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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事的特權 BY 榎田尤利(★★★★)

文案: 25歲的好青年原田仁, 本來想要應聘乃木阪制藥的營銷工作, 卻被派去給室長乃木阪乙矢做秘書與執事候補。 而這位上司不但口舌毒辣,為人彆扭,還有著近乎恐怖的潔癖。 +++   “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殺了你。”   這就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在報以了初次見面的問候之後,乃木阪乙矢以冷到冰點的聲音宣言道: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准碰我。哪怕是一根手指頭而已也不行。只要沒有必要,就不准你接近我半徑一米之內的地方。如果你要把什麼東西遞給我,比如檔之類的東西的話,就放到桌子上,然後立刻退開桌子三步。其他的東西也都一樣。這就是試用期裏我絕對不會讓步的條件。如果你覺得自己做不到的話,現在就馬上向後轉,走出這個家門。”   白襯衫的扣子嚴絲合縫地直扣到最上面的一個。外已是柔軟的絲綢質地,而褲子的褲線折到筆挺的地步。而且一雙手上還套著白色的手套——即使坐在基於人體工學設計的椅子上,也絲毫無損於乙矢的高壓態度。   在過去,曾經有二十六個人踏進過這個書齋。   也就是說,今天這個男人已經是第二十七個了。您也別那麼挑剔,就聽我富益一句話吧——極其能幹的老執事注:管家不管說什麼,都要給乙矢找一個秘書出來的樣子。自從他過了六十五歲的時候,他就不斷地說著“如果您不找一個新的執事的話,至少請您用個秘書吧。”還鍥而不捨得把候補人選們一個個地帶來。   好,到底要怎麼讓今天這個秘書候補滾出去呢。   已經說了不管做什麼,敢碰自己就宰掉了。他是會呆掉,吃驚,還是會問是什麼理由呢?   可是站在乙矢面前的這個男人絲毫沒有逢迎的意思,他所說的,只是以極度認真的表情和聲音說了句“我明白了。”而已。   看來這個人在過去的候補者中是最沉著的一個,他泰然的佇立在乙矢面前。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個富益一口認定“就是今天這一個”了呢。   乙矢重新打量起這個男人。   隔著大大的公文桌,男人筆直的立在哪里。他將脊背挺得筆直,沒有一絲畏縮的感覺,也只有腹肌和背肌有著適度的力量的人才能表現出如此自然而優良的姿勢。   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有著一定的硬度,是完全的漆黑色。鬍鬚也慎重地刮得很乾淨。   在他那充滿了男人味的面容中,還能看出一點點少年般的氣息,是因為他的黑眼珠比常人要大的緣故吧。雖然沒有人工修理過的跡象,但他的眉型也相當端正。雖然不能說是個美男子,卻是張能給人留下印象的面孔。他身穿的那身西服讓他的個子看起來顯得更高大了。將近一米九的身軀經過了充分的鍛煉,但又不會肌肉浮凸到讓人討厭的地步。   “看看那邊的箱子。”   乙矢抬起下巴,示意桌子旁邊放著的那個儲物箱。男人彎下身體打開蓋子,從裏面拿起一套東西,再次直起身體。   “手套?”   “對。從今天開始你要每天都帶著這個。”   那是一雙全新的白色手套。   對這個男人來說,那幅手套恐怕是有點小了吧。乙矢想著。乙矢也戴著相似的一付,因為是特別訂做的,所以非常合手。這付手套使用了最高級的柔軟棉花,貼在肌膚上的觸感相當的舒服。   “如果髒了的話,就馬上換上一付新的。就算不髒,戴過半天也要更換。”   “不髒也要換嗎。”   “沒錯。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那麼如果有什麼工作不方便戴手套的呢?”   “一時摘下來沒有關係。可是在我面前絕對不許摘下來。現在馬上戴上。”   “……我明白了。”   男人拆開塑膠外包裝,戴上了手套。   這段時間裏,乙矢的目光落在了富益交給自己的履歷書上。   名字叫原田仁。   這個仁字不讀作“JIN”,而是讀作“SHINOBU”的樣子。年齡二十五……二十五?乙矢不覺抬起眼睛確認了一眼。都是因為他那沉著的氛圍的緣故,還以為他至少三十歲了呢。乙矢是二十七歲,那麼說這個原田比自己小兩歲了。   學歷沒什麼大不了的。無名的高中,二流的大學。興趣是所有運動項目,學生時代做過足球部的經理。他明明不管怎麼看都像個選手,為什麼要去做經理呢?資格一欄裏填著普通駕駛資格、空手道與柔道的有段者。   “請問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戴好手套的原田說到。果然是有點太緊了,看來還是要再大上一號的才行。   “什麼事。”   “這個手套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很髒。”   這個單刀直入的問答讓原田很遲了一驚的樣子。   “您說我嗎?”   “不只是你,人類的手都很髒,我討厭不潔的東西。”   原田眨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手套。他似乎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類型。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接受了這地回答的樣子   “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你的問題還真多。要問快問。”   “也許會有不能不碰室長的時候,像這種緊急的場合要怎麼辦才好?”   “緊急?”   “比如說——室長摔倒了,我必須要伸手過去攙扶您的話?”   你在說什麼啊,乙矢很明顯的扭歪了嘴唇。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無聊的問題。   “我不會摔倒。”   “這是說不定的事情啊。”   說得定。只要是自己的事情,那就一定說得定。   “挺好了。我基本不會外出的。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會在自己家裏還摔得爬不起來啊。”   “正因為大人的體重比孩子要重,重心也更高,所以摔倒之後才更容易受傷的。”   “你這個人還真是囉嗦。”   乙矢毫不掩飾升起的表其功能,而且也覺得沒有掩飾的必要,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收拾好文件,向著桌子前面的原田抬起下顎,命令他“躲開”。但同時兩人間明顯的身高差距讓他也很是不爽。   “你很礙事。聽好了,不准擋在我的路上。你要看出接下來的動向,迅速的把道給我讓出來。因為站在正中間會礙眼,而徹底消失的話又得去找你,實在是很麻煩。所以是邊角。邊角就是你要呆的位置。如果在這一周裏你還是掌握不到要領的話,那就別想我正式錄用你。”   他抬起套著手套的手,噓噓噓像是趕狗一樣的揮著。當然,這絕對是故意的。   “你明白沒有?”   “……我明白了。”   “那就閃開。”   原田無言的橫向走開了幾步。   他還是沒有生氣。半年前富益帶來的那個不知道是東大還是京大畢業的男人也跟他一樣會說,可是那個鼻子翹到天上去的精英在聽了前幾句話的時候就勃然大怒,氣衝衝的就回去了。跟那個人比起來,這個叫原田的是相當有忍耐力了。   乙矢抬起下巴,走過保持者充分間隔的原田身邊。   “總之,這一個月就是試用期。要是這段時間裏你反悔了,那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趕快開路回家去。有言在先,我自己根本不需要秘書。要你期待我會重用你什麼的,那會給我造成困擾。……其他的詳細事情你問富益就好了。”   “室長,可是您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啊。如果遇到禁忌的場合,那我該怎麼辦好呢?”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最討厭重複說明一件事情了。不是說過你不准碰我了嗎。難道你的腦袋裏塞的都是肌肉不成?還是你的神經細胞都去做俯臥撐了?”   “也就是說,就是在緊急場合下也不能碰您了?”   原田追在乙矢身後,也向房門口走去,但還是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離。看來這個人的記性還不算太差。   “對。就算我摔倒了,或者大頭朝下的做倒立,我說不要你碰我,你就不准碰我。”   乙矢要去地下書庫調查資料,便走過走廊,沿著螺旋扶梯走下去。大廳中覆頂的玻璃天棚中射入了陽光,此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將走在隔了幾級臺階的原田的影子向前照來,正巧罩到了乙矢。乙矢“嘁”地砸了咂舌,回過頭去瞪了背後的男人。   “再離我遠一點。”   “我已經離開有一米了。”   “可是你的影子碰到了我。讓我很不愉快。”   這個時候,園田的眉頭微微地動了一下,這沒有逃過乙矢的眼睛。   說啊,說出來啊——統統說出來好了。說你已經受不了不就完了嗎。罵我是混蛋,說我開什麼玩笑,然後就快點滾出這個家去吧。   “……我明白了。退到這裏應該就行了吧。”   原田遲疑了一下,答道。   莫非他其實是遲鈍到了一定程度嗎?害得乙矢想生氣都不知道從那裏生氣好了。   那個大大的身體轉過身去,走上兩級臺階。他的影子也跟著他退了兩級臺階,可是乙矢卻連一聲“好了”都沒有回答,就重新包好檔,再次向下走去——   “嗚,哇!”   他一腳踩空,從早就走慣了的樓梯上滑了下去。   噠!噠!噠!腰上傳來了有規律的連續衝擊。   檔好像雪白的雪花一樣灑滿了天空。   好在它沒有就這樣一直摔倒樓地下去,只是滑了五六級臺階而已。被乙矢的叫聲和撞擊聲嚇到的老執事富益一藏的高叫著:“老爺!”慌忙沖了過來。   多麼難看的失態啊_   乙矢跌坐在樓梯上,右手緊緊地抓著不銹鋼的扶手,左手則揉著疼痛的屁股,把呻吟聲強行壓抑在了咽喉裏。好疼啊。又,又難看到了極點。   “老爺,您沒事嗎?”   一邊向著伸手過來攙扶的富益撒了個彌天大謊說“我一點沒事”,一邊強忍著疼痛顫巍巍地站起來。途中尾骨傳來一陣劇痛,害得他還是稍稍地發出了一點聲音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去。   看了剛才的事情,那個才問過“如果您跌倒要怎麼辦”的男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乙矢打定主意,如果他敢在那裏呵呵偷笑的話,那麼馬上就向他怒吼,讓他滾出去!   可是原田是冷靜的。他沒有失笑,也沒有任何同情之色,只是保持著與剛才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淡淡表情而已。   他俯視著還沒能站直身體的乙矢,說了句:   “……就算您從臺階上摔下去,我也不能碰您。”   乙矢感覺到太陽穴上傳來一陣痙攣,不由得咬緊了後面的臼齒。   請來進行最終面試吧——   接到這個聯絡電話的時候,原田仁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   因為對方可是那個大企業,乃木阪制藥來的啊。   一月的時候,他一邊靠在被爐裏吃著橘子,一邊看到了乃木阪制藥招募若干名社員的新聞。看到對方不要求任何經驗自資歷,他抱著有棗沒棗都打一竿子的心理迅速地寄去了自己的履歷書,心裏還想這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可是他卻通過了簡歷審查,那時候他就覺得已經是抽中了上上簽了,後來居然又順利地通過了一次面試,這簡直就是奇跡,更沒想到真的能一口氣沖到最終面試啊。   用穿不慣的西服包裹住那久經鍛煉的身體,仁感到很不解的歪過了頭。   雖然不是他自輕自賤,可是考慮到自己的學歷和就職經歷,他真的心裏很沒底。他的學生時代是以體育為中心度過的,再加上母親又抱著“只要不落第就沒關係啦。不用擔心別的,去多交幾個朋友就好!”的放任自流教育方針,他進的大學也只不過是二流與三流中間的那種程度。雖然是平安無事的畢業了,可那之後就一直幫家裏做事,根本沒有在任何公司組織裏工作過。   可能是要補償他的這些缺點吧,他的身體非常的結實。結實到連感冒都沒得過一次,學生時代還一直幫忙作者義務獻血的標兵。   要說他受過什麼傷,也只有在大學住宿舍的那一會兒,為了抓住喝醉酒從二樓上跳下去的朋友,結果跟他一起摔下去的那一次而已。原田那時撞出了些青紫,可那個醉鬼腳骨折了。結果在那之後,仁就得了個諢名叫“終結者?原田”。大家都說他碰到什麼事情都不為所動,甚至連表情都紋絲不變的樣子簡直和影片裏的阿諾德?施瓦辛格一模一樣。不過仁的肌肉可美阿諾那麼發達就是了。   “今天勞煩你特地前來。”   面試官作出了寒暄,仁也低下了頭。   “您是原田仁先生吧。”   “是的。”   “請不用這麼拘謹,放鬆一下吧。”   “是。”   不可思議的是,負責最終面試的是一位年紀相當不小的小個子男性。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頭髮是一片雪白,而且還蓄著雪白的口須,是為高雅的老紳士。看起來大概六十歲過半左右吧。   “高中時候加入足球部……視作經理對吧,不是做選手嗎?”   “是。”   “為什麼呢?”   “因為這才更合我的性格。”仁也只能這麼回答。   既然上的是和尚學校,那麼可愛的女孩子經理根本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了。做經理就要統帥那些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管理他們的健康和素行,還要考慮出不同的練習安排來贏得比賽。這對仁來說,可比單純去搞運動來的有挑戰性多了。   “在你高一的時候,曾經唯一一次參加了比賽對嗎?”   “……是的,您真的是瞭解得很清楚呢。”   呵呵呵,面試官笑了起來。   “因為那在你母校裏是個傳說啊。練習比賽的時候隊員一個個的受傷,到最後不得不採取非常手段,讓你上場,結果你就踢進了制勝一球……之後當時的監督還拼命想說服你轉去做選手的,可是你卻一點也不動心,繼續做你的經理。你為什麼會這樣做呢?”   “因為我相信,比起我成為一個選手來,還是作為經理管理整體更能讓隊伍成為一支強隊。”   就結果而言,這支球隊在第二年的地區大會上一直打到了最終決賽,證明了仁的想法沒有任何錯誤。面試官也深深的點了點頭,換了第二個問題:   “你寫到你有著柔道和空手道的段數是吧。”   “是。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在學。”   “那麼你也很擅長打架了?”   仁有點迷惑,不知道話題為什麼會突然跑到打架上頭去。   “咦?不,沒有這樣的事情。”   “但是前年冬天的時候,你不是曾經在歌舞伎町被捲進糾紛裏去了嗎?”   不好了,他連這件事情都查到了嗎——仁猶豫了一瞬間,想找個藉口。   但是他馬上又放棄了這個想法。還是照實說出來才更合自己的性子,雖然當時是自己血氣上頭,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是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   “是的。當時我去給別人勸架來著。”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有個男人喝醉了酒就大吵大鬧,還對勸他的女性店員施加暴力。”   “就是這樣。”   “雖然你去勸架是好的……但是你畢竟是太強了點啊。”   老人笑著這樣說道,仁深深地低下頭去。本來制服那個醉酒鬧事的男人就好了的,自己卻不小心多用了些力氣,把他給勒昏了,結果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被驚動的員警們在調查事態的時候,認為仁並沒有責任,立刻就把他放了出來。有意思的是,員警們在他走的時候還熱心地給他泡了咖啡,勸誘他說:“你要不要來做員警啊?”   “真的是很丟臉的事情啊,那之後我就再也不會那麼魯莽了。”   “不不不,這很好。我正是要尋找一個足夠強壯的人才呢。”   “啊?”   如果是保安公司的話另當別論,為什麼制藥公司會需要一個強壯的人啊?仁還來不及考慮這個疑問,就面對了下一個問題:   “而且你熨斗也用得很拿手是吧。   “……熨斗?”   “是的,熨斗。”   仁絲毫不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總之還是先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在洗衣店裏打過工,所以學過打理襯衣的方法的……”   “很好很好,你既然接受過專業訓練那就更好。再請問你能不能早起呢?”   “啊,我習慣早起,畢竟我是喜歡體育的人的。”   熨斗和早起?——仁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接著我想問一問題的性格,請問你覺得自己有忍耐力嗎?”   “我想……大部分還是因為家庭環境的緣故。我的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在家裏開了一家托兒所,就這樣把我養大。”   “原來如此。”   “當然,我母親不能只看顧著我一個,而且正因為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更要往後放,這也培養出了我比較強的忍耐力吧。”   “這樣嗎。”面試官推了推老花鏡,用視線催促他繼續把話說下去。仁回憶起了自己小的時候。剛剛上小學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幫助母親工作了。他和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玩耍,喂他們吃點心,過了十歲的時候,他對幫嬰兒換尿片,在母親來接孩子前安慰哭泣的小孩都已經十分拿手了。不管別人怎麼抱怎麼哄都大哭大叫的小孩,只要一到了仁的手裏就會乖乖的。說起來的話,就好像過的是被弟弟妹妹們包圍的生活一樣。   “小孩子很容易人性,這種狀況是很能鍛煉人的。”   “小孩子吵起來的話,你也不會動搖嗎?”“不會。”_   “就算他們提出無理要求的話,你也不會覺得困擾嗎?”   “孩子們本身就是無理要求的結晶嘛。”你罵他們他們就會哭,就算安慰他們,也還是會哭,如果縱容一點,他們就得寸進尺——沒辦法,大人們就是會被這些不講理的小傢伙耍得團團轉。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會愛著他們,寵著他們。   “好比很小的孩子會突然發燒吧,像這樣的話,你會怎麼辦?”   “是。在這一方面,我比那些手忙腳亂的新爸爸們可是有自信多了。”嗯嗯嗯,面試官滿意的點頭。然後他突如其來地站起來,走近了仁。仁慌忙也站了起來。他與老紳士之間的身高差距大概有三十公分左右。   “請問……?”   “很不錯啊。”老花鏡背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我一直在找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啊,真的很感謝您這麼說。”   “這幾年裏,我面試了接近一百個人,其中也使用了一些,但是他們全都在中途就放棄了。我總是找不到我所希望的人才,說老實話,我本來都已經想要放棄了。”   他的聲音顯示出他到底經歷了多少的苦勞,讓仁覺得“原來他這麼缺乏人才啊”,對他報以了莫大的同情。   “是啊,但是當我看到你的簡歷那一刻的時候,我瞬間感到了一種強烈的感覺。而在今天,我看到你本人的時候,我更是有了絕對的確信。原田先生,我在找的人,就是你。”   “這個……嗯,如果我能滿足您的期待的話。”   “抱歉我遲了介紹自己,我是富益一藏。”   富益激動地伸出了他的右手,仁反射性地握住,與他交換了一個握手禮。   “如今我受人事部長之托,可以代行他的許可權。現在我就決定,當場試雇用原田先生為秘書。”   “秘書?”仁驚訝地反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作為營業職員接受面試的,當聽到秘書這個詞語的時候,他很難掩飾自己的驚訝。不,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他真的是吃了一驚。他覺得這根本就是不沾邊的事情。   “……我本來是希望去做行銷的啊。”   “我知道。”   富益緊緊地握著仁的手,握了好長一段時間。   “可是所謂人各有其用。啊,原田先生的話,在營業部肯定也能有相當的成就的,但是真正能發揮你的價值的地方,一定是在秘書這個行業裏。”   雖然富益說得充滿了自信,但是一時也無法打消仁的疑惑。制藥公司營業部和秘書根本是兩個概念,從印象上來說,秘書就是拿著皮筆記本,上面記錄著老總的日程管理,飯店預約……其他還有什麼來著……   “呃……我對秘書一點也……”   “業務方面我會直接指導你,請你不用擔心。”   高興萬分的富益終於放開了手。   “但是這還不是最終的決定。你要經過一定的研修期,至於正式錄用,要等一個月後我的上司作決定。”   “那位先生的階級比富益先生還要高嗎?”   那這麼說起來,豈不是高級領導階層的了嗎。   “而這一個月期間,除了緊急事態之外,你不能回自己的家去。”   “也就是讓我馬上就住進公司嗎?”   “並不是公司。”   那麼就是新人研修中心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太沒頭緒了,仁現在還有點混亂。秘書……秘書,嗎。   “請問您能夠接受嗎,原田先生。”   富益問道。   雖然跟自己的預想差得很遠,可是這畢竟是能夠在大企業中就職的大好機會,仁自然沒有傻到會放棄。來到一個新環境自然是會產生不安的,一開始自然也會做不好。但是最重要的,是肯發奮努力,讓自己前進——在做經理的時代,正是仁自己對選手們說出這一番話的。   “我做。”   仁乾脆地回答之後,富益那滿是皺紋的眼角頓時耷拉了下來。   老紳士極力仰望著仁,仰到了背都快弓起來的程度。   “從現在開始,你作為經營計畫本部分室室長的特別秘書被試行雇用了。”   他以凜然的聲音這樣宣告道。?   ——事情就是這麼急速展開,急到了讓人手忙腳亂的地步啊。   富益還說,車子已經等在了門前,馬上就可以移動了。   不管再怎麼說,都有點太急了吧。仁想回一趟公寓去收拾東西,可是富益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從內衣到洗漱用具,一切有必要的生活用品都已經被備全了。在之流的這段時間內,你也不需要任何先進。如果其他還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說一聲,我們回去你的公寓的。”   “那個,我需要替換的西服啊。”   “西服的話,我們會作為制服提供給你的。”   這麼一說,仁就想不到還有什麼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取來的東西了。唯一一個覺得有就好了的東西,就是每天進行鍛煉的時候使用的五公斤的啞鈴。可是總不能跑趟只為帶那個吧。於是仁就說不用去自己的公寓了。   “那麼我們就走吧。”   “請問研修在哪里?外地嗎?”“沒有沒有,是在很近的地方,就在世田谷區。”   真不愧是大企業,連研修中心都設在低價這麼高的地方啊。仁這麼想著,走出了公司,正在這個時候,一輛通體漆黑的高級轎車靠了過來。正覺得是有高層到了吧,卻見富益向司機輕輕舉起右手,做了個示意。   不會把。仁一下定住了腳步。   “外出的時候,就請利用這輛車吧。”   “……咦?”   坐這個?   這不是S級的賓士嗎?   “好了,天氣這麼冷,請不要再站著了。請上吧。”先坐上了後座的富益招呼道。寒冬中的高樓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但是仁還是無法把握事態,他遲疑著沒有舉步。那麼也就是說,這是專用車嗎?坐在駕駛席上的司機穿著制服,戴著制帽,他與仁對看了一眼,招呼他過來。仁慌忙也點了點頭。   正在他困惑著打開車門的時候,背後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富益嗎?”   那是一個朗朗的、充滿了力量的聲音。   回過頭去,只見一位身穿西服,外罩外套的壯年男性站在眼前。   他的輪廓比較深,年輕的時候……不對,多半如今他也很受女性歡迎,這張面孔仁覺得在那裏看過。他馬上就想起來了,在調查公司的背景的時候,曾經在乃木阪制藥公司的網站上看到過他的面孔。那個報導的標題似乎是“對年輕管理層的直接採訪”來著。   “這不是……慶史郎先生嗎。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富益下了車,深深地低下了頭。仁也跟他一樣低下了頭。   慶史郎……恐怕就是乃木阪慶史郎了吧。   印象裏他的確是專務來著。乃木阪制藥的高層基本都是由乃木阪一族構成的,也就是說,這是個家族公司。   “看到你健康就比什麼都好。……哈哈哈,你又找到了一個新人啊。”   說到“新人”的時候,他側臉打量了一下仁。因為那道眼光的感覺實在並不太好,但是對方畢竟是個大人物,他行了一個默禮。   “是。正要去試用呢。”   “這一次是個少見的種類呢。身體還真不錯。”   “他並不是只有身體強壯而已,而是個蘊藏著各種可能性的人才呢。他叫原田仁。原田先生,這位是專務董事乃木阪慶史郎先生。”   在經過介紹之後,這次把身體轉向正面,深深的彎下腰做了一個問候。   “我是原田。請您多多指教。”   乃木阪專務笑著說:“哈哈哈,是個運動系的啊。”毫無顧慮地啪啪拍著仁的肩膀。仁把這想作是他友善的表現,但是他的動作感覺更像是在確認仁的肌肉一樣。   “原田君嗎。你可有的辛苦了啊。”   “啊?”   “你的上司是個相當有個性的人。要做他的秘書實在是很辛苦。之前不知有多少人在中途就叫苦不迭了的。也是,我也被他耍得團團轉的。”   “啊。”   富益雖然也這麼說過,但是畢竟都是別人的說法,自己又沒有親眼看到,還不能下斷言。而且挑戰現在才剛開始,要退縮還早了一點。   “我會好好努力的。”仁微微抬起低下的頭,簡短的回答道。專務的個子雖然已經不算小了,但是也還是成了仁俯視他的狀態。   “富益,這一次你的眼光還真是不錯呢。”   “謝謝您的誇獎,慶史郎先生。好了,原田先生也差不多要出發了。”   在富益的催促下,仁又向專務鞠了一個躬,坐上了賓士。本來車門就要這樣關上了,但是專務卻突然走近了這裏。   “努力吧,原田君。如果有什麼麻煩的事情的話,歡迎你找我商量。”   一張名片從車窗的縫隙間被賽了進來。仁接過那張名片之後,他微笑著揮揮手,背轉了身體。自己還沒有被正式錄用,他就特意遞了一張名片過來,看來真是一個友善的人啊,這麼想著,仁把名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賓士靜靜地向前開了出去。   真皮的座椅真的很舒服,車型也相當寬敞,即使是大個頭的仁坐進來也不會有憋屈的感覺。   “路上由我來向你進行說明。首先,這位是長年來為當家擔任司機的間島先生。”   在後視鏡裏,間島向原田笑了一笑,表示請多關照,仁也做了個回應。這還是他第一次坐帶司機的車。   “然後,是關於原田先生你的上司的事情。”   咳,富益咳嗽了一聲。   “他的名字是乃木阪乙矢。甲乙丙的乙,弓矢的矢。就像我剛才所說的一樣,他是經營計畫本部分室的室長。”   “是。”   “踏實乃木阪制藥的創始人,兩年前在任會長的乃木阪宗八的外孫。……而你剛剛見的那位慶史郎先生則是乙矢先生的舅父。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乃木阪制藥是個家族公司——”   在富益說明著乃木阪家的歷史的過程中,車子漸漸開入了寧靜的住宅街。這裏每一家的圍牆都很道,電線杆上的街道牌上寫著“成城”兩個字。不用說也知道,這裏是高級住宅地。“乃木阪家就在這裏了。好,接著闡述你的職務,如果嚴格說起來,秘書這個說法應該只是出於方便上的名目而已。”   “方便?”   “是的。實際上你的工作已經遠遠超出了秘書的範疇,而且要佔用你的時間也要長得更多。當然,我們會付出與之相當的回報,不過如果說老實話,你基本上等於沒有私人時間。”   “……也就是說會相當的忙嗎?”   “是的。你也要幫助我進行工作,業務上來說,就是木梳的工作,再加上執事輔佐。”   富益保持著把雙手端整地放在膝蓋上的姿勢,面帶著不變的微笑說道。   “執事?”   “是的。執事。或者說是管家——一手掌管起這個家的所有後勤工作,合理地進行分配。這就是我的工作了。這是個比秘書更需要忍耐與經驗,以及多方面的知識,還有寬容與自我犧牲的職業。外加上又必須與雇主建立起很深厚的信賴關係。”   “請稍等一下,也就是說,富益先生並不是乃木阪制藥的社員來的嗎?”   “是的。我一直是乃木阪家的執事。”   “您不是社員……卻有人事權?”   “承認我的人事權力的是當家的老爺。而我是作為老爺的代理進行面試的。老爺極少在公司出面。”   雖然繞了點圈子,不過這個老爺應該就是之前說過的乃木阪乙矢吧。原田向富益確認這一點,收到了“是的”的回答。   “也就是說,原田先生的業務是更接近執事的秘書,如果你能夠理解這一點的話,那就是最好的了。……好,我們到了,這就是原田先生今後的工作場所,乃木阪家。”已經到了嗎,仁凝神從車窗向外看去。   多麼龐大的房子啊——但是他發出的並不是這種感慨。   看不見,一點都看不見。因為圍牆實在太高了,根本看不見裏面的家。而且這個圍牆整整延續了一個街區,跟鄰居住宅隔得非常遠。   間島在車子裏解開了大門的門衛系統。   伴著嗡嗡的低沉聲音,厚重的門扉打開了。賓士滑進了門的內側,可是還是看不見玄關的樣子。“乃木阪的本家是在崎玉,這邊多少是窄了一點啊。”   那裏窄了啊?仁真的很想這麼吐槽富益。   穿過栽種著一顆顆不用問也知道有著相當樹齡的大樹的庭院,位於裏側的宅邸終於現出了她的樣子。奶油色的牆壁,直線與曲線組合而成的優雅線條——嗯,這個模樣要怎麼形容來著,阿爾,什麼什麼來著。   “阿爾迪可風格,這時以某華族的宅邸為範本建築起來的。是乙矢先生已不在人世的母親的興趣。”   對對對,就是阿爾迪可。仁在內心裏點著頭,抬頭仰望著這個大大的家宅。這比起是個家來,更像個小小的美術館。這樣的形容才更適合她。   “好,請下車吧。”車子停在了玄關前面,富益和仁下了車。   光是家宅就有二百坪之廣了,整個宅子的面積更是廣闊到不知道什麼程度。似乎還有一個後院,也有私家車庫。這就是所謂的超級有錢人了吧——不過如果不小心而說出來了就糟了,仁緊緊地閉著嘴巴。   “在你與當家乃木阪乙矢會面之前,有幾點需要注意的。”在潔白的鋪地石上,富益忽然正榮這樣說道。   “是。”“首先,乙矢先生是個極度的毒舌家。”“毒舌……也就是說他的用語比較尖銳嗎?”   “是的。而且還是位相當任性的人。”   “啊。”   “再加上情緒的波動很大。”   “啊。”   “再加上獨斷,有很神經質。”   那個,仁猶豫著,還是插了口:   “既然您說到這個程度……那不是一點好處也沒有了嗎。”   “才不是這樣。他的姿容非常的好,是位眉清目秀的人。”   也不知道這個乙矢是多少歲的大叔了,男人眉清目秀又有什麼用啊……仁把這些詞咽回了肚子裏,但是心中的不安卻是越來越大了。   “可是之後的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還有嗎?”   有點討厭了啊。   “有的。請你用心聽著,原田先生。老爺他……你是絕對不能去碰到乙矢先生的。”   “……什麼?”   原田微微彎下身體,重新又問了一遍。就好像絕對不能打開的玉手箱注:日本傳說《浦島太郎》中浦島太郎離開龍宮時收到的神秘箱子,龍女叮囑他不能打開,但他輸給好奇心。在打開玉手箱後,他變成了老人,絕對不能看到的仙鶴織布一樣注:來自日本傳說《仙鶴報恩》。仙鶴為了報獵人救命之恩化為美女嫁給獵人,每晚關起門來織出美麗的布匹,她叮囑獵人絕對不能看,在獵人看到仙鶴扯下自己的羽毛織成布的真相後,仙鶴就離開了他。可碰觸自己的上司為什麼就是呢?   “老爺有潔癖。”   “潔癖……”   “是的。啊,這也是神經症狀的一種。被別人碰觸的話,會給他造成強烈的壓力,甚至會出蕁麻疹,發燒。因此他一定會帶著手套,我們也必須要這樣做才行。同樣他也極度討厭其他人站立在自己附近。所以你要與老爺隨時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   都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總之,上司就是個性格糟糕的潔癖症對吧。而如果仁想加入乃木阪制藥的話,就要一個月裏都和這個上司住在一個家裏,作為秘書兼執事見習來工作了。   “有幾位人選在這個時候就已經轉身回去了。”   富益把手背在身後,淡淡地說道。這是當然啊,仁想。雖說作人沒法選擇兩件事,自己的雙親和上司。可是既然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破天荒的傢伙,還是迅速打道回府來得更實在吧。   “當然,我並沒有強迫你的權力,如果你覺得不可能的話,現在回去也沒關係。雖然我會覺得非常遺憾,但是也只能接受你的決定。”   仁猶豫了。在這裏抽身就走是再簡單不過的。而且就算不像乃木阪制藥這麼有實力,也會有其他的公司雇用自己的吧。   “……我能提一個問題嗎?”   在暫時的考慮後,仁開了口。   “可以的。如果是薪水的問題的話……”   “不,不是的。那個——我作為秘書,或者作為執事,就必須要聽從那個人所有的命令才行嗎?就算那個人要我脫光衣服跳舞,我也不做不行嗎?”   “……你還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呢。”   富益認真地打量了仁之後說道。   “自然是沒有脫光衣服跳舞的必要的。秘書並不是僕人。遵從命令這一方面雖然是業務的必要,但是,有時候也是要反過來讓老爺服從你的。”   “反過來?”   “比如說,當家老爺挑食嚴重的話,那麼就要偶爾讓老爺忍耐著吃下自己不喜歡的東西。管理主人的健康是我非常重要的工作。像這種情況下,就需要讓老爺來服從你了。……說不定有點像經紀人的感覺吧。”   “原來如此。”   只要不用脫光衣服跳舞就好了。   看來對這個性格上很成問題的上司,自己是不能只唯唯諾諾地混日子的。   當然,正因為是這樣的上司,所以才必須要一個人來看著他——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會需要有看顧過小孩,又有過做經理經驗的仁呢。   “所以我可以把話說在前面,你不需要對他言聽計從。雖然我已經有了二十年的經驗,但是我也要說,這是為會比較棘手的大人。”   “這麼厲害嗎?”   “是個很強的對手。”   富益那白色的眉毛唰地抬了一抬,不知是不是錯覺,看起來似乎是很感興趣一樣   “好,請問你的回答呢?”   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來。   一月的冰冷空氣沁得肺一片冰涼,得以讓混亂的頭腦冷卻了下來。“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達到您的期望——但我會努力去做。”   真感謝有這樣的展開啊。   所謂要收手不幹,就是要在這個時候,可是在接受考驗前就卷著尾巴逃走實在是不合仁的個性。雖然不知道那個上司會麻煩到什麼程度,不過他總比三歲小孩更能聽得懂別人說話吧?反正車到山前必有路了。   ……雖然仁心裏是這麼想的,可是現實可沒有這麼甜蜜。   富益果然沒有撒謊,他是個容貌非常端正的男人。   稍稍有些長的前發有這絲綢一樣的光澤,搖動時甚至會發出清涼的聲音。眼睛被長長的睫毛勾畫出清晰的輪廓,黑白分明。鼻樑高挺。優雅的嘴部線條抿成輕輕的折線形。以他的美貌,笑起來一定像風吹花開一樣醒目吧。而且,他比自己之前想像的要年輕太多了。   後來富益提到,乃木阪乙矢才只有二十七歲而已。   可是話說回來,都已經二十七歲了,至少該多少考慮一下和第一次見面的人打交道的時候的態度吧?他張口扔過來的第一句話,仁想自己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   ——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敢碰我,我就殺了你。   那個有著人偶一樣面容的上司,向仁頭來看黴菌一樣的視線,說出了這句話。   被詛咒了。   乙矢是遭到詛咒了。他自己很清楚這一點。他也知道,是誰詛咒了他。可是這個詛咒是不可能解除的。這跟誰都會知道自己感冒了,卻治不好自己的感冒是一個道理。   但感冒的話,總有一天會好起來。但詛咒卻是不能自然解除的。   ——骯髒的小孩。   冰冷的視線,就好像一千支針一樣刺進了乙矢的整個身體。   皮膚被紮刺得千瘡百孔,血珠冒了出來。   ——我討厭你,不要到這邊來。因為你髒死了。   血珠幹了,成為瘡痂,污穢的瘡痂剝落下來,裏面的皮膚又化了膿,變得更骯髒了。乙矢,變得越來越髒。   而且這種骯髒還會傳染到周圍。乙矢碰到的所有東西都腐朽了。   “……對不起。”   在夢裏,乙矢一次又一次地道著歉。   “對不起,我很髒……對不起……”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但是他不能得到原諒,乙矢的身體漸漸被鱗片一樣的瘡痂全部覆蓋了,再也不成人形。就連他踏過的土地,盛開的花朵也會枯萎,嬌嫩的綠草也會枯黃。   在絕望裏,他蜷縮了下來,抱著膝蓋看著水面中映出的自己縮得小小的身影。   水面歪斜了,令他的樣子變得更加醜陋。   “咿……”   他發出幾乎撕破喉嚨的慘叫,從床上跳了起來。   臉頰、額頭、嘴唇……他恐懼地碰觸著自己的臉孔,在發覺並沒有歪曲變形時才放下了心。   手套下粗糙的手指發出針刺一樣的疼痛   乙矢下了床,走向洗手間。   必須要洗手才行。如果不洗,就會變得很糟糕。一定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可怕到遠遠超過想像的程度。   詛咒到現在也無法解開。   雖然那個發下詛咒的魔女已經死了。   乾燥的冬季之夜   手電筒的光。   風的強度與方向——所有這一切根本都是事前計算好了的。不管怎麼想,這也只能是有預謀的放火而已。可是雖然消防員和警察局在看了現場後都這麼認定,可是最終也沒能定成案子。對於這一點,乙矢就不用說了,連富益都是語焉不詳,似乎是乃木阪家認為這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所以不予追究的樣子。想想乃木阪家是舊財閥系的名家,恐怕是直接找了警方的高層,把事情就這麼蒙混過去了吧。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就好像早就想到犯人是誰,卻不希望把事件的真相公告天下一樣。   仁揭下臉上的創可貼,打量著映在鏡子裏的陰沉臉孔。那張臉因為傷口的抽痛而輕微地扭歪了,所以肯定是自己的臉沒錯。留下這麼顯眼的抓傷的,就是這個家的主人。他在陽臺上劇烈掙扎,才給自己留下這個紀念。   換上一塊新的創可貼,再穿好新的西服。火災後的第三天早上下起了雪,無論是被燒得焦黑的灌木還是泥土,如今都已經變成了一片白色,看起來美麗多了。   “早上好。”   “早上好,原田先生。”   早上十點,在等候室見到了富益,彼此打個招呼。這是只有兩個人的朝禮。因為乙矢的一天是從十一點開始的,所以十點左右準備就可以了。富益那邊是從早上七點開始做一些瑣碎的事情,晚上八點結束,而仁則基本是從十點做到深夜十一點。   “室長的情況怎麼樣了?”   “今天早上的時候低燒就已經徹底褪了。已經沒有事了。”   “那個……這次的事真的是很對不……”   正當仁要低頭道歉的時候,富益卻阻止了他。   “不,原田先生一點也沒有錯。我真的想都不敢想,如果當時你不在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子……現在只是出麻疹和發燒而已,跟性命比起來實在是好太多了。”   沒錯,乙矢發燒了。   仁把狠狠地抓了自己的臉的乙矢救了出來。正在要把他放在庭院裏柔軟的草坪上的時候,前發都燒焦了的上司清醒了過來。   長長的睫毛撲閃了一下,乙矢一瞬間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但是馬上就發現自己是躺在仁的手臂裏,登時就大聲地叫了起來。   那真的是只能用壯絕來形容的叫聲啊。   正好這個時候消防隊員們趕到了,仁慌忙放開乙矢,但是看了他們的樣子,隊員們都一起露出了很驚訝的表情。   在富益趕來照顧之後,乙矢總算是恢復了正常,可是幾分鐘後全身就浮出了紅色的蕁麻疹,好不容易把他帶進安全的房間的時候,他的熱度已經超過了三十八度。   雖然說富益之前早就跟仁說過。可是仁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以為是自己帶有什麼有害的細菌呢。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啊。明明是心病,卻會反映在身體上呢。”   “啊?那個麻疹也是因為精神原因嗎?”   “是的。以前有一次,壽美子不小心碰到了老爺,他當時就起了一身的疹子。不過那個時候他並沒有發燒,過了半天左右就治好了。”   這一次乙矢卻整整倒下了兩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那種碰觸的方法太激烈呢,還是因為碰他的人是仁的緣故。   “原田先生,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給老爺送飯呢?”   “我當然可以。可是室長會不願意吧?”   “沒關係的。這是我安排的。其實在用餐之後,我有話要和老爺與你說。”   富益以前所未見的僵硬表情對仁說道。   “是什麼話呢?”   “現在有些……好,開始準備吧。”   看來現在不能告訴自己的樣子。不但仁不知情,就連乙矢也不知道的樣子。仁在內心歎了口氣。   燒退下去,身體也恢復健康了。所以今早的早餐量也準備得多了一點。"   放了魚肉與蔥花的粥,蛋捲與煮青菜,加入了蜂蜜的優酪乳,和作為甜品的蘋果。再加上咖啡。在放進了這些東西之後,銀質的託盤就具有了相當的重量,要用手推車運到乙矢的門前。自從火災以來就沒有再進過房間的仁,今天把託盤一直送到了床頭櫃上去。   乙矢還在睡著。   臉上的疹子已經基本都消下去了,在他靜靜地合著眼簾的時候,真的是一位美貌的貴公子。可能是發低燒消耗了體力的緣故,他的臉頰也微微地凹陷了下去,但看起來還是充滿了氣質。   但是。   “……怎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裏啊?”   當富益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他微微地睜開眼睛認出了仁之後,就立刻發起了牢騷來。   “我給您拿早餐來了。”   “富益呢?”_   “我也在這裏,老爺。請您看看庭院裏吧。今天下了雪,外面的景色很美呢。這邊的桌子已經準備好了,方便您一邊觀景,一邊用餐。”   “雪?……那有什麼好看的,就是一片白而已嘛。”   “正因為是一片雪白,所以才美麗啊。看著這樣的景色可以清心悅目,所以請您到這邊來吧。”   哼,乙矢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站起了身。   ?   身上還穿著絲綢的睡衣,配上一頭睡得亂翹的頭髮。   看來他即使睡著也不摘手套啊。仁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剛剛起身的乙矢的樣子,比起西裝筆挺地坐在書齋裏那時的樣子來,看起來一下子小了好幾歲。   “去去,不是跟你說過要離我兩米遠嗎?”   什麼時候增加到兩米了?但是仁並沒有反駁,按他說的,把距離拉遠了一倍。   乙矢首先進了衛生間,花了好長的時間收拾打點,然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攤開了紙巾。他的視線落在窗子外面。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天空一片晴朗,藍天與白雪配襯在一起,顯得分外美麗。   小鳥啾啾地嗚叫著飛過窗前。   真是一個美麗的早晨,雖說已經接近中午了。   “我有話想要對老爺講。”   在餐後的咖啡喝掉了一半的時候,富益開了口。   “什麼事。”   “我想我最近可能要向您告辭一下了。”   “咦!”   叫起來的不只是乙矢而已,在牆邊靜靜地等候著的仁與他是異口同聲。   “你、你說什麼啊,富益?”   “富益先生,您說什麼啊?”   “如果你不在了,那我怎麼辦啊!”   “如果富益先生不在了,那誰來教我工作啊?”   兩人爭先恐後地這麼說著,途中乙矢狠狠地瞪了仁一眼。   “你吵死了,原田!我比你可是為難太多了吧?如果沒了富益,那我就什麼也做不了的!我不能吃飯,不能穿衣,就連香波用完了,我也不知道新的放在哪里的!”   “室長,這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吧。”   “這我當然知道啦!   “請二位都冷靜下來。”   富益笑著,將咖啡壺裏冒著熱氣的咖啡添進了乙矢的高級咖啡杯中。   “我又不是明天就會消失不見啊。只不過…?我畢竟也已經過了六十五歲。雖然我的心是想永遠陪伴在老爺身邊的,但是身體已經有點支持不住了。”   “你說什麼啊,你還年輕呢。”   謝謝您,能幹的執事微笑了一下,放下了咖啡壺。   “但是,前幾天我去做了體檢……似乎是生了腫瘤的樣子。”   乙矢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他躊躇了一陣子,才發出了比平時微弱許多的聲音:   “……不會是,不會是,癌吧?”   聽了這句話,富益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微笑著而已。   乙矢啞口無言了,仁也大吃了一驚。他明明看起來一點也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精神還這麼矍鑠的啊……"   “請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來啊。我都已經這個歲數了,自然是會有一些不方便的。”   “馬、馬上,去醫院……”   乙矢騰地站起來,向著電話撲去。   “腫瘤長在哪里?消化系統?還是在肺上?要趕快去好的醫院才行!放心吧富益,我會請日本第一的名醫給你執刀做手術,一定會讓你好起來的!”   他的話就好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聲音都在顫抖著。   “真是令人感謝。但是大夫說現在先觀察情況,過一個月後再檢查一次,根據結果再來商量手術方案。”   “你不要考慮任何費用的問題,一定要接受最先進的治療。對了,乾脆到美國去……論抗癌藥的話,那邊比日本的水準要高的……”   “老爺。”   只是靜靜的一句話再加上視線而已,富益就讓乙矢沉默了下來。他從乙矢手中拿過話筒掛了回去。乙矢呆然地看著富益。只是看到乙矢的表情,仁就深深地感覺到這位老執事對乙矢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了。   “老爺,請您冷靜下來——不用再關心我的事情了。而且我也已經做了很多的準備。比起這些來,倒是老爺您,我走了的話,就沒有人照顧您了呢。”   坐在牛奶色沙發上的乙矢抬起眼睛看向富益。   “難道說,你要……”   “是的。雖然早了一點,但我想請您正式錄用原田先生,可以嗎。”   “不可能!”   “不可能的。”   兩人又是異口同聲同時叫道。仁和乙矢互相對看了一眼,馬上又把視線轉開了。   “這不是不可能的啊。比起以前的那些候補者來,原田先生不但對工作熟悉得很快,禮儀端正,而且為人認真,又有忍耐力。他不但適合做秘書,也適合做老爺的執事。就算我不在了,只要有原田先生在,我也就放心了。”   “這傢伙根本就一點也不聽我的話!我叫他別碰我,可他不但碰了我,甚至還把我打昏過去!"   “那都是為了救老爺。”   “我又沒說過讓他救我!”   “您不能這麼說。他是您的救命恩人啊。”   “反正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才不會讓這麼無禮的男人做我的秘書!”   你到底要說幾次不可能啊,就算仁都有點上火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可能呢。”   靜靜地站在那裏的仁低聲地說出了這句話,乙矢立時轉頭怒視:“你說什麼?”“你剛才不是還說你自己不可能的嗎!”   “雖然是這樣,但是那是因為我還幾乎沒有接觸到秘書的工作而已。至於能不能做得到,都應該是在接觸之後的問題吧。”   仁表情紋絲不變地回答道。   雖然不是沒想過在正式錄用之前就辭職給他看,但是那是建築在乙矢承認了仁的基礎上的話。如果乙矢認為仁根本沒有必要,那辭職也就跟被趕出去沒什麼兩樣了。所以現在就算拒絕也沒有任何意義。   “讓你碰那些重要的文件?我才不要!"   雖然很擔心富益的身體,但是乙矢還是一點也不想讓步,他狠狠瞪著仁。“老爺”   富益的眼睛很悲傷地閉上了,他突然間跪倒在了地上,接著兩手撐地,深深地做出了懇求的樣子。   “你、你做什麼啊!快起來,富益!”   乙矢慌忙跳下沙發,跪到了地上。真沒想到這個如此有潔癖的人會讓自己的膝蓋沾到地板,仁也大吃一驚。   乙矢搖晃著富益的肩膀,一次次地求他把頭抬起來,但是那顆自發蒼蒼的頭顱卻只是低垂著。   “這是我富益一藏,向您做出的最初也是最後的請求。請您務必接受這個新的秘書,接受他的協助。如果沒有後任的執事,連可以信賴的秘書都沒有一個的話,我是無法安心地引退的。而且還有前幾天的火災——當時我富益幾乎連魂都要飛掉了。”   “富益,算我求你,把頭抬起來啊!”   幾乎匍匐到地上的乙矢叫著,富益這才抬起了頭。   “原田先生不顧自己危險,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救出了老爺。我富益發自心底地信賴原田先生。請老爺您也信賴他吧。他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秘書的。”   被人誇到這個地步,仁感到手足無措起來。仁會去救乙矢,比起說是作為秘書的責任感來,更該說單純地是因為仁的性格而已。   如果被火焰逼到走投無路的不是乙矢,而是富益或者壽美子的話,仁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就算是完全認識的陌生人,仁也會盡可能地伸出援手。所以即使是內心極度看不順眼的乙矢,仁還是救了他。這與其說是善行來,不如說是一種自我滿足吧。本來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不強行突破的話仁自己也有危險的。   “我不需要什麼秘書的……富益,我只要有你在就好……”   富益直直地看向低垂著頭,悄然地說出這句話的乙矢。   “可是,既然你都說到這個程度了——我知道。我會認真地考慮錄用原田的。”   “老爺。”   “但是正式錄用還是要按最初預定,也就是要再等兩周。從現在開始正式開始試做秘書工作。總之肯定會比現在還要忙……原田也是很可能中途逃走的。”面對發出不服聲的乙矢,富益的嗓音也恢復了平靜。   “就按老爺說的辦吧。原田先生覺得如何呢?”   “我會努力。”   仁很平靜地回答道。   誰會逃走啊。要做的話就乾脆做個徹底好了。   “還有富益的輔佐也要繼續做下去,我可不覺得你會做得那麼輕鬆。”   “是。”   現在就已經夠不輕鬆的了,仁在心裏暗自嘟囔。   說到這裏,富益再次恢復了笑容,站起了身。   “那麼正格的指導就從今天開始了。這可是特訓哦,原田先生。”   剛才跪地請求的事情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切換得也太快了一些吧……或者說,他其實是個演技超好的人呢。等醒過神來的時候,不管是仁還是乙矢都已經被拽到富益所希望的方向上去了。實在是個讓人不能小看的人啊。   從這一天開始,仁的一天也就過得加倍地繁忙了。   十點開始的授課變成了九點,上午要聽富益傳授作為秘書的教養、知識、禮儀,下午則為了學習關於制藥業界的知識,閱讀乙矢遞給自己的大把資料與書籍。   當然,在這中間還是一樣要被乙矢給叫出去,也要幫忙準備餐點,做掃除,熨衣服。再加上宅邸裏的保安系統與生活系統的配置,資材管理的方法,出入乃術阪家的業者,甚至細到連乙矢用的牙刷是什麼牌子都得記住。都已經分不清在研修的到底是秘書的工作還是執事的工作了。   到了夜裏就用分配給自己的電腦學習。論起用腦子的程度來,升學考試那會兒都不能跟現在比,仁都懷疑起自己的腦子會不會開鍋了。   但是受到特訓的人還不只是仁一個而已。   “真的要做嗎。”   乙矢發自心底地表示了厭惡。“要做。沒關係的,一點點地習慣就好。如果不能至少做到隔著手套碰到的地步,有個萬一的時候可就困擾了。您總不能一被秘書碰到就發燒躺倒吧?對不對,老爺?”   乙矢看著一隻手拿著皮尺的富益,歎了一口氣,他從書房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以前的書齋的天花板徹底燒糊了,所以就把作為寢室的房間佈置成了新的書房。這間寢室有十四疊那麼大,所以在寬廣度上面來說是毫無問題。   乙矢帶著一臉不情不願的表情交抱著手臂,靠到了對面的牆壁上。今天他在襯衫上罩了一件亞麻色的羊絨衫,深茶色的格子花紋褲子。雖然是比較休閒的打扮,但是看起來還是高雅得好像是哪里來的貴族一樣。   “那麼首先從八十公分開始。”   富益用皮尺從乙矢腳邊量出八十公分的距離,然後向等在門邊的仁招了招手。說老實話,乙矢固然不願意,仁也是一想到這個訓練就覺得很頭大。“好,原田先生。請快一點過來。……對,就是這裏。老爺,請您看著原田先生。”   悻悻然的視線投了過來。沒有看向臉,而是看著仁胸口的位置。   “……我看了。”   “原田先生,請走到六十公分的地方來。邁小小的一步就好。”   按他所說的,仁邁了一步。   “請你們看著彼此的面孔。……老爺。”   “囉嗦,我知道啦。”   說歸說,乙矢的眼光卻遲遲不肯抬起來。仁發現到,那纖細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著。我看起來就那麼髒嗎?——不,在這個男人眼裏,除了富益以外的所有人都是骯髒的吧。大概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乙矢的視線才與仁的合在一起。   那雙眼睛在畏怯著,是因為距離太過接近了吧。   “我……我不能再看下去了。”   “老爺,請您支持三分鐘。然後您就可以把眼睛轉開了。”   然後又過了一分鐘。仁看著自己的手錶確認時間,可是乙矢卻連這點餘裕都沒有。他的額頭上都掛起了汗珠,那份緊張連仁都被傳染到了。   忽然間,仁感覺到了比生氣更強的可悲感。   他真的是很可憐啊。就算給自己許多許多的錢,就算給自己強大的經營與分析能力,自己也不想變成他這個樣子。這樣的話,他不是連跟任何人擁抱都做不到了嗎。不能去愛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愛啊。   難得乙矢有著這麼一副美麗的容貌。   “富……富益。手、手……”   “只差一點了,老爺。”   “我想洗手。讓我去洗手……”   “老爺,請您冷靜下來。來做深呼吸……只要再忍耐三十秒就好了。”   “不行的!”   在發出這聲叫喊的同時,乙矢就飛也似地沖進了浴室。富益看了看另一隻手裏拿著的碼錶,嘟囔了一聲:“連兩分鐘也沒堅持到啊。”   接下來的三天裏,一直都重複著同樣的訓練,可是就是無法突破六十公分這個壁壘。這樣下去的話,“彼此接觸”這個終極目標根本就是遙遙無期了。   “事情發展得不太如意啊。”   富益也是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了。   “雖然我覺得這樣強迫下去總有一天會收到效果,可是看來卻只是勾起了老爺的恐懼心而已……”?   “那個,我能說句活嗎?”   “請不要顧忌,有什麼意見儘管說吧。”   仁把自己想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這個特訓即使對仁來說,也是太不自然了,甚至有點讓他喘不過氣來。是啊,要在那麼近的距離裏面對著那麼一張漂亮的面孔,是個人都會覺得呼吸困難的吧。   “我覺得接近的方法再自然一點會更好吧?什麼都不於,只是站在那裏互相瞪著看的話,不是就好像上了擂臺的拳擊手一樣了嗎。”   “更自然的接近法嗎…比方說呢?”   被富益問到更具體的意見,仁也為難了起來。考慮了一會兒之後,問道:“比如說玩紙牌?”他只是把想到的隨口說出來而已,但是富益卻沉吟著“紙牌嗎……”思考了起來,忽然啪地睜開眼睛,向仁問道:"   “原田先生,請問你會下國際象棋嗎?”   “啊?不,我只是看過別人下而已。”   “那麼將棋呢?”   “將棋的話我會一點。”   仁回憶起了學生時代宿舍談話室裏有張舊將棋盤的事情來。"   “那就沒問題了。因為國際象棋其實是和將棋很相似的遊戲。是呢,這個做法很好呢。既可以產生對話,又可以得到放鬆,比站在那裏對看可要強太多了。你的主意非常棒,原田先生。”   “咦?那、那個…”   於是,在忙得幾乎要叫腳朝天的日程安排裏,又硬是擠進了象棋時間。因為基本上等於是自己的提案,所以仁也沒法把真心話:“拜託你就饒了我吧。”給說出口來。   每天晚上零點,仁都要去乙矢的房間拜訪。   坐在那張超高級的五十公見方的專用象棋桌邊,每次移動棋子的時候都要探出身去,自然而然就要與對方接近了。   可是算盤雖然打得好,畢竟對方是乙矢,事情自然也沒那麼簡單而已。   “你用這個。”   在第一天的夜裏,坐在對面的乙矢忽然遞過來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啊。”   “分菜的長筷子。你連這個都不認識嗎?”   “我當然認識長筷子啊。”“用這個夾起棋子來走步。而且你也不准把手套摘下來。”   “…………”   真是沒想到會落到用長筷子夾著棋子來下棋的地步。   因為馬上就要就寢了,乙矢身上穿著睡袍,手中端著白葡萄酒,一副優雅的樣子。可是仁仍然穿著筆挺的西服,還戴著手套,以正襟危坐的樣子抬起長筷子……真是要多白癡有多白癡了。   可是樣子怎麼樣還算是好的,仁很快就發現,用筷子去夾光滑的棋子比想像的還要麻煩。   特別是吃掉對手的棋子,再把自己的棋子放到那個位置上去的時候,更是麻煩透頂,也相當的花時間。   “你快點啊。”   “……可是不太好夾起來。”   “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   “至少讓我摘下手套可以嗎?筷子太滑了。”   乙矢小小地“嘁”了一聲,給了他許可。這下仁總算能好好地用筷子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吃掉的那個兵夾了起來。萬一要是掉了下去,碰倒了其他棋子,那就前功盡棄了。_   “原來兵和將棋裏的步是一樣的呢。”   “誰知道,我又不下將棋。”   “啊!”   “你在幹什麼啊!要掉下去了!”   仁一陣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才救起那個差一點就掉下去的兵,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沒辦法。為實在太難了啊。”   “是你太笨手笨腳了而已!”   “這句話您剛才已經說過一次了。”   “哼,反正是事實,就算說一百遍也還是事實。”   這男人的毒舌真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啊。直直地打量了那張面孔一番之後,仁低聲地念了一句:   “——室長您還不是一樣。只要您自己也用用這個筷子,就能理解我處境了。”   “你說什麼?我可是絕對絕對比你要靈巧多了。哼,讓我用給你看看!”   他還真的一把抓住筷子頭,粗暴地搶了過來……好單純的傢伙啊。   “用筷子可是需要技巧的。一你看,我夾起來了吧?不是很輕鬆的嗎。”   的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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