,想來我們都不會有付諸實施的念頭;而第一種,對於生性散漫的我和沉穩內斂的他來說只可適量而行。 我承認,我是個欲望淡薄的人,不僅僅是指衣食住行等有形的物質,也是指自人類誕生起就揮之不去的罪惡之本和快樂源頭。 ‘做愛做的事’這個短語聽起來固然很不賴,但只要稍稍有大腦或者實踐經驗的人絕對不會把它想像成是一件動一動少量肌肉就可以解決的事,所以我並不熱衷於對這門高深的學問做‘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的研究。 基於上述原因,在難得的‘身體力行’過後,當清晨第一束來自尼羅河的金色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射進房間時,我便很應景地呈現出‘見光死’的狀態,讓古人‘一日之際在於晨’的至理名言頓時成為泡影中的一顆微小原子。 “虞。” 感覺到有溫度的‘棉被’貼上了我的頸子,我很順手地將‘它’拉一拉,企圖蓋到下巴後繼續秋眠不覺曉。 耳邊傳來了沉穩的低笑,而後帶著規律心跳聲的‘棉被’繼續‘入侵’,‘蓋’住了我的整個背部。 不錯,很暖和。 我由衷地在心裏讚歎了一秒後,便繼續放縱意識和周公下棋。 “虞,早餐想吃什麼?” 耳邊的低笑聲仍在繼續著,絲毫也沒有停下的意思。而且隨著低笑的持續,還有不明軟體生物開始在我頸肩處‘肆虐’。 “B.L.T(三明治的一種,以培根、萵苣和番茄為主要填料)。”我半夢半醒地答道。 “牛奶還是橙汁?” 微熱而熟悉的氣息包圍著我,過分的愜意使我的意識飛得更高更遙遠。 “……橙……汁。” “明白了。” 隨著低笑的遠去,溫暖也隨之消失,令睡夢中的我大為不悅。 睜開眼,翻了個身,不知名的尷尬痛楚在下一刻模模糊糊地襲來;緊接著,我毫不猶豫地掀開棉被坐起身,豈料加倍的痛楚頓時立竿見影。 從一數到十,我的耐心終於到達極限。衝動之下,我快速套上襯衫,以打腫臉充胖子的精神大步朝浴室走去。 溫熱的水流順著身體的肌理蜿蜒而下,稍稍減輕了下半身的不適,但酸麻和疼痛這兩大宿敵仍然盤踞著巋然不動。 --這世界是由無數對矛盾構成,快樂和痛苦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一對。 洗完澡後,我邊刷著牙,邊對著鏡子研究深邃的哲理。 快樂之後必然有痛苦,而痛苦之後必然有快樂--這種對立統一的哲學思想即使是在人類最原始的本能面前都無比適用,這確實算得上是哲理的微妙和通俗之處。 走出房間,絲毫也不意外地發現一個空曠的起居室,而從廚房傳來的輕微聲響讓我察覺到了他的準確位置。 閒適地倚在門邊,我看著他專注於忙碌的身影。 “虞。” 一轉頭,他發現了我,隨即停下手裏的動作向我走來。 “不多睡一會兒?” 和我交換了個蜻蜓點水式的吻,他的眼中泛起了溫和和寵溺。 “我來監視你的傷口。” 我的雙手自然地在胸前交叉,回答得理所當然。 “那好吧,我儘量配合。” 說著,他含笑朝流理台走去,把寬闊的背影留給我。 我凝視著他,在莫名的失落感浮上心頭之前就將它拂去……說好了,有終止符的相守不需要太多顧慮和太深的思考。 因為這世界上沒有如果,所以我心安理得;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世界沒有如果,我也可以料想終有一天我會有的遺憾和後悔…… --只是現在,我們說好了不想太多。 “虞,萵苣要厚一點還是薄一點?”他轉頭詢問。 “厚一點。” 我偏好脆韌的口感,雖然有著耐品的韌勁,但卻又是脆弱得不堪一擊,就像我們之間的緣分。 “好了。” 他將盛著色香味俱全的B.L.T的陶瓷盤子交給我,附帶一杯剛榨好的鮮橙汁。連同他的份一起帶進餐廳,我們面對面地坐在餐桌邊開始享用簡單美味的早餐。 “悶麼?”品味著第一口咖啡的同時,他望著我,“一連數十天都足不出戶地陪著我。” “我和比目魚同類。”津津有味地吃著他親手做的早餐,我隨口答道。 他笑了,“比目魚很醜。” “會嗎?”我喝著柳橙汁,“只不過是外型有些奇怪,個性懶惰而已。” “不太像。”他下了結論。 我的中指關節輕敲桌面,“那你覺得--?” 他思考了片刻,“海豚?” “我像海豚的話,你就是鯨。” “是個不錯的類比。”他微微一笑。 我聳聳肩,繼續享用早餐。 “今天想不想出門?” “只要你可以就沒問題。” 我咬下三明治,蔬菜的口感清爽生脆,適合陽光燦爛的早晨。 “別把我想得這麼脆弱。”他失笑。 “對一個三度受創的人而已,自信滿滿似乎不太適用。” “好吧。”他的嘴角揚起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寵和溫柔,“去附近的海港如何?” 我思考了一秒,爽快地應允了。 吃過早餐後,我們駕駛著祖父母的車朝著最近的港口平穩地駛去。到達目的地後,我們將車停在路邊,並肩走向眼前那片紅海與地中海的交接海域。 其實,這裏與其說是海港,倒不如說是海灘更為恰當。簡陋的泊船設施鮮有人使用,白色的沙礫在陽光下如雪一般耀眼。不遠處,不知疲倦的海浪正在沙礫上歡快地來回奔跑,偶爾也會帶來令人意想不到的海洋生物。 海風緩緩地拂過,帶來海的味道;白色的海鳥在不遠處盤旋,看似自由,實則依戀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在誘他坐下的同時,我順勢將頭枕在他的膝上假寐。 浪花輕輕拍打著岩石,混和著海鷗低啞的鳴叫,來自海洋的天籟在我耳邊迴響;凝繞在他周圍的氣息,只屬於他的味道,讓我突然萌生出就此一睡不醒的企圖。 “……知道麼,一年前當你出現在‘Blue Melody’的那一刻,我的驚訝和不可置信的感覺有多強烈。” 他的右手輕輕地撫弄著我的黑髮,左手合著海浪的節拍在岩石上扣出悅耳的節奏。 “就像海報中的角色忽然化做現實那樣?” 這樣的感覺豈止是他才有?也同樣是一年前的那一天,當我第一眼看到十年前曾經紅極一時的世界級模特出現在我眼前時,那種不真實的感覺至今仍讓我回味無窮。 他揚起眉,顯出略微的驚訝。 “扯平了,我們彼此彼此。” 他笑了。 “我以為,你不太可能會關心T台世界的動態。” “是沒什麼興趣,但你那時剛好如日中天,想不知道都難。”我像一條冬眠的蟲那樣緊緊地粘在他的腿上,沒什麼形象可言,但卻異常舒適。 “其實,我並不是個適合模特職業的人。” “你說這話擺明瞭就是想早日歸天。” “我是說真的。”他眼角的笑意濃了幾分,“我的個性並不適合在人人爭著想要出頭的模特界裏做長時間的停留。” “這一點我倒是不否認。” 坦承,正直,坐懷不亂,乃是模特成名路上的三大絆腳石。 “所以你賺夠周遊世界的資本就洗手是明智的選擇。” “顯然英雄所見略同。” 任他自滿了一會兒,我再投定時魚雷一枚-- “據說模特、攝影、服裝設計三大領域裏同性戀的比率非同一般的高。” “我承認,我有過被‘祿山之爪’偷襲過的經歷。”聞出了‘醋溜魚片’的酸味,他的坦承似乎再顯其本質,“相對地,‘祿山’們豎著進來,橫著出去的比率也很高。” 我的嘴角漾起了隱約的笑意-- “大好豆腐,放著風乾可惜。” “因人而異,任君取用。”他稍稍側了側頭,庸懶而優雅。 伸出一隻手,我很不客氣地照顧主人家的面子,在他的白色襯衫下‘摸索’出一條蜿蜒曲折的‘道路’。 “惹火的人負不負責滅火?”他的問題很直接,也很含蓄。 “露天行動會妨礙風化。”我面不改色地應對自如。 “在巢裏可以考慮纏‘棉’麼?” “只是纏‘棉’的話完全可以。”雖然聽出了他調侃的口吻,但順水推舟乃我的本性。 他的雙眸含笑,“此‘棉’和彼‘綿’,可以一箭雙雕,兩全其美。” 我半眯著眼思考了一秒-- “提議通過。但基於不想被冠上妨礙風化,影響市容的罪名,所以執行時間推遲到月明星稀,烏鴉歸巢時。” 淩晨五點,天色微明,我們都醒了,可誰都沒有起床的意思。於是,我換了姿勢,卷著被子挪動著尋找最舒服的位置。最後,我愜意地將不太輕的頭擱在他胸口,半閉著眼繼續假寐。 好一會兒後,他低低地喚我。 “虞。” “……唔?” “沒什麼,我以為你又睡著了。”他撫了撫我的黑髮。 “……沒有,只是偷懶而已。” 他那有著固定頻率的低笑聲清晰地傳進我的耳膜。 “很好笑?”我的低血壓在此時發揮其作用。 “不是,只是覺得高興而已。” 我睜開半個眼,“因為什麼?” “你能這麼依賴我。”他凝視著我。 “如果我被慣壞了,那都是你的責任。”我丟下一句威脅後繼續模仿鼴鼠的生活形態--黑暗裏夢遊。 “能寵你的時間比較有限,應該不會被慣壞。”他的胸膛依然在有規律地震動著,“更何況,能寵壞珍視的人也是一種幸福。” 我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咕噥。 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不期然地響起,他應聲拿起電話,但奇怪的卻是在三秒之內,他沒有再說話。 “有人惡作劇?”我閉著眼問。 “也許吧。”他擱下話筒,“電話那邊沒有回音。” “這個世紀無聊的人真不少。” “唔。”和模糊的回應相反,他的聲音裏有所有所思的意味。 “有問題?”我終於睜開了眼,看向他思索的神情。 “也許是我多想了……” 我沉默了。 此時此刻,我想不會再有其他人會比我們之間擁有更多的默契。 他低下頭,唇邊泛起淡淡的溫柔,“只是我的猜測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如果是呢?” 我靠在床頭,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溫熱的肌膚一陣戰慄。 “要怎麼說分手?” “虞……” “別叫我。” 語畢,我毫不猶豫地將棉被遺棄在一邊,大步走向浴室。 擰開淋浴,任憑冰冷刺骨的水沖刷過身體,帶走原本的暖意。閉上眼,數天以來的點滴猶如電影場景那樣緩緩地流過我的腦海…… ……人的一生中,最珍貴的,是記憶;最折磨人的,卻也是記憶。如果可以,我能不能將這一切都抹去? 門忽然開了,冷冽的空氣中浮現出他的身影。 “虞,別折磨自己……” 站定在我眼前,如斷線水晶般的水滴順著他的濕發流淌而下。 “彼此彼此。” 透過氤氳的水氣,我看不真切,也無意看真切。 “如果我們夠自私,就拋開這一切遠走高飛。” 他盯著我的眼,說出了突兀的話語。 “即使我們會因此而一無所有?” “即使我們會因此而一無所有。” 我肯定的回答不假思索,也沒有絲毫猶豫--儘管我們都知道這是個夢,且最終,它也只能是個無法實現的夢。 ……在時間猶如停止般的的流逝中,我們就這樣對視著,鬥爭著,糾纏著,直到冰冷中帶著微熱的觸感一如猛烈的颶風那樣毫無預兆地侵襲了我毫無溫度的唇。 ……突如其來的吻,強硬中帶著脆弱,堅韌中帶著傷感……沒有未來,只有現在。 “……去波斯普魯斯好嗎?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令人窒息的一吻過後,他說著匪夷所思的話語。 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我竟像他體內的一個細胞那樣無比清晰地瞭解他的每一個想法。 沒有異議地默許。因為彼此都明白,對我們來說,這最後的二十四小時就意味著凝滯的永恆。 Carper 8 土耳其 伊斯坦布爾 黎明時分,站在歐式別墅寬敞的陽臺上眺望著波瀾不驚的蔚藍色愛琴海,在我的右邊,深藍色的黑海波濤拍打著礁石,濺起雪一般的浪花。 “哪一個是你,哪一個是我?” 我凝視著天際漸漸泛開的魚肚白。 “愛琴海是你,黑海是我。”站在我的身側,他望向海洋的目光深邃而悠遠,“在這裏我們各是一半的海洋。” “一旦走出了這裏,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我的嘴角揚起一抹說不清意味的嘲諷,“是誰沒有衝破桎梏的勇氣?你,還是我?” “……是我。” 他的坦承,是真實,也是利刃。 如果他不是這樣毫無保留,也許我固執且衝動的一拳會付諸行動;然而,如果他能夠為自己開脫,那麼他也就不是我所熟悉的向修聿。 我看似認真地取出因為圖方便而隨時攜帶在身的瑞士軍刀把玩-- “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我望向他,在朝陽的映襯下,他的輪廓顯得那麼不真實。也許,也只有當我手中的軍刀埋入他心臟的那一刻,他才會永遠停留在我的身邊。 “希望下一世,我們是無法分割的一個海洋。” 即使動容,軍刀的刃卻仍落在了他的頸間。隨之滲出的血絲聚集成珍珠般大小的一顆,似寶石般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專屬於我的‘到此一遊’,在你背上的是遊記。”我像自私的小孩那樣霸道地宣佈自己的領土和強烈的佔有欲。 “從今以後,不會再有其他刻痕。”他凝視著我,平靜而又決絕。 第一道金色的光線自海平線躍出,照亮了愛琴海和黑海,卻無法將之容為一體。 愛琴海依然靜得讓人屏息,美得叫人心碎;而黑海絢爛得使人目眩,卻又沉穩得令人心悸。 將頭靠上他的肩,我低低地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海,靜靜地聽著我若有若無地哼著曲子。如果這一刻能就此停止直到天荒地老,一輩子的時間也未嘗不是個可以付出的籌碼。 “我對小提琴並沒有什麼好感。” 他沉穩的心跳聲和著海浪規律的奔湧,忽然讓我有了發洩的欲望。 “……我知道。”他溫柔地注視著我,“十年前,當我第一次看到拉小提琴的你時,你眼中隱藏著不耐就告訴了我你真實的想法。” “想知道原因嗎?” 他做出了聆聽的神情。 “我的童年很愉快,就像許多孩子那樣,父母恩愛,家庭幸福,那時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盡如人意。” 我閉上眼,享受帶著陽光味道的海風。 “但所有的愉快都結束在我碰觸到小提琴的那一刻。 十二歲那年,我跟著父母去奧地利旅行,只不過是因為無聊而在無意中拉了拉一間著名樂器行裏的小提琴,偏偏就事有湊巧地被已經引退的奧地利小提琴大師發現了我的‘才能’,我的苦難也從此開始。 從出生的那天開始,我的個性裏就註定是自由散漫的副產品。老爸雖然對我這一點了若抵掌,但他仍是違背了當初和我媽做出的約定:讓我順其自然地成長。於是永無休止的小提琴練習就像珠穆朗瑪峰那樣沉重地堆到了我頭上。 在那段日子裏,厭煩、焦躁、不耐的情緒讓我功課一落千丈,為了逃避練習,我甚至還嘗試過翹課、離家出走等等一系列極端的手段,但都沒什麼效果。因為我的不耐煩,父母也開始爭吵--老爸堅持我既然我有天賦就該好好運用,而我媽則堅持讓我自由而不受任何約束地長大成人。 日復一日的爭吵加重了我的精神負擔,為了天下太平,我不得不屈服于成日的小提琴練習,並盡可能裝做慢慢愛上小提琴的樣子。但我卻沒有料到父母之間因我而起的感情裂痕卻已經失去了修復的可能。 在我十七歲那年獲得了一場著名的國際小提琴大賽的優勝獎後,他們便拿出了私下簽好了的離婚證書當作‘賀禮’,在震怒之下我毅然捨棄了小提琴,並毫不猶豫地拒絕跟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一起生活。半年後,我在祖父母的支持下獨自去了東京留學,在那裏生活了七年。” “你一直認為父母的離異你的錯?”聽完了我的獨白,他問。 “我承認。”我睜開眼望向湛藍的天空,“……但,我更不明白的卻是之前愛得這麼深的兩個人為什麼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決裂,甚至因此而分手。” “虞。”他撫摸著我的額頭,“對他們來說你並不是什麼不甚重要的小事,如果是出於對你未來的考慮,他們誰都沒有錯。只是你的父親太過執著於他認為是對你有利的成長途徑,卻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不語。 “也許我該感謝你的父親。如果沒有他的執著,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你存在,或許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天我們的生活都只會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即使我們沒有相識,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 不是故意找茬,也不是惡意扭曲,我只是道出了一個事實。 “你是我前半生裏唯一的情感驛站,沒有你,或許這一生我在感情上會是一片空白。”他淡淡地陳述。 “但你卻有可能會愛上其他人--米蓮娜,愛蓮娜,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緣分是件微妙的東西,我們誰都無法掌控。不愛的,終其一生我都不會愛;而愛了的,即使沒有希望,我依然選擇等待。”他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神色平和。 我沉思了一會兒。 “……吸引你的,是與小提琴有關的我?” “那只是個開端。”他淡淡地笑了,“雖然你說你不喜歡小提琴,而且你在舞臺上的生涯也只有短短的一年,但那段日子整個小提琴界確實為了你而瘋狂。你在小提琴演奏上的才華和你對小提琴的態度是截然相反的一對矛盾,正是這樣的矛盾讓我在初次欣賞了你的小提琴獨奏會後對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的我只是個凡人,喜怒愛樂,踢打滾爬一應俱全。”我伸長了腿,輕踢著白色的雕花欄杆。 “平凡的你才是最自然的你。”他轉頭,用寵溺的目光看著我孩子氣的舉動,“十年前以一場演奏會而震驚小提琴界的俞虞只是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話,可以仰慕,可以希企,但卻不會只屬於我一個人;而現在活生生的你就在我的身邊,可以寵,可以愛,一伸手就可以碰觸的到,真實得讓我安心。” “時間的終點越來越近,我可以任意挑釁和享受被寵溺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我合上眼瞼,汲取他的氣息,“……得到過再失去,和從未得到過,哪一種比較幸福?” “……如果愛得不深,前者比較幸福;如果愛得刻骨銘心,後者比較幸福。” “--我們是哪一種?” 他沒有回答。 只是,他那黯然和苦澀的眼神卻透露了最終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們之間的凝滯,也一點一滴地潰散。 陽光無法穿透的帆布窗簾,掩去了綻放在昏暗中的秘密。只有些微的光給予了室內飄渺的光明,而這一線光明,卻也隨著黃昏的降臨慢慢消逝…… ……沒有世俗,沒有親情,沒有道德,一切的束縛在這充斥著海浪迴響聲音的空間裏顯得那樣無力,任我們恣意放縱,恣意宣洩,恣意糾纏…… ……理智在軀體的迸合中煙消雲散,近乎灼燒的高溫和無法抑制的激情讓奔湧的海潮不再成為聲息的主流,喘息,律動,進退,糾纏……是忠實,也是決絕…… ……沒有明天,今天的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蝕刻在心底的墓誌銘;任由風吹,任由雨淋,任由雪霜侵襲,卻始終不會消失,直到生命的盡頭…… 傍晚,當夕陽西下時,異常疲倦的我靠著他的肩躇立在波斯普魯斯海岸邊,凝視著對岸的戶牘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泛出的點點桔紅。 “美得不可思議。” 夕陽的餘輝映著他雕像般的輪廓,一如神祗般的完美。 “對……”他牽起我的手,溫熱的掌心緊實密合,沒有絲毫縫隙。 “我現在有跳下去的衝動。” 仿佛想要印證自己所言那樣,我站直身體,向前跨了一步。 “那就綁上石頭,我和你一起長眠在這裏。”他說。 我隨手揀起一塊石頭,掂量著它沉甸甸的感覺-- “付諸行動如何?” 聽不清他的回答,因為當他的回答音落的那一?那,我已被一股力量猛然拉入了海水中。嚴酷的冰冷頓時侵襲了我的全身,潛藏在我內心深處的溺水恐懼感也再次撲面而來。 ……倉皇中,苦澀的海水湧入了我的口鼻中,強烈的窒息感讓每一個細胞都嘶喊著痛苦,想要從我身上分離以尋求解脫…… 在短暫的幾秒內,我的意識呈現出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也沒有任何掙扎著求生的欲望,只是任憑身體筆直地下沉,下沉,直至墜入無邊的黑暗…… 當冷冽的海風吹醒我的意識時,大地已被一片暮色所籠罩,點點的繁星在天際閃爍著,若隱若現,忽明忽暗。它們離得那麼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躺在潮濕又冰冷的岩石上,我靜靜地睜著眼,看著天,許久沒有言語。 “……我們為什麼要這麼痛苦?” 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此時變得沙啞而枯澀。 “因為自私。” 我的嗓音低啞地幾乎聽不見。 “小語本不該是束縛,但因為我們都自私,卻又自私得不夠徹底。所以,她就成了無辜的束縛。” 我的話,讓他苦笑; 而他的苦笑,讓我心悸。 “……也許早在你和小語相識之前,我就該消失在這世界上。” “這世界上沒有也許,也沒有如果。同樣是冰冷而又潮濕,我寧願躺在海底,也好過行屍走肉一輩子。” 他沉默了,許久,他才以一種決絕的口吻道:“向小語坦承,即使這會讓我們三人都痛苦。” 我坐起身,筆直地注視著他,“你終於說出口了。” “……虞,我承認,”他轉過身,“身為一個情人,我猶豫得太久;做為一個父親--” “你卻猶豫得不夠久。”幾近未卜先知的我接下他未曾說出口的話語,而後,我反問,“你的不夠久是多久?” “……如果愛得不夠,也許會是一生那麼久。” “既然不是耶酥,也與普羅米修司無關,何必這麼自虐?”冰冷與冰冷相擁,卻擦出內心些微的暖意,“身為罪人,早日坦白自己的罪行永遠好過當無辜者發現的那一天再負荊請罪。” “如果我們得不到小語的原諒?”他的呼吸棲息在我的肩膀。 “再一起墜入地獄也不遲。”我果斷地答道。 他笑了,悲哀中帶著滿足。 “……你的一切,總是讓我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如果這是讚美,我會很樂意接受。” 迎面而來的涼爽海風讓濕透的衣服呈現出難以言喻的冰冷,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我哆嗦了一下。 “如果我不是和你一樣濕,現下正是我表演體貼情人的好機會。”他站起身,欲將同樣身為男人,卻明顯矮他一截(牙有些癢,生人勿近)的我帶入懷中。 “所以,你現在的行徑很明顯是雪上加霜。”我脫離他一樣有讓人患上肺炎嫌疑的臂膀所及範圍,“我可以大膽假設你不想讓我英年早逝,所以現在泡個熱水澡是唯一英明的決策。” “鴛鴦浴?”他原本該是沉穩的笑在黑暗的映襯下卻帶著淡淡情色的味道。 “如果我們是肥羊肉的話。” “除了鴛鴦火鍋外,著名的川菜水煮魚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水煮魚?”我停下腳步,不覺失笑,“那是什麼?” “新鮮的魚肉在透明的金黃色沸油中漂流。”他形容了個大概,然後牽起我的手大步歸去。 “等我們從地獄回來,可以去上海大快朵頤,順便滿足你的好奇心。” “不持反對票。” 跟上他沉穩有力的步伐,我們並肩朝著投宿的別墅區欣然而去。 我們的背水一賭使剩下的數小時廝守脫去了陰影,也驅散了壓抑,變得自由、大膽而又無約束。 淋浴過後,我們身體力行地充當‘水煮魚’裏最重要的角色--魚肉。當然,眼下浸泡著我們的金黃色透明液體絕不會是沸騰的植物油,而是加入了地中海的特產--沙灘溫泉素的熱水。 肩靠著肩,背貼著背,雖然是健康指數百分百的沐浴姿勢,但透過溫熱的水,他那更甚於水溫的肌膚溫度仍是引發了我身為一名健康男性的豐富聯想力。反手握住那只不屬於我的手把玩,卻意外地發現他的手指不僅有力且修長,一如鋼琴家的手。 “雖然只見識過一次,但我不得不讚美你的鋼琴演奏水準。” “你的讚美讓我很受用,不過我的心虛卻還是忍不住作祟。”他低低地莞爾,“其實,我之所以會點皮毛,著實是拜了幾年前因為工作需要而被迫學習的基礎鋼琴課程所賜。” “哦?”我揚眉。 他笑著轉過身,“三年前我們在匈牙利的布達佩斯拍攝一組世界級品牌的休閒服和西服時,為了充分表現出大師們所要求的近乎吹毛求疵的優雅和高貴,包括我在內的六名男模都在布達佩斯音樂學院學習了一段時間的鋼琴課。” “布達佩斯音樂學院?是李斯特親手創建的那一個?”我有些意外。 “對。”他頷首,半開玩笑,“因為水準太高,所以我們那段時間猶如在地獄裏煎熬。” 我的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弧度-- “‘煎’了多久才成就一鍋多瑙河濃湯?” 他想了想,“三個月吧。” 果不其然,他只需三個月就能完全與我被迫苦練了三年的小提琴契合,也許用‘奇跡’還不足以形容。 “好吧。”他故作深沉,“我承認,之後我又偷偷練了一陣子。” “--為了什麼?” 他笑而不答。 “欲擒故縱是不道德的行為。” 幾秒之內,我得了斜眼。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他略帶沙啞的笑聲低沉而感性,蘊涵著我無法抗拒的磁力。 “有人見色起義。” 隱藏著力與熾熱的手臂從身後攬住我的腰,並牢牢地圈住。 “有人‘鯨’口脫險。” 薑,確是老的辣。 即使我順利遊出他觸手可及的範圍,但見到口的‘肥魚’溜走,他卻並不急著撒網捕回,而是以姜太公釣魚的閒情雅致守‘缸’待‘魚’。 坐在貝殼形溫泉池的另一邊,我欣賞著眼前令人遐思的美景--畢竟,世界名模泡溫泉是不是常見的經典場面。 “如果你腳下再加一枚貝殼和鮮花珊瑚若干,就是一幅標準的男性版‘海中誕生的維納斯’。” 借著欣賞的名義,我冠冕堂皇地對他黃金比率的完美身材進行視奸。 “過獎了。” 嫋嫋上升的水氣熏濕他黑如夜的短髮和眸子,朦朧欲滴的模樣讓他的性感指數在百分之一秒內一路飆升至漲停板。 “可遠觀,不知可褻玩否?”為了避免流鼻血或是垂涎三尺之類的不雅場景,我充分展現出偽君子的一面。 “諾。”他文謅謅地和我一唱一答。 “那我就不客氣了。” 既然主人應允,一切自然都好辦。 遊到他身邊,我順手拿起白色大理石上的貝殼形海綿,“煩勞提供擦背服務。” 他啞然失笑-- “好。” ……唔,手勢不錯,力道也捏拿得恰到好處,過分的愜意幾乎讓我昏昏欲睡。 “睡著了?”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好笑地看著我露出見光死的表情。但下一刻,來自他手指的觸覺卻讓我猛然轉醒,勝於水溫的肌膚熱力讓我清晰地感覺到某處不該有的精神奕奕。 “按摩範圍似乎廣了點?” 說歸說,但此時的我有光說不動的嫌疑。 “會嗎?”他的眼裏混合著笑意和淡淡的情欲。 “立場交換如何?” “感激不盡。”他好整以待,非常之愜意。 軟骨頭的海綿順著強健有力的肌理蛇行而下,又蜿蜒而上。才三個回合就開始讓我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的‘舊病’復發,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伺機報復打壓誰。 “很熱?”察覺到我呼吸頻率的異常,他似乎非常愉快。 “其實是很樂。”不動聲色,海綿的遊走路線有了些微的改變。 男性弱勢區的淪陷讓情欲的熾熱在他眼中緩緩蒸騰,我依然佯裝若無其事般地刷著他頎長的背部,一派正人君子的鎮定和悠閒。 “虞……” “嗯?” 對手似有棄甲投降的趨向,我的心情頓時大好。 “……可以了。” “五分鐘就夠了?”我挑眉質問,暗爽在心。 “不介意的話,我們互動如何?”他一語雙關。 拋棄無辜的海綿,我與他眼對眼,“可以,你先還是我先。” 可惜,還未等到他的回答,我的唇就被完全覆住…… ……溫熱的氣息滋潤了我因虛或上升而導致的口乾舌燥……他強勢中蘊涵的深情雖然讓我陷入沉迷和陶醉的溫柔鄉,但還不至於完全喪失‘反擊力’……趁還沒有達到深吻的境界再加上他不備,我適時地扭轉乾坤,掌握住這個吻的主導力…… 其實,在落入他愛的陷阱之前我一直固執且蠻橫地認為接吻,特別是唇舌相溶的那一種,簡直是對人類進化史和衛生習慣的侮辱。須知,諸如愛字打頭的種種疾病十有八九就可通過這種形式的‘短兵相接’擴大其影響力和號召力,所以我們應當杜絕該種不衛生行為的發生和發展,為整個人類的健康做出貢獻。 而如今的現狀卻讓我清晰地認識到‘太鐵齒是要踢到鐵板的’這一千古真理。對於陷入熱戀中的人來,情侶之間的親密不會被任何因素所困繞,至少在這一層上是如此。即使對方有口臭,或者是幾天沒有刷牙漱口,也絲毫不會妨礙到天雷勾動地火的激情戲碼上演,人類的忍受力之強由此便可窺見一斑。 早在我們步入‘人工呼吸’階段初期,我就萬分滿意地發現他沒有任何不良口氣或是惡劣飲食嗜好,因此他的牙齒白得一如開羅郊外的礫石沙灘,口氣清新得一如他完美的外表。這兩項因素保證了後續的順利展開,直至今日的‘功成名就’、‘無往不利’…… “在想什麼?” 發現了我的浮想聯翩,他沒有不悅,只是溫和地凝視著我。 “你的白牙。” 他失笑,“妨礙我們了?” “沒有。” “那就好。” ……因為無甚妨礙,所以繼續熱吻是必然趨勢——這是向氏定理第三十六條。 “……看來我還需多加磨練。” 趁著吐息的時間,他在我耳邊呢喃。 “何以見得?” “你的想像力自由地天馬行空。”輕啄著我的唇,他低笑著引證。 “這算是指控?” 我的背部像一灘爛泥那樣牢牢地‘粘’在大理石池壁上,熾熱的溫度透過我們相疊的肌膚源源不斷地從他的軀體傳到我的身上,讓不太有骨氣的四肢漸漸朝無力的零界點發展。 “不算,只是我自我反省而已。”他帶著笑意的吻開始擴張領地,紳士中帶著不惹人厭的霸氣。 “如果……要繼續下去的話,我申請節省體力。” 整個下午的身體力行加上剛才浸泡冰冷海水裏的卡路里嚴重消耗讓我懶散的本性再度發揮其威力。 “……申請通過。”他的低笑無法遏制,且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很熱……” 懶洋洋地半閉著眼,我呈現出冬眠的青蛙狀態。於是,下一分鐘地點從熱氣騰騰的溫泉水裏變更為涼颼颼的大理石池沿。 雖然不知道別人如何,但就我的親身實踐結合邏輯推理,能夠得出‘他在床第方面的技巧應該不算很好,至少算不上專家水準’的結論。然而,即便只是這樣平平的‘觸覺藝術’,我遭受‘滅頂危機’的概率卻也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由此可以推斷,半生手對半生手著實是不錯的選擇和配合…… ……處於‘爛泥’狀態的我很受用地享受著他賦予的快感,偶爾打個呵欠助助興,卻惹來了他更用心的‘治療’……數十分鐘下來,即使我再疲倦、再心不在焉,卻也抵擋不住與生俱來的男性本能……有點可悲,不過……感覺也很不錯就是了…… ……如醍醐灌頂般的快感不斷地從敏感地帶擴散四肢……進程雖然緩慢,但效果卻意外地鮮明……漸漸地,不論是我還是他呼吸頻率都加速到近乎缺氧的地步,偶爾還會有抑制不住的微小聲響擔任激情的催化劑,助長情焰的威風…… ……細小的汗水在我們都不曾意識的情形下攀上了彼此的肌膚,讓感覺愈加地敏銳,氣氛愈加旖旎和曖昧……漸漸地,我們都無法再控制身體的本能,任由情欲操控著我們的行為…… ……我們的身體在短短地一瞬之內便緊密地溶合了在一起……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讓最初的衝擊和不適應慢慢化去直至消失無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只有身臨其境才能體會的強烈快感…… ……越來越快的節奏帶來一波勝似一波的身體快感……咬緊牙關,我竭力穩住心跳,屏息等待著最後一刻的來臨…… ……終於,在他傾力而為的衝擊下,猛然傾襲向身體每一個細胞的快感讓我的意識有幾秒鐘的遠離……在那幾秒之內,我甚至無法瞭解發生了什麼,因為高潮過後的強烈餘韻佔據了我的全身,我的呼吸異常紊亂,絲毫找不到平息的頭緒……直到來自他唇的溫熱幫我找回飄遠的意識…… “……虞……”他溫柔地喚我。 “……唔?……”我從鼻子裏哼出回應。 “……還好吧?” 他的眼中有自得,但更多的是柔情和寵溺。 “……死不了……” 扔出一句毫無情調的話語,我咕噥著翻了個身想換個舒服的姿勢,卻不料這一動卻扯痛了原本不具備某功能的某個地方——‘自作孽不可活’的最佳典範! “困了?” 他激情過後的磁性嗓音具有強大的催眠作用,當然,也不可否認我之所以會昏昏欲睡的的極大部分原因是來自於體力過度消耗的後遺症。 “……唔……”我再度用模糊的鼻音回答,以昭顯我的疲倦程度。 “……需要我抱你去床上嗎?”他低笑。 “!”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頓時睜開眼以示義正言辭的拒絕。 吻了吻我的唇,他道—— “那就去床上睡。” “唔……” 又在池子裏泡了好一會兒後,我用蝸牛的速度擦幹身體,然後‘癱軟’在他的肩上‘挪動’到帝王尺寸的柔軟床上—— 啊!天堂! 呈‘一’字型倒下後,我頓時不省人事。 基於非常瞭解我在他的身邊這麼做的安全後果,所以非常心安理得地,我穩穩地墜入了黑甜鄉的雲裏霧裏,完全不必顧慮後顧之憂…… 不知人間疾苦的人,此時此刻,就是我的最佳代名詞。 [後續插花—— 某丞:(用手帕捂著鼻子興奮地)V8在哪里?!T,西西!快來幫忙! 魚:(一腳踹飛)沒水準的作者!滿腦子色情思想! 修:(成熟穩重、寬容大度地)原諒她吧,看在她至今嫁不出去的面子上。 (已經掛在月亮上的)某丞:…… 話外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欠扁的夫夫倆!] 清晨,當愛琴海的第一束陽光以曼妙的姿態遊曳進房間時,我體內的生物鐘便分毫不肯懈怠地把我從昏睡中弄醒——其手段之高明,手法之惡劣,簡直到了令我想要膜拜的程度。 “虞,起床了。” 枕邊人溫柔低啞的嗓音是不可抗拒的第二殺手,緊緊跟隨第一殺手——生物鐘的步伐。 “……堅決抵制不人道待遇……”翻了個身,我用滑爽的絲棉薄被蒙住腦袋,企圖偽裝成一條正在蛻化的毛蟲。 ——即使感覺到連‘蟲’帶‘殼’一併被納入他的懷中,我依然紋絲不動,以期充分利用某狡猾昆蟲的拿手計謀——裝死。 渾厚的笑聲透過‘繭子’傳送到我的耳中—— “真的不起床嗎?” 否認是銀,應聲是金,沉默是鑽石;而我是小市民。 “那我只能一個人赴刑場,受鞭韃了。”他的口吻是一半的真,一半的哄。 掀開棉被的一個角,我不懷好意地半眯著眼,“叫莫晟茗陪你去打頭陣,我隨後就到。” 一時之間,他可媲美希臘雕像的俊美臉龐上呈現出愕然的神情。 “坦承的話,還是遵循先來後到的原則比較好,床伴第一,我第二。”這段話我說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我的話音剛落,他的神情便由愕然轉變為思索,最後定格為帶著淡淡幸福意味的笑,刺眼得很。 我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電話拋給他,“招你的舊愛過來,讓他當第一波炮灰,我墊後。” “好。” 他眼中含笑,接過電話後按下號碼—— “晟茗?” 下一秒鐘,他的表情有點驚訝,我揚眉。 “NARAKI?麻煩你把你身邊那條三葉蟲弄醒,我有話要跟他說。” 過氣名模和當紅炸子雞,一對絕妙的組合,但不排除某顆演技高超的蒜頭有殘害大和民族樹苗的企圖和嫌疑。 “你醒了沒有,親愛的?” 聞言,我的雞皮疙瘩頓時跳起了忘情森巴舞。 “——很噁心?會嗎?” 他竭力忍住笑。 “既然我們是床伴,那親熱一點也是應該的。” 話落,只見他將話筒拿開三尺遠,緊接著,那頭就傳來了莫晟茗沒好氣的吐槽—— “誰跟你是床伴!修聿,半夜三更的你打這通電話來就是為了莫名其妙的惡作劇?!” ——莫晟茗還沒完全清醒,或者是睡糊塗了。 我下了結論。 “等一下……魚魚是不是在你身邊?” 呵,終於醒了! “是啊,托你的福。”他看了我一眼,並且剽竊了我的專利表情——似笑非笑。 我示意他把話筒給我,他在照辦的同時吻了吻我的唇當做精神補償。 “不嫌棄的話,我回來一定奉上臭雞蛋製成的奧斯卡小‘金’人一座當作特產。” “?”莫晟茗的思考力再度打了折扣,由此可證,愛做的事做多了會使狐狸的智力呈下降趨勢。 “蒜先生的演技果然所向披靡,晚輩小蔥甘拜下風,所以請一定期待我用心為你定做的特產。” 還不等他回答,我便瀟灑地掛上電話。 ——呼,出了口惡氣,全身舒暢。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之所以會受到‘小人’的蠱惑,有一大半原因是要歸功於身邊人所向披靡的魅力——當我被迷得暈頭轉向時,智商指數便很可悲地接近為零。 ‘壯烈’在他的肩頭,我半閉著眼醉生夢死——自從有了他,我天生的懶散成性已經變本加厲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套一句白爛到耳膜生繭的情話,那就是——‘我的XXX,沒了你我怎麼活’! 怎麼活? 嗟!喝西北風吃東南風地活唄,直至蒙主召喚,羽化而成仙。 “虞。” “唔?”很可恥地繼續裝死中。 “再賴下去的話,你可真的只能去‘孤軍奮戰’了哦。”將頭微微地偏轉了個角度,他溫柔的視線剛好投在我可媲美流川狐狸的經典睡臉上。 意識清醒中,我在思考提議的可行於否。 “虞?”他柔聲喚我。 “如果站在小語的立場上,你覺得她是看見我單獨的一個人刺激大,還是看見我們同時出現的刺激程度比較深?” 他頃刻便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但讓你獨自承受艱難不是我樂見的。” “我不是女人,別把我想的太柔弱。”我睜開眼,“相對而言,我適合迎刃而上,而你適合自我譴責——記得把我的份一起算進去。” “這樣就公平了?”他淺淺地牽動嘴角。 “恩哼。”我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以示肯定回答。 尾隨餘音而來的,是一個長長的吻,兼具甜蜜與窒息;只是,從這個吻裏,我依然看不到我和他令人安心的未來。 伊斯坦布爾 機場 川流不息的人來人往,不時傳送的班機預告,我們周圍的一切都在規律的流動著,前進著;然而在這說不清是什麼性質的動態中,我和他卻是唯一靜止的一筆。 我背上的行李簡單得一如不是去異鄉他國,而是只在附近走走,一日甚至是幾小時之內我就會回到他的身邊。 “去吧,時間就要到了。”他的聲音劃破了我們之間的沉默和凝視,“我會在這裏等著你回來。” “如果我一直不回來?” “我會一直等下去。”他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明白了。”勾起背包,我做出準備出發的樣子。 但也許是我們太有默契,也或者是在開羅機場的那一墓滾滾濃煙傾襲了我們腦中浮現的畫面,幾乎在同一時刻,我轉身,他上前,來自地心的強大引力讓我們緊密的貼合在一起,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交錯成電光火石之中的吻。 “如果我的運氣真得這麼背,註定要長眠在這裏的話,我不會反對你在看到火焰的同時奔出大門去撞車。” 放開他,我用不經意的調侃掩飾住沒有緣由的傷感,而這一類的風花雪月向來是被我認做無病呻吟而列為拒絕往來戶。 “從殘骸裏找出你,和你一起長眠是更好的選擇。” “比翼雙飛蝶?” “比鰭雙遊魚。” “天上一對。”我在他溫暖的凝視裏瀟灑起航。 “水裏一雙。”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心底,在如冰的陽光中銘刻成我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的誓言。 Carper 9 法國 巴黎 下了飛機,沒有在戴高樂機場的侯機廳看見小語的身影,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懦弱的安心。 走出機場的大門,我隨手招來一輛淺黃色計程車,在坐進助手席的同時用不太流利的法語告知了司機小語在巴黎臨時投宿的地址。 然當載著我的計程車一裏一裏靠近小語時,心中些微的忐忑卻漸漸擴散成一片烏雲,使我窒息。 雖然義無反顧地決定自己是來充當炮灰的人,但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因為,無論是出於道義,出於常情,還是出於一個男人該有的責任心,我都無法為自己的自私辯護——愛不能當作藉口,也無法當作藉口。 小語的好,我不想回憶得太多,因為那會使我的良知愈加地負重,直至龜裂……即使傷人是在所難免的罪,我卻仍然奢望著能將傷害化解到最低。 ——這是所有罪人無須多責而自有的默契,我想。 窗外,巴黎的美景如電影中的一幕幕迅速閃過,曇花一現,一如我和她曾經攜手同度的那些日子。 貼身T恤袋裏的手機忽然發出悅耳的聲音,我取出銀灰色的機子翻開顯示幕,一幅令人屏息的奇觀猛地映入了我的眼簾—— 璀璨的陽光之下,奇異的愛琴海和黑海分界線在慢慢模糊,蔚藍色的迤儷與深藍色的蜿蜒交錯著成一條纏綿悱惻的豔麗綢帶伸展於遼闊的天海之間,宛如天方夜潭般不可思議,又似夢裏仙境般絕美如幻。 ‘奇跡’。 ——這是唯一附著在短信之下的文字。 合上手機,我的心止如水,明如鏡——他的隻字片語於我,就好比一針效果奇佳的鎮定劑,在必要的時刻給我平靜,也讓我安心。 我決定坦然面對,無論我將要經歷的是什麼。 計程車穩穩地停在一幢米黃色的花園小洋房前,下了車,我走向那泛著淡淡清香的薔薇柵欄。按響了門鈴,很快地,一個雖然年邁但卻精神奕奕的法國老太太出現在我的面前。 “小夥子,你找誰?”她那藍灰色的眼睛帶著好奇。 “請問這是蘇菲‧卡羅的住所嗎?” “是的,她是我的孫女。”一番估量之後,老太太笑眯眯地拉開了柵欄,“你也是她的同學之一?” “不。”我失笑,“不過,我要找的人是她的同學。” “哦,你是要找小語?”老太太恍然大悟,繼而露出有些懷疑的神情,“小夥子,容我多問一句,你是小語的誰?” “我是她的丈夫。”我道。 聞言,她眼中的懷疑更重了—— “你是她的丈夫?”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在四天之前趕來? 我的左眼皮忽然開始猛烈地跳動,“……她出了什麼事?” “她在四天前遇上了車禍。” 跟著老太太來到了醫院,機械地穿過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回廊,最後停在了一扇沉重的橡木門前。 “小夥子,你自己進去吧。”老太太歎息著敲了敲拐杖,離開了走廊。 推開門,令人窒息的雪白頓時撲面而來,侵襲了我的視線和意識。 小語靜靜地躺在那裏,神情安寧而平和,她那光潔的額頭被滲著點點暗紅色血跡的紗布包裹著,即使她的容顏因此而顯得有些憔悴,但卻仍然美麗一如從前。 我走到她的身邊,看著她慢慢地睜開眼睛。 “還好嗎?”我伸出手,憐惜地撫了撫她略顯蒼白的臉龐。 “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至少還能貽害人間五十年。”她輕輕地笑,並將臉貼著我的掌心摩挲了一會兒。 “……對不起,我來晚了。” 懸在心頭的巨石慢慢落下,沉澱在心的深處,把所有曾經幸福的夢境一併壓碎,化為灰燼飄散。 “爸爸好嗎?” “……很好,已經基本康復了。” 也許,奇跡本來就只能是奇跡,它無法代表一生,也無法承諾誓言。 “今年我們父女倆好像都有點流年不利,不過沒關係,這類的小Case還難不到我。” 雖然這麼說,但小語的臉上卻是全然地不在意。可是,也就是這份不在意,卻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也刺痛了我的心。 “魚魚,你怎麼了?”發現了我神情的異樣,小語頑皮地捏了捏我的鼻子。 “沒什麼。”我用掌心包住她的手,“躺了這麼多天,想不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好啊。”小語立刻興奮異常,她指了指床頭櫃旁邊銀色的金屬,“因為我暫時還不能走路,所以就用叮噹牌愛車代步好了。” 抱著她坐上輪椅,輕輕地為她蓋上保暖的輕暖毛毯,我推著輪椅走出了病房。 即使只是醫院一個小小的花園,卻仍是不負‘花都’巴黎的美譽,在一片屬於秋的繁花似錦中,我停下了腳步。 “好漂亮的花園。”小語小聲地嘖嘖嘴,“光躺著不動果然是吃了大虧。” “以後每天我都可以帶你到醫院的四處去走走。” “知我者,魚魚也。”小語俏皮地皺了皺鼻子,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魚魚,千萬不要把我在巴黎受傷的事告訴爸爸,否則他一定會不顧自己的傷馬上趕來。” 我沉默了。 “快回答‘好’,不然我就要哭了哦!”小語裝出小可憐的模樣。 “好。” 我拿出手機。 “?,魚魚,你該不會是想偷偷告密吧?”小語立刻緊張地拉住我的手臂。 “你變笨了,小傻瓜。”我輕刮了一下她俏麗的鼻尖。 “……也對哦,如果你要告密,應該趁我沒看到的時候。”小語摸摸自己的腦袋,嘿嘿地乾笑數聲。 毫不猶豫地切斷了電源,也切斷了我們之間所有的糾葛。 “等你的傷完全好了,我們一起去你想留學的那所大學看一看。”我推著輪椅,漫步在鵝卵石鋪就的林蔭小道上。 小語眼睛一亮,“嘿嘿,是個好主意,不過在這之前魚魚還要陪我一起去領向日葵獎!” “已經決定了?” “還沒有。”小語自信滿滿,“不過,我有信心。” “小心吃癟,自大魚。” “安啦安啦!不過還是蠻傷腦筋的……”她歎。 “說來聽聽。” “初步估計領獎的那一天我還是沒辦法走得很順,那樣的話,爸爸不就會看出倪端了?”小語雙手撐著臉,“我可不想被罵到狗血噴頭……” “那就想一個不會被發現的辦法。” “我一個人的腦筋……唔……好像不太夠用。”小語瞅了瞅我,一臉期待。 我抬頭望向明媚的天空,“時間還很充分,不用著急。” “魚魚……”小語的口吻變得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在生氣?” “沒有。”我低頭看她。 “我只是不想你們擔心。”小語非常‘誠懇’地看著我,“因為傷並不是那麼嚴重,很快就會好了。” “我知道。”撫了撫她秀麗的長髮,我答道。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享受著林間拂面而來的清風。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魚魚。” “什麼?” “我一定可以再站起來的,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 “也能像以前那樣追跑奔跳。” “……是的。” “等我恢復以後,我們就可以要一個小Baby了。”小語看著遠方說道,“魚魚,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 “女生。” “那我們就生一個小公主,像魚魚一樣才華橫溢,像我一樣漂亮。” “……對。” “為了這個目標,我會好起來的。”小語轉首沖著我一笑。 “……我相信你。” 骨科專家會診室裏,蘇菲把屬於小語的腿部X光片放在直立的燈箱前—— “我想即使是外行人,也能從這四張X光片中看出結論來。” “小腿骨粉碎性骨折,雖然經過骨科專家三十六小時手術的拼整縫合,能再站起來的可能性也只有百分之零點三。”她沒有表情地看著我。 “只要有零點一的希望我就不會放棄。”我的聲音冷靜,但精神卻異常疲倦。 “她是在給你打電話後發生的意外,請問你四天前的早晨在幹什麼?” 蘇菲的語氣咄咄逼人,然而我卻無法回答,更沒有立場反駁。 “雖然我是不知道你和小語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作為一個丈夫,而且是新婚丈夫,你顯然很失敗。” “我承認。” “多說無益,你好自為之。”關掉燈箱,蘇菲取下X光片,“你以後會陪在她身邊吧?” “……對。” “那就好。雖然小語知道她可能這一生都無法再像常人那樣跑和跳,但她也和你一樣抱著只要有希望就永不放棄的念頭。有你在的話,奇跡說不定真的會發生,即使要花上幾年甚至是十年以上的時間。” “我明白了。” “去陪小語吧,她的堅強只是表面的。” 站起身,我向門外走去。 “魚魚。” 我轉頭。 “我想我該說聲對不起,因為我既沒有照顧好她,也沒有醫好她。”蘇菲誠懇道。 “我只想說聲謝謝,因為是你在她手術時給了她支持。” 語畢,我隨手關上會診室的門,朝小語的病房走去。 我想,在我這二十六的人生裏,沒有哪一段時候會像這一個多月以來那樣久地待在同一類型的空間裏——即使地域不同,氣候不同,周圍的人群不同,但所有的白色永遠都是那麼相似——枯燥、單調,且了無生趣。 沉悶的午後,我靜靜地坐在小語身邊譜著一首曲子,她在午睡,睡臉平靜而安寧。曾經,這是我唯一希望的幸福,然而現在一切卻都已人是情非。 我和他的那段時光就像是被誤置的沙漏,短暫地失恒之後依然會被重新放置成正確的位置,而原先留存在小空間中的沙子會慢慢流向大空間,然後靜止不動,直到海枯石爛。 ……沒有結局,也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魚魚。” 我轉過頭凝視著她,“醒了?” “唔……” “要吃蘋果嗎?”我從身邊的水果籃裏拿出一個。 “要。” 展開小刀,我去除果皮後將雪白的果肉切成小塊。 “啊——” 小語張嘴,我用竹簽串起蘋果送進她的嘴裏。 “好吃。”吃完整個蘋果,小語滿足地嘖嘖嘴,“?,魚魚,我想洗澡。” “現在?” 小語指指腿,“只要這裏不碰到水。” “那好吧。” 我走進浴室,擰開流水,並調節到適宜的溫度。趁著儲水的當兒,我把小語抱進浴室。 “可以自己來嗎?” 她點了點頭,眼神卻有些黯然。 “洗完了叫我。” 不便多做停留,我退出浴室並關上門。 半小時後,我聽見了小語的聲音,推開門走了進去,卻意外地發現她依然坐在漂浮著大量白色泡沫的水裏,並沒有沐浴完畢的跡象。 “還需要什麼嗎?”坐在她身邊,我望著她有點濕潤的眼睛。 “魚魚,我們……只能這樣嗎?”她抬起頭,迎向我的視線。 我沉默了片刻—— “為什麼這麼問?” “你答應我我們會有個小公主的對不對?” “……對。” “……可是,我們這樣下去……是不會有小公主的。”她黯然低下頭。 “不是現在,因為現在不是時候。”我握了握她的手,給她安慰。然而, 我心中的壓抑和窒息感卻更深更重。 “等我出院?”她的眼中泛起了希望的光彩。 “等你出院。” 不再多說什麼的小語拿起放置在一邊的浴巾裹住身體,伸出雙臂任由我抱著走出浴室。 諾言之所以會被稱之為諾言,是因為它的實現——無論這期間破除了多少障礙,克服了多少挫折,穿越了多少困難;而當諾言失去了實現,它就成了謊言。 等待小語恢復的日子是意外得漫長,又是異常得短暫。即使骨骼碎裂後的恢復期長達三個月到一年,但在這段日子裏小語除小腿骨以外的地方都已基本復原,更何況小語原本就借住在她的主治醫生——蘇菲的家中。基於上述原因,我們順利地辦妥了出院手續。 回到蘇菲家中,迎接我們的是一個豐盛的祝賀小語出院的家庭派對,在歡鬧的氣氛中我們度過了一個這些日子以來最輕鬆的夜晚。 夜深了。 當時針指向‘1’的位置時,我盡可能小心地協助微醺的小語洗完了澡,在送她上床後又替她拉好了棉被。做完這一切,我走進浴室擰開水流,沖洗去一天的疲倦。 水氣氤氳中,偌大的鏡子裏映出了一張沒有生氣的臉,落寞的眼神,無動於衷的嘴角,隔夜孳生的胡茬,透著蒼白和憔悴的臉色——一個潦倒的男人,狼狽得不堪入目。 耙開被沖到額前的濕發,我閉上眼任憑痛心肆虐在我身體的每一角落…… ……只是失去了愛情,只不過是讓一個原本就虛幻的東西更加飄渺不著邊際,竟然讓我落魄至此——這叫人情何以堪? ……在這荒誕的世界上,有多少夫婦同床異夢地攜手走完一生;又有多少情侶因為相愛而結合,因為相厭而分手。即使我並不愛小語,但我挑選了她作為我的終生伴侶,也認為她的一切都值得我去愛,這就夠了。 不想,也不必再奢求太多…… 機械地套上睡衣,我走出浴室,然而等待著我的卻是睜著眼望向我的小語。 “睡不著?”我在她身邊坐下。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 “要喝杯牛奶嗎?” 她依然無言地搖搖頭,只是凝視著我。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確定是今天嗎?”我撫了撫她的長髮。 “這是夫婦之間的義務,很抱歉因為害怕我拖了這麼久。”小語脫下睡衣,露出白皙的肌膚和幾近完美的身軀。 “……現在你不怕嗎?”親吻著她的額頭,我問。 冷靜的我依然冷靜如昔,這讓我清晰地意識到自身的改變——就在數天之前,我還像一個普通的丈夫那樣期待著與妻子分享夫婦之間的秘密;然而今天,一切都因為心境的改變而迥然相異。 “說一點都不怕是騙人的。”小語閉上眼睛低低地歎息,“……可是,如果不經歷這一步,我就算不上是真正的俞太太,小公主也不會誕生……” ……不再多言語,我閉上眼吻住她的唇…… ……在意識的深處,我看著那片曾經蔚藍的海洋慢慢地褪色,乾涸,在記憶中緩緩消失,不復存在;屬於我身軀的一部分也隨之慢慢地被掏空,變成一片空洞的荒蕪…… ……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為時間的流逝在我的腦海裏只是一聲又一聲平淡而刻板的‘滴答’,直到我的下肢察覺到一種奇異的,不該有的觸感時,時間的流動才又有了意義—— 我想張口,但小語卻輕輕地用食指封住我的唇 “……不要問我為什麼。” 她眼中的悲傷阻止了我所有的話語。 “……明天,我會告訴你答案。” 小語放開手,從容地坐起身披上睡衣,然後邁開輕盈的步子朝門外走去。在關上門之前,她露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別擔心,今晚我會睡在蘇菲的房間裏。” 關上的門放逐了一陣名為寂寥的聲音迴響在空曠的房間裏。 ……這一切都是個謎,然而,這一切的謎底卻又在我心裏呼之欲出。 下了計程車,我走向眼前那幢精巧的大廈,並在越過大門前下意識地將一張繪著淡雅圖案的卡片顯現在欲攔住我的工作人員面前,工作人員隨即退開一步,展開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歡迎參觀‘梵’國際藝術會展。” 穿過陳列著或灰暗或鮮豔的色彩群落,我的方向始終只有一個——清晨時分,小語留在我房門下的信箋上清晰標明的地點——會展中心,Blue。 在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殿堂深處,我終於看到屬於Blue的區域,停下了腳步,我猶如一尊風化而成的雕像那樣佇立—— 仿若太陽般絢麗的金紅和宛如夜幕般深邃的藍,不是雲與地,也非天與海,單純的海水與海水在晝與夜綻放出迥然相異的璀璨。在幾近互不相融的璀璨中,兩抹無法看真切的身影交疊著透現而出…… 即使看不見神情,但那專注的身影仿佛能使人聽見小提琴的悠揚和鋼琴的清朗……晝的金紅與夜的深藍似在那悠遠和諧的樂聲中慢慢地相溶,緩緩地流淌…… 應是平靜,應是甯謐,應是發自心靈的共鳴,然而這一切卻糾合成一種難以言語的複雜心緒——失落、傷感、祝福、解脫、滿足,所有的矛盾,矛盾然卻共存。 “很特別的畫。” 身側,一個女孩輕輕地拉了拉戀人的衣角。 “對。” 男駭握了握女友的手。 “……畫這幅畫的一定是個女孩子。”女孩凝視著眼前那幅佔據了三分之一牆面的畫。 “你怎麼知道?”男孩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因為從這幅畫裏,我能感覺到她深愛著畫裏那兩個人,但又為他們相愛而失落的複雜心情。”女孩子笑了笑。 男駭看著畫的銀制標籤一字一字地念道—— “Half of the Ocean——半,個,海,洋。” 走出會展大廈,我並不十分意外地看見了蘇菲。脫下了白大褂的她身穿米黃色洋裝,優雅而嫵媚地站在距我不遠的地方。 “明瞭了?” 她走近我,微微上揚的嘴角有著深意。 “百分之九十五。”我沒有什麼表情地望著她。 “剩下的百分之五,我想這些東西會給你最後的答案。” 她將一本類似于日記的精美簿本交給我。 “這是小語要我交給你的。至於她本人,現在正在塞納河邊的露天雕塑博物館那裏等著你。” 蘇菲朝我微微一笑,然後翩然離開了。 坐上前往塞納河的公車,我隨手翻開那些神秘的日誌,卻有些意外地發現這些紙頁並非日記的全部,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且在扉頁上,赫然顯現著‘米蓮娜’這個名字,以及泰戈爾的名句——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愛,卻不能在一起。 帶著無法理清的心緒,我開始翻閱那用娟秀的英語字體記錄下的歷歷往事—— 1983年5月6日 晴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寫日記,為的,只是想記錄下今天這個難忘的日子——我結婚了。 但,這並不是我夢寐以求的婚禮。 因為站在我身邊的新郎不是從小陪伴我一起長大,收藏了我所有的歡笑,給了我腹中的小寶貝生命卻又永遠地棄我而去,不再回來的那個人。 然而,這又是我所期待的婚禮。 因為修聿是我這一輩子最信任的朋友,我們之間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對彼此而言,對方都是鏡子裏的自己,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相似,那樣默契。 我失去我所愛的人,而修聿從未找到過自己真正愛的人。這樣的我們是不是合適在一起生活一生? ——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修聿遇到了自己生命裏那個人,那一天就是我該獨立的日子了。在這之前,他的肩膀可以讓我暫時依靠。 我累了。 …… 1983年11月5日 晴 寶寶終於誕生了,是個美麗的小女生,修聿為她起了個和她一樣美麗的名字——語歆。 小語的眉眼有他的影子,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小小的她看周圍事物的眼神有幾分修聿的味道。我幾乎可以預見,未來小語的個性一定會很像修聿——深沉、溫柔、充滿了包容力和使人安心的力量。 其實,我偶爾也會覺得困惑:以修聿的條件,追求者不計其數,難道其中就沒有一個會讓他動心的人嗎?而當我將這樣的問題問出口時,他卻笑著回答我:感覺不對。 ——一個徹底的浪漫主義者。 但我卻能體會他的感受。如果我不是這樣幸運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也許我也會和修聿一樣,一直漫無目的地等待著生命另一半的出現。 我們是如此地相象。 也許正是這樣,失去所愛的那一天,我才會因為修聿堅定而溫柔的眼神模糊了想要結束生命的念頭,挽救了自己,也挽救了小語小小的生命。 有友如此,複夫何求? 沒有了愛情,無法替代的親情和友情卻讓我有了繼續生存下去的意義和希望。這一切都是修聿帶給我的。希望有那麼一天,我也能為他做些什麼,讓他從心底裏覺得幸福。 …… 1984年 6月12日 多雲 我想今天該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小小的小語終於邁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步,為此,我喜極而泣。 我懷著虔誠的心情翻閱著這六個多月以來的點點滴滴,雖然很辛苦,但也很快樂。雖然小語和修聿並非血緣上的父女,但他們之間那種融洽的親子氛圍比起真正的父女來絲毫也不遜色。看著小語一天天健康平安地長大,我心裏的幸福感簡直難以用言語來表達。 而讓我更高興的是小語一天比一天更像修聿——她漸漸成為了我生命裏最重要的兩個男人的綜合體,容貌像她那已故的親生父親,而脾氣和性格則像修聿。至於我,我想她是繼承了我繪畫方面的天賦。 可是,就像幸福的背後會有陰影那樣,我一直有一種微妙的預感:在修聿的生命裏,他真正的另一半或許仍然在等待著他的出現。我和小語只是填補他生命裏親情的那一部分,至於愛情,我們始終無法取代。 然而在這樣安寧的幸福面前,我卻不願意去思考當那個人出現後的種種……也許,幸福會使人貪婪。 ——那麼,就讓我暫時貪婪吧,在那個人尚未出現之前。 …… 1987年9月9日 晴 再過兩個月,小語就滿四歲了。她的可愛和美麗已經遠遠超過了我的想像,我為有孕育了這樣一個小生命而感到驕傲。 就如同我們傾注給她的愛一樣深厚,小語也用她獨特的方式回饋著我們。例如,上街時她一定要左手拉著我,右手拉著修聿,而自己則高高興興地走在當中。任何人都無法用任何方法剝奪她的這個嗜好,即使是與我如出一轍的愛蓮娜偶爾會想要‘惡作劇’地替代我的位置,她都能輕易地認出來加以童稚的‘譴責’。 四年了,修聿真正的另一半卻始終沒有出現,這讓我開始禁不住竊喜——也許,那個人真的不存在。也或者,那個人也像修聿那樣,已經找到一個可以安心的地方,這一生都不會與他再相遇。 這樣的想法,讓我幸福,也讓我慚愧。 是修聿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給了我希望和活下去的勇氣,但我卻自私地想著如何遏止他的幸福以保住我和小語的幸福,人性裏黑暗和卑劣的一面已經慢慢佔據了我的思想。 這樣的我,或許終有一天會受到真主的懲罰。 …… 1993年10月10日 小雨 為了慶祝修聿的生日,應了修聿的希望,我們一家三口特地飛去香港欣賞了一場小提琴獨奏會。 獨奏會的演奏者是一名剛滿十六歲的小提琴天才,據說當天除了觀眾外還有十幾位在國際古典音樂界赫赫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和評論家到場,為的,只是傾聽這位名叫‘俞虞’的華人少年演奏。 事實證明,這確實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小提琴獨奏會。 在這之前,我從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人能夠賦予已漸漸成為大眾化樂器的小提琴以如此與眾不同的個性——即使是一些耳熟能詳的曲子,經過那個少年像是具有魔力的指尖後也變得陌生且具有不可思議的、讓人如癡如醉的魅力。 我只能說,這個叫做‘俞虞’的少年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提琴天才;昂貴到離譜的票價和一家三口的機票花費,也確實算得上物有所值。 但,令我覺得有一絲不安的是演奏會過後修聿遠遠地注視著那名少年的眼神,那……似乎超越了一個古典樂愛好者對心儀樂手的敬重和仰慕…… ……也或者,是疲倦的我多心了? …… 1993年12月20日 小雪 耶誕節快要來了。 自從那一場演奏會後,有關於那位元小提琴天才的消息和演出出現在電視上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修聿也越來越多地關注這些節目和從節目裏透露出的資訊,而對於他自己的走秀轉播或者重播他卻從來都不注意。 ——這一天還是來了,儘管遲了十年。 ……或許,我該慶倖對方只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而且他的世界對我們來說是那樣遙不可及,就好像是兩個星球那樣陌生又遙遠。也許終我們一生,都未必會和他有交集。 ——這是真主給我的恩寵嗎?讓修聿愛上一個或許永遠都得不到的人。 我不知道。 然而我唯一知道的卻是我的心境不再會像如鏡的湖水。 ……儘管我比誰都清楚修聿是一個多麼注重家庭和責任感的人,但自私的我可以因此而剝奪他來之不易的幸福嗎? 如果有一天,當那個少年真的來到我面前,我可以笑著祝福他們並坦然離開嗎? …… 1994年1月2日 晴 從昨天的慈善拍賣上,修聿帶回了一把有瑕疵的義大利制菲爾那多小提琴,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小提琴的模樣,也是第一次那麼深刻地瞭解到修聿對那個少年的用心。 ……其實,我該高興的不是麼? 同樣是水銀燈下的星,如果修聿真的有心,他完全可以為自己製造與那個名叫俞虞的少年相遇和相戀的機遇;然而他的家庭責任感卻迫使他只能用一把小提琴代替俞虞陪伴在他的身邊,而在拍賣會上的那一眼、那一次握手也將被製成永遠的記憶琥珀珍藏在他的心裏。 ……在我們和俞虞之間,他幾乎沒有多加猶豫就選擇了我們。 他的抉擇,成就了這個家庭的完整和我和小語幸福的生活。可我知道,在他的心裏,永遠有為俞虞留下的角落;在他的人生裏,永遠會有一個無法彌補的遺憾。 我該如何抉擇? …… 1994年6月26日 雨 我想,對於修聿,還有整個古典音樂界,今天都是個難以忘記的日子。 因為今天,是那個十七歲的小提琴天才——俞虞毅然遺棄小提琴的日子,就在三天前,他剛剛以傲視群雄的姿態奪得了著名的國際小提琴大賽的優勝獎。 有人傳聞他的退出是因為已經到達頂峰,無法再超越自己;也有人說他的退出是因為家庭的破裂……但真正的原因,誰都無法瞭解。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來不喝酒的修聿獨自坐在陽臺上,靜靜地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天快亮時,他才收起了所有的殘骸,洗去一身的疲倦,以平靜的神情面對新一天的到來。 ……俞虞像一顆璀璨的流星那樣劃我們的天空,消失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也許這一生他和我們都不會再相逢,然而他的光芒卻永遠留在修聿的心裏,成為溫暖著他的源泉。 ——是我自私的願望得到了不該有的實現嗎? 可我知道,仁慈的真主是不會這樣做的,是我在無意中出賣了我的靈魂與魔鬼做了交易,為的,只是能夠保住屬於我的幸福。 …… 1995年11月5日 多雲 今天是小語十二歲的生日,不知不覺中,小小的她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在生日Party上,我有些驚訝也有些好笑地看著一堆十來歲的小男生圍在她身邊猛獻殷勤,把她捧得像個高高在上的小女王。不過,這個小小的女王顯然還是熱衷於成熟男人的魅力,只見她牢牢地粘在修聿和晟茗的身邊,甩都不甩那些眼冒紅心的小男生,真是人小鬼大。修聿看向她的眼神是那麼寵溺又滿足,可我比誰都清楚,他是將沒有歸宿的那份愛化作親情傾注到小語身上。 ……那個曾經熟悉的名字——俞虞,在這平淡如水的一年多時間裏,似乎已經漸漸變得陌生了,世俗也似乎慢慢淡忘了這個曾經轟動古典音樂界的天才少年。也許,當天才將自己的羽翼完美地隱藏起來之後,他就成了一個隱居著的凡人,不再起眼。 可是,無論世人怎樣遺忘俞虞,修聿卻永遠也不會遺忘他。在他的心裏,那把小提琴就是俞虞的化身。他對小提琴呵護倍至,就如同呵護俞虞本人那樣用心用情……比起我,小提琴更能解除他的疲倦,也更能撫平他的創傷……也許當許多年以後修聿的生命之火已將燃盡之時,他不在乎我的陪伴,只在乎小提琴能否陪著他長眠到永遠…… ……有許多次,我想要放手……可當我看到修聿溫和的身影和神情,看到小語可愛的臉蛋和活潑的模樣,懦弱和貪婪便讓我無法痛下決心放棄這握在手中的幸福……只要我活著一天,一天不能放手,這樣的自責和內疚就一直會糾纏著我,使我不得安寧。 也許真的只有當我生命結束的那一天,我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 1996年4月14日 晴 今天是個很好的天氣,陽光溫暖,氣候宜人。 當我拿到病情報告單的那一刻,我竟是如此心平氣和,就像這天氣一樣明朗而沒有任何陰霾。白血病,多麼可怕的字眼,可在我眼裏,它就像一把解除痛苦的鑰匙。 醫生告訴我,因為發現得太晚,所以我只剩下兩年的時間。 兩年呵,兩年之後,小語已經十五歲了,能夠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了;而修聿,他也終於可以自由地去追尋屬於他的幸福了。 和修聿共同生活了近十五年的時光,也占住了他整整十五年的時間,我的滿足已無人能及。長久以來,一直壓在我心裏的沉重負疚也將隨著我生命的消逝而終結。 我的結局,一如我想的那樣圓滿。 我由衷地感謝真主給我的恩寵。 …… 1997年8月5日 小雨 我的病情一直在持續地惡化中,可是我卻覺得很幸福。 因為這些天來,修聿一直陪在我的身邊。而這十五年來,我從來不曾感覺我們的心會像這些天這樣靠近。 我曾有的美麗在一點一滴地枯竭,而修聿則一如我們相遇那一年的耀眼——歲月在他的身上刻下了成熟的烙印,也使他變得更加完美。為此,我慶倖我的生命即將結束,否則,在他的面前我會自慚形穢。 算起來,俞虞今年應該已經二十歲了,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齡莫過於此。 其實,我常常會想像他和修聿站在一起會是怎樣的模樣——才華洋溢的青年和成熟穩重的男人,兩個同樣出色的男子構成的,是一幅讓人心醉的和諧畫面……只可惜,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不能,也不可能看到了。 我想,我是愛修聿的,而他,也是愛著我的。 只是我們的愛不同。 我對他的愛,接近於愛情;而他對我的愛,高於友情低於愛情。 但不可否認,人生最美滿的婚姻恰恰正是由這樣的愛構成的——沒有轟轟烈烈,也沒有大起大落,涓涓如水,平淡而真切,唯細水長流以致遠。 這一生,我愛過,生活過,擁有曾經愛情的記憶,擁有屬於自己的丈夫和女兒,人生最大的幸福我一一佔有,再無遺憾。 1998年1月22日 小雪 今夜我格外得清醒,幾個月以來反復無常的痛苦似乎也暫時告以段落,這讓我清楚地知道,當明天來臨的時候,我的生命之火就將熄滅,而被我束縛著的一切也都將解脫,我為此而感到欣慰。 這將是我人生中的最後一篇日記,小語,當你看完這些日記的時候,請你幫我完成我所沒有完成的心願——給你父親幸福。 他為我們已經犧牲了太多太多,現在該是我們給他幸福的時候了。 雖然我已不在了,但你要記住,當你在為你父親尋找幸福的時候,我會一直在你身邊陪伴著你,你不是孤單的一個人——這是,只屬於我們母女倆的秘密。 35 “先生,到了。” 公車司機渾厚的嗓音將我喚回現實中,合上日記,我提起背包下了車。 沿著塞納河的堤岸行進,視線雖然遊曳在那一座座連接左右兩岸的石橋和充滿歐洲氣息的建築上,但思緒和心情卻淩亂一如塞納河水面無規則彌漫著的波瀾。 很快地,一抹坐在堤岸上的白色身影便影入眼簾。走到她的身邊,我冷然落座於她的左側。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們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河對岸三角形支架上棲息著的鳥群一隻接一隻地飛走,又一隻接一隻地飛來填補所空缺的那一塊。 “魚魚,還記得兩年前我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嗎?” 漫長的沉默之後,小語眺望著遠方開啟了我們之間的言語之門。 “The fifth season.” “對。”小語的唇邊綻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跟隨導師去日本寫生,也是第一次在日本的便利店裏買飲料。知道嗎,當我在結帳時發現收銀的店員是你的時候,我有多麼驚訝!” 我不語。 “早在去日本的前一年,我就知道你在東京留學的地址。可是在我的意識裏我一直認為,人生如果失去了意外,也就失去了許多色彩。如果我的導師不是決定帶我們去日本,這一生,我都不會想要去踏上那片彈丸之地,儘管我知道那裏有你。” 小語仰望著蔚藍的天空和偶爾飄過的雲彩。 “其實,在閱讀媽媽的日記之前,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爸爸的親生女兒。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對爸爸有過超越父女感情的迷戀。後來,雖然因為長大了,瞭解了爸爸對我的感情始終十八年來如一,但他在我的心裏,永遠會是一個完美的理想,一個遙遠的夢境。 你是爸爸前半生的夢中人,所以對你我曾有過嫉妒,有過憤恨。然而當命運的齒輪讓我轉向那個我千不願萬不願踏上的日本,並在距你留學的東京千里之外的北海道遇見了你,我知道,如果這不是人生的意外,就是媽媽刻意的牽引。” “我是個崇尚自由追求的人。”小語的指尖在石堤上輕輕地畫著圈,“如果你不能讓我滿意,即使要違背媽媽的遺願我也再所不惜。可是,在和與你的交往中,我漸漸明白了爸爸之所以會愛上你的原因。你的人格、才華和個人魅力使我再一次地讓步,因此我決定把你帶到爸爸身邊。但是如果你無法愛上爸爸,我也不會強求。 ……魚魚,緣分是件奇妙的東西。我們的婚姻就像當年爸爸媽媽攜手時那樣,是建立于高於友情而低於愛情的感情上。而我,則一如當年媽媽的翻版,在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裏漸漸地把我對你的那份第三類感情上升到了接近於愛情的邊緣。所以,即使我清楚地知道你和爸爸相愛,卻又不願意輕易地放開你……” 小語轉頭凝視著我。 “你知道嗎,魚魚,雖然強扭的瓜不甜,但仍然可以吃,只是這樣的吃是一種忍耐而非一種享受。 對於心裏沒有所愛之人的兩個人來說,這種忍耐就像是想喝飲料的時候只有白開水,雖然平淡無味卻也算不上是痛苦;而當其中一人心有所屬的時候,這種忍耐就變成了一種無藥可醫的傳染病,身邊的人都會因此而陷入一種莫名的痛苦中去,如果沒有人給它畫上休止符,這樣的痛苦就會延續一生一世。 我不想重蹈媽媽的覆轍,因為一生的痛苦和自責對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所以我選擇放棄。” 話到這裏,小語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因為爸爸媽媽的寵愛,從小我就是個任性的孩子。雖然想好了要放棄你,可我又不甘心就這樣為我們之間畫一個太過簡單的句點,所以我導演和主演了這場‘車禍肥皂劇’——它再一次驗證了你近乎自虐的高尚人格,也再一次地讓我瞭解了這樣一個事實:爸爸雖然是你愛的人,但在你的心裏我仍然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因為我是你的妻子。” 立於河堤上,小語拂了拂迎風飄揚的長髮,帶著淺淺的微笑看著我站起來。 “魚魚,你和爸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我希望你們攜手走完這一生,不論前方有什麼樣的風風雨雨和艱難坎坷。” 說著,她輕輕地拉下我的肩,吻了吻我的額頭。 “除此之外,作為報答,你還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是什麼?” “當我有一天找了自己真正愛的人的時候,你才可以放開我。而在這之前,你親親愛妻的寶座還是我的。至於爸爸,他只能當你的地下夫人。” “這樣……會不會太委屈他了?” 我故作深沉,但眼中卻漾滿了的笑意。 “會咩?先來後到哦!” 拉起小語的手,我們迎著風向前走去。 “有海豚?是我的!鯨魚?靠邊站!” 調皮地眨眨眼,小語清脆的笑聲蕩漾在塞納河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灑落一片耀眼的璀璨。 土耳其 伊斯坦布爾 愛琴海的夕陽美得令人屏息,絢爛的晚霞將天空渲染成一片如夢如幻的天堂,多變的光線將愛琴海與黑海混合成一個金紅色的海洋,璀璨奪目。遠遠望去,那坐在岩石上的黑色剪影一如海市蜃樓般的不真實,仿佛下一秒鐘就會消失在金光燦爛的天邊,讓人禁不住感歎好夢一場。 凝視著這樣的景色,站在不遠處的年輕男人嘴角禁不住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下一分鐘,只見他輕輕地,慢慢地靠近那個修長的黑色剪影。 “漁夫先生,請問一條鯨魚多少錢?”年輕男子停在剪影的身後,問了一個叫人匪夷所思的問題。 然而叫人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剪影竟然回頭了,並且露出一個連夕陽都為之遜色的笑容. “很貴哦,差不多是一條海豚的價值。” 年輕男人也笑了,“如果換到的話,是不是可以保留一輩子那麼久?” 剪影收起魚杆並站起身,兩人的距離近得只容得一線光穿過。 “對,可以保存一輩子,那麼久……” 音落,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在合為一體的剪影中。 尾聲 “哈囉,美愛康敏?” 隨著琉璃鈴清脆聲音的忽然響起,一顆來自大和彈丸之地的腦袋出現在門縫裏,頓時引起‘Blue Melody’裏女客們關注的目光。 “第四次。” 坐在吧台內喝咖啡寫譜子的年輕男子看了他一眼。 “蝦米?” 自動自覺地跳上吧椅,長著一張雌雄莫辨俊臉的大男孩無辜地瞧著眼前這個對他的出現熟視無睹的男子。 “以一個當紅偶像來說,你實在是閑得令人髮指,NARAKI。”轉著手裏的鉛筆,俞虞斜睨著他,“這已經是你兩個月以來第四次從東京飛來悉尼了。” “沒辦法,誰叫這裏有怎麼多充滿成熟魅力的俊男,玫瑰色的人生啊!”NARAKI捧心長歎。 “你家蒜先生在廚房。” 異常乾脆地打斷了他的表演,俞虞手中的鉛筆指向廚房的位置。 “哦。” 以一個俐落而帥氣的動作跳下吧椅,NARAKI直奔廚房,順便把‘Blue Melody’的另一個老闆趕出‘大本營’作為小小的‘報復’。 被‘踢’出廚房的向修聿俊臉上寫著好笑朝吧台走來。 “勝利大逃亡?”抬起頭,俞虞揚起嘴角,笑容裏既有得意又有壞壞的味道。 “故意的?” 趁著轉進吧台,擋住眾人視線的那一瞬間,兩人非常有默契地交換了個親吻。 “可不是?” 蜻蜓點水的一吻過後,酷酷的俞虞照樣喝咖啡寫譜子,而溫和的向修聿則拿起酒杯拭擦,天下太平得如同什麼也沒發生過。 不過,此時身在‘Blue Melody’的一干熟客卻已經露出了心領神會的曖昧笑容,大家不約而同將視線投在貝殼型表演台背後的那堵牆上—— 那是一片充盈著金紅色與藍黛色海洋的牆,而在金紅與藍黛的深處,交疊著透出兩個沉醉於鋼琴與小提琴演奏的身影,那仿佛發自心靈深處的默契和悸動流淌在兩人之間,將金紅和藍黛融合成一片絢爛的深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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