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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的守候 BY眉如黛(好文強推)

楔子   嚴維常說,人活著要像人來瘋一樣,生氣可以,一會就好。   他像往常一樣,口袋裏揣滿了打遊戲機的硬幣,叮叮噹當的穿過馬路,那時候街上都是單車,偶爾來幾輛三輪車,後面的木板上擱滿花盆。   四、五輛計程車開在馬路上,還有能當公共汽車使用的麵包車,一次能裝十幾個人,繞著固定的路線打轉。私家車不多,至少不是很多,沒怎麽被車子廢氣舔舐過的天空顏色湛藍。   車禍發生的時候,硬幣從嚴維的口袋裏滾出來,爬滿人行道。   他覺得疼,想睜開眼睛,可是睜不開,努力地使勁,拔開一條眼睛縫,又沒勁了。   嚴維想,我合合眼,一會就好,拖著郁林那個累贅,家裏還養了一隻貓,不能輕易翹辮子的。      「睜開眼睛。」   「睜開眼睛看看我。」   「……」   「進食時,要保持背部直立。等患者吞咽好了,才能喂第二口。」   「要經常活動軀幹關節,保持腰背的功能。」   「看著我。」   「看著我,維維。」   「……」   「多推著他去草坪轉轉,看看外面。外部刺激對促醒是非常必要的。」   「交流的時候,語速要慢,語氣要溫和。」   「可以經常給病人唱些老歌,尤其是他喜歡的,注意觀察他的神態,是否在注意聽。」   「……」   「醫生,醫生,他朝我笑了。」   「微笑是不受大腦皮層和丘腦控制的,即使在意識喪失的情況下也能發生。」   「他背上和臀部都長了褥瘡,以後褥子要保持乾燥清潔。」   「皮膚有輕度破損,應該用碘灑塗患處,一天兩次。」   「為什麽他還不醒。」   「……」   「郁先生,是否確定開始請看護?」   「是的,我已經無法忍耐了。」 過期的守候 第一章   嚴維從高中時就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特長是擠公共汽車。   出門步行十五分鐘,就能看見車站。等車人看見車子總是一窩蜂地擠上去,壯的撞人,瘦的被撞,上了車的鼻青臉腫,上不了的眼冒金星。他們中學的孩子擠車都有絕活,該如何側著身子往前鑽,有講究。   嚴維更特別些,他每次遠遠瞧見汽車,車沒停穩就跳上去,死死扒住車縫。   門一開,後面的人往前擠,就把他先擠進去了。   郁林第一次看見嚴維的時候,他正扒住車門,沒二兩肉的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左搖右擺。   那天,月臺上站滿了人,嚴維第一個上車,坐在靠窗的座位;郁林最後一個上,幾乎沒個站腳的地方,來來回回地被車門夾住。   嚴維總說:「開學做新生致詞的人是個孬種。」   就算後來熟了,一去學校餐廳、小吃店、收發室等所有要排隊的地方,嚴維就說:「小林子,你坐,你看包,排隊你不行。」   他總能擠到最前面,買兩個人的飯,搶糖醋魚,掌勺的大爺一見嚴維就有了笑模樣,一勺一勺地往飯裏澆湯汁。   嚴維總給郁林取外號,心情好了叫小林子,心情不好了叫鬱木木。   那個時候的郁林很寬容,他叫嚴維為嚴維,直到某個暑假的某個鐵架床上,他叫了還在抵抗的嚴維一聲維維。床單上全是汗,皺巴巴的,出了點血。   「你真狠。」嚴維咬牙切齒的說。   有他在,學校松了嚴了,都是一場瘋魔。郁林在學校裏官做得越大,嚴維就越能折騰。從開始的玩火花糖紙片,到後面玩金銀閃卡,大夥像水手跟著船長排著隊跟風。   等大家都在外套裏套薄毛衣的時候,不知道誰說九四年的硬幣含銀量高,值錢。   嚴維把郁林的儲蓄罐砸了,從三百個硬幣裏翻出四十幾個九四年,拿到學校,一枚一枚的排開。等炫耀夠了,又全塞進遊戲機。   嚴維最奢侈的時候,買了個遊戲機,一聽說哪家沒大人,就操起傢夥往人家裏跑,打坦克,打飛機。算好時間,等家長快下班了,腳底一抹油就撤。   只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有次遊戲機怎麽也調不好,把人家的電視機給報銷了。挨了一頓揍,這才收斂了不少。   他外婆每月就領那麽點錢,能玩的東西十分有限。但偏偏每個人都打心底裏覺得他活得有意思,有樂趣。看著他每日裏翻騰,生活就成了一件極有希望的事情。   第一次看見嚴維哭,也是在這個冬天。   郁林買來了飯,飯上還擱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嚴維一口沒吃,鬧得臉紅脖子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郁林不會勸人,在旁邊陪著,看見他哭的直打嗝,還幫他拍背,順氣。   嚴維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難受。」   過了會,「郁林,我上課的時候睡了一覺,夢見我們分手了。」   那是九七年。   現在回頭想想,嚴維,九七年,都是過去的事了。                   嚴維車禍後的八年零十一個月,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看護拿著溫熱的毛巾,幫他擦著臉,直到雙頰都有了血色,看起來像個健康的大蘋果。   比起隔壁房間只放著心電監護插尿管的病人,這裏還多放了兩台肌肉按摩器和感官刺激器。長時間的流食和營養針,雖然沒能讓他運動練出來的好體格安然無恙,也不至於過分萎縮。   嚴維的手指動了一下。   看護解開他的病服,用大毛巾蘸了熱水,用力擦著,連身體也被擦得發紅。方便易脫的鬆緊帶褲子,一下就被扯到膝蓋。像洗布偶一樣,看護為嚴維胡亂地擦了擦下體,彷佛那裏是真正的海綿。   女人麻利地把他的身體翻過去。比起用手摳出糞便,定期更換紙尿布的護理,這樣的工作實在算得上清閒。   嚴維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富康醫院,從住院區六樓的窗戶看下去,可以看見醫院門口的大水池,中心立著一塊爬滿苔痕的大石,二十多條金魚長著肉瘤一樣的眼睛,在池子裏遊動。   主治醫生就站在門前,看著還在努力挪動手指的病人。   雖然眼皮還是無力地耷拉著,眼珠子卻在眼皮下不停滾動。活體徵兆出現的太過姍姍來遲,以至於醫生重複驗證了許久。   據看護工說,嚴先生恢復意識是在五分鐘前,不過瞧他的樣子,似乎要更早一些。   五天後,崔東照常記著病歷,謹慎地使用催醒藥劑。   「能說話了嗎?」他拿著病歷,戴著一副無框銀架的眼鏡,長相斯文,左手插在醫師袍的口袋。嚴維的眼睛已經可以睜開了,看上去精神健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他記了下來。   「郁林這兔崽子哭死了吧。」   記憶和發聲組織都沒有問題,不過仍需確診。   醫生從胸前的口袋拿出枝鋼筆,和病歷一起塞進嚴維手裏,「能寫字嗎?寫幾個字。」   那只手真抓緊了鋼筆,過了很久,才開始動筆。   崔東把頭湊過去,見上面寫著:毛病。   過去不乏有車禍後喪失書寫能力的病例,不過嚴維看上去只有性格方面有些小問題。   看護像往常一樣端著盆子進來,大毛巾,溫水。   嚴維說:「不,不,換個人。她上次差點把我弄殘廢了。」   醫生想了一會,被單一掀,脫了病患的褲子,露出兩條瘦腿,戴上塑膠手套,開始察看他的下體。除了包皮被擦破了個口子,一切完好。   崔東把手套取下來,開始找消毒的碘酒。醫院裏刺鼻的酒精味,聞久了還有點香。嚴維連上藥都不老實。   「郁林呢?」   「院方已經通知了郁先生這個好消息,現在估計已經坐上了加拿大返華的航班。」   嚴維噗嗤笑了一下:「郁林?他?」他的腦袋陷在白色的病床裏。   「那小子單車都是我借他的,哪來的錢,大叔你說笑。」   崔東崔醫生沉默了一會,看著嚴維長滿軟毛的腦袋。病患還以為自己剛剛成年,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二個小時後。   一輛賓士S500停在空閒的車位上,看上去作了不錯的保養。   郁林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松了松領帶,似乎有些呼吸不順。副駕座的嚴惜背著雙肩包,裏面是幾本分量十足的鋼琴譜,比郁林先一步打開車門。崔醫生站在醫院主樓的臺階頂端,靠著水泥柱等著他們。   郁林下了車,那是個連發尾都細心修剪的男人,看上去高大,寡言冷漠。大熱天穿著隨時能坐上圓桌會議廳的三件式西裝,汗腺似乎並不發達。嚴惜穿著襯衣牛仔褲,他站在陽光下,倔強清秀的眉眼和嚴維有些神似。   「乘中間電梯上六樓左轉,六一一病房。」   郁林說:「我知道。」   崔東摸了摸鼻子,「太久沒來,我怕你忘了。」   那兩個人從臺階走上來,一前一後,自動感應的玻璃門向兩側滑開,崔東看了眼嚴惜,那是個該去唱詩班彈豎琴的漂亮孩子。「郁林,今天就急著帶他上去,有些操之過急了吧。」   郁林的步子緩了下來,頓了頓:「嚴惜,在大廳等我。」   他摸了摸嚴惜的頭,進了專用電梯,左上方的攝影鏡頭安靜的掛著,可它們確實在運作,投射在終端顯示器上的影像,會有人觀看,分析,再刪除。   切割完美的鏡面,貼在四壁,擦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地板,足以讓任何人無所遁形。   郁林走出電梯,左轉。醫院翻修後,牆壁的上半部分被漆成白色,下半部分被刷成淡綠。他擰開門把,看見嚴維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罩。嚴維想把氧氣罩摘了,被郁林制止。   「戴著罩子說不清楚。」嚴維說,聲音悶聲悶氣的,呼吸讓半透明的氧氣罩蒙了層白霧:「你看起來像是郁林的叔叔。」他說著,挑著半邊眉毛。   明明已經成了個蒼白消瘦的男人,還在用這樣桀驁的語氣。   「我不是。」郁林在窗邊坐下,那裏放著小茶几,座椅,男人雙手交叉著,似乎在斟酌最委婉的說辭。   嚴維盯著他,過了好一會,突然展顏笑了。「小林子。」   男人沉默著,太陽穴隱隱作痛,咖啡般的苦味在唇齒間四溢。郁林勉強笑了笑:「啊,是我。」   嚴維笑得眉眼彎彎,還是一點點挪動右手,把氧氣罩挪開了一些,「坐過來啊。」他拍著身邊的被褥。   郁林把西裝外套脫下,放在椅背上。這個人一直很安靜,但和過去比起來似乎又有些不同,像是風,無聲無息的撲過來,撞翻,卷走,攪亂,連根拔起。   端正的五官,眉毛細長,薄嘴唇,眼神沉默而銳利,注視的時候能讓人喘不過氣,襯衣扣子每一顆都扣的嚴嚴實實的,禁欲派的作風。   「坐過來啊,」嚴維看著慢慢靠近病床的郁林,「你太高了,我看不到。」   男人蹲下身子,嚴維的手從有些寬大的條紋病患服伸出來,慢慢摸著他的臉,還有漆黑的短髮。嚴維咧著嘴笑:「看到我,你一定高興死了吧。」   郁林沉默著,嚴惜的影子從探視視窗上晃過。他眉毛又皺緊了幾分,站起身來,把嚴維的手小心的塞回被單下。   「小林子!」嚴維提高了聲音,不悅地大叫起來。   「唔。」男人模糊應了一句,心不在焉的語氣。   「傻瓜,害羞什麽,」嚴維又笑起來,聲音放輕了些,像情人間的耳語:「想我嗎?」   「維維,」郁林歎了口氣,叫出這兩個字,不但陌生,還像脖子上掛了一道千斤重的枷鎖:「好好休息。」他有些敷衍的拍了拍嚴維的頭髮。   「你不怎麽黏我了。」嚴維在他背後抱怨著。   郁林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和等在門外的嚴惜對視了一眼。從嚴惜身上能找到另一個人的影子,只是更年輕。   崔東把病歷夾在腋下,微笑了一下,「睡美人醒過來就不可愛了,對不對。」   崔東感受到郁林凜然的視線,聳了聳肩膀。   嚴惜輕聲說:「我對不起他。」   郁林伸手握住嚴惜的手,用了些力氣。                    嚴維進行複健的時候,是個很配合的病患。複健師一手握住他的關節近端,另一手握著手掌,緩慢地活動關節,直到引起疼痛時為止,每天要重複三、四次,時間由短至長。期間郁林也來看過幾次,隔著玻璃,沒進去。   嚴維每天都得出一身的汗,抬手、伸腳、屈伸轉動,緩慢站起、行走、下蹲,如果完成的好,還要額外配合拉繩、提物。   嚴維總跟複健師閒聊:「我真倒楣啊,醒了一覺,人就老了。」   複健師話不多,針針見血。「你不算倒楣。知道我們醫院最小的手術是什麽嗎?」   嚴維眨眨眼睛,「割雙眼皮?」   複健師笑了:「是膽囊炎,前年有個人做這個,結果麻醉失誤,也成植物人了。」她擰開自己的保溫杯,喝了口茶提神,「人命就是這樣。生啊,死啊,一個念頭的事,說不定哪天輪到誰。   「聽過金聖歎嗎,點︽水滸︾的那人,臨上法場時自己害怕,想提早解脫,就和排他前面的犯人調了位置,結果他的頭剛砍下來,皇帝的赦令就到了。」   她說著,看看了表,「耽擱了五分鐘。把啞鈴抬高點,手別抖,你以為你在導電啊。」                         崔東拿著病歷往病房走去的時候,被郁林叫住了,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反扣著,窗簾放了下來,光線有些暗,那人的寶石袖扣微微發著光。郁林問:「他怎麽樣了。」   崔東笑著:「不怎麽樣。我們把附近的鏡子都拆了,把他當小孩子哄。」   郁林皺了下眉頭:「這不是長久之計。」他向前走去,感應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桔黃色的燈光投在狹長的走廊上,又從遠處開始熄滅。「我想和他談談。」   崔東翻翻了病歷,又啪的一聲合上。   郁林已經擰開了六一一的房門,床頭的小瓶子裏放了一把紅色酢漿草,被褥疊著,百葉窗半開,陽光被遮擋成斑馬線的形狀,一道道鋪在地板上。崔東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來:「房裏沒人,現在是四點十五分,是室外的複健療程。」   男人沉默著,用手指挑開百葉窗的扇片。崔東站在門口,笑了笑:「他們在草坪,這裏看不到。」                         他說的那塊草坪,是去年新翻種的斑雀稗、鈍葉草草種,現在已經綠油油的一片。看護工幫嚴維借了小輪椅,靠石牆停著,牆上嵌著塊長八米高兩米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寫著募捐者的姓名,嚴維此時正扶著牆練習走路。   郁林的黑色皮鞋微微陷進柔軟的草地,嚴維看見他,眼睛一亮,「嘿,小林子。」旁邊恰好有幾個散步的,家屬舉著點滴瓶,聽到嚴維扯著嗓子,都笑起來。   郁林的神色一下子冷了,半天不說話,似乎憎惡這個稱呼。有顆皮球在草地上滾著,停在嚴維腳邊。他猶豫了會,彎腰抱起來,在手上玩了一會。   一個穿著吊帶褲的小男孩跑過來,定定看著他。嚴維這才如此夢醒,把皮球遞過去,「給。」   那小孩接過後鞠了個躬,笑著說:「謝謝叔叔。」   郁林頓了一會,仔細地觀察嚴維的表情。   可嚴維還是笑嘻嘻的,扶著牆又走了幾步,才說:「也是,你要老了,我也該老了。」   那塊黑色大理石磨的光可鑒人,映著嚴維的臉,那是一張成年人的面孔,頭髮理得短短的,蒼白,殘留點俊秀。   「小林子,」嚴維發了會愣:「我在床上躺多久了。」   郁林微垂眼瞼,語氣淡淡的:「八年十一個月零五天。」   嚴維吐了吐舌頭:「真久啊。」   淡金色的陽光鍍在人身上,照著他的眼睛,像多了層魚類的虹膜。細小的微塵像蒲公英一樣飛著,嚴維往前走了半步,換了個笑容,往郁林耳邊湊去:「你沒有找過別人吧。等我好了,再幫你泄火,好不好。」 過期的守候 第二章   連嚴維都只是隱隱約約地記得他們是怎麽認識的。郁林從高中起,個子就比別人高了一截,站在隊伍最後面,不喜歡說話,一直不怎麽合群。他成績好,解題很快,像個小電腦,沒有轉筆、咬筆的癖好,寫完後就趴在桌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覺。   那時候嚴維總搶著收卷子,收的時候袖裏藏枝筆,裝模作樣地清點一次,再清點一次,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自己考卷空白的那幾個地方都給填上了。   他收郁林的卷子向來是用扯的,那張紙壓在郁林胳膊下,一扯,郁林就醒了。半抬著頭,眼珠子漆黑濕潤,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男學生總喜歡偷偷談論女學生。女生校服是件藍色短袖襯衣,外套黑色吊帶裙,學生之間都叫它圍裙。尺碼做的不怎麽准,只有少數幾個人穿起來合適,更多的時候大如水桶。   誰穿著校服好看,誰穿著不好看,誰的裙子短,誰的絲襪破了,都是百聊不厭的話題。偶爾也說說足球和新來的老師。   忘了是哪次下課,嚴維反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椅背,跟幾個哥們照常胡侃胡吹。也忘了是誰先挑起的話題,最後都罵起來。   「不是我說,這老頭看的太緊。」   「交卷的時候,老子逮著人就瞄,結果十道選擇題錯七個。」   嚴維說:「看見那傢夥沒有。」幾個人都跟著他回頭瞅郁林。「我要是能抄到他的,就是他說我名字寫錯了我也信。」   幾個人圍著使勁笑:「那不每科都能上這個分數?」有人說著,那手指比劃著。   「娘的,到時候立刻去申獎學金。」   說得起勁了,各自互相推攘著:「要不,你去問問人家意思。」   「你去。」   「我可不去。」   哪個嗓門大的喊了一句:「郁林,嚴維這小子說想抄你試卷。」   嚴維的臉一下子就青了,從椅子上跳起來,白牙咬得咯吱響,跟多嘴的說:「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郁林雙手交叉著,隨意的擱在桌面,聽見聲音,朝這邊看了一眼。那時候多年輕,劉海長得遮住眼睛,再用髮油把頭髮抓起來,自己卻覺得很美。   嚴維被推到前面,臉羞紅的像猴子屁股。「嘿,我沒說……」   「可以。」郁林很認真地回應著。那種沉穩的氣度別人裝不出來。   嚴維眯著眼睛:「你說認真的?」   「真的。」郁林認真的表情,有點像唇角掛的那滴蜜,癢癢的,總想去舔一舔。   嚴維跳起來,過去捶了一下郁林的肩膀,「這人從今天開始是我哥們了。」   他勁使得太猛,有些疼,不過誰都沒在意。嚴維朝郁林咧開嘴笑了笑。   郁林有樣學樣,慢慢地,慢慢地勾了一下嘴角。                             山腰的那片獨棟歐式別墅,本來隸屬麒麟療養院,大花園,雙車位,擁有百分之八十的綠地覆蓋率,在陽臺就可以俯瞰整片高爾夫球場和後山的大片銀杏和杉木林。正常行駛二十五分鐘可以到城區,而駕車前往機場僅需五分鐘。   soie公司開發這片林地的時候,預留了風水最好的一棟給嚴惜。他是嚴逢翔的獨子。嚴總裁的風生水起,和他的四處留情一樣有名,風流半生,人丁不旺,想來都是命。   嚴惜半躺在那組思特萊斯沙發上,沙發柔軟得像海浪一樣,托著身體,不至於徹底陷下去。他盯著茶几上郁林的公事包看了會,粗魯的拽過來,扯開拉鍊。   包裏裝著文件和錢包。郁林走的時候,只帶了車鑰匙和一些零錢。   嚴惜像過去一樣,翻看著郁林的簡訊和通訊記錄。看膩了,才重新扔回包裏。   他把錢包打開,右側是一排信用卡,左側放著兩人的合照。   照片裏,他們站在凱旋門前,嚴惜親吻郁林的側臉,郁林靜靜地看著鏡頭。   嚴惜多看了幾眼,一時心血來潮,伸手把合照取出來。正準備親幾下,卻發現照片後面還放了一張小照片,都發黃了,不知是從哪次班級合影上剪下來的。   嚴維和郁林剃著平頭,並排站著,滿臉的笑。                       崔醫生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泡了杯濃茶,八百毫升的杯子,足足有半杯是茶葉。護士長坐在對面,聽崔東說了句:「嚴維這一醒,我怕嚴惜受委屈。」   護士長坐在辦公椅上,「你就別提你的嚴惜了。關咱們什麽事呢。」   剛說完,嚴惜就把辦公室門給擰開了。   他大步沖進來,直直走到崔東面前,「我要見郁林。」   崔東歎了口氣,把脫下來的醫師袍拎起來,甩上肩膀,拍了拍嚴惜的肩,想讓他好過些。                         他們到草坪的時候,嚴維和郁林站在角落裏,挨的很近,似乎是抓奸成雙。   崔東吹了聲口哨,大步走過去。嚴惜更快,小跑起來,按著郁林的肩膀,逼他轉過來一看,不由愣了。   郁林右臉上一個巴掌印,安靜的站著,只有看見嚴惜的時候才有了些表情。   「怎麽了。」   「沒什麽,」郁林伸手摸摸右臉,「我說了我們的事。」   嚴惜瞪圓了眼睛,突然大笑了起來,用力推了他一下,轉眼又抱著他不放,用力到腳跟都離了地。他笑個不停:「哈哈,瞧你這個傻樣,哈哈哈。」   他不停的親著郁林的下巴,青色的胡渣,早上親自替他刮淨的。   郁林愣了:「有這麽好笑嗎。」   崔醫生心裏有些彆扭,只是跟著笑了笑。倒是幾個護士在後面捂著嘴,那張端凝的臉上多了個巴掌印,本來就是件異常滑稽的事情。   「哈哈哈,疼不疼,哈哈,等會給你擦藥……」   崔東正勉強笑著,突然看到了嚴維的表情。大家都在笑,形象全無的摟抱在一起,他卻站在角落,脊樑挺得直直的,渾身顫抖。   崔東下意識的側過臉,嚴維像是一根針,紮了你一下,你以為這股小小的疼痛一下就會過去,直到被刺透的時候。   輪椅回去的時候沒有派上用場,閒置著。嚴維走在最前面,病服從背後看越顯寬大。他走得很不穩,但步子邁得很大。   崔東緊跟在他身後一米的地方,生怕他有什麽差池。兩人前腳跟著後腳進了電梯。   郁林在電梯外站著:「我一會再上來。」   門從兩側緩緩合攏,嚴維的視線從僅剩的那一條縫隙中撲出來,對準了郁林。   郁林牽著嚴惜的手。   紅色的樓層數字向上攀升,嚴維卻彷佛往下墜去。   崔東只跟到了門口。嚴維一直很安靜,被護士攙扶著,靠坐在床頭,背後墊了枕頭。百葉窗拉開了,陽光亮堂堂的,照的周圍都失真起來。                   玻璃果盤裏盛著跳動的光,像水晶一樣閃耀。等了約莫十分鐘,那兩個人走了進來。嚴惜突然跪下了,放低身段:「請讓我和郁林一起吧。」   郁林去拉,嚴惜哭起來:「我們辛辛苦苦才走到一起。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可這八年,他在這裏照顧你,我照顧他。」   他昂著頭,「我知道你也喜歡郁林,我願意補償,賠什麽都行。可我離不了他,郁林是我的空氣!」   嚴維僵坐在床上。郁林輕皺了皺眉頭,他站在嚴惜旁邊,輕聲說:「過去的事情,我沒有忘,只是它……確確實實過去了。」   嚴維死死盯著這兩個人,陽光有些太耀眼了,白茫茫的一片。他低聲說:「鬱木木,過來點。」   郁林看著他,不置可否。嚴維笑了:「過來點,有話跟你說。」   郁林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嚴維抓著了玻璃果盤,朝他狠狠砸過去,碎在牆上。   「你以為我他媽的想這樣!是我的錯嗎?是我想昏個七、八年?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一天都捨不得跟你分開!」   病房安靜的可以聽到點滴滴答的聲音,嚴維喘著粗氣,頹然躺倒,「我拼了命的不想死,醒了才知道你嫌我活著礙事……」   「說實話吧郁林,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沒醒過來。」   郁林的面具,似乎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我不想你醒過來?」   他猛地撲過去,想揍人,嚴維不躲,嚴惜抱住他,護士沖進來,病房亂成一團。   滿地的玻璃碎片,在人腳底下碎成渣,還在發光。   空調水滴在蒙了塵的玻璃窗上,滑出一條條溝壑,誰的淚流滿面。                   崔東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喝著濃茶,護士長說:「都這麽多年了,還沒找到肇事者。」   崔東咽了口茶,眼神躲閃了一下,「肇事者,誰知道啊。都這麽多年了。」   那時候,姓鬱的抱著嚴維跑進來,襯衣上全是血,哭得死去活來,一轉眼都這麽多年了。                             嚴維的複健,按照日程上寫的進行。那次發完火後,他嗓子突然啞了,只能輕聲細語地說話。床頭櫃上擱著潤喉片,當糖一樣吃著玩,不知什麽時候能好個徹底。   郁林和前些日子比來得勤了些。他還是站在門前,從不進去。   崔東替嚴維擔心過錢的事情,但每月住院的費用,依然分毫不少結清。   嚴維從沒問過這些,只是每天爬他的樓梯,從六樓到一樓,在花園走一圈,再爬樓回去。每當病患們坐在草坪白色的長椅上,討論股市和就業率的時候,嚴維只是一個不稱職的聽眾。   「我要趕快好起來。」嚴維對所有醫護人員都說一樣的話。他絕口不提郁林,卻每天都在等郁林的影子照在探視視窗上。   護士長問過他:「有沒有想過,康復後幹些什麽。有沒有想過,以後住哪里?」她翻著資料,「你外婆前年死的,你知道城市規劃吧,用推土機推掉了房子……」護士長聳了聳肩膀,「當然,有搬遷費,留給你哪個親戚結婚了。」   嚴維蹲在草坪裏玩自己的事情,捉螞蚱,拿草從腹部穿進去,從嘴裏穿出去,一條草繩上串了五、六隻,滿手青綠色的血。他給護士長看,又拿給崔東看,崔東連連擺手,嚴維撇嘴一笑:「以前都是這樣玩的。」   他在地上刨了幾個土坑,用拇指到小指的距離,丈量出「生門」、「死門」。   「你們記不記得,小學的時候,就喜歡這樣刨坑,打彈珠玩。」嚴維大笑著:「過去的人真有趣。我喜歡玩撞球,覺得可神氣了。一想起幾年前,自己還在泥裏爬來爬去,就笑小時候太幼稚,太傻。」   他用腳劃拉著土,把那幾個小坑都給抹平了。   「你們現在看見我,是不是也像拿著撞球杆的人,看見泥裏滾的人,覺得可傻了?」   「怎麽會。」   嚴維自己找個地方,悶悶坐了一會,「我們那時候也學電腦,高中二年級,學DOS作業系統。你們現在還用這個嗎?」   護士長靜靜看了他一會,開口勸了幾句:「什麽你們、我們的,八年前的人是一個鼻子兩隻眼,現在還是一個鼻子兩隻眼。我們醫院每次開會,還是要拍上面的馬屁,跟八年前比也沒什麽進步,總有些事是不會變的。」   她這邊說著,那邊崔東醫師袍上沾了些土,正啪啪地拍個不停。崔東直起腰,看見遠處一個人頎長的影子。他們隔的有些距離,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崔東遙遙喊了一聲:「郁林,過來打聲招呼?」   郁林過了會,看看他們三人,果真走近了些。嚴維蹲坐著拔草,目不斜視,已經弄禿了一塊地皮。   郁林站在一旁,輕聲跟他說:「去外面轉轉吧。」   嚴維瞪著他,崔東以為他們會吵起來,那兩人卻一前一後的走了。那種靜謐的默契,讓人心裏不是滋味。               郁林拉開車門,嚴維坐了進去,車燈下,胡桃木飾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情不自禁的拿手摸了摸。郁林坐在駕駛座上,轉頭看了看他,低聲說:「安全帶。」   嚴維瞪大了眼睛看他。郁林重複了一遍:「安全帶。」   他見嚴維沒反應,俯身過來,替嚴維繫好安全帶。   額發擋了擋眼睛,看不清那裏面藏了什麽。車窗外燈紅酒綠的街道,掛了兩、三年沒取下過的減價促銷橫幅,內容相似。長長短短的汽笛聲此起彼落,尾燈在高架橋上川流不息,氙氣燈昏黃的光線,像張光怪陸離的大網。人被困在這鋼筋水泥的城堡。   嚴維在座位上簌簌發抖。郁林以為他冷,騰出只手,把空調往上撥了撥,他的臉色依然不好看,像是有些害怕,僵坐著。郁林碰了碰他的肩,喊著:「嚴維。」   嚴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清了沒有。郁林急了,皺了眉頭,推了他一把:「維維?」   他單手轉著方向盤,看著後視鏡,將車子匆匆停在路邊。嚴維一頭的汗,好久才說:「不行,車一多,我就怕。」   車禍的後遺症。   郁林沉默著,往窗外打量了一下。正是人流高峰,車輛堵塞著,在逐漸擁擠的路上慢慢的捱。有個行乞的,拄著拐杖,一輛一輛車的乞討。   他敲了許久,郁林才搖下車窗,從副駕前面的儲物箱裏找到一些零錢,把那人打發了。嚴維盯著儲物箱裏亂塞的耳機線,發著呆。   郁林突然說:「有段時間,我看著車子也發怵。」   他頓了頓,「以後就會好的。下車走走吧。」   嚴維搖頭,笑了幾聲:「沒事,你開。」   郁林拍了幾下方向盤,果真踩了油門。「富貴還活著。」   嚴維一下子精神起來,他那時候養了一大堆寶貝,牆角疊著七、八個空糖罐,裝著河裏撈的蝌蚪,半截尾巴的壁虎,還有幾隻膀壯腰圓的屎殼郎。   隔壁有人養了一對鸚哥,結果天天在屋裏下蛋玩,那人掏過幾次蛋,在飼料裏摻入他老婆吃剩的避孕藥,還是不管用,只好由著它們生。   嚴維把小鸚哥都討過來,學著養鳥。   富貴是一隻貓,撿回來的第一天,就被他們兩個按在地上驗過了,公貓。頭頂一圈金毛,下麵臉是白的,脖子上又是圈金毛,跟斑馬似的,可特別好看。平時吃飯的時候,嚴維啃剩的骨頭往地上一扔,還有飯粒,富貴就蹲在桌下舔。   嚴維高興起來,「那小畜牲還活著,哈,那得多老了,趕緊去看看。」他拍郁林的背,啪啪的響。「哎,開快點,開快點。」   郁林想伸手拂開,但最終只是皺了皺眉頭。「不怕車多了?」   嚴維咧嘴笑著:「我還怕上課呢。還不是天天上。」                   不算太久的車程,停在獨棟別墅的車庫裏,刷了門卡,進了小電梯。   嚴維又發起呆起來,他過去就是這樣,一進乾淨、陌生的地方,就犯起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電梯停在室外陽臺上,兩側的觀葉植物和勒杜鵑長勢茂盛。   進了玻璃門,卻看到嚴惜在客廳裏打包行李,兩個大行李箱,他還在不斷的把剛收進來的衣物從衣架上扯下來,塞進箱裏。   三個人面面相覷,郁林先開的口:「我帶他來看看貓。」   嚴惜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他們,漸漸地臉色灰敗。郁林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和嚴惜一起收拾東西。   「不是明天的機票嗎?」   「改了,演出要提前,一會就走。」   郁林應了一聲,嚴惜突然拉住了郁林的手。郁林過了半晌,才又摸摸他的後腦勺,對還站在門口的嚴維說:「貓在二樓,你隨便逛吧,我們先去機場。」   嚴維應著,看那兩人關好門,才開始往二樓走去。樓梯呈螺旋狀上升,走了一半,腿就累得直打顫,一個人坐在樓梯上休息。   「富貴!喂,富貴!」   嚴維仰頭朝樓上扯著嗓子叫了幾聲,已經盡力提高嗓門了。喉嚨裏卻嘶嘶的,像悶在棉被裏的哭聲。他等了半天,還是沒看到貓的影子,只好自己一步步挪上去。   到了二樓,厚毛毯上隔著半牆高的貓籠子,高級的貓糧、貓沙、磨爪板,角落放著根逗貓棒。籠裏一隻老貓,肥碩、健壯、有些掉毛,那一雙眼睛卻越發看的人心裏發抖。嚴維拍著籠子叫它:「富貴。」   它看了嚴維一眼,繼續抱著尾巴睡覺。   嚴維直哼哼:「富貴,我的心肝肉,我的小尾巴,我的搖錢樹,我的聚寶盆。」   老貓還是沒反應,嚴維躺在貓籠旁邊的厚毯上,雙手枕在腦袋背後,看著牆壁板上小碎花的牆紙。「媽的,連你都忘了我了。」 過期的守候 第三章   撿到富貴的時候,正趕上一場氣勢洶洶的雨季。   那年最熱鬧的事,當屬九八世界盃。樓下小賣部有台電視,買瓶飲料就能坐在那,看一個下午的直播。嚴維桌上貼著賽程表,到了時間,連上課也不顧了。   老頭子回頭寫黑板,他就鑽了出去。   嚴維一溜,大半的男生都坐不住了,老頭彎腰撿粉筆,又出去一個,老頭翻講義,再出去一個,十分鐘後教室就空了一半。   放了學,郁林找到嚴維的時候,他已經寫完了悔過書,拿著根球杆,和別人在比撞球。雨水啪啪的撞著鐵皮,像有人從樓上倒水一樣。劣質綠絨線編織的球網,被球塞的鼓鼓囊囊的。   母球隔的太遠,嚴維找了根長杆架著,踮著腳,半個身子都趴在桌上。   郁林進來的時候,懷裏抱了只兩、三個月大的野貓,他穿著連帽外套,渾身濕漉漉,正碰著嚴維球進了,手翻著記分牌上的標碼。   嚴維看見郁林,吃了一驚:「小林子。」他半蹲下來,用指頭戳那只貓的腦袋,「哪找來的?」   「撿的。」郁林說著,抵抗了會,還是在嚴維的拉拽下脫了上衣。   那只幼貓蜷著身體,毛色一叢白,一叢金,漂亮的像個小公主。那邊有人叫嚴維,他隨口應了一聲,把自己丟在一旁的學校制服扔給郁林,坐在一旁拿巧克粉擦起球杆。   「我想養。」郁林說。   嚴維笑起來:「得了吧,你家裏那漂亮地方,沙發還不得給抓壞了。」   他想了想,把小貓雙手抱了起來,用鼻子碰了碰貓鼻子,「還是跟著我划算,嘿,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   郁林披著制服,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在一旁幫著用三角框圈著紅球。   嚴維的一個哥們拿了幾張一寸的紅底照片,說:「維維,看看,怎麽樣。」   嚴維左胳膊摟著貓,右手接過,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這女的不錯。」   那人叼著煙悶笑了幾聲:「真人更不錯,這妹妹說想跟你認識認識,有沒有興趣?」   嚴維傻呵呵的笑了會,下意識的看了眼郁林,小貓從他胳膊底下鑽了出去。郁林那小子像患了失聰似的,在櫃檯買了盒牛奶,蹲著喂貓。   後來又玩了幾局,各有勝負,聊了些流言蜚語,說長道短。等外頭雨小了,才意猶未盡的揮手離去。   郁林抱著幼貓走前面,嚴維哼著小曲子跟著,轉過街角,路上已經沒人了。   郁林突然回頭,按著嚴維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力氣大得幾乎能咬出血來。   嚴維推了他幾次,沒推動。那只小貓柔軟的皮毛擠在兩個人滾燙的胸口,唉唉的叫著。   嚴維發出唔唔的聲音,咬緊了牙,死不讓步。   僵持了一會,郁林還是不得其門而入,恨恨的罷手,兩個人都氣喘吁吁的。   郁林的手伸到他褲袋裏,把照片都摸出來撕了。   嚴維罵他:「你這小子突然發什麽瘋!」   「我沒發瘋。」   兩個人低著頭往前走了一段,嚴維一直埋頭擦著嘴角,似乎被咬破了些皮,用手擠擠,能擠出幾滴血珠子。郁林的臉長得一點都不親切,面無表情的時候很像生氣,他突然回頭,板著臉說了一句:「可你要真跟誰好上了,我就發瘋給你看。」   發的誓,總比過的日子動聽。   嚴惜一路都低著頭,快到機場門口的時候,才問了一句:「你會跟他好嗎?」他的頭微微仰著,聲音喑啞,「郁林我怕。」   郁林默默開著車,良久,眼神黯了一下:「都過去了,別怕。」   嚴惜的手顫得厲害,「我真怕,他醒來是好事,可我……」刺耳的刹車聲像是一把刀,紮進人心裏,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   郁林把車停好,拎著行李箱,快步走到另一側。   嚴惜自己推開門跳下車,拽著郁林的袖口,半天才擠出一句:「郁林,我跟他不一樣,我只離開幾天。」   「我知道。」   他們的手同樣冰冷,郁林一手拉著行李,一手拉著嚴惜向出境大廳走去。嚴惜突然問他:「如果我做過什麽錯事……」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靜靜地望著他,「你會不會……」   嚴惜手心全是冷汗,沒有再說下去。                           晚上的風吹得人愜意,一陣陣牛毛細雨,落在小陽臺上。郁林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植物只在黑燈瞎火裏露了一抹綠,順著葉的脈絡舒展。嚴維蹲在葉子後面,扳壞了一個衣架,用露出的那截鐵絲戳著老貓。   郁林頓了頓,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掛在右手上,「在幹什麽?」   嚴維抬頭。「我想讓它在這方便。」   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水晶土,有著貓褐黃色的糞便,看多一眼都寒毛倒立。   郁林已經踢掉了鞋子,說:「樓上有貓砂。」   「這個做肥料會好些。」   郁林把客廳的燈擰亮了,勉強朝他笑了笑:「進來看電視吧。」   嚴維還想和貓親近,結果被富貴掉頭狠狠咬了一口,他看著牙印,發了會愣,把那只手藏在身後,慢吞吞的走進來。他坐在沙發上,郁林拿了雙棉拖鞋,放在嚴維身前。   「這個……是要換?」   郁林斟酌了會:「換了會舒服些。」   嚴維左腳踩著右腳,把便鞋慢慢的褪了。   郁林在一個沙發墊上找到遙控器,放在他手心,「會用嗎?我去熱飯,你挑個喜歡的節目……」   郁林站起身來,剛走了幾步,身後電視突然發出的巨大的節目聲音,轟隆隆一陣響,耳膜都痛起來。   郁林回頭看,嚴維正握著遙控器,深陷在沙發裏,臉被電視不斷變換的五顏六色的色塊,印得花花綠綠的,不由低聲囑咐:「音量……稍微調小些。」   郁林不知道怎麽表達的更清楚一點。嚴維應了一聲,低頭找按鈕。   冰箱裏的菜碟被包在一層層保鮮膜下麵,郁林把冷菜放在微波爐裏熱一下,再取出來,又倒了兩杯鮮奶。   餐桌上懸著纏枝紋樣的鐵藝燈,長桌末端的燭上,還插了幾根未用盡的香薰蠟燭,結著厚厚一層燭淚。   郁林拿著鮮奶,問了句:「想坐哪吃晚飯?桌上,還是邊看電視邊吃?」   聽見聲音,嚴維有些神經質的關了電視,「啊」的叫了一聲,過了會,又「啊」了一聲,低聲問:「今天不回醫院?」   「嗯,沒事,有空房。」郁林把玻璃杯子放在茶几上,替嚴維重新開了電視,猶豫了會,才說:「我已經辦了出院手續。早就可以出院了,複健可以在家裏做,在樓下花園走一走,逛一逛,和住醫院……差不多。」   嚴維點點頭,不知道聽清了沒有。富貴從陽臺進來,慢慢的爬上二樓的樓梯。   郁林看著他拘謹的握住裝滿鮮奶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再喝了一小口,飯菜是全然未動。   兩人這樣各懷心事的坐了半個多小時,郁林才站起來,輕笑了一下:「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那間房間在二樓,白慘慘的牆壁,組合式的書桌和木床,床邊牆壁上掛著小電話,書架空空的,放著幾個裝滿水晶土的空玻璃杯。   郁林蹲在地上,從床下掏出幾卷牆紙,低聲問:「牆紙一直沒貼,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的,這裏有米色的,大馬士革……小碎花……」   嚴維應了幾聲,心裏突然悶的慌,連忙說:「別忙了,你去休息吧。」   郁林蹲了會,拍拍膝蓋,站起來,「沒事,浴室在這邊。」   他站在門口,指了個方向,嚴維眼神搖擺了很久,才落在他臉上。   郁林走幾步,就要回頭看看嚴維跟上來了沒有,二樓的洗手間裏,半身鏡,地上一塊長方形的毛毯,再往裏是個小隔間,扇形,兩扇玻璃門,裏面是淋浴的蓮蓬頭。郁林孜孜不倦地教他,怎麽開熱水,怎麽開冷水,說:「洗澡的時候,把玻璃門關了。」   他從走廊上的壁櫥中,拿了新的浴巾,還有沒用過的內褲。   他說什麽嚴維都應著,就是不接話,最後咧著嘴笑說:「沒事,我今天沒出汗,洗什麽澡。」   郁林皺了皺眉頭。   嚴維是個猴精,學什麽東西的時候看不出來他哪里精明,可誰什麽時候高興了,不高興了,他比誰都清楚。   他看著郁林,張了張嘴,勉強笑了笑,還是把衣物接了過去,低聲笑著:「還是洗洗乾淨,不能弄髒了你家的床。」   郁林吸了口氣,盯著浴室天花上的白熾燈,半天,才緩勁過來,把嚴維半推進浴室,關上門。自己站在走廊上呆站了一會,裏面過了很久,才等到嘩嘩的水聲。   他走開了一下,拿了個小簸箕,把陽臺上的貓糞,弄髒的水晶土,一起鏟了。想倒掉,猶豫了會,還是在勒杜鵑的荊叢下撥了個坑,當花肥埋了進去。   郁林回二樓的時候,發現走廊的實木地板上已溢了水。富貴翹著尾巴在舔。   「嚴維,嚴維?」   郁林敲著門,嚴維在裏面模糊應了一聲,裏面嘩嘩的聲音很快停了,他還沒擦乾身子,就套上了原先穿的那套衣服。   郁林往裏面瞄了一眼,發現洗手間裏更加狼藉,墊腳的那塊長毛毯已經濕透了,想了想,才問:「不是教過了,怎麽不把玻璃門關上?」   「關著,悶。」嚴維還在用手抓著背,那裏有水珠子不斷滾下來,癢癢的。   原本用來清潔流理台的肥皂,變了位置,大概是那人當洗澡的香皂用了。   郁林過了一會,終究沒說什麽。等嚴維進了房間,他才去找了個拖把,把水拖了,毯子拿到陽臺上,攤平了。                         他把菜收好,關了電視,把碗碟塞進小型洗碗機裏。   郁林回到臥房,躺下,慢慢把脖子上的領帶扯下來,扔到床下。眼睛看著天花上的歐式吊燈,雙人床,一個人躺,總覺得悶得慌。他想起什麽,翻身坐起來,從衣櫃裏找出一套沒穿過的睡袍,掛在手臂上,去敲嚴維的房門。   嚴維還沒睡,弓著身子,坐在床邊上,燈也沒開,見到他,又站起來。   郁林把睡袍給他,見嚴維不接,又解釋了幾句:「睡覺穿的,會舒服點。新的,沒穿過。」   他見嚴維呆站著,又把袍子披在自己身上,示範了一遍,怎麽系帶子,嚴維這才接了。嚴維有些恍惚,寡言少語的,別人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過了好一會,才發現郁林還站在門口,嚴維笑了下:「睡吧。」   郁林似乎才回過神來,轉身就走,突然聽到嚴維的聲音。「不來嗎?」   郁林皺了皺眉頭,似乎不懂,「來什麽?」   嚴維笑了下,壞壞的。「我幫你泄火吧。」   走廊上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跨過半敞的房門,刺得屋裏的人眼睛酸疼。嚴維半仰著臉,臉上露出痞子的笑。   嚴維坐在那裏,笑著說:「怎麽了,你還不樂意?」他已經很累了,眼皮浮腫,肌肉軟的像麵團,皮膚粗糙鬆弛。不像嚴惜,嚴惜更年輕,更漂亮,比嚴維更像嚴維年輕的時候。   嚴維等了一會,眼神黯下去,「哈」的一聲。   郁林站在那裏,什麽都沒說。   嚴維脊背弓得像蝦,把頭埋在自己胳膊。「過去你想要成什麽樣子……」   郁林輕聲說:「嚴維。」   「成天黏著,成天黏著,你家裏沒辦法弄,就想辦法去我家。最後都出血了……」   郁林搖了搖他,嚴維還是哆嗦個不停,牙齒咯咯的碰撞著。   他伸手拽著郁林的襯衣,用了些力氣。郁林往下彎了彎腰,嚴維乾澀發白的嘴唇貼了過來。   郁林措不及防,剛感覺到唇上翻卷著的死皮的粗糙質感,就像被燙到一樣,用力推開,力氣掌控的不好,有些大了。   嚴維仰躺著看他,郁林的手也在發抖,他飛快地從嚴維手中掙出被扯皺了的衣服,大步轉身。   走廊上裝飾櫃上花瓶的釉色,溫潤的,像水光一樣淌著,裏面插滿了灑著金粉的塑膠花,滿滿一束,半遮著復古造型的鐘擺。求而不得的焦慮痛苦和既得之後的厭倦無聊構成了人性的兩極,人生的鐘擺永遠在焦慮和無聊中沉悶的擺動著。   富貴蜷縮在走廊的一角,厚軟的地毯上到處是一小撮一小撮的貓毛,郁林用手驅趕著拍打了幾下,見它沒什麽反應,就由它了。                             每次回想前一天發生的事情,人們總會發現記不全,有幾個小時,自己也忘了自己做了什麽。在腦子裏篩來篩去,也不過是想起了幾句話,一些情緒。   郁林醒來後,更衣洗漱,在廚房裏倒了杯鮮奶,和煎蛋一起擱在碟上。   富貴在他腳下,啪嗒啪嗒地舔著食盆裏的牛奶。   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他們往往不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知道怎麽樣讓別人快活,卻偏偏要弄得別人不快活。   那只老貓抬頭斜睥了一眼,慢吞吞的踱出去,嚴維光著腳站在廚房口,見了貓,不輕不重地踹了它一腳,咒著:「忘恩負義的傢夥。」   郁林回頭看了他一眼,把早餐遞給他。嚴維不接,粗著脖子說:「我想吃豆漿小籠包。」   郁林的手沒有收回去,靜靜看著他,嚴維和他僵持了一會,還是狠狠端了,走到沙發前用力一坐,用手抓著麵包片咬了幾口,皺著眉頭哼哼:「什麽怪味,醫院裏還能點餐呢。」   郁林淡淡的接了一句:「醫生說的,豆漿沒鮮奶好。別整天陰陽怪氣的。」   嚴維哈哈哈大笑起來,他用手不停的搓自己的鼻子,像是要搓下一層皮。嚴維覺得自己像枚酸杏,遇上郁林這榨汁機,只得把酸酸苦苦的膽汁滴答了一地。「我還陰陽怪氣,我陰陽怪氣……」   他重複了好幾次,把右腿翹到左腿上,不住晃著。肚子裏的火氣亂竄著,沒處發,有些難受,想找句狠話說說,卻覺得五臟六腑都是軟的,軟成灘泥。「我向來就這個德性,你愛看不看。」   郁林的眼皮半垂著,指指他吃剩的東西。見嚴維沒反應,把餐具都收拾好,逕自去了書房。   嚴維站了好一會才跟過來,書櫃玻璃上映著他淺淺的倒影,像一個小偷,眼睛裏赤裸裸地露出怯意和不自在。   郁林剛側過身,嚴維又立刻裝得精神抖擻,「這是電腦吧,變這麽薄了。現在什麽系統的,給我看看,有遊戲嗎?」   郁林把那副只有五十度左右的金絲框眼鏡取下來,放在一旁,捏著有些酸疼的鼻樑,存了個檔,示意他自己去琢磨。   嚴維俯著身子,挪動著滑鼠,叫著:「怎麽滑鼠屁股後面沒線,有意思。」   他幾乎壓在郁林身上,沒碰到,卻似乎有熱度,有重量,沉甸甸地磕著心臟,艱難而酸脹的鼓動。   郁林看著嚴維腦後的兩個發旋,伸手去摸,還沒碰到,手就縮了回去。   「那我坐你椅子了?」   郁林應了一聲,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嚴維玩踩地雷,然後坐在一旁的布藝沙發上看起報紙。   嚴維的話挺多,近乎囉嗦:「那時候一周才那麽一次電腦課,玩金山打字遊戲。」   郁林搭著話:「我記得,超級瑪莉什麽的。」   嚴維猛地回頭盯著他,「現在還玩那個嗎?」   郁林愣了下。「有更好的,後來出的。」   嚴維一臉沒意思的表情,「我真以為能紅一輩子的。」說完了那句,軟在椅背上,微閉著眼睛,整個人無精打采。   郁林把眼前擋著視線的那張報紙,對半折了一下,看著他沉默了會,問了句:「紅一輩子,你信嗎?」   郁林的眼睛黑得發亮,想事情的時候,瞳色深得能把人吸進去。嚴維猛地抬頭一瞅,看到的就是這樣一雙好眼睛。   郁林說的是問句,一輩子的事情,嚴維摸不准,他竟然也摸不准。   第二天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情。郁林出門的時候在鞋櫃上留了點錢,放在外賣單旁邊。本意是想那傢夥餓了叫點吃的,可他門一關,嚴維揣上錢,蹬著拖鞋就跑了出去。   嚴維喜歡折騰,他們那裏長大的孩子,都跟野狗似的。開車走三十多裏路隨地一扔,第二天又能摸回來。家家戶戶養小孩都是放養。天亮放到巷口,三五個聚一堆,抽陀螺跳格子,天黑了留口飯,弄不丟的。不像現在,一個個都是祖宗。   嚴維踢踏著拖鞋,從別墅區中穿過去,坐著高爾夫球觀光車下山。循著路牌找到車站,找個面善的隨手一拍,「哥們,附近有遊戲間什麽的嗎,要搭幾號車?」   等車來了,看著眾人一個個都排隊上車,嚴維嘖嘖了幾聲,學著樣老老實實的排隊。投錢的箱子標了價格,他少數了幾枚硬幣塞了進去,也沒人管他。   嚴維占了便宜,臉上都泛著紅光,高高興興地找個空位置坐了。前後左右,都把彩色的小鐵盒子掛在脖子上,像掛著速效救心丸。   周圍有只穿了幾塊布的女人,有穿著褐色薄褂子白汗衫的老人,也有手腳不老實的。嚴維拿逛動物園看動物的心思去打量所有人,嘴角噙著笑。   他去的那個遊戲間就建在超市里,看見有人拿錢換遊戲幣,他就有樣學樣。遊戲間裏還有遊戲機,在角落擺成一排,只坐著寥寥幾個人。   人多的地方,都是一色的外接搖杆,有玩賽車的,有玩死亡鬼屋的,端著槍咚咚地射擊,僵屍不斷從地鐵車廂裏竄出來。靠後面的有三台跳舞機,一台打鼓機,鼓棒大多都敲折了。   他在旁邊看了會,抽了根凳子在推幣機前坐下。以前沒幾家遊戲間願意擺這個,只要一不留神,就有人使勁踹,一腳能踹下來一大堆錢。   嚴維眼睛盯著玻璃罩,膝蓋上擱了兩大盒鐵幣,左右手都攥著一枚,同時從兩個投幣口投錢,用的是巧勁,投了五、六次,下麵就嘩嘩地吐了十幾枚出來。   他這樣耗了兩小時,背後偶爾有人停下來看著他玩。   過去不怎麽懂,這一刻卻真他媽的覺得人生像台推幣機,生下來,就開始了被推的一生。離深淵最近的硬幣落下去,又有新的硬幣掉下來。一大堆硬幣慢慢向前,總有幾個走的特別快些,匆匆結束短暫的一生,也有幾個卡在角落裏,和大部隊脫節。   雖然同一排的硬幣略有先後,但總體還算一個整體,這就是所謂的同世代人。   雖然能把自己混進身前的群體裏,只是想不通,這一代和那一代,除了快慢,又能有多大的不同;還是像旋轉木馬一樣,如果沒有騎著一匹,等時光動起來,你跑得再快,也總是差著那麽幾步?   嚴維伸了個腰,站起來,後面的人也就散了。   對面有玩射擊的,嚴維晃過去,看別人玩了會,也學著往機器裏投了幾枚硬幣,把沉甸甸的模擬槍抽出來,射擊,上膛,又射擊,上膛。子彈沒了,抖一下,彈匣又滿了。   等過足了癮,嚴維才坐著公車原路返回,到了地方,沒等到觀光車,只看見路旁停了一排單車,他圍著轉了轉,發現有幾輛用的是卡後輪的老式鎖,就裝成系鞋帶的樣子,蹲下去,拿磚頭砸開了一輛,騎著就往半山腰跑。   進了療養院,就是個大下坡,兩道的銀杏樹又高又直的,葉子簌簌的落下來。   嚴維出了一身汗,騎得正開心,看著下坡就撒開雙手雙腳,閉著眼睛沖了下去,風聲呼呼的撲著耳朵。   前面的車喇叭聲響的很不是時候,嚴維睜開眼睛罵了一句娘,用力往旁邊拐了一下,弧度不夠,幸好有人從旁邊用力拽了他一把,兩個人坐倒在地上,車擦著鞋子過去了。仔細看,是郁林。   那個人手心全是汗,手跟鐵箍一樣的箍著他,微微發著抖。   他箍得太緊,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   嚴維被車燈亮晃晃的照著,才知道人死前未必會往事歷歷在目地重播一遍,像他,就頭腦空空白白,什麽也來不及想,只是覺得滿心的苦。   這樣東奔西走的一輩子,被風吹到哪里就是哪里,勁鼓得再足,也是場竹籃打水,越是折騰,越是瞎忙。胸口梗著口氣,恨不能哇哇地哭出來。   嚴維被郁林箍在懷裏,好半天,氣才慢慢緩過來,安安靜靜的拿自個兒的額頭抵著郁林的肩窩。   郁林滿身的汗,好一會,才去推嚴維,嚴維倒賴上了,軟著不動。   郁林有點發火,「你這一天都去哪了。起來說話!」   嚴維被推得腦袋後仰,差點暈眩,撐著地爬起來,郁林跟著他起來,鐵灰色的西裝上髒了,草葉子細細碎碎的沾在上面。郁林身上那種乾淨的味道,剛才那一摟,就從鼻子裏灌進去,嗆得眼睛酸疼。「我去了外邊,遊戲間。好多新鮮東西,沒見過。」   「你多大了!」郁林幾乎是吼了出來。都有些歇斯底里了,他過去從不這樣失態。直到有行人路過,他才回過神,拽著嚴維的手腕,半拖半扯地往回走。   嚴維遷就著他,嘴角還蘊著一抹笑,皮著臉,只是偶爾說:「你弄疼我了。」                             郁林進了屋,倒漸漸安靜下來,兩人對看著,只聽見郁林的喘氣聲。   看見他那抹笑,郁林呆了呆,這才松了手,整整自己的衣服。   嚴維穿著鞋進屋,在茶几上找到紙巾,笑嘻嘻的看著他。「呐,瞧你一頭的汗,擦擦。」   郁林的面色越發陰沉,好半天才說:「用不著。」   嚴維看著他,笑了笑:「你捨不得我。」   聽見郁林冷哼,他的嘴角反倒翹得更高。   「記不記得那次車禍?」他說著,斜眼瞅郁林的神色,那人目光灼灼的瞪著他,似乎也有些後怕。   嚴維一邊笑著,一邊摸了摸自己短短的發茬。記憶都有些模糊了,人還是無法釋懷。   「我那天明明走了人行道,我規規矩矩的,是那輛車追著我撞。我滿手的血,還在一個勁的想郁林,我捨不得郁林。」   他說到後面幾個字,聲音又輕又模糊。   嚴維朝郁林走了幾步,認認真真的看著他的臉,眼睛黑是黑,白是白,像是兩扇木頭門板卸了門閂一把推開後,猛撲進視線中的第一抹光。   嚴維輕聲說:「我知道你沒把我給忘了,我也沒死。我們,我們……」   那聲音像是撥著琴弦,撥一次,弦倒要顫上三顫,從心尖開始抖起來。郁林僵在那裏,用力的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窗簾布厚厚懸著,一重又一重,歐式吊燈沒亮起來的樣子,只是個沉甸甸的擺設,在人的頭頂上高懸著,還要提防它砸下來。   嚴維見郁林遲遲不說話,嘴角故作鎮定的笑容終於掛不住。其實誰又能有個底呢,哪來的一道秤,把真心實意都來量一量,誰又能擔保它不在歲月裏缺斤短兩。   郁林靜靜的站了站會。   「嚴維……」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接下去,先歎了一口氣,才慢慢地把剩下的字句擠出來,「你晚說了三年。」 過期的守候 第四章   天氣好的時候,嚴維會帶著郁林去山上。一般總黏著幾個尾巴,大家一起野炊。燒的炭,用的鍋,烤的東西,各自從各自家裏背來。   偶爾就他們兩個人。郁林家裏有照相機,帶幾卷膠捲,山前山後的轉。   嚴維把照相機掛脖子上,逮哪都拍。他拿鏡頭對準郁林,男孩身後一叢山花。「笑一笑,鬱木木,笑一笑。」   郁林就努力的勾著嘴角,總不怎麽成功。   「念,茄子。」   郁林說:「茄子。」   閃光燈亮了起來。   嚴維從照相機後面探出腦袋,咧著嘴大笑:「嘿,你會笑嘛。」他蹲在地上,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木木,下次找個會拍照的,給我們合張影。」   「好。」   他們擺弄著照相機,最後一張拍完後,倒膠的聲音長長的,兩顆腦袋擠在一起,直到天要黑了才肯回去。山裏岔道多,路滑,嚴維緊緊握著郁林的手。   一個說:「我知道路。」   一個搖著頭說:「我怕把你弄丟了。」                             嚴維一聽,樂得不行,手插在褲袋裏,在客廳裏走了幾圈。他又忘了脫鞋,鞋紋印在地板上,一撮撮扎手的短髮,整個後腦勺看上去青青一片。他這樣笑咪咪的,又漫無目的的轉了好久,才說出一句:「郁林,你就不怕是你早說了嗎。」   兩個人各自看著屋子裏的某個角落,偶爾視線碰到一起,又漫不經心的錯開。   郁林反手甩上小陽臺的門,用手理著散落在額前的發絲,從嚴維身邊走過去,疲憊不堪的模樣。   嚴維突然伸出手來,從背後松松的勒著郁林的脖子,像哥們一樣勾搭在他背上,輕聲說:「我現在黏你,煩著你,惹你生氣,是因為我不捨得把你像日曆一樣撕了,再翻過一頁新的,老子還喜歡你,所以不會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但是鬱木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乎你了,你就什麽都不是了。」   郁林比嚴維高,肩膀也寬了,這樣摟著有些吃力。   郁林有些顫抖,不知道是不是氣極了,猛地抬手,把嚴維從他背上甩下去,手握得緊緊的,松了一下,又握得更緊了些,大步上了樓梯。   嚴維朝他的背影叫著:「我沒你耐心好,我比不上你,你知道的!再錯過去,就真他媽的沒機會了,我們這一輩子……」   他一口氣喘不上來,又成了嘶嘶的聲音。五臟六腑都在喘著。   「別他媽錯過了」,這願望焦急痛苦的像水龍頭一樣水花四濺,滿滿地溢出來。   他對郁林的那些念頭,沉甸甸金燦燦像個大寶藏,讓他真覺得為了這份在乎,丟點面子,橫刀奪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己這樣粗俗不堪的人,也只有這份惦記,像水晶一樣透亮,敢於呈現人前。   二樓嘩嘩的水聲好半天才停。   郁林用冷水潑著臉,漸漸冷靜下來。   他取下毛巾,把水跡擦乾,換了件外套。   臨去公司的時候,見嚴維的房門反鎖著,就靜靜地在門前站了一會。                             嚴逢翔的辦公室位於soie的最頂層,比附近的商業樓都要高出一截。   郁林進去的時候,裏面對話的兩個人幾乎同時停止。   郁林頓了頓,將企劃遞過去,「你要的那份。」   嚴逢翔示意他放在桌上,對另一人擺了擺手,那人隨即告辭。   郁林前腳走,那人後腳跟著邁進電梯,按下不同的樓層鍵。   郁林扣緊袖扣,隨口問了句:「你們聊些什麽?」   「找人的事。」   「找人?」   迎著郁林探尋的目光,那人只是笑:「經理和嚴少爺還沒散吧。」   郁林變了臉色,昂貴的寶石袖扣在他指縫間閃著微弱的光。「什麽意思?」   電梯門緩緩分開,那人出了電梯,揮了揮手,「沒散就不能說了。」                             和郁林的短兵相接,並沒有給嚴維更多機會,嚴惜沒幾天就背著琴譜跑了回來。他不在的時候,嚴維總是躺在沙發上,把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大。但現在,嚴惜只要一出房門,嚴維就會把自己鎖進門裏。   讓兩個相見如仇的人住一間屋子,有人泰然自若,就有人如坐針氈。嚴惜喜歡抱著一籃炸薯條,趴在地毯上看電視劇,富貴挨著他,輕輕地打著呼嚕。房門內外是兩個世界,誰也說不準嚴維是在那頭睡了,還是整夜沒合眼,弓著背,一直坐在床沿。   苦熬了幾天,嚴維開始往外面跑。音響上時常擱著些零錢,嚴維拿著錢,一次比一次走的遠。有一回,郁林從公司出來,看見嚴維從對面那條街晃過去,嘴裏叼著豆漿的吸管。郁林一直跟著他,走出好遠,直到那傢夥消失在人群裏。   郁林那天心神不寧,企劃書上連錯幾處,晚上做夢,夢見嚴維走了,喘不過氣,一下子醒了。   第二天,嚴維去摸音響上的錢,摸了個空,他望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郁林,撓著腦袋,「木頭,我出去轉轉。」   郁林和他對視了一會,低聲說:「你身體還沒好呢。想要什麽,我帶回來。」   嚴維不願意。「我就想出去轉轉。」   郁林靜靜地看著他,過了會,掏出錢包,又把那些零錢拿了出來。嚴維高高興興地推開門,聽見郁林在後面叫他:「維維。」   嚴維轉過頭,郁林才輕輕摸了摸他後腦勺的發旋,「早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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