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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涉人不會沉默 BY榎田尤利( 腹黑年下黑道攻VS優秀執著受,榎田尤利出品果然有保障)

序章 [啊啊?你算哪號人物啊?] 這響徹了店裏、充滿了威壓感的聲音,讓正在舀著抹茶霜淇淋的勺子瞬間停在了半空。 這種句尾往上挑的獨特口氣——不會錯,肯定是哪里的小混混了吧。忠範手拿著甜品匙,把視線抬了起來。 他的視線與獨自坐在對面那張桌子上的小流氓對在了一起,瞪視著對方。 你有意見嗎?臭老頭!……小混混那沒品的眼神發出了這樣的恐嚇。那傢伙一頭頭髮剃成短短的寸頭,一身花花綠綠的假名牌西裝。年齡大概在四十歲左右。既然他連忠範的樣子都不認識,那麼在混混裏一定是地位極低的那種小跟班了吧。真是沒想到在甜品店小憩一下都會被打擾,不過算了,事情總有偶然的嘛。 忠範以達觀的態度把視線從小混混身上轉了開來,又舀起了抹茶霜淇淋。 他把澆著生奶油的霜淇淋送進了嘴巴裏。濃厚的抹茶香氣,和不會太甜的生奶油配在一起,構成了絕妙的合奏。哎呀呀,這個店的抹茶白玉特別帕菲簡直就是絕品嘛。還有,每年二月的時候那個櫻道明寺(注:日本點心的一種。)和小豆湯的套餐也很誘人,下次有機會再來嘗好了。 [請問是根本不動產那邊的人吧。今天勞您賞面,謝謝您了。] [哈?你誰呀你。水野呢?] 對面桌子那個混混對面還坐著一個——是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雖然從這個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已,但是坐姿非常的端正,而且看起來也很年輕的樣子。 [我叫芽吹,是今後代理水野友彥先生進行交涉的人。請您多多指教了。] [芽吹?這是蝦米……NE、NEGO……NEGOCHI……?] [是Negotiator。] 撲,忠范享受著白玉在口中富有彈性的感觸,小聲地笑了起來。 恐怕男人遞出的名片上是用英語寫著Negotiator吧——而那個混混根本就不會讀。別看忠範今年都七十歲了,像Negotiator這點還是知道的。忠範記得曾經看過一部叫這個名字的外國電影,那個電影裏的主角就憑一張嘴說服了劫持人質的強盜還是綁架犯來著。這個單詞的意思就是談判專家。 [你律師啊?] [不,我是民間的交涉人。] [……哼。那又怎麼樣?什麼什麼的芽吹,現在就說說水野那檔子事吧?] [水野先生希望貴公司能夠歸還押金的款項。] 咕嘟,忠范把白玉吞了下去。看來是關於不動產方面的押金糾紛。說到根本不動產,沒記錯的話應該跟鵜澤組關係密切吧。 [你說什麼夢話啊。你們那邊有恢復原狀的義務吧?把房間弄得那麼髒,根本就不該想什麼押金之類的了吧!] [您說‘那麼’髒,那麼請問具體是髒到什麼程度呢?] [你有沒好好看清潔公司的費用單啊?壁紙上被香煙給熏黃了,榻榻米給曬脫色了,浴室都長出毛了耶!] [這真是奇怪啊,水野先生根本不吸煙呢。] [我怎麼知道。也許是他背著人偷偷抽的。] [可是水野先生非常討厭香煙。這一點我已經向他的大學同學確認過了。] [那些傢伙都是他找來的托。你拿得出證據來嗎?] [的確如您所說。可是,您也拿不出他背著人抽煙的證據來吧?] [……] [難道您有嗎?] [囉嗦死了。沒有!] 混混很火大地答道。這個叫芽吹的男人倒是有著相當的一把美聲,而且說起話來有條有理,極其冷靜。可是這個混混卻一點也沒有讓步的意思。 看來這出戲相當有意思嘛——忠範一邊愛憐地撫摸著帕菲的杯子,一邊支棱起了耳朵。 [您是想說,反正我們雙方都沒有證據,那麼再怎麼爭論也沒有意義吧。但實際上,就算水野先生抽了煙,他也沒有義務負責更換壁紙。根據國土交通省的規定,壁紙被香煙熏黃屬於通常的損耗範圍之內。還有榻榻米褪色,浴室生黴也是一樣,都是居住後當然的損耗。] [你說什麼?按你的意思是借住的人不管怎麼折騰房間,我們連句話都不能說啦?開什麼玩笑!壁紙整個都變成黃色的了,浴室到處是黑塊,難道這我們也只能自己哭去啊!]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這是個程度問題。] 忠範又舀起了帶紅豆粒的香草霜淇淋。 這也是非常美妙的組合。綿滑的香草霜淇淋,和適口的紅豆粒交替刺激著舌頭,構成了有規律的觸感——忠範眯起眼睛享受著這和洋交織的甜品組合,繼續聽著那個叫芽吹的男人的演說。 [請您注意。所謂有恢復原狀的義務,並不意味著把房間裏所有的一切都恢復到最初的狀態。難道說,有人為了榻榻米不被太陽曬脫色,就整天都關著窗戶生活嗎?黴斑也是,因為日本的氣候潮濕,所以會長黴也是自然的。難道說,又有人為了不長黴,就放棄自家的浴室不用,每天都去公共浴場嗎?] [那個……] [而且就算水野先生關閉窗子遮陽,貴公寓那裏也沒有真正能夠遮陽的雨棚啊。也就是說,如果水野先生不向別人去借,那榻榻米還是會被曬到的。請問難道不是這樣嗎?] [啊……多少會……] [不是多少會,褪色程度根本就是在通常的範圍裏。而且租戶在的時候,已經注意拉下窗簾減少日曬程度了。所以我認為,身為租戶的水野先生並沒有懈怠妥善保管的義務。而且,還有這個。這個交換房門的合葉是怎麼回事?我也向水野先生瞭解過情況了,合葉並沒有壞,只是稍微松了一點而已。本來房門就是每天都要開開合合的吧?至少在我認識的人裏沒有什麼只靠著念力就能穿牆進房間裏的人在。既然每天每天不斷開合,那麼房門的合葉多少松一點也是自然的。話說回來,那個房間本身門的設計就比較簡陋。如果您說這也是租戶的責任的話,那未免有些太吹毛求疵了吧。] [那個,那個是因為他開關門的時候比別人粗魯……] [那麼您能拿出證明這一點的證據嗎?如果沒有證據,恐怕是會被懷疑捏造的哦。還有這個費用清單……只是一個單詞的清理而已,居然費用就達到了17萬元,這個怎麼想也都是高昂得過了頭吧。] 芽吹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小混混的太陽穴上冒出了青筋,正拼命地找著能夠回嘴的言語。 但是,芽吹卻突然改變了口氣。他用滲透著可能感的聲音說道:“哎呀,這麼說起來我還沒有請教您的名字呢。]剛才為止的緊張感完全一掃而空。 [您是根本不動產的社員嗎?] [不,我不是根本不動產的……不過是下面公司的人,我叫葛本。] 說到這裏,店員送來了兩杯蜜豆霜淇淋。混混葛本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我沒叫這玩意兒啊。” [啊,是我叫的。您討厭甜食嗎?] [不是……] [那就快請用吧。我最喜歡吃甜食了,可是這麼大一個男人一個人吃太不好意思了……還好有您陪我,真是多謝了啊。] 葛本盯著蜜豆霜淇淋看了好一陣子,不過還是收起大刺刺地靠在椅背上的姿勢,說句:“那我就陪你好了。”他拿起了勺子,吧唧吧唧地眨了眨小小的眼睛,說了老實話:“其實我挺喜歡蜜豆的。” [這裏的蜜豆很好吃的呢。果然蜜豆就是要配黑蜜的啊。] [就是說啊,黑蜜才夠味。] [味道不膩,而且又柔和……對了,難道葛本先生是西邊出身的?] [唉?啊,是啦。] [我說呢。您是大阪人嗎?] [不,香川。] 在徹底掃蕩了特別帕菲的上層部分後,忠範開始著手對抹茶慕斯、生奶油、水果粒層層交織而成的中層部分展開了進攻,同時饒有興味地追逐著對話的發展。 [香川?您是高松市的人?] [琴平市。] [啊,原來是琴平啊!] [你去過?] 混混的聲音發生了些微的變化。忠範的嘴角微微地挑了起來。 不但抹茶慕斯味道美妙,這個叫芽吹的男人的對話術也讓人感歎。恐怕他事先就調查出這個葛本愛吃甜食了吧。所以才不安排在普通的茶店,而是專門把對方叫到甜食店裏。而說起出身故鄉的事,就是為了縮短與對方的心理距離的基本作戰。 [我會唱那首歌哦。琴平的船兒啊,快快劃過來,咻啦咻咻咻咻。] [哦,唱得不錯嘛。你也是香川人?] [是啊,我也是那一帶的。] 那一帶……這話說得很曖昧。恐怕他是故意說得這麼曖昧的吧。 可是這個單純的小混混立刻就以為眼前這個男人是同鄉了。 [那你知道那家烏冬店吧?就是十一號線,中學前面的那間?] [啊,就是大伯大嫂兩個人一起經營的那家?湯頭特別好喝的那家?] 這還真是絕妙的回答。既然是高松附近的小烏冬店,那麼由上了年紀的老夫婦兩個人經營也不稀奇。而且那裏是贊歧烏冬的發源地,不管在哪里吃,湯頭和麵都很美味的。 [就是就是。那裏的湯頭可是加沙丁魚幹熬出來的呢!] 兩個人熱烈地討論起烏冬面的話來。 這個芽吹非常知道談判的基本訣竅。巧妙地誘導對方,趁著對方說得得意,引出種種的情報。等到忠范進攻到作為帕菲最後據點的優酪乳部分時,葛本已經徹底不設防了。 [就說啊,東京的烏冬簡直就是沒藥可救了呢。] [絕對贊成。那種汙漆抹黑的湯頭看著就倒胃口……啊,都已經這個時間了。葛本先生,我們還是趕快把話說完了吧。我也不想再多浪費葛本先生的時間了。] [那你就讓水野趕快把錢付清完事。] [不不不,這點請您明白。我這裏也是受人之托啊。要是商談破裂了,我的那點面子還往哪里擱?] 說到這裏,芽吹把身體往前探了探。 [這話我只告訴您一個。水野先生的父親那人呢,是個見識很廣的人。要是我這裏行不通的話,他下次說不定就不找談判的,直接去找律師了吧。] [那傢伙……那可糟了啊。] [是啊。我也算學過點法律,這次的案子還是根本不動產這邊不對。嗯,你看,這個資料,這是清潔公司的平均費用。像單間房的話,實際上只要三萬就可以了。] [這個……] [要是他們提起小額訴訟的話,多半那三十五萬就一分不少全拿回去了。] [……] 忠範小口地啜了一口茶。雖然按說吃完甜食之後應該點杯咖啡,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經全被這兩個人漸入佳境的對話給吸引了過去。 [我說葛本先生,要我來選,就選退他三十萬好了。] [你還說三十萬?這不是跟全退沒兩樣嗎。] 不不不,這可大不一樣哦!——芽吹立刻以戲劇化的聲音強調。 [其實是完全不一樣的。首先您這邊不用提交很麻煩的內容證明,也不用被叫到法庭上去,而且還不會傳出任何對根本不動產不利的傳言來啊。] [你說,傳言?] [是啊。您也明白的吧。這可不只是金錢而已的問題。] [的確也是……喂,你等一陣子。我回去一趟,跟上面商量一下。] [這樣嗎。嗯,這的確不是能馬上決定下來的事……是嗎……這樣趕不趕得上呢……] [趕上什麼?] [啊不不。只是這邊有點事情而已。] [什麼事情,快點說。] 這個呢,芽吹搔了搔頭。 別人說著“這是自己這邊的事情”想隱瞞,那就更想要問出來,這就是所謂人之常情。芽吹當然就是利用了這種心理,製造了一個宣佈這邊的情報的機會。 [其實呢,水野先生的母親也是個很麻煩的人來著。可以說性格比他父親還要棘手,一點小事就發火。之前約好談完之後要打個電話的,如果不早點出個結果的話,她說要馬上向消費者協會投訴來著……] [你說啥?切……真是個多事婆。] [就是啊。就因為父母給了那麼多壓力,所以才養成了一個軟骨頭的嘛。都是因為家教不好,家教啦。] [原來如此。果然還是家教問題呢。] 忠范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沒笑出來。家教不好的是你才對吧。 [那你說好了,我到底怎麼做才能最快了事?] [是是是,你在這張檔上簽個字,接著只要還個三十萬,那我就去說服他父母,讓他們不要再多囉嗦……啊,去銀行太麻煩了是吧。而且還得花手續費。這樣,我從ATM取就好。當場就給您開張收據。] [馬上就給?] [當然,要是葛本先生您不嫌麻煩的話,那我們就去銀行。不過這樣要登存摺的……] 葛本發出咋舌的聲音。黑社會想要儘量避免存摺上留下記錄吧。 說起來,原本這三十五萬是不是真的入了賬都很值得懷疑。葛本如今一定在腦袋裏拼命地衡量損益吧。他根本都沒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落入芽吹的觳中了。 這個時候,忽然響起了電話鈴聲。 是芽吹的手機。聽起來像是短信的鈴聲的樣子。芽吹低下了頭,說了句“不好意思”,看了看螢幕,嘟囔了句:“……真是的,這人太小心眼了吧。”接著又補上一句: [這根本就不用找員警解決對不對……] 於是葛本馬上就做出了誇張的反應。看來這小混混實在是有夠單純的。 [喂,我說你。是誰發的短信?] [不,那個,沒關係的。] [哪里沒關係?切,我跟你去ATM就行了吧!過來。] 哼,他果然被徹底搞定了。或者說,談判成立了。 [咦?啊,我知道了。啊,這裏就交給我——您先請吧。] [哦。那我去外面抽根煙。] 葛本慌慌張張地出了店門。這個店裏是禁煙的。一出門,他就連忙叨上了香煙點上火。看他吞雲吐霧的那張臉上全是焦急,倒是一點也沒有不服的神色。 看來葛本根本不認為自己在這個談判裏吃了虧的樣子。就算少了三十萬,可是比起上法庭輸掉三十五萬來,至少還嫌了五萬塊,而且也可以避免芽吹所說的形象損失。說不定,他還在想“能跟個聽得懂人話的談判家打商量真是太好了”吧。 芽吹這個男人,真是夠有一手的。 本以為手拿著點單的芽吹是要去收銀台結賬,但他卻轉過身來,來到了幾步外的忠範桌子旁邊。 忠範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臉。 忠範下意識地睜大了眼睛。這還真是——長著一張漂亮臉孔的男人啊。 [打擾您了。] 他突然地低下了頭。看來這個男人是認出自己的身份了。 [我們在您附近鬧出騷動來……害爺爺您的帕菲都變得不好吃了吧。] 爺爺嗎——忠範“哈哈”地笑了起來。 如果他知道忠範是誰的話,是不會叫自己“爺爺”的。這男人只是擔心自己打擾到了其他客人而已。 [不不,你不用在意的。]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他又一次深深地低下了頭。就連鞠躬的時候,他也不會彎腰駝背,真是個禮儀端正、令人觀之可親的男人。 [我沒關係的。……小兄弟,你是做Negotiator的嗎?真是辛苦啊。] [哪里哪里,您不用叫得那麼正經,我只不過是個交涉人罷了。] 他抬起頭來,額頭上的頭髮微微地亂了一點點,反而醞釀出了誘人的色氣。但是他的模樣並不屬於女性化的那一種。眉毛雖然不粗,但是形狀清晰,眉形凜凜。一對雙眼皮分明的眼睛反映出他堅強的意志。嘴角微微上挑,這讓他更帶上了三分可愛,感覺非常好。 可是就他這副長相而言,恐怕是沒法輕鬆度日的——忠範一眼就看出了這一點。如果是做男公關或者牛郎之類向客人獻媚這類的工作,他未免太過聰明了一些。而作為循規蹈矩的公司社員,他又有著超乎必要的色氣。他之所以會帶著那種親和的笑容,正是因為度過了充滿波折的人生吧。 [我的事務所在綠町。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還請您務必賞光。] 他把名片放在了桌子上。 [謝謝——對了,小兄弟。請問你到底是生在哪里啊?] 芽吹惡作劇似地睜大了眼睛,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生長都在東京。最喜歡好像醬油一樣汙漆抹黑的烏冬啦……請您給我保密哦?] 說完這句話,他又鞠了一個躬,就走出了店門。 忠範隔著窗子看出去,看到葛本和芽吹在說著什麼,然後張開大嘴啊哈哈地大笑了起來。照這個樣子看來,恐怕是爽快地付了三十萬吧。 [讓您久等了。] 身穿和服的店員送來了一杯咖啡。這女孩子的臉忠範都已經看熟了。 [不是,我並沒有點這個啊?] [是。這是剛才那位客人給您點的。就是坐在那裏很帥的那一位啦。他說那位隱居老人的茶杯都空了,那他一定很想要一杯飲料。] 忠範苦笑了起來,還真是輸給他了啊。 [哈哈哈,是嗎。原來他連我都一起觀察到了呀。] 忠範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襟,充滿感謝地把咖啡放到了嘴邊。他一邊享受著喝慣了的品牌咖啡,一邊又仔細地打量了桌子上的名片。 芽吹章——這是個不能小看的男人呢。 一 [是。三十萬已經原封不動地取回來了。] 我單手拿著手機,從公務椅子上站了起來。 [嗯?啊,雖然那邊來了個有點兇惡的老哥,但是與其說他是黑幫,還不如說是個小混混。沒問題,已經順利地把他說服了。絕對沒有招他們懷恨,下次他們也再不會說什麼了。請放心吧。] 一邊和委託人對著話。一邊走進了小小的茶水間。 去買夜宵的紀宵也該回來了吧,那自己先來準備茶水好了。我左手拿著手機,用空著的右手把水倒進了水壺裏。 然後把茶壺放在陳舊的煤氣爐上,點上了火。 雖說現在世上流行一切電子化,可是我就是喜歡點火時碰的那一聲,也喜歡看著搖晃的火焰。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想全面電氣化,這麼陳舊的房子恐怕也不可能有那一天了吧。比起改建來,還不如直接拆掉重新建來得快點。把手放在煤氣爐旁邊,指尖一點點地溫暖了起來。現在是二月下旬,雖然按曆法算起來已經是春天了,但是還要再過半個月,寒意才會緩和一點吧。 事務所的加熱器狀況非常糟糕,已經到了差不多該換一台的時候了。從打去年十月事務所開業到現在,已經有五個半月了,雖然論賺錢還沒多少,但是委託至少在一點點地增加了。 電話那頭,水野的父親一直在用松了一口氣的聲音在向我不停地道謝。 膽怯的父親,膽怯的母親,還有一個膽怯的兒子。只要再差那麼一點點,本來應該歸還的押金就會被黑幫以不當修繕費為名給搶走了。 [那邊也明白的。他們就是在胡來,要是真的鬧上法庭了,他們絕對會輸官司的。而且我想還有很多人因為不退押金而不甘心得想哭吧——到那個時候,就該我出場了。] 我從架子上拿下茶葉筒,繼續對他們說明下去。 如果是白天的話,那麼就可以拜託負責事務的小百合女士泡來美味的茶水了。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她已經回去了。看看手腕上的手錶,指標已經指向了下午九點,這個小小的事務所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但願拜託紀宵買的裏脊便當沒有賣完吧。 為了扭開茶葉筒的蓋子,我把手機夾在了耳朵與肩膀之間。 [關於費用的問題呢,就按以前說定的,請支付三成作為成功的報酬。所以這一次是九萬元,再加上消費稅,一共是九萬四千五百元。在把這筆錢從三十萬里扣除之後,明天我就把帳打到您的銀行帳戶裏……啊。] 因為脖子歪成不自然的姿勢,所以手上一滑,一點茶葉撒到了外面。 看著散落在腳邊的焦褐色的葉片,我稍稍地苦惱了一下。我知道掃帚和簸箕在事務所角落裏的櫃子裏,但是去拿太麻煩了。 [真是失禮了。不不不,什麼事都沒有。……對,之後我們會把收據給您寄過去。請您確認啊。] 我手拿著茶筒,開始小小地跺起腳來。 我小踏步地在原地轉著圈子。茶葉踩碎之後,清新的焦香味就散發了出來。只要像這樣把茶葉踩得粉碎,就可以消滅證據了。現在變成了地板上有些碎末的程度……也許明天會被小百合女士訓斥吧,不過到那時我就老實道歉就好了。 [如果還有什麼事情的話——是啊是啊,我明白您也不想再弄出糾紛來了。對對,如果您再有什麼煩惱的話,那時候請您務必再光顧我們。就是芽吹交涉辦公室,除了國際糾紛和婆媳問題,我們無所不包。是是是,謝謝您。] 掛掉電話,把手機放回襯衫的口袋裏。再把毛衣套在襯衫上,把襯衫領子從毛衣的V字形領里拉了出來,整了整衣襟。如果衣服不整好的話,又要被小百合女士訓斥了。 我,小百合女士,與紀宵。 以上這三個人就是“芽吹交涉辦公室”的所有成員了。 紀宵有別的本職工作,是把這裏當成打工的。 我這個事務所在東京的東面,兩國的綠町,雖然這裏根本不能算是都心,但是交通還是很方便的。 當然了,如果我把事務所設在新宿、澀穀之類的地步,自然委託也會多多了。可是我並沒有想要工作到自己都喘不過氣來的程度。反正只要能吃飽飯就行了。 這裏是個很好的地方。 旁邊有國技館,也有江戶博覽館,更有很多很美味的火鍋店。 在覺得這裏是鄉下的情緒漸漸淡薄下去之後,就益發感覺到居民們的熱心了。附近又有隅田川在流淌著,就算這一天過得不爽快,也可以跑到河邊去,向著夕陽高聲大叫“混蛋!”來發洩情緒。都三十二了,還幹這種事情是那個了點,現在雖然只是想法而已,不過也許有一天我真的會這麼幹吧。 我發著呆站在那裏,等著水燒開,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事務所的門打開的聲音。看來是紀宵回來了,真是回來得正好啊。 [馬上就可以泡茶嘍~] 沒有回答。這也是一貫的作風了。 紀宵是個沉默又面無表情的年輕人,就算開了口,話也說得能有多短就有多短。剛開始還沒熟的時候,他說話總是像在頂撞人一樣,聽起來讓人火大,但是處著處著就知道他沒有任何惡意了。一句話說起來,他就是個怕生的人。 紀宵在我的事務所打工做雜事,他的正職則是清掃業——是相當特殊的清掃公司。他的血統裏可能是混有白人的血液,有著透明一樣白皙的肌膚和亞麻色的頭髮。他今年二十二歲,模特俊美,身材勻稱,星探不知道挖了多少次讓他去做模特,可是他本人卻根本沒這個意思。 [對了,押金那件事情已經收拾好了,能不能麻煩你做一下檔。我們以後要多注意根本不動產。雖然他們看起來不像是哪里的組開的,但是手段絕對是不乾淨。不過也沒關係,要收拾那種程度的小混混也很輕鬆啦——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嘛。] 我單方面地對他說著,把熱水倒進了茶壺裏。我早就習慣這種有問沒答的對話了。別看紀宵一點沒反應,我說什麼他都是在好好地聽著的。 [那些黑幫小混混什麼的,全都只會用暴力,一點都不用用腦袋,他們的腦細胞早晚全死光光。所以才會那麼簡單就被我給牽著鼻子走……啊,對了對了,小百中女士送了醃好的小菜給我們。我來拿小菜,紀宵你把茶端來吧。] 我在小小的冰箱前面彎下身去,取出了塑膠盒子。 我聽到腳步聲從背後傳來。本來的話,到這個時候就該發現到異變才對,可是——也許是因為才解決了一件委託,讓我鬆懈大意了吧。後來痛定思痛的時候才想起來,穿運動鞋的紀宵怎麼會發出這種哢哢的腳步聲呢。 [小百合女士做的醃菜很美味的呢。] 一個陰影蓋過來,好像要把我的整個後背都覆蓋住了。 什麼啊,這空氣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我才發現了異常,可是已經晚了。雖然紀宵是個很特異的青年,但他是絕對不會披著這麼一身如此沉重的空氣的。 [你說茶水,是這個嗎?] 聲音從我的頭上降落了下來,那是與紀宵截然不同的,帶著些沙啞味道的低音。 我啪地一聲關上冰箱的門站了起來。手裏雖然還拿著塑膠餐盒。但遺憾的是醃菜畢竟是當不成武器的。就算用這個餐盒的邊角來毆打人,也一樣不可能有什麼威力的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現在首先要冷靜下來。既然他沒一上來就用匕首逼著我說“把錢拿出來”,那他就肯定不是強盜了。我下定了決心,故意慢慢地轉過了頭。 一個男人好像牆一樣地站在那裏,似乎是刻意要堵住茶水間的入口。 他身穿著西服,外面披著大衣,臉上架著一付黑框的眼鏡。 ……如果只看他的打扮,也就是極其普通的公司職員了,可是不對,完完全全不對。絕絕對對不對。雖然這傢伙不是強盜,可弄得不好,會是個比強盜還難收拾的惡人。 也就是說,他是個混黑道的了。 而且還是真格的,可不是一般的小混混而已。 男人徹底無視了在室內脫掉大衣的常識與禮貌,始終把他那件看起來非常高級,長得幾乎及地的大衣披在身上。 他的個子很高,超過了一米八十。 至於長相,則是一副可以用帥哥來形容的模樣……如果這傢伙不是道上的人的話,那女人一定爭先恐後地往他身邊靠吧。我看著他的臉孔,覺得好像不是第一次見面。難道是以前在哪里見過嗎?要是工作上有過關係的人,那我見了一次面是會有印象的啊——可是不管我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總覺得腦子裏的記憶似乎是不想讓我想起來似的,拼命地往裏面躲藏著。 他的歲數和我差不多。也就是三十歲出點頭的樣子。 [味道真香啊,是煎茶嗎。我好久沒有喝過了……請問我可以喝嗎?] [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一口拒絕。 像黑道上殺上門推銷東西,或者拉人進什麼奇怪的宗教,是絕對不能給他們露出一點破綻的。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什麼人,可是你擅自闖進來會給我造成困擾。今天本辦公室的辦公時間已經結束。請你快點離開。] 我像是在留電話留言一樣,對他冷冷地說首,還從黑幫手裏搶回了馬克杯。 [這個事務所很不啊。] [你沒有聽見嗎?請你快點離開這裏。] [可是不覺得有點太冷清了嗎?至少牆上應該掛張畫什麼的吧。] 這男人完全把我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他的嘴角微微地吊了起來。 這是個很扎手的對手——我從他身上嗅到了這樣的味道。 不但現在在做的是談判生意,我之前也經過了相當的坎坷波折,過夠了辛酸的日子。所以對危險的傢伙有著十分敏銳的嗅覺。 這個男人身上穿著的不只是西服與大衣,還披著一層眼睛看不到的威壓感,似乎只靠眼力就能讓對手屈服。當然如果對手不屈服的話,他就會訴諸武力了。正因為使用暴力,才會被稱作暴力團的啊。 [我不需要租什麼畫。能不能請你馬上讓開?] [啊,真是失禮了。] 男人卻意外乾脆地退開了。 我一隻手拿著茶壺,另一隻手拿著馬克杯走出了茶水間。心裏暗想,如果他敢打過來,那我就一壺熱水澆過去。不過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在事務所的入口處,還站著另一個男人。 我跟他對看了一眼,他突然對我微笑了一下,我不由得迷惑了。 這個人是個中等個子,中等體形的男人,身上穿著灰色的西服,沒有打領帶。就我初看上去的印象,他並沒有黑幫的味道,要說比較接近什麼的話,更像是地區工商會議所的接待員的樣子。 [如果不需要畫的話,那麼放點花怎麼樣?只要每個月付出一定金額,就可以把美麗的瓶花送到門上喲?] 戴眼鏡的男人向著茶水間的入口靠了過來,他用中指向上推了推鏡框,緊緊地盯著我。他跟我之間保持著三米的距離,可就算這樣,他過於強烈的視線簡直刺進了我的皮膚裏。 雖然在內心裏對他恨不得退避三舍,但是我並沒有把眼睛轉開。 這男人提出什麼租畫買花之類的,基本上就等於讓我交保護費了。當然,根據反暴力法第九條,這種暴力下的強買強賣行為是被法律所禁止的。但是雖然法律有規定,但是很多人為了避免麻煩,還是會選擇掏錢,而且只要花了一次錢,以後再想解約就很困難了。 [我不管你是哪個組的,我們這裏不需要畫,也不需要花,更不需要什麼壺啊招來幸運的水晶之類的東西。] [如果我說的話讓你有這個印象的話,那我真是不檢討不行了。……聽說你經常說混黑道的人腦細胞會全死光光,這是真的嗎?] 不好了。聽他這麼一問,我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沒辦法,已經說過的話就等於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萬一解釋得不好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而已。我把杯子放在附近的辦公桌上,口氣淡淡地回答道: [不只是黑幫而已,只要是不用腦袋的服務業都是這個樣子。] [那看來我也要小心了嗎?掛一幅畫大海的油畫如何,可以放鬆心情的哦。] [沒有放鬆的必要,我就是喜歡這種冷清的樣子。這事務所牆上的髒印子也好,裂紋也好,我都喜歡,所以不想遮起來。……如果你太不知分寸的話,我可是會和本地的警署聯絡的。] 哦?男人臉上的笑意越發深刻。 [你想要報警嗎?真虧你能直勾勾地盯著極道上的人說出這種臺詞來。算你了不起。是吧,伯田。] 被他一叫,站在茶水室門口的那個男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模樣基本沒變,可是看來內在成長了很多呢……芽吹前輩。] 他叫我前輩?我有過這樣的學弟嗎? 我急忙在頭腦裏回溯著記憶。做法律研究生的時代,大學時代……不記得有這個人啊。難道還要更早嗎?幼稚園時候的同窗我也根本不會記得了。 [前輩,你是因為我們的事情才開始辦這個事件屋的吧。] [我們這裏不是事件屋。] [啊,是諮詢處。] [也不是。是交涉人。Negotiator。] [是嗎,是Negotiator啊,NEGO屋嗎。] [你別亂起奇怪的名字。我到底是誰?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做黑幫的後輩。] [——真是好過分啊,你連我都忘記了嗎。]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低沉了。他離開了靠著的牆壁,用他那雙修長的腿緩緩地走了起來。 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其實並不是我想要這麼做,而是腿自己幹出來的。 [請你不要逃啊。] [我才沒逃。] 我是撒謊,我是想逃的。 不管我的心意如何,腿腳就是無視主人的意思擅自向著後面退去。我在害怕,不是大腦害怕,而是身體在畏怯。它感覺到了什麼,並且判斷為非常的危險。 可是這個事務所很狹窄。只用幾步就被他追上了。現在我的半個臀部都已經坐到了辦公桌上。不可能再逃的這個狀況,讓我被奇異的恐懼感徹底地籠罩住了。 我並不是覺得會被他毆打。其實我知道如今的黑幫也是越來越正經,很少會動手,光看外表很難分辨出來了。當然他們可不是清清白白,一點違法的事情也不做——視乎場合而定,我也會採取各種不同的法律手段。幹我這一行,幾乎可以說是註定要和黑道上的人打交道,不只時常會受到威脅,甚至有時會折斷根肋骨才能了事。所以早就已經學會怎麼對付黑社會的人了。 托之前的經驗的福,如今我對做到哪里能保平安,做到哪里算是過界了深有心得。如果這傢伙敢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毆打我,那他就引起了人身傷害事件。而看起來這個黑幫不像是笨到不惜做出這種勾當也要脅迫我拿到保護費才對。 可儘管如此……我的背上還是冷汗津津。 我莫名其妙地覺得,這男人身上飄出的古龍水香氣正以詭異的節拍侵犯著我的肺部。 [前輩。] 我們已經接近到了彼此的鞋尖碰在一起的地步。相對於我這雙陳舊的皮鞋,黑幫男的鱷魚皮鞋放著爍爍的光芒。多半價錢比我的要高個五倍以上吧。 男人笑了起來。 不只是用嘴巴來笑而已,他的眼睛也笑了。看他的表情,根本是把現狀當成無上的享樂一樣。 如果在這裏轉開眼睛,那我就輸了。 我對自己這麼說著。你要拿出點骨氣來,芽吹章。你可是經歷過了多少次大場面的人呢。 在對瞪仍舊持續下去之後,笑容倏地從男人的眼睛裏消失。他把身體慢慢地向前方傾倒了過來,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我要讓你,做我的人。] 他輕微的呼吸搔動了我耳朵上的寒毛。 我霎時動彈不得。就好像一個發條生了鏽的玩具一樣,全身都僵硬掉了。 身體雖然靜止著,但是頭腦裏卻掀起了海嘯。我要把你變成我的人——這句臺詞就好像地震一樣動搖了我的內部,記憶的巨浪潮頭閃著白色的光芒,徹底將我淹沒了。 充滿了塵埃的體育倉庫。 倒下的劃線車。石灰的氣味。赤裸的後背傳來的體育墊的感觸。 被攬在無法逃脫的強壯手臂裏,壓進體內的灼熱——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合唱校歌的聲音。 頭腦裏的浪潮碎裂了,那份衝擊驅使著我的舌頭動作了起來。 [你是,兵頭,嗎。] 男人再次邪惡地笑了。 [是啊,你總算是想起來了呢。] [……你怎麼會……那付眼鏡跟你一點也不配。] 我囁嚅之下,說出了這句話,但是我其實一點也沒這個想法的。是動搖得太過厲害的緣故。可是這個動搖我不想讓兵頭發現到。 [是嗎?我有點近視了。……而且組長跟我說,你的眼光銳利得過頭啦,為了不給那些正經人造成不必要的恐嚇,你還是戴上眼鏡比較好些。] [根本沒用的。不管你打扮成什麼樣子,整個人就散發著黑道的氣勢……你閃開。] 哪怕一刻也好,我想從這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姿勢是解放出來。 我輕輕地推開兵頭的肩膀,從他的腋下鑽出來。這下至少呼吸輕鬆點了。我在牆壁前頭骨碌地掉轉了身體,向著還站在那裏的兵頭命令道:“你給我回去。] 兵頭壽悅——離我上次見到他的面,已經有十四年了。 我為什麼居然沒有一眼就看出他來呢?這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雖然他十七歲的時候沒戴著眼鏡,體格也比如今要細瘦一些,可是他那種眼光跟當時還是一模一樣啊。 讓人想說,不要擅自看穿我,不要俯視我,不要直勾勾地盯著我看——讓人作痛的那種視線。 [不要說這麼冷淡的話來趕我走嘛。你看,你可愛的後輩都已經這麼低聲下氣地跟你打招呼了喲?] [你根本就連頭都沒低一下吧?] [對啊,混黑道的脖子上的肉都很僵硬嘛。可是我在心裏向你鞠躬了喲。……我說前輩,你就在這牆上掛一張畫吧。雖然這裏不到新宿或者六本木那種程度,可是我們的同行也是很多的喲?萬一那些傢伙找上門來的時候,這畫還能幫上你的忙哩。] [你總算說出這種話來了。] 我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你以為我是什麼都不懂的三歲小孩嗎?就算有人上門找茬,那也是你們唆使來的傢伙吧。我可沒有為了這種蹩腳的戲碼就掏錢的意思。] [哦呀?看來你學了不少的樣子哦?] [我的工作可是免不了要和道上的兄弟打交道。我當然也是仔細地調查過的。] 兵頭嘀咕了一句“原來這樣啊”,就把好像打量珍稀動物一樣的視線粘到了我身上。他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盒香煙,我立刻說“這裏是禁煙的”,他聳了聳肩,又把香煙放了回去。 [真意外啊,前輩。原來你是個連蟲子都不會踩死的優等生的,看來你變得挺大的呢。] [托您的福。] [我聽說你在上大學的時候就考過了司法考試,成了檢察官的啊。] [很快就不做了。] [之後又做了律師。] [馬上也不做了。……喂,你怎麼會知道這些?難道你是跟蹤狂嗎?] 兵頭接近了我,抬起了右手。 我在一瞬間心裏一驚,但是那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指卻只是撫摸了一下我的前發而已。 [我就算追著你跑也不會有任何用處的吧?你是學年第一的優等生,又出身在正統的司法家庭。你跟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裏的人。可是——那樣的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裏呢?] [我想在哪里工作是我的自由。] [你為什麼不做檢察官了呢?] [因為不適合我。] [那律師呢?] [更不適合我。……我說,過去的事情根本無所謂吧。我現在是交涉人。這個工作才更適合我,我也有興趣想幹下去。而且還不是以半吊子的心情來做的。所以我才開了自己的事務所啊。]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從腹底發出來的。 [你給我聽好,這裏就是我的城堡,是我的領地,我的地盤。不管來的是黑幫還是大總統,只要是我不中意的傢伙,就一概不歡迎。就算你威脅我也不會屈服。如果你不想弄到要叫員警來的程度,那就趕快給我回去。 我都已經拿起電話的聽筒,盡自己的最大限度表示出我是說真的來了,可兵頭卻毫無慌張的樣子,只說了句“如果你說讓我回去,我就老老實實回去,那我還混什麼黑道啊”。 [你在兩國地面開了家事件屋,就是只有形式而已,也要經過我們的許可。] [我不是說過這不是事件屋了嗎。] [啊,叫NEGO屋對吧。] [至少請你說交涉屋好不好。] [哪個不都一樣嗎,這種小事就不要在意了。前輩,只要你按我說的去做,就不會有壞事哦。] [不准再叫我前輩。] [那我叫你章啦?] [……叫前輩好了。] 我為什麼非得被你直接叫名字啊!?我的運氣也真是夠差的……居然在自己開事務所的地面上遇到了這輩子都不想再見一次面的傢伙,而且這男人還是混黑道的。 [看來前輩你有很多不必要的擔心啊,我們這裏可是個很有古風的OUTHOME團體,絕對不會對外行人做出過分的事情來的。] 什麼OUTHOME團體啊,這不就是黑幫嗎。 [既然你說不會做出過分的事情,那就是放著不管一樣了?] [如果負責這裏的人不是前輩的話,那麼放著不管也是可以的。] [什麼?你這是說對我有個人仇恨嗎?] 對於我的質問,兵頭慢慢地轉動著腦袋,答了句:“並不是恨你啊。” [只是啊,既然你進了我的地盤裏,所以你就是我的人了。很簡單吧。就是這個意思啦。] [哈?你的腦袋是不是已經被蛀蟲給啃空了?] [……唉,真是的,臉還是這麼漂亮,嘴巴卻變髒了啊。] [漂亮?你是在說誰?] [雖然多少上了點年紀,可是現在也很漂亮啊。好比皮膚,根本就不像三十歲的男人呢。] 請問哪個世界上會有過了三十被人說漂亮還會高興的男人啊?要誇人的話,那說英俊呢,美男子啦,帥氣啦,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算了,這種事情管他怎麼樣都好,快點回去行不行!——可是兵頭理都不理在心裏如此慘叫的我,自顧自地把話說了下去:“我跟你說啊,伯田。這個人高中生的時候真的是個美少年呢。” 那個大門口的男人臉色都不變一變地說了句:“是嗎。” [那時候他就好像楚楚可憐的白玫瑰花苞一樣。可他就是一點都不友善。總是一個人,跟誰都不往一起湊。不過那種孤高的感覺也棒透了。打這傢伙主意的人,可不只是女人而已,連男人都有啊,可這個人優等生過了頭,一點都沒發現。] [兵頭,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想要喝止他,可是他卻向我齜牙一笑。 糟糕的預感在我後背閃過。但是,等我想到要逃的時候已經晚了。在露出這個殘酷的笑容的同時,兵頭就連邁兩步,擋在了我的眼前。 梆!我耳朵旁邊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牆壁微微地顫抖了起來,接著又是一聲……這次是另外的那一邊。兵頭用雙手撐住了牆壁,把我夾在了裏面。 [嗚!] 他的額頭正撞在了我的額頭上。相當的衝擊讓我閉緊了眼睛。雖然額頭馬上就分開了,但接著,嘴唇又立刻貼到了一起。由於驚愕過頭,我連咬住牙齒閉上嘴都忘掉了。 厚厚的舌頭毫無顧忌地長驅直入進來。 就好像蟒蛇絞死獵物一樣,捕捉住了完全萎縮下去的我的舌頭。 [……唔……] 舌根都被他拉得生疼! 我是無論如何都想要從這暴力一樣的吻裏逃出去。可是我是在雙手垂下的情況下被他用力地抱住了的,連動都動彈不得。被繩子給捆住……不不不,被大蛇卷住了身體就是這種感覺吧?這個擁抱的緊密程度由此可見一斑了。所以我就算腦子裏拼命想要跑,能做到的也只有後腦勺在牆上蹭來蹭去而已。 好熱。 身體憤怒得發燙了。 由於被他奪走了呼吸,缺氧讓我頭暈眼花。 一時間,厭惡讓時間倒流了。我似乎回到了十八歲時的那個自己。 ……開什麼玩笑!現在的我可不是十八歲的小鬼了! 因為我裝出放棄的樣子,放鬆了全身的力量,於是兵頭的手臂也放輕了些力道,可是還沒有到達能讓我逃出去的程度。 當一直侵犯到咽喉深處的舌頭回到比較淺的位置時——我一口用力地咬了下去。 犬齒紮進了富有彈性的肉裏。 但是兵頭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 在咬到他的舌頭的瞬間,他也吃驚似的反射性地要抽回舌頭,可是他臉的位置卻沒有任何改變。很明顯,他流血了,因為連我的嘴巴裏都充滿了血的味道。 稍過了一下,嘴唇才放了開來。 [很疼的耶。] 兩個人的吐息讓他的眼睛都一半蒙上了水霧。霧氣漸漸地消了下去,我看到兵頭的眼睛在冷冷地搖動著。 [……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你也咬了我的舌頭。] 他低聲地說著,血的氣味飄了起來。兵頭臉上的輕笑變也不變,緩緩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於是他的嘴唇就好像塗了口紅一樣染上了紅色,他就用那嘴唇再次壓了下來。我掙扎著試圖逃走,可是這一次被他緊緊地攥住了手腕,終於沒能成功。 這次的吻時間比較短些。 嘴唇放開的同時,兵頭的身體也撤開了。他用手掌抹了抹鮮紅的嘴唇,看到手上的血色,就發出了短促的笑聲。然後他就這樣轉向門口,向著那個男人開口道: [這個吻很疼啊。我被咬了。] [那真是災難。] [過去他明明很酷的,現在變身成熱情的人了啊。] 我還靠在牆上,等候紊亂的鼓動平息下來。兵頭叼起香煙,拉拉大衣的衣襟,把上面弄出的褶皺拉來。 [前輩,如果你覺得能從我這裏逃走的話,那可是大錯特錯了。] [開什麼玩笑。] [連碰都不願意碰一下,你就這麼怕黑幫嗎?] [我才不是害怕,是討厭而已!] [我還會再來的喲。] [開什麼玩笑,我可再也不想……] 見到你,在我剛要說完這句話時,紀宵買完便當回來了。他在塞住事務所門口的兩個男人前面站了下來,無言地打量著他們。 [哦哦,又來了一個漂亮的啊。看來這個店裏還真的都是些好貨色呢。] 聽了兵頭這麼挑釁與蔑視的臺詞,紀宵依舊毫無反應。他並不是嚇得僵硬掉了,而是對紀宵來說,這就是普通的反應罷了。 [你拿多少錢?混著俄羅斯那邊的血統吧?怎麼樣,你要不要到我們那裏的系列牛郎俱樂部幹活啊,可比什麼交涉屋來錢多了。] 紀宵大大的眼睛眨了一下。雖然還是什麼也沒說,但是很明確地把頭搖了一搖。兵頭小聲地笑了起來,沒有繼續挖角了。 [是嗎。那你就好好地被這個漂亮的老大疼愛去吧。——前輩再見,我走了。] [再也不要來。未來永遠也不要再進這個門。] [別用那麼性感的臉說這種話嘛。] [給我滾回去!] 哦,好恐怖啊。在誇張地聳了聳肩之後,兵頭與伯田回去了。 我立刻沖進茶水間,翻找著食鹽。 可是因為有小百合女士送飯菜過來,我是不用在這裏做飯的,所以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鹽。把所有的抽屜都翻了個遍,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什麼時候吃紅豆飯便當的時候附帶的小包芝麻鹽。連忙拿著它跑到門口,扯開袋子就照著外面一通狂灑。雖然看起來是不太好看,可是多少總能起到一點驅邪的作用吧。 我關上大門,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累死了,真的是快累斃了。 我晃晃悠悠地移動到了接待客人用的沙發旁邊,摔一樣地坐了下去。 怎麼會是那傢伙啊。 為什麼到了現在,兵頭卻出現了啊? 什麼在我的地盤上就是我的人,世上哪有這麼支離破碎的理由啊。那這麼說,在這一帶做生意的人全都是兵頭的東西了?怎麼可能!那傢伙,果然是腦袋壞掉了! 紀宵拎著便當袋子站在那裏,極度認真地打量著我。 [……什麼事?] [……] 他無言地指著自己的嘴唇。我被他一帶動,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到了自己嘴邊,然後才猛然醒悟,慌忙站起來沖向了窄小的廁所。 [……那個混蛋……] 鏡子裏照出我好像塗了口紅一樣、顯得要多蠢有多蠢的臉。當然,抹在我嘴唇上的就是兵頭的血。他說什麼“那麼性感的臉”,就是說我這個通紅通紅的嘴唇吧。 [他X的!不要拿別人的臉來開玩笑啊!] 我一把擰開水龍頭,用洶湧而出的自來水嘩啦嘩啦地洗著臉。 血跡雖然很簡單就洗掉了,可是接吻的感觸卻怎麼也抹不下去。為了把那個粗暴的吻從記憶裏徹底打消掉,我一遍又一遍地把冷水澆在臉上。在臉頰徹底冰涼了的時候,我才用毛巾擦了擦臉,覺得多少冷靜了一點。濕漉漉的頭髮貼在了額頭上,很是煩人。只要一閉眼,兵頭的臉就從我腦子裏冒了出來,我為了趕走他而用力地搖著頭。 過去就是這樣,那傢伙會把別人的心情玩弄糟蹋得一塌糊塗。 我走出廁所,便當已經擺在了待客用的茶几上,紀宵已經把肉塞滿了嘴巴。旁邊還放著已經冷掉了的煎茶,還有醃菜。裏脊肉散發出香噴噴的味道來。可是被之前的事情一攪和,我的饑餓感已經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為什麼?] 紀宵連筷子都不停地小聲問道。 他是在問“為什麼那種傢伙會到我們事務所來”吧。我在他的對面坐下來,沒有碰便當,對他說道: [讓我們租畫或者插花的。總之就是交保護費。那個死王八蛋,我死都不會給他!……紀宵,你認識那些傢伙嗎?] 嘴巴裏塞滿了便當的紀宵點了點頭。嘴角還帶著個米粒。 [修猴速。] [你說什麼?] 他咕嘟一聲把東西吞了下去,重新說了一遍:“周防組。”別看這個人長了一張美貌的臉,其實很能吃。現在看來更是餓得厲害的樣子。看著他,我的食欲也被帶動著復活了過來。雖然時隔這麼久看到了討厭的傢伙的臉孔,可是我也不能老是消沉,不然就太難看了。於是我打開自己這份裏脊便當的蓋子,端起一次性筷子,動手吃了起來。空空如也的胃很高興地接受了食物的到來。 喀哧喀哧,我們兩個以驚人的速度掃平著便當。我跟紀宵都吃得很快,所以老是被小百合女士抱怨:“你們兩個都不要吃得那麼難看好不好,難得的兩張可愛臉蛋都泡湯了呢。”不過被小百合說“臉蛋可愛”,我倒是一點也不會生氣。 [周防組,那是真和會底下的組織吧……] 我邊吃邊嘀咕著,紀宵點了點頭。 真和會是個勢力範圍主要在關東的指定暴力團。而周防組就是它的了團體,成員與准成員加起來一共有三百多號人物。他們原本的活動據點在以錦系町為中心的東京東部,但是現在似乎已經伸展到新宿、池袋一帶了。 [那個戴眼鏡的是幹部級別的吧?] [少頭目。] 紀宵的回答讓我的筷子一下停在半空。 [……你說什麼?那,那傢伙就是下任組長啦?] 像是在說“那是當然”一樣,紀宵只是點了點頭而已。看來這個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比我想像得更快地爬上去了啊。……這麼說,我咬了少頭目的舌頭,那事情是不是有點不妙?不不不,我這是正當防衛才對。 [那另一個可疑的大叔呢?] [伯田。少頭目的保鏢。] [字怎麼寫?] [伯爵的伯,田野的田。] [長那麼一副溫和的臉,卻是個做保鏢的?] [——很強的說。] [真的?] 美貌的青年一邊咯吱咯吱地咬著小黃瓜醃菜,一邊點頭。既然他都這麼說,那就是真的了吧。論黑社會方面的事情,紀宵比我熟悉得多。想想也是,在組裏排NO.2的少頭目,自然不會帶個派不上用場的保鏢了。 [……熟人?] 紀宵問我,我答了句:“啊。” [兵頭是比我低一屆的高中同學。能跟我上一家學校,就說明那傢伙腦袋不錯。腦袋不錯的黑幫——那就是糟糕透頂了啊。] 二 我上的高中是地方首屈一指的升學高中。 雖說是升學高中,但還是有不良少年。雖然為數極少,但卻是切實地存在著的。而且比起那些進了學校之後成績一落千丈才學壞的傢伙來,更有品行原本就不良,可是腦袋卻很好的傢伙。 兵頭就屬於後者。聽說他根本就不怎麼來上課,可是成績卻經常是位列前茅。 而我是什麼時候第一次見到他的呢——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本來到了現在,對初中高中時代的回憶就已經模糊不清了。是因為那時候根本沒有發生過有趣的事情,所以大腦拒絕回憶了吧。就連我的同學與班主任的臉孔都很朦朧了。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會記得像兵頭這麼顯眼的學生。 個子又高,頭也很小,雖然根本不做任何運動,卻有一副緊實精煉的適合實戰的體格。他在學校裏算老實的,可是在當地的高中生中間是赫赫有名。我們的高中在附近的不良們看起來,本來應該是個肥羊飼養場的,可是托了兵頭的福,不良們在他上學的三年裏都很少來招惹我們高中。這傢伙不但打架從來都沒輸過一次,連打麻將都是不是一般的強。其他還有好比他其實捅死過人之類不負責任的流言飛得滿天都是。 這個人稱一匹狼的兵頭,實際上卻有個總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那學生名叫馬場,眼神很兇惡,但是要簡單地分個類的話,卻算是軟派的長相。金褐色的頭髮留到肩膀,雖然才是個高中生,手上卻戴著勞力士。 所有的男生都很怕兵頭,離他遠遠的。 女生裏似乎倒是有些向著兵頭拋媚眼的,但是兵頭卻誰都不理。 就是對老師們來說,他也是個非常棘手的學生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對我來說都是個毫無關係的存在。本來我們就不同級,根本沒什麼交點,話都沒說過一句。我認為兵頭應該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才對——直到高二的九月之前,我都這麼想。 第二學期剛剛開始,殘暑還分外強烈的九月。 午休的時候,我在圖書館裏的小房間度過。 學校的舊圖書館裏有很多完全沒人使用的小房間,雖然基本上都鎖起來了,但是不知怎麼的,只有一間沒上鎖。這個房間上面掛著“管理員準備室”的牌子,大概六疊榻榻米大小,裏面放著鋼制的書架和一條陳舊的長椅。我打掃了那個房間,把它當成秘密基地來使用。在這個誰也不會來打擾的安靜房間裏,我享受著午間的小憩。 那一天也是這樣,我有點中暑,躺在長椅上休息。 窗戶打開著,搖動著樹梢的微風吹了進來。 為了讓被冷氣搞得亂了套的自律神經恢復過來,我擦了擦汗就睡下了。真是不可思議,比起家裏的床鋪來,竟然是這個窄小的長椅更能讓我安心入睡,但是不管怎麼說,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裏是個不可缺少的空間。 ——原本你是個連蟲子都不會踩死的優等生,看來你變得挺大的呢。 兵頭的話一點也沒有錯。 我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優等生。雖然體育不怎麼樣,可是其他的學科哪一科的成績都在學年前三名。總分的話更是數一數二。叫我來說這根本就是應該的,因為我都這麼拼命地學習了,要是成績還不好,那未免也太蠢了吧。 可是我能幹的只有學習而已,論起跟別人相處的水準來,甚至比不上幼稚園小孩。不用說女朋友了,連普通朋友都沒半個,那時我這人也可以說是沒救了吧。 我過著繃得死死的日子。 在不明所以的黑暗中,我毫無目的地彷徨著。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活下去,也找不到為什麼非得要活下去不可,我身邊也沒有哪個人能讓我問出這個問題。我就好像是泡在一鍋名為焦躁的湯裏的土豆一樣,浮都浮不出來,被完全地浸泡在裏面,連氣都喘不過一口。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教室裏,這種窒息感都徹底地籠罩著我,只有在這個管理人準備室裏,我才能輕鬆地呼吸。 只有在這個房間裏,我才會放下學習。 手拿著和課程沒有關係的一冊詩集,不睡覺的時候就讀著這個打發時間。我也並不是對詩歌有興趣,只是偶爾帶著這麼一本罷了——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再也放不開它。那是本漆黑的封面上印著清晰的白字標題的薄薄詩集。 我攤開詩集,把它扣在胸口上,就這麼睡著了。 一般過大概十五分鐘左右,我就會醒過來。可是這一天我偶爾睡得深了些。三十分鐘之後,我慢慢地睜開眼睛,結果嚇得差點靈魂出竅。我從長椅上蹦了起來,然後就整個僵硬掉了。 因為兵頭的臉就在我的眼前。 [……什麼嘛,原本沒死啊。] 似乎感到很無聊的聲音落了下來。對著我彎下了身體的兵頭直起身來,把手插在短褲的口袋裏,站在長椅旁邊睥睨著我。 這個感覺我該怎麼形容才好——正在舒舒服服放鬆地睡午覺,可是卻被猛獸聞著味道找到,大概就是我現在的感覺吧。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親眼目睹傳說中的不良少年。 [看你慘白著臉睡著,我還以為你沒氣了呢。] [……我……我活,著。] [哦?真的嗎?] 他用揶揄的聲音問我。我按著那本差點就掉了下去的書,困惑著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其實已經死了吧?雖然你自己根本沒發覺到,但是心臟都已經不跳了啊?] [什麼……] [看你總是頂著一張幽靈一樣的臉走來走去。] 放進了冷凍庫裏、被凍起來的玻璃球。 兵頭的眼睛就是這樣的顏色。是那種掛著霜,透明度很低的黑玻璃球。他的眼神冰冷到了完全不像是個高中生的程度。他明明只活了十六年而已,到底是看過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的眼睛啊。 [你認識我嗎?] 總之我先撐起了上半身,但人還在長椅下不去。 [怎麼不認識呢,芽吹前輩。] [……你怎麼會認識我的?] [那當然是因為你是學年頭號的優等生,雙親又是在法務省工作的大人物,再加上還有一張演員一樣的臉蛋,小女孩吵得要死呢。] [我沒有被她們吵的啊。] [如果你是真心這麼說的話,那你就是天字第一號粗神經了。] [……什麼!你說……] [我要確認。] 突然間,他一巴掌推在我的胸口,我又一次倒在了長椅上。詩集掉到地面上去了。 [我要確認——你到底是不是真正活著。] 兵頭他只要用一根手指頭,就能輕而易舉地壓住我。隔著夏天的襯衫,我感覺到了他的體溫。兵頭的手非常的熱,這讓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體溫是這麼的低。 撲通。 撲通。 我的心臟在跳動。 因為被兵頭的手壓著,它為那疼痛的壓力錶示著異議。撲通,撲通,撲通—— 我產生了很奇怪的感覺。 對了,我的心臟是在這裏,原本它是這樣跳動著啊,我自己不由得感歎了起來。人類的身體是怎麼構造起來怎麼活動的,有著什麼樣的代謝系統,我雖然對這些理論知道得很清楚,但……我的心裏卻覺得,只有我是不一樣的。 可是,原本我是有著和別人一樣的心臟的。就是這個泵讓我活下去的嗎。 [……這不是好好地在跳嘛。] [……很難受。] [雖然眼睛是死的,可是身體還活著嗎?] [放手。不用你多管閒事。] [明明就是個什麼都有的大少爺,你又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睛?] 什麼都有?什麼都有是什麼啊。比方說,到底有什麼呢? 如果真的什麼都有的話,那麼就該什麼都做得到了吧。可我卻什麼也做不來。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叫做自由的東西。 [我很火大啊。] 兵頭的手掌從我的胸口移動到了脖子上。 [看著像你這樣的傢伙,我就火大。看到頂著半死的臉卻還活著的傢伙,我就忍不住地想幹掉他。] 他要勒住我的脖子——我這麼想,立刻抓住了兵頭的手腕。可是以我的力氣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當我覺得不呼救不行了,正要開口大叫的時候,門忽然開了,馬場探頭進來。 [……哦?我在玩什麼啊,兵頭?] 當我看到笑嘻嘻地走進房間的馬場的時候,說老實話,我嚇得要命。兩個人一起那就糟了,說不定我根本逃不掉了吧。 可是兵頭卻側眼瞥了馬場一下,意外爽快地粗暴放開了我的身體,短短地說了句“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抓住還在問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的馬場的肩膀,半是強迫地把他推出了房間去。 一時間,我茫然自失地癱坐在長椅上。 我緊緊地握住了被兵頭的手按過的那塊襯衫。拳頭貼在胸口上,感覺到了心臟的鼓動。 到後來,我和兵頭的對話也只有兩次而已。 一次就是在九月裏,最後一次是在我畢業典禮的那一天。 半死不活——這就是兵頭對我的評價。 雖然我很少被他人指摘,但是這一次我認為他沒有說錯。的確,我就是個活著跟死了沒兩樣的小鬼。 然後到了那個春天……兵頭把我還活著的那一半,徹底地殺掉了。 [打擾了,我是比薩店的!] 正沉浸在一點也不快樂的青春回顧中的我,被事務所的呼叫器給拉回了現實。 比薩送來了。 下午一點。正是中午時分。時機不差。而我也不討厭比薩。 問題是,誰也沒有點過比薩啊? 大號比薩十五張——怎麼可能會點,得要多大的事務所才會一點就是這麼多啊。 連帶沙拉與甜點,一共六萬兩千七百七十元。兩個外送的青年鼻頭凍得紅紅的,抱著比薩盒子一起發出了“怎麼這樣!”的淒慘叫聲來。兩個外送員一個細長得好像麵條,另一個則好像一輛小坦克。 [的確是您這裏點的啊?您這裏是芽吹交涉辦公室吧?] [雖然是……可是我們這個事務所一共就才三個人。根本不可能點這個數量啊。] [可是就是這裏啊!] 沒錯,的確是點了。恐怕是接受了兵頭命令的哪個傢伙點的吧。 我把兵頭趕出去是在前天。本來已經想過他會耍什麼花招了,可是說老實話,算我大意,根本沒想到這一點。點這麼一大堆的比薩,根本就是小學生的惡作劇嘛。 [您打過電話確認嗎?] [啊,是啊,當然打過了。電話裏說這裏要開個午餐派對的啊!] [請給我看看點單的電話號碼可以嗎。應該不是這裏的號碼……不會是用手機打的吧?] [不,如果真是手機,我們也會覺得奇怪的。] 小坦克嘩啦嘩啦地翻找起訂單來。 我是聽說過有用訂比薩與壽司送到別人家這個騷擾手段的,可是實際上,這很難對對方造成什麼實際打擊。因為店裏在接到大量的點餐時,為了確認都一定會回個電話進行確認的。一回電話,對方卻說:“啊,我們沒有點啊?”那騷擾就穿幫了。要想不穿幫,點單的時候就一定得用被騷擾者的電話號碼才行。 也就是說,如果是騷擾的話,那麼下訂單的人的電話號碼就會和送到地的電話號碼不一致。 確定是騷擾之後,那麼被騷擾者根本沒有義務買下送到的比薩。事情變成這樣的話,苦了的是比薩店。所以他們會把最初那個電話號碼通知員警。假如電話號碼是來自座機的話,一下就能知道是哪里的誰幹的了。 小坦克吸溜吸溜地吸著凍出來的鼻水,說出了電話號碼: [……咦?請再說一次行嗎?] [跟您說,就是3631——] 太奇怪了,他重複的這個號碼,毫無疑問就是我的事務所的啊。 [不,可是我們真的沒有打過電話。] [但是記錄上就是這樣的啊。您給我們打電話的時候,我們的來電顯示就是這個號碼,不會有錯的。] 這次換了麵條努力地強調。 [等一下……這個電話是什麼時候打來的?] [嗯——十點四十二分的時候。我們十一點開始營業,但是這個時候已經開始接訂單了。] 我回到事務所裏,叫了聲:“小百合女士!” [今天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小百合女士停下正在飛快打字的手,說了聲:“和平時一樣,十一點半啊。”芽吹辦公室的營業時間是從正午到深夜十點。也就是說,在訂購比薩的十點四十二分,我們事務所裏是不該有任何人在的。 [……那個混蛋,給我搞非法侵入嗎……] 我這個事務所的門鎖是內嵌式的帶銷鎖。我也知道這並不能算是徹底保險。是黑幫的話,自然是能搞到開這種鎖的人脈的吧。 叫員警來好了——不,這樣也沒用的。他們那些人都是輕車熟路的。恐怕連一個指紋都不會給你留下吧。 而且我這裏還什麼東西也沒丟。原本就沒放什麼現金,犯人連桌子上擱著的零錢也動都沒動。入侵者什麼都不偷,光是給比薩店打電話下了單子就走人,這聽起來也太荒唐了。 要請動專業的不正規開鎖師的話,是需要相當的報酬的——也就是說,他不惜用錢,也要用這種惡作劇似的手段來騷擾我了。他一定會嘲笑說你的事務所未免也太不小心了吧……開什麼玩笑,我氣得咬緊了下唇。 [那個,請問這些比薩……還是……得拿回去嗎……] [嗯,兩張的話,我還可以買下來。] 小坦克和麵條一起無力地垂下了頭。這次的比薩拿回去也得扔掉了吧。我也覺得這實在太暴殄天物了,可是也不能都買下來。還是至少幫幫他們把比薩放回車上去吧。我抱起比薩盒子往樓下走去,一股乳酪的味道漂進了鼻子裏面。 [哇……哇哇,看不見前面了!] 在大樓的樓梯口,先下來的兩個外送員慌了手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我越過比薩盒子定睛看去,只見一堵牆壁擋在了兩個人面前。 小坦克正撞在了這堵牆上,“嗚哇”地打了個趔趄。 [哦,對不起。] 牆壁道歉了。然後一點點地蠕動起來,總算是讓出了一條路。 [這不是花吹雪嗎。有什麼事嗎?] [芽吹先生。你好!] 這堵牆的真實身份是相撲選手。兩國這一帶有好幾個相撲道場,他就是從屬於這附近的荒浪道場的序二段。不但是典型的饅頭體型,而且身高也接近一米八,是屬於相當大型的力士。他往那裏一站,自然會把狹窄的樓梯堵得死死的了。 [有人送了師傅很愛吃的明太子,他讓我給芽吹先生也送點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啊。事務所要開比薩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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