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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鐘 BY 蘇芸(溫柔黑道攻VS明星受)

寒鐘(上) BY 蘇芸 1.   飛機緩緩下落。   巨大的機翼攪亂了雲層,輕微地變換著機身的方向,坐在臨座的女人終於醒了,睡花了妝的眼角一堆瑣碎的細紋,在枯黃的皮膚上刀刻一樣的殘酷。   女人渙散的目光遊移著,落在沈默臉上時卻突然變的興奮起來:“誒?你不是那個。。。你是不是沈默?”   “哪個沈默?”沈默搖搖頭,把拿在手裡的墨鏡帶好。   “也是。”女人有些失望的歎口氣,語氣裡又有些輕鬆,“他那種明星做啥子同我們老百姓一樣坐經濟艙,肯定是頭等艙撒。”   女人操著四川口音絮絮的說著什麼,他再也聽不進去,有些疲憊的半闔上眼。   十年以前,也是從北京到香港的航班,他和今天一樣坐在經濟艙窄小的椅子上。   那時候他身無分文,但還有夢想。   女人聒噪的聲音消失,取而待之的是空姐提醒大家帶好隨身物品的廣播。他從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跟著人潮走出了機艙。   赤臘角機場很大,但阿銘近兩米的身高實在太顯眼,他遠遠就看到了。阿銘竟然還認得他,沖他打了聲招呼,就拉開車門讓他上車。   “我今天能見揚哥麼?”沈默坐在真皮坐椅上,手腳都有些拘束。黑色的奧迪並不張揚,沈默不懂車,但還是看出這輛車不便宜。   以他現在的狀況來看,什麼都不便宜。   “晚上之前可以。”阿銘跟了陳揚快二十年,向來謹慎,話不多。沈默看到他的時候多少有些安慰——派了他來接自己,就說明陳揚對自己還有些重視。   車停在半島酒店門口,戴白手套的服務生幫他開了車門,沈默一?那竟然有點緊張。在家裡蟄伏了快四年,很難再適合這樣的場所。   阿銘把他領到港景套房,打量著房間裡奢華的擺設,他算著自己上次住這裡是什麼時候。   一算出來嚇了自己一跳——是七年前的事了。   阿銘一出門他就一頭砸在床上,又想起陳揚隨時都會回來,趕緊跳起來端正的坐著。過了一會,他有些不放心,跑到浴室對著鏡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自己似乎沒怎麼變,四年不用演出化妝,皮膚甚至比以前還要細膩。因為熱,他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膚,顯得有些誘惑。   沈醉抬手想把扣子系好,卻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又訥訥的收回手。   心神不寧的看了一會電視,音樂節目裡全是新晉偶像,長相可圈可點,音樂簡直丟人。他看得興味索然。飛機上沒吃過什麼東西,在房間裡枯坐到四點,沈默的胃餓得隱隱做痛。房間裡居然沒找到冰箱,一排櫃子裡似乎有私人物品,沈醉絕不敢去翻。套房裡有個小酒吧,他在吧台翻出一盒巧克力,狼吞虎嚥的吃了幾塊才發現是朗姆的。   酒精一刺激,胃疼得更厲害,連帶著噁心,他沖到廁所吐得昏天黑地。   先是吐巧合力的糊,然後是膽汁,膽汁也吐光了就只剩抽搐,整個人快要散架一樣,還在劇烈的幹嘔著。   吐得淚眼朦朧,門卻發出一聲輕響,微弱的氣流吹動了門口的風鈴,輕靈細碎的響聲裡,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沈醉想起身,但噁心的太厲害,只能自暴自棄地癱在馬桶邊,眼淚鼻涕齊下的繼續幹嘔。   浴室的門被打開,有人走過來扶起他,用毛巾給他擦了擦臉。沈默被半拖半抱的弄到床上,有溫水送到他嘴邊。他喝一口,胃終於不再痙攣,只剩針紮似的疼。   “揚哥。。。”眼前的男人還是一樣的高大俊朗,深沉的眉目不怒自威,衣著式樣簡單高雅,舉手投足都透著力量和幹練。   “好點了沒?”陳揚把杯子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床太大,沈默只占了十分之一的地方,就顯得格外的瘦。   “對不起,揚哥。”沈默低著頭道歉,恨不得立刻奪門而出。擅自動了陳揚房裡的東西,又把他的浴室弄得一塌糊塗,原本就沒有多少信心,現在再想開口求他,沈醉不知道自己還剩幾成把握。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一直身體不好,我還讓你連夜趕過來。先休息一會吧。”   波瀾不驚的聲音,沈醉聽在耳裡,卻覺得一股寒意直浸到胃裡去,額頭上有冷汗涔涔的滲出。   沈默並不覺得累,也根本沒心思睡覺,但陳揚的話他不敢違逆,只能閉著眼睛在那裡胡思亂想。   “沈默,這次這麼急著找我,有什麼事?”   沈默刷的睜開眼睛,從床上跳起來,臉上的急切一覽無餘,“揚哥,我還想再唱歌。”   陳揚從木盒裡抽出根雪茄,不急不徐的點燃,沈默在旁邊等得心急火燎,但斷然不敢開口催促。   “沈默,”半晌陳揚才開口,一邊說一邊徐徐吐著煙霧,“這事不大容易。你知道,當初你那事鬧得很大,後來那個人在網上一鬧就更沒法收場。大陸不像香港臺灣,對同性戀寬容一點,歌手鬧出這種醜聞來,基本就沒什麼前途了。”   “但是現在都四年了,”沈醉急切的向前探著身子,“我覺得風頭過了才敢來找揚哥的。只要你肯幫我,我一定——”   “就是過了四年才麻煩,娛樂圈裡的人更替太快,你退隱的越久就越難複出。就算你能再演出、出唱片,但想火是不可能了。”   “我不是想紅,我就是想唱歌。”   陳揚放下雪茄,審視著他急切的表情,沈默看著他,目光裡都是灼灼的倔強。   他的目光掃過沈默領口裡透出來的春色,微微笑了笑,“你是該唱歌。我帶出來的孩子裡,也就你的歌我聽過。”   “那揚哥——”沈默小心翼翼的看著他。   “你回北京吧,明天我讓蔡淼聯繫你。”   沈默欣喜若狂的點頭,“謝謝揚哥!”   “謝什麼。你身體不好,多休息一會。沒什麼事的話我去尖沙咀了,什麼時候要走讓阿銘送你去機場。”   沈默一時間目瞪口呆,他是口袋裡塞著一打杜蕾絲來香港的,沒想到就讓他這麼輕易的達到了目的。   他和陳揚是在十年前認識的,陳揚看上他,然後把他捧紅。在他成名之後,陳揚就再沒碰過他,再後來基本斷了聯繫。   他對自己一向有自信,卻在這時候猛然想起,陳揚身邊是不可能缺人的,無論男人還是女人。   他知道陳揚在尖沙咀有房子,卻一直想不明白他長期訂著這間港景豪華套房給誰住。   “你好好休息。”陳揚穿上外套,站起身來。   沈默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揚哥,”他破釜沉舟的說,“還有件事。”   陳揚回過頭來,看見面前的男人雙拳緊握,下顎因為緊咬著牙關而變了形狀。一瞬間無數猜測飛快的在他腦海裡運轉起來:沈默殺了人了,他欠了高利貸,他吸毒了,他得罪了什麼人——   然而沈默鼓起勇氣說出的答案卻讓他哭笑不得。   “揚哥,我沒回去的機票錢了。”   陳揚打量著眼前的人,英俊裡隱約透出一絲陰柔,還和當年是一個樣子,卻明顯的瘦了,也因此顯得越發好看。   沈醉穿著普通的棕色夾克和白色長褲,品質都上乘,但顯然不夠新。   “沈醉,你北京的房子賣了?”   “恩,在三環外租了個房子,房租還是我姐替我墊的。”   “我記得你和你家人的關係不是很好。”   “差得沒法再差了。”沈醉無奈的笑笑,“自從我爸媽知道我是GAY以後,就沒再和我見過面。”   “大陸的情況畢竟和香港不一樣,時間久了,也許就能接受你了。”陳揚輕描淡寫的安慰他一句,又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上次那個人。。。叫什麼來著?”   沈醉的身體微微晃了晃,像受到誰的打擊一樣,有些恍惚的抬起頭。過了半天,他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吐出那兩個字的時候,拳握得很緊,卻一直在顫抖。   “關遠。。。他叫關遠。”   “關遠,”陳揚重複一遍,隨即注意到這個舉動讓沈醉猛烈的搖晃了一下,“他沒再找你麻煩吧?”   “沒有。。。”很低的聲音,“我沒再見過他。”   “上次他在TY網站惹得麻煩太大,你要小心,你現在經不起這種折騰。”   “是。”   面前的男人低著頭,肩膀聳成怪異的角度,雙拳仍緊握著,指結淤血成青白的灰。   陳揚突然覺得心裡有些異樣,隨即笑笑,“我走了。”   2.   沈默那天晚上睡的很不好,寬敞的房間空蕩到燈光也充不滿,紫色的真絲窗簾外面罩著厚重的天鵝絨,重疊的褶皺深而厚,傢俱高低參差的陰影裡,像蟄伏著不知名的怪物,隨時會從照不亮的黑暗裡沖出來,將人吞噬得一乾二淨。   窗外是香港的夜色,月光被燈光殺得片甲不留,不分晝夜的光怪陸離就像一個噩夢。   沈默在柔軟的大床上翻滾了四個小時,還是毫無睡意,掙紮了半天,他爬起來把自己灌了個半醉。   半醉半醒裡,他終於有了睡意,不長的睡眠卻時斷時續,還充滿了破碎的夢境,像被排亂的電影膠片,全都是過去回憶的片段。   北京,天壇路。   淩晨的街道沒有行人,樹叢的陰影投在地上,仿佛斑駁的水草。稀疏的路燈不知被哪個小孩子打碎了一盞,長長的一截路都黑著。高大的青年從街邊閃身出來,站在沈默面前沉聲說:“兄弟,借幾個錢。”   沈默從皮夾裡掏出五張鈔票遞過去,“就這些了,夠不夠?”   高大的青年愣了一下,單手接過錢,隨意的塞進口袋,轉身就走。   沈默叫住他,“你也是北方人?”   青年停住,慢慢的回過頭,端正的臉閃過一絲錯愕。   “我是哈爾濱人,我叫沈默。”   “我叫關銘,”青年抓出口袋裡的錢,沈默看到他口袋裡刀具的寒光,“錢我會還給你。”   一輛車疾馳而過,車燈的光掠過關銘的臉,硬朗的線條還顯得如此年輕。   北京,呼家樓北裡,狹窄的小巷裡,兩個人肩並肩慢慢的走著,手指間夾這點燃的香煙。   “你回去過沒有?”沈默捏著煙卻並不吸,看它燒成一截長長的煙灰。   “出來了就再也沒回去,快兩年了。你呢?”   “過年回去過一次,給我媽上墳。你家住哪裡的?”   “道裡,你?”   “南崗,盧家街那邊。”   “我在那邊上小學。”關銘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把煙撚滅,“你怎麼不抽?”   “我這一行不能抽煙。”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關銘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醫生?”   沈默笑這把煙撚滅,“關銘,你是不是從來不看電視?”   北京,華信醫院,沈默帶著墨鏡走進急診科,仍然有護士指著他竊竊私語。   關銘坐在門口,頭上紮著繃帶,臉上還有新鮮的血跡。   “關銘,”沈默掏出一個信封,“一萬夠不夠?先去交住院費吧。”   “不知道,”關銘接過來,仍然是隨便的往口袋裡一塞,“你不是在廣州麼?”   “助理說你找我,我就回來了。關銘,你怎麼總是管別人的閒事?”   “大周不是別人,是我兄弟。”   “你兄弟怎麼那麼多?”   關銘原本就輪廓分明的臉,線條在一瞬間繃緊了。過了很久,他說:“錢我會還給你。”   他邁著一貫結實的步子走了,沈默看到那個信封在他手裡捏的變形,幾乎碎裂。   診療室的鈴聲尖銳的響起來,震得沈默耳膜發痛——診療室裡怎麼會有鈴聲?   鈴聲還在不屈不撓的想著,沈默的意識漸漸清明起來,他不是在北京,他在香港,在陳揚的套房裡。   響的是手機的鬧鈴,最近習慣早睡早起,鬧鈴一直設在早上七點。沈默費力的坐起來,宿醉的頭痛讓他險些站不穩。掙紮著沖了個澡,胃開始隱隱作痛。   他一狠心,檢查了錢包以後打了客服的電話,叫了一課最便宜的三明治。等送來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最後的三百塊保住了——陳揚付的套房租金,包括了早餐和下午茶。   服務生一走他就狼吞虎嚥的吃起來,又給自己叫了茶和醃肉。三明治切的只有名片大小,他吃了4份也只是半飽,但無論如何不好意思再叫。   勉強填飽了肚子,他開始打理自己。他除了內褲沒帶換洗的衣服,但還是力求讓自己整潔些。浴室裡有碧歐泉的護膚品,五年前他沈默覺得是垃圾的東西,此刻正被他仔細的塗在臉上,還猶豫著要不要塗滿全身。   收拾完畢,沈默打通了阿銘的電話,電話響了半分鐘才接通。   “阿銘,我今天想回去了。”   “揚哥交代我,你想玩的話可以過幾天再走。”   “不用了,麻煩你替我謝謝揚哥,”香港能玩的無非就是購物泡吧,沈默口袋裡的錢就算是去蘭桂坊也混不了半個晚上,“我還是今天就走吧。”   “我半個小時以後來接你,機票定飛北京的?”   “是。。。不是,”沈默想了想,“能不能幫我訂飛瀋陽的?”   從賓館到機場的路上,沈默和阿銘都一語不發,在娛樂圈滾打了幾年,他學會的只有兩件事:隱忍和察言觀色。   到了機場入口,沈默向阿銘頷首道,“謝謝你了。”   阿銘把一個信封放在他手上,然後驅車離去。信封裡有一張信用卡,密碼用鉛筆寫在卡的背面。   沈默捏緊信封,看著遠方汽車騰起的尾氣,總覺得這次香港之行虛幻得像一場夢。   3.   這種感覺到了飛機上也仍未消失,頭等艙的寬敞也是相對的,他換了幾次坐姿都不舒服,好不容易朦朧著睡過去,飛機又遇上了氣流,他被顛簸的開始噁心,跌跌撞撞的跑到廁所去嘔吐。   吐得天翻地覆,剛走出洗手間的門,就有人迎上來。他仔細一看,好像是坐在自己前排的男人。   中年男子衣著得體,舉止溫文,一張登機牌被遞到眼前:“沈先生,能不能幫我簽個名?”   同樣是被人認出來,因著帶了點希望,心情就全然的不同。沈默欣然為他簽了名,兩個一起向座位走去。   “沈先生,我很喜歡你的歌,你。。。現在還唱歌麼?”   “我快出新專輯了。”沈默中氣十足的說,“很快。”   男人欣慰的笑笑,坐回自己的座位,很又分寸的裝作仿佛和他並沒有過交集。沈默半躺著,卻再也沒有睡意。   剛才的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想到自己又可以唱歌,全身的血液就都沸騰起來。離開舞臺太久了,站在聚光燈下的感覺是怎麼樣的?興奮?激動?瘋狂?沉醉?——都有,但又不全是。   前排的男人身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很漂亮,幾乎比他小了一半,也不知道是女兒還是情人。兩個人絮絮的說著什麼,似乎不是很愉快,沈默往前探了探身,幾個詞飄進他的耳朵:“變態”,“同性戀”,“保養”。。。。。   他唱過那麼多的歌,還演過不少的電視劇和電影,當初讚美他的時候,媒體絕對不缺乏詞彙。但如今說起他來,人們倒只記得這麼匱乏的幾個詞。   飛機降落的時候,他在保安手裡,看到被男人丟棄的,他簽了名的登機牌。   瀋陽還是老樣子,他三年前來過,沒想到竟然還能認得路。北方不像上海或深圳,不至於你離開半個月,它就會多出一區,拆毀一條街,多出兩條地鐵,躥起一排高樓。。。住在那種城市裡,就像住在流沙上,沒有什麼是穩固的,一切都在新生中崩塌。   沈默打車到了五愛市場,在附近找了個提款機。陳揚給他的信用卡,每月透支五千的那種,卡裡還剩三萬五,沈默留下兩千,剩下的都取了出來。   路不遠,他想了想還是打了個車,他戴著墨鏡,但並不能保證不會被人認出來。司機一口東北話的招呼他:“上哪去?”   沈默想試著講講東北話,吐出來的卻是地道的京片子,“西濱河路,往青年公園那邊拐一下。”   車緩緩啟動,司機都是耐不住寂寞的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引他聊著天,他恩啊的應對著,司機的一句話卻讓他嚇了一跳。   “我說小夥兒你挺帥的啊,特像那個。。。。誰來著?”   “黃曉明?”沈默趕緊誤導他。   “比黃曉明好看。挺早的那個了。。。誰來著?”   “鐘漢良?”   “比他好看!”   “我說兄弟,”沈默放下心來,“你就涮我吧。”   “沈默!”司機一拍大腿,聲調嚇了沈默一跳。   “誰啊?”   “你長的特像沈默!我老婆特喜歡他。。。。。唉,還沒找你錢呢!”   沈默落荒而逃,接下來的舉動就開始遮遮掩掩,病態的小心翼翼。附近有個水果店,他打了個果籃,在挑火龍果的時候他感慨的想,自己倒有半年沒吃過什麼奢侈的水果了。   果籃花了一百四,全是高檔水果,到底是瀋陽的物價便宜。他提著籃子拐到那棟居民樓,二樓的鐵門沒鎖,看來有人在家。   他把果籃放下,整了整衣服,抬手敲了敲門。防盜門很厚,他敲了半天才想起來,應該按門鈴。   叮咚叮咚的音樂響了好一會,門裡才想起遲緩的腳步聲。一個女人沙啞但精神十足的聲音:“誰啊?”   沈默的喉嚨有些發堵,太陽穴的一根筋突突跳的厲害,聲音又抖又啞:“媽。。。是我,沈默。”   那邊很久沒有聲響,然後是沉重的?當一聲,似乎是防盜門落栓的聲音。女人的聲音焦躁裡透著憤怒:“找錯門了!”   “媽,我知道是你。”沈默抬起手想捶門,想了想又放下,“媽,你開門吧。”   “你認錯人了!”   “媽!你聽我說,我就是來看看你們——”   “你找錯門了!”聲音裡透著不耐煩和些許的恐懼,然後是腳步遠去的聲音。屋子裡的電視機猛然被調到最大的聲響,肥皂劇的臺詞響徹整個樓道。   沈默真的掄起拳頭去捶門了,然而無論他怎麼捶,回應他的都只有瓊瑤的煽情對白。   他慢慢的彎下腰,手上紅了一片,他終於沒力氣再捶。他把果籃小心的放在門口,把取出來的錢塞在果籃裡,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依舊放回自己身上。   他一步三搖的走下樓去,女主角的臺詞還是響徹雲霄。白目的女人扭捏的念著,“你真的好殘忍好殘忍”,他撲哧一聲笑出來,眼眶有些發熱。   手機快沒費了,他買了張充值卡,沒捨得多買,買了50的。彩鈴嘻嘻哈哈的響了半天,那天終於接起來,是不耐煩的語氣:“你找我?”   “姐。”   “不是跟你說了,上班時間別打電話麼,有什麼事快說。”沈默聽見那邊飛快敲擊鍵盤的聲音,知道沈瀾是真的很忙。   “姐,我在瀋陽了。”   “你去瀋陽幹嘛?”   “爸媽還是不見我,你把他們銀行帳戶告訴我,我給他們打點錢。”   “他們有錢,不用你給,”沈瀾的鍵盤敲得越來越急,“你有錢先把房租交了,要不就把錢還我,你還欠我錢呢。”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給爸媽一點心意。”   “你省省就是孝順他們了。你那點事鬧得他們在哈爾濱待不下去,是不是還想鬧到瀋陽去。”   “我不是——”   電話那頭想起男人說話的聲音,似乎是催促,沈瀾的電話猛然掛斷,沈默舉著磨得掉漆的手機,發了很久的呆。   4.   怕再被人認出來,沈默一狠心買了軟座的票,售票員抬頭掃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問:“學生證呢?”   正是各大學陸續開學的日子裡,沈默的穿著和氣質都簡潔乾淨,說是大學生絕不會有人懷疑。沈默沖售票員搖搖頭,看售票員一臉驚詫的樣子,頓覺好笑。   他連高中都沒畢業就進了省隊,更別說是大學。當年在冰場上撲騰,還年輕熱血的時候,夢想就是進國家隊,拿冠軍,參加奧運會。可惜自己連塊獎牌都沒混上就跑去唱歌,也不知道是走運還是倒楣?   軟座車廂的人不如硬座車廂雜亂,他摘了墨鏡,對著窗外的風景發呆。師大體育館在遠處一閃而過,沈默想起自己曾在這裡訓練了大半年。本來還有希望參加冬奧會的,結果臨比賽前一個月,訓練的時候他幾乎是平飛著摔了出去,沒落下殘疾都是萬幸了。那年冬奧會,自己的隊友去了一大半,他每天窩在宿舍養傷,不想看電視,也懶得關心比賽。   沈默16歲生日那天,寢室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偷偷買了瓶啤酒,又泡了碗泡面算慶祝——大半年只吃食堂的飯,泡面倒成了奢侈。正吃的開心,家裡來了個電話,一聽見媽媽的聲音,他眼淚立刻掉下來了。   養了三個月算是恢復了,再訓練的時候就明顯覺得力不從心。全國公開賽教練派了他參加,第一場很順利,第二場的時候膝蓋就隱隱作痛。又挺了一場他去檢查,出來的結果算是徹底打擊了他——沈默膝蓋積水嚴重,半月板也有損傷。硬挺著到了半決賽,1000米的滑道他咬著牙撐過來,滑的時候腦袋裡想的就是美人魚踩在刀尖上跳舞的故事。   公開賽他是第八,頒獎的時候他捂著膝蓋看著領獎臺發呆。比賽後恢復了兩個月沒什麼起色,速度和力量上都不行了。他那時也才16歲,回去讀書考大學並不是沒希望,可就是因為年輕,沈默老想著再拼一拼,說不定還能拼出點成績來。   那年10月,中央為了迎冬奧從全國選了100名運動員到北京參加大合唱,沈默第一次發現自己有副好嗓子。稀裡糊塗的成了領唱,在“各界友人”的矚目下,沈默戰戰兢兢的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表演。   陳揚也是友人中的一個。   火車剛進北京站,沈默就接到了蔡淼的電話。兩個人以前認識,沈默對他並沒有什麼太好的印象。這個溫州人有著南方男人獨特的細膩敏銳,那種冰冷狡黠的感覺卻是沈默厭惡的。蔡淼自己開著公司,卻從來不和藝人簽約。他周旋於藝人、贊助商、電視臺和各家公司之間,說他是經濟人,不如說是拉皮條的更準確。   然而沈默得承認蔡淼確實是個有手段的人,自己當年的風生水起也有很大一部分歸功於他。蔡淼知道怎麼讓藝人和贊助商各取所需,也就格外討公司和電臺的歡心。   男人口音濃重的普通話在電話裡變形得更加厲害,沈默聽的頗費力。約好了在蔡淼東四環的家裡見面,沈默站起來,有些頭暈。   地鐵已經停了,計程車的計價器跳得沈默心驚肉跳。沈默提前半站下了車,邊走邊想起自己打車從南京到蘇州的時候,倒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蔡淼家裡很亂,雜亂中透著一股濕氣,沈默從進門開始就覺得局促地不適,過了很久才明白,讓他不舒服的是蔡淼看他的眼神。他用一種估價的眼光審視著沈默,好像在掂量到底值不值為他付出本錢。   “要不這樣,今天你先住這,”蔡淼眯著眼睛看他,那神情讓沈默想到老鼠,“有個劇組現在在公主墳那邊,明早我領你過去,讓他們弄個角色給你。”   “淼哥,”沈默如今對他稱呼得很客氣,“我現在還是想唱歌。”   蔡淼“嗤”了一聲,仰頭靠在椅背上,“你在老鼠洞裡窩了四年,現在出專輯,鬼才會買!想上節目也不能光是我跑,你總得把路子溫溫。要飯你還挑肥揀瘦了?”   說完,蔡淼對著天花板吐煙圈,餘光卻悄悄瞥著沈默。他知道沈默曾經有多火,也知道沈默不會一直這麼落魄下去,他說那些話無非是為了挫挫沈默的銳氣——在他手裡的人,總得能被他掌控才好。他想著沈默或許會大發雷霆,心裡飛快地籌畫了幾個回轉的方法,誰知道沈默低頭看這手裡的茶杯,用一種近乎溫順的口吻說:“那淼哥,你費心了。”   沈默的睫毛很長,一低頭就更顯出精緻的五官。他長得很好看,甚至比四年前更多了些味道。蔡淼打量著他,心想他當年那麼紅不是沒道理的。   “沈默,那個關。。。關什麼來著?”   “關遠。”沈默仍然低著頭,“已經沒事了。”   “哪又那麼容易就沒事的?你覺得沒事,那幫記者不會這麼想。接受採訪的話總要被問道的,你先什麼都別說,還沒到時候。”   “嗯。”   “沈默,有些事看開點,你就是運氣不好,其實像我們這種人,有時候倒比直的有機遇。”   握杯子的手略微滑一下,沈默很早就知道蔡淼喜歡男人,但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氣氛就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同性戀的話,你玩得好,有的是人追你捧你,但一玩不好,馬上就成眾矢之的。沈默,你還太嫩,得多歷練。”   沈默慢慢把杯放到全是煙蒂的茶几上,字斟句酌的說道:“還得請淼哥多提點。”   “你是陳揚關照的人,提點的肯定的。”蔡淼斜著眼看他,吐了口煙,“但是陳揚關照的人多了去了,你應該明白。”   “揚哥是仗義的人。”沈默臉上陪著笑,心裡卻漸漸的開始發慌。陳揚幫他,絕不是因為有多在乎他,無非是強者出於滿足感,施捨給別人的一點憐憫,就像在路邊扔給乞丐一個硬幣,花點錢買個開心。但如果他再要別的,陳揚不但不會給,反而會讓他連現有的這點也一起失去。   他和陳揚認識近十年,還從來沒開口跟他要過什麼東西。他從沒覺得陳揚對他特別好,但如今細想起來,雖然他沒開口,可他需要的一切,陳揚似乎都給他了。   剛出道那會兒,同公司的新人和他競爭得很激烈。他打破頭才爭到在廣州開演唱會的機會,從來不聽演唱會的陳揚破天荒的來坐了一會,第二天就把他的競爭對手轉簽給別的公司。那時候只是單純的覺得自己運氣好,後來沈默頓悟,那次的轉簽多半是陳揚授意的。   他從來沒跟陳揚說過自己的難處,因為對陳揚並沒抱著什麼期望,陳揚偶爾對他好一次,他自然覺得受寵若驚。但心裡也清楚,無非是他一時興起而已,等著下一次比守株待兔還傻。   “我說沈默,”蔡淼突然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兩個人的肩膀擦著肩膀,“你剛才說那個關遠,我怎麼記著是叫關銘?”   “是一個人。”沈默不著痕跡的側了側肩膀,“他叫關遠,關銘是假名。”   他知道關遠的名字,是在認識關遠半年以後。   5.   關鵬有很多朋友,沈默替關鵬的朋友付了無數次酒錢醫藥費,卻始終沒和他們有什麼交集。沈默很忙,光是跑通告就跑到腿軟,難得和關銘見一次面,兩個人說不了幾句話就有電話催命一樣的催著沈默。   關銘從來不開口向沈默借錢,但沈默知道關銘缺錢缺得厲害。他似乎沒什麼固定的工作,沈默幾次想幫他找個穩定的事做,都被關銘三言兩語的拒絕了。關銘經常打架,沈默找他的時候,他多半帶著傷和他的兄弟一起喝酒。但他也有很忙的時候,沈默有時幾天都找不見他。   那天沈默去關銘的家裡找他,關銘沒在,他開了門就去。關銘那時住在天壇西裡的出租房裡,他常搬家,每搬一次都會配把鑰匙給沈默——那次倒是沈默第一次用上。   走近客廳沈默嚇了一跳——一個青年男子正窩在電視前面吃泡面。看見沈默,他先是愣了愣,然後有點局促的走過來,朝他伸出手:“那個。。。你是沈默吧?大明星啊,老聽他說你。那個。。。要不你先坐會?”   沈默握了握他的手,男子沒穿上衣,下身只穿了跳髒兮兮的工裝褲,沈默瞥見他黑色的乳頭上長的幾撮長毛,泛起一陣噁心。   “關銘呢?”   “他等會回來,現在有活兒。那個。。。。你喝不喝水?”   男子擺出的主人架勢讓沈默有些不舒服,“不用了,你是哪位?”   “我啊,”男人局促的抓抓頭,指甲裡有黑色的淤泥,“我叫周廣,他們都叫我大周。”   沈默第一次見這個人,卻對這個名字很有印象——他替他交了不只一次的醫藥費。   兩個人坐著不說話,氣氛尷尬到極點,沈默試著找點話說:“關銘最近很忙?”   “也還行,他最近活兒不多,主要是身體也不好。”   “他病了?”沈默吃了一驚,他有大半個月沒見過關銘,還不知道他病了。   “沒病,就是活接多了。嗨,我們這陣都這樣。前兩天瘸子進去了,我們幾個兄弟湊了五萬塊錢撈他。我那陣也是沒命的幹啊——兩個天進了局子三回,差點就出不來了。”   沈默控制不了驚訝的表情,只能裝作找水喝,站起身走到廚房。他從來沒過問過關銘的朋友都是做什麼的,他知道多半不如流。但是,能頻繁進警察局又無需坐牢的只有一種人,那就是小偷。   沈默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到客廳,沖大周笑笑,“我聽關銘說起過那事,他是操了不少心。”   “可不是啊,”大週一拍大腿,“阿遠就是重情義,也就是沖這個,他床上床下都沒讓人挑過毛病。”   沈默手一抖,幾滴水落在腿上,他低頭拿手擦了擦,再抬頭的時候就裝作若無其事:“喜歡他的人挺多吧。”   “多著呢,不過這行不好幹,阿遠的脾氣又硬,得罪了不少人。他不像我,近去個三五回都沒事,幹他這個的,進去一回就算完了。”   “所以他有不少假名?”   “也沒有吧。”大周撓撓頭,指甲縫裡全是污泥,手指倒修長靈活,果然是做賊的好材料,“就關銘唄,證件全,查起來也不怕。還是瘸子給他做的證件呢,一分錢都沒收。他是恨不得拉泡屎都拿去賣錢的人,能這樣真不容易。”   “怎麼原來的名字就不能用了?”   “就他以前那點案底唄——”大周突然頓住,“他沒跟你說啊?”   沈默還想再問,門卻?當一聲被推開,關銘黑著臉撞進來,大周看看他,一臉驚慌尷尬。   “那個,你們聊,你們聊啊。”大周支吾兩聲,看看關銘,“那什麼,我出去了。”   沈默突然覺得有些頭痛。   眼前的青年高大帥氣,極陽光健康的外形,這時候看起來,卻多了幾分戾氣。   “我也走了。”   他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關銘面無表情的目送他出去,沈默背對著他,沒看到他在口袋裡握緊的雙拳。   “沈默?”   “啊。”沈默一抬頭,蔡淼正看著他,他有些慌亂的應了一聲。   “你發什麼呆呢?”   “沒有。。。。就是有點累了。”   蔡淼笑了笑,眼睛咪起來,手慢慢的滑過他的腰,“那洗個澡,早點睡吧。”   蔡淼家裡只有一張床,沈默洗好澡,濕淋淋的穿了件浴衣,站在門口踟躇不前。蔡淼走過來,半裸著,只穿條短褲,等他走近了,沈默才發現,他比自己要矮。   沈默的浴衣沒紮緊,鬆鬆垮垮的露出一大片胸膛,雪白裡泛著輕微的粉色,水氣裡有沐浴露的清香。他脖子的線條極其優美,蔡淼看了兩眼,喉嚨裡沙沙的發幹,他把手放在沈默的腰上,沈默沒有躲。   “沈默,陳揚身邊的人多了,你將來怎麼樣,還是要靠我,你懂不懂?”   “淼哥,我能來找你,當然是指望你了。”   沈默的答覆讓他很滿意,蔡淼用力一扯,浴衣落在地上。   蔡淼身上騰起火來,緊摟著沈默,在他胸口噬咬著,留下幾個血印,沈默有些疼痛的僵硬著,卻沒有別的反應,蔡淼有些不滿,打算和他接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需要踮腳才能親到他的嘴。   “到床上去。”蔡淼喘著粗氣,口氣蠻橫,心裡卻略微有些發虛。   他還記著沈默幾年前呼風喚雨的時候。   沈默看看他,沒什麼表情的,踢開浴衣走到床邊,用一種隨意而誘人的姿勢躺著。他撲上去,把沈默的嘴唇咬得紅腫,火越燒越大,他拉開沈默的腿,沒做什麼擴張就直接進入。   兩個人都悶哼一聲,沈默是痛的,蔡淼是爽的。   沈默的身體很銷魂。剛開始還因為疼痛僵直著,慢慢的就放鬆下來,蔡淼大力抽動著,野獸一樣喘著氣。   沈默很久沒有做愛,不可能不覺得疼,他心裡犯著陰寒,身體上卻盡力的放鬆,一味迎合這蔡淼。漸漸地,蔡淼的動作快起來,呼吸也更加急促,沈默算著時間差不多了,猛的推了蔡淼一把,把兩個人的身體分開。   突然拔出來,比放進去的時候還要痛,有那麼一瞬間他還以為他已經熬過去了,停了幾秒,針刺一樣的疼痛伴這燒灼感,他疼得咧了咧嘴。   蔡淼正欲火纏身,沒時間尋問,撲身上來,沈默輕鬆的把他推開。   身高和力氣都是沈默占上風,他不願意的話,蔡淼絕無法拿他怎麼樣。沈默笑了笑,半低著頭看他,眼神裡微微閃著水氣,分外勾人。   蔡淼覺得全身都融化了,只剩一個地方灼熱而堅硬,血管裡像有岩漿熊熊流過,沈默牽起他的手,握住食指,蔡淼的手有些抖。   “淼哥,下張專輯,能不能讓Fred幫我做?”   Fred是H公司的王牌製作人,經他手操辦的專輯無一不大賣,沈默就是最紅的時候,也不過只有三次請到他。   那三張專輯,是沈默賣得最好的三張。   蔡淼顯然頭腦還管用,“沈默,Fred是說請就請的?你當你還是以前——”   沈默不言語,將他的手指在口中含了一下,伸出舌頭,在蔡淼指尖上輕輕繞圈。   蔡淼的鼻腔發出沉重的聲音,沈默低下頭,在他下身舔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眼神迷離的望這他。   終於,蔡淼說,“好。”   6.   那個晚上過的漫長又痛苦,蔡淼死去活來地用各種姿勢幹他,似乎要值了他所付出的本錢。等他終於累了,沈默硬撐著起身,床單上一片紅白混雜的汙漬。   他在浴室裡簡單的清洗了一下自己,出門找了家最近的醫院。   傷口不深,主要是肛門有輕微撕裂,不需要做吊線,醫生只給他開了點外用的藥膏。從頭到位,中年女醫生對沈默沒有表現出一點好奇,仿佛他只是一個公式化的符號。頭一次,沈默覺得,醫院最沒有人情味的地方,是最有人情味的地方。   從腰到腿無一不疼,沈默不想再回蔡淼的家,漫無目的的沿街走著,腰和下身都不適,走了幾步,他在路邊坐下來,全身癱軟得像一灘泥。   現在是淩晨四點,街上仍不時有駛過的車輛,雪亮的車燈在黑暗中殺出一條血路。北京的夜晚似乎永遠沒有安寧,在這座城市裡,他從來沒有哪一天能真正的輕鬆過。遠處有個沃爾瑪,歇了夜霓虹燈還不知疲憊的亮著,他看著服裝廣告呆呆的出神——是從來沒聽說過的牌子。   潮流就是這樣,每天都變,你永遠拿不准人們喜歡的是什麼。今天這個人登場,明天那個人落幕,能夠連續紅上五年其實就算是奇跡,娛樂圈總有那麼些人起起落落。看穿了,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   但他看不開。   服裝廣告的代言人是個正走紅的男影星,巨幅海報讓他顯得頂天立地,但沈默知道,他真人矮,有體臭,似乎還吸毒。   沈默站起來,在夜風中慢慢伸展身體,力量似乎又一點一點的注入到他生命中了。明天他要搭第一班地鐵去找房子,然後拜訪一切能利用的故人,他要重新活過來,要重返舞臺了。   蝸居的那四年,唯一陪伴他的就只有電腦。電腦比電視好的多——只要他不想,他就不必聽見別人的新歌,不用看見別人神采飛揚的談音樂、談理想。   那張海報在風裡嘩啦啦的想著,沈默也這樣頂天立地過,他還想再輝煌一次。他想著自己將要出專輯、再站到舞臺上唱歌,他想著自己還會有很多的歡呼和掌聲,他說服自己這些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重要到廉恥和良心都可以忽略不計。   不然他無法面對自己做出的犧牲。   房子找到了,三環的單身公寓,採光不好,租金也不便宜,但總算能立刻入住。沈默馬不停蹄的跑了三天,過去的朋友大多忙的不可開交,真正能見到面的沒有幾個。   沈默心寒了一半,倒不都是因為這個。   他低估了蔡淼。   雖然床上說的話不能做數,但蔡淼的確賊得超乎了他的想像。他絕口不提簽約和新唱片的事,他密密麻麻的行程表上,全是零碎的演出,連個採訪都沒有。   “年輕人要沉得住氣,”蔡淼端起茶杯喝茶,左手的三個戒指精光四射,“你現在的情況還不如新人,不摸清風向怎麼能亂來,急不得啊。”   他叫自己年輕人,但沈默知道,自己就快不年輕了。他今年二十七,眼看二十八,是看著水嫩卻一轉眼就老的年紀。   藝人是最不能老的生物,娛樂圈裡什麼都缺,不缺的只有青春和天賦。沈默是有一把好嗓子,但他也清楚,自己最吸引人的地方,還是那張臉。   第一場演出是在工體,參加一個慈善義演,沒什麼大腕,也沒什麼觀眾。這種演出,過去給他再多錢他也不可能去,但如今不是他能挑揀的時候。   主辦方派來個小姑娘跟他接洽,沈默目測一下,估計比自己還小。   “沈先生,”明明就是北京本地產的,一張嘴居然是港臺腔,“你准本唱什麼歌?”   “有特殊要求麼?”   “得是紅一點的歌啊。”   沈默苦笑,他出了快十張專輯,紅的歌不計其數,這讓他怎麼選?   “要不。。。就《寒鐘》吧。”   《寒鐘》是他第一張專輯裡的歌,不是主打,卻意外的大火。作詞作曲的都是新人,但意境很美,頗有古意,寫詞的樓傑現在是北京響噹噹的詞人,但那時候,也不過是FRED的助理而已。   “這可不行。”姑娘撇撇嘴,沈默很想提醒她妝花了,“這歌多淒苦啊,你也換個喜慶勵志的。”   沈默又提了幾首,都被那姑娘否決掉,他極有耐心的一首首挑下來,最後總算定了首半舞曲風的歌,是他退出前發行的專輯主打,傳唱度尚可。   “就這樣吧,我再聯繫你。”姑娘懶洋洋的準備起身,一抬頭卻發現沈默正專注的看著自己,嘴角帶著微笑,目光溫柔。   本來拿包的手又縮了回來,心漏跳半拍,她低頭,佯裝鎮定地喝口水。   “李小姐,”沈默忐忑不安地祈禱自己沒記錯名字,“如果有空的話,可以一起吃個飯麼?”   心理慌亂,表情卻格外溫柔。果然,那似乎是叫李夢昕的女人微微低下頭,臉上泛起紅暈,語氣卻還裝作漫不經心,“好啊。”   李夢昕挑的是家和式飯店,沈默從前去過,知道那裡菜色和價格都很出眾。她只是個小人物,手裡沒多大實權,但沈默現在最缺的就是人脈,李夢昕是他的一塊跳板。   穿著和服的女侍遞上功能表,沈默喝著茶,紳士地讓女士點菜。李夢昕一張嘴,沈默就再也淡定不了了——生魚片、烤牛舌、刺身、天婦羅之類的點了四人份也就罷了,最後那瓶酒和追加的清酒蒸鵝肝,足夠給沈默付一個半月的房租。   那頓飯吃的他心肝俱痛,喝清酒的時候,沈默覺得喝的都是自己的血,一邊心痛還要一邊展開攻勢。果然,飯吃到一半李夢昕就主動約自己週末出來見面,還幫沈默調整了出場的順序。   結帳的時候,沈默提心吊膽的把陳揚給的卡遞過去,生怕餘額不夠——經過一番折騰,卡裡已經沒剩多少錢了。還好,服務員很快把卡還給他,請他簽字。   他長噓一口氣,送李夢昕回了家。她住的社區門口有一個ATM,沈默抱著必死的決心把卡插進去,想看看剩了十位數還是個位數。   數位一顯示出來,他第一反應就是弄錯了——餘額顯示為五萬三百十七塊四。   他把卡拔出來,重試了遍,卡上的數字少了三毛——跨行查詢收費三毛。   沈默拿出手機,從電話簿裡調出陳揚的電話,想了想,又合上。   一種可能,是陳揚知道他應該沒錢了,隨手讓人打了筆錢過來,他鄭重其事的打電話過去,倒顯得太狗腿了。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陳揚、阿銘或者其他人搞錯了,才給他的帳號打了錢。如果是這樣,他打電話過去,根本就是打自己的臉。   又聯繫了幾個故人,陪李夢昕唱了一晚上KTV,演出的日子就快到來。沈默氣急敗壞的電話蔡淼:“淼哥,沒造型師沒化妝師你讓我怎麼上臺?”   蔡淼那邊不知道和誰正吵得昏天黑地,講話也跟吃了炮仗一樣,“你自己找!你那麼多熟人隨便借一個!”   電話裡嘟嘟的忙音,沈默咬牙切齒的想,這算是他在床上玩花樣的報應?   隔天就要上街,舊日的朋友能熟絡到借化妝師造型師的一個沒有,沈默起了個大早奔赴秀水街,到的時候大多數店鋪還沒開門。他今天特意打扮的土而又土,碩大的墨鏡一望而知是從地攤淘換的,他在秀水折騰了一天,居然沒人認出他來。   拎著兩大塑膠袋,耗資300塊的各大名牌,沈默悲哀的自我安慰:有些人穿真的都像假的,他穿假的也像真的。   演出那天堵車,計程車司機繞了路去工體,他直瞪著前面不去看計價器。頭髮和衣服都是自己弄的,用髮蠟稍稍做了造型,衣服白色為主,乾淨清爽,挑不出大的毛病。   他到的時候,後臺正忙成一片,沈默偷了張出場名單來看,發現一個也不認識。李夢盺幫他安排了最好的化妝間,他坐在裡面發呆,聽外面嘈雜的響動。   過了一會,李夢昕探頭進來,“沈默,你到的真早。”   沈默沖她笑笑,目光曖昧,“夢盺,你今天很漂亮。”   李夢昕道一聲謝謝,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沈默就知道,基本成功了。   “今天好多人我都不認識,坐這兒特無聊,你陪陪我吧。”   “你這人真是的,人家要工作啊。”   “誰敢勞煩你幹活啊?——不對,是誰捨得讓你幹活啊?”   “他們哪有你這麼好,”李夢昕故作天真地撅嘴,“今天好累啊。”   “累就歇著,我給你拿飲料去。”   李夢昕愛喝九珍果汁,是吃飯那天隨口說的,沈默為了這個,千難萬苦的到處找肯德基。   “怎麼去了這麼久啊?”   “這個給你。”   沈默把九珍果汁遞過去,引起了李夢昕的一陣歡呼,“沈默,還是你最好了!”   兩個人聊了會天,離上場只剩兩個小時了,李夢昕突然哎了一聲,“沈默,你化妝師呢?再不化妝來不及了啊。”   “丫的老遲到,”沈默裝模作樣的掏出手機走到門外,“我問問他。”   “夢盺,壞了,”李夢昕正等的無聊,沈默推門進來,“我化妝師出車禍了,倒是不重,人在醫院肯定過不來了。”   “啊?”李夢昕愣了幾秒,馬上說道,“你別急,我幫你借一個去。”   隔壁的新人化妝正畫到一半,化妝師被李夢昕一把拉走,新人大喊,“唉唉,姐姐,你這幹嘛呢?”   “你上場晚,等會再畫,那邊急著呢,救場如救火你聽過沒?”   “誰啊?趕著投胎啊?真趕怎麼不早點來?”   “沈默,人家化妝師出事了。”   “我操,”新人嘟囔一句,“我當誰呢,那丫一變態同性戀。”   化妝師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李夢昕飛竄過來,照著新人就是一巴掌,“你當自己誰啊?在這邊嘴裡不三不四的?什麼時候輪到你說話了?”   新人挨了打,一臉茫然,“你丫幹嘛啊?怎麼還打人了?”   “打得就是孫子你。”李夢昕的港臺腔不翼而飛,“你丫愛唱唱,不愛唱滾!”   7.   時隔四年再站到舞臺上,沈默一瞬間有些恍惚。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燈光照的他頭昏眼花。他從後臺走出去,臉上掛著做夢似的笑,腳步虛浮的像踩在雲裡。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和掌聲,不算熱烈,卻讓沈默徹底的興奮和清醒起來。   這是在舞臺上。   他快步走到舞臺中央,向台下的人們揮著手,聲音像一柄利劍劃破自己的胸膛飛向天空,他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   台下零星的螢光,是只在他夢裡出現的星光。   一曲唱罷,他出了滿身滿臉的汗,前排有人伸出手,他逐一握了個遍,才戀戀不捨的下臺去了。觀眾席裡有人喊“沈默”,聲音不大,人數也不多,但只一聲,就讓他的眼眶微微發熱。   走到台邊,他回望了一下舞臺,有些簡陋的檯子在燈光和夜色下,雄偉美麗如同一座聖殿。交織的光柱直刺天空,仿佛前方天國的階梯。   我回來了。   他輕聲對自己說。   回到後臺他還是有些顫抖,有人給他拿來了水,他接過來,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喝不下。   每一根神經都流竄著火花和電流,沈默聽見思維短路燃燒的劈啪聲。   “沈默,你唱得真好,這種音響你現場還是這麼棒。”李夢昕跑過來,一臉驚豔崇拜,初見時的高傲不翼而飛,“下次演出你還來好不好?”   “謝謝你。”他溫和地笑笑,搬了把椅子給李夢昕坐。   他沒說“好”或是“不好”,沈默沒法預測下一場演出是否合適。他現在想在激流上駕駛獨木舟,每一秒都瞬息萬變。   他其實做好了準備,喝倒彩、辱?、噓聲,連萬一有人扔東西的對策都想好了,卻沒想到是如此的風平浪靜,他有種不真實的欣喜和興奮。   “喏,你的手機。”她把沈默的電話遞過去,“怎麼用這麼個老古董啊。”   “人要念舊。”他笑笑,有些心虛的接過包和手機。   “女人送的吧。”李夢昕矯情的撅嘴,“哼,快看看吧,有資訊,響了半天了。”   是蔡淼發來的消息,詢問他演出的狀況。他回復,隔了一會,又收到蔡淼的短信。   “明天別出門,等我去接你,有安排。”   李夢昕陪他聊了一會,戀戀不捨的繼續去奔忙,沈默從後門悄悄的打車回住所,洗了澡卻完全無法入睡。   舞臺的燈光還在他眼前不停閃動,他輾轉反側,找出一支煙,聞了聞終於還是沒點燃。他把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折騰了一個小時終於決定去樓下的網吧上網。   熬夜對皮膚很不好,他現在需要緊守自己最有利的武器。但今天是個特例,巨大的興奮讓他沒辦法躺倒床上去睡覺。   網吧的老板正睡眼朦朧,沈默拿出200塊錢在天橋辦的假身份證,他沒發現任何異樣,迷迷糊糊的給沈默開了機器。網吧裡沒有幾個人,沈默坐在角落裡,安心的刷著網頁。   逛了幾個常見的論壇,沒有一個話題讓他提起興趣。混純愛的人今天似乎十分猥瑣,TY也嘰歪得讓人生厭。他有些神經質地按了數次F5,突然明白了自己想幹什麼。   他在GOOGLE搜索欄裡打了“沈默”兩個字,深吸一口氣,按下ENTER。頁面刷的一下更新,跳出無數個項目,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那些。   除卻在別人口中提到的自己,以自己為主角的消息,仍然充斥著諸如“同性戀”、“男妓”、“包養”之類的字眼。他注意到,那基本都是兩年,甚至三年前的消息了。   他改搜今天的演出,跳出的風馬牛不相及的若干網頁裡,沒有一條提到自己。   他和從前的公司解約很久,官方論壇早就關閉了。他漫無目的的亂點了一陣,才想起自己還有個百度貼吧。   跳出來的頁面顯得很混亂,他看了幾秒鐘才從錯綜複雜的符號裡分辨出文字來。首頁的帖子基本是今年和去年的,沒什麼與他相關的內容,似乎是幾個人在聊天灌水,全用冷僻的繁體字,夾雜著各種匪夷所思的符號,他看得一頭霧水。第二頁全是各種亂七八糟的廣告和垃圾資訊,其中有不少同志和色 情 網站的位址,沈默去過其中幾個,上過一次電腦即刻癱瘓。第三頁文字清爽了很多,版面也顯得很統一,發帖者是同幾個ID或IP,標題統一,顯然是爆吧的遺跡。他繼續向後翻著,心裡有些茫然。   貼子頁數很多,他看得心煩,直接切到精品區,大多數都是四年前的帖子。沈默掃了一眼,發現自己的貼吧已經沒有吧主了。   精品貼的格式很統一,都有花樣繁複的首碼,後來沈默發現,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貼吧所有的帖子都要加這個首碼。他猜了半天才知道,“??╰☆╮嚍`?.?※默”的意思應該是“千金一默”。   精品貼大多數是對他活動的報導,也有單純抒發自己喜愛之情的帖子,沈默看了幾個,只覺得幼稚而盲目,那種狂熱的語氣讓他覺得很不舒服。然而這種狂熱已經不再有了——那些都是四年前的帖子了。   應該是從關遠的事情開始,不斷有人爆吧、挑釁,開始他的粉絲還和爆吧者吵得火熱,為他辯護的、罵他的,兩邊吵得不可開交,吧規改了又改——然而3個月後,爆吧者逐漸少了,吧裡的人也逐漸減少了。   兩年後,關遠出獄,在TY掀起風波,那是吧裡有熱鬧了一陣,罵他的少了,幫他說話的也少了——不,是幾乎絕跡了。   爆吧者似乎也覺得沒有對手的戰鬥很無趣,鬧騰了不到一周就揚長而去,沈默吧裡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然後,又過了兩年,一群絕不超過20歲的女孩佔領了這個貼吧,開始討論和自己完全無關的話題。   深夜清冷的網吧裡,沈默坐在陰暗的一角,翻著這些陳年的貼子,彷佛能看見這個地方怎樣從喧鬧走向沉寂,就如同自己過去的人生。   突然有一張帖子引起了沈默的注意,它沒有加那個首碼,因此在一堆帖子裡顯得極為醒目。帖子的題目是“沈默”,他打開來,沒有文字,只看到一張PS處理過的圖。   背景是一片血紅的天空,火焰為它染上刺目的顏色,整個天宇都在熊熊的燃燒。在沖天的火光中,他頂天立地的站著,雙眼望向無盡的遠方。   在他背後,一隻鳳凰從火中沖出,揚起流光溢彩的雙翼。四個鎏金的大字在一旁閃耀:鳳凰涅盤。   帖子的時間是一年半前,那是這裡已經沒有了人煙,回貼只有一個,是毫不相關的廣告。沈默看著那只鳳凰,它在螢幕那那麼華美淨朗,圖片上的自己站在它前面,也帶著烈焰重生的悲壯和激昂。   發貼的人叫“納蘭流螢”,沈默自然不認識也不可能認識。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希望自己能夠記住。   他的眼眶又一次濕潤。   他不是鳳凰那樣的神明,他只是一隻羽毛華美的野鳥,無意中飛上了至高的天空,卻被一槍打落,燒焦了羽翼。   如今傷還沒好,並有可能永遠好不了,但他無論如何也想再飛一次,再接近一次上帝居住的天空。   網頁右面是免費郵箱的廣告,沈默突然想起,自己的郵箱有近三年沒動過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名字是“SHENMO1980,”密碼卻想了半天,點了登陸,頁面閃爍兩下,打開了。   收件箱有130封未讀郵件,最上面的一封,是6個小時前發來的。   沈默好奇的打開,只看了一眼,就覺得全身的血液凍結,如墜冰窖。   過了很久,他鼓起勇氣又看了一次,沒錯,仍然是那麼分明的兩個字。   郵件很短,正文只有五個字,“我看見你了。”   正文的下麵還有落款,關遠。   8.   第二天蔡淼來接他的時候,沈默眼睛浮腫,一臉憔悴,蔡淼不滿地打量他:“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昨天沒睡好。”   “去收拾收拾,我在車裡等你,等會去見劇組的人。你這樣讓誰敢派角色給你?”   沈默強打著精神上樓,洗了個臉,把自己收拾得整潔一些。鏡子裡的人仍然面色發青,神色憔悴,他從櫃子裡翻出包化妝品來——從化妝師那裡順手牽羊拿的小樣,薄薄的拍了層粉底,總算看起來好了些。   蔡淼總算滿意了些,“走吧。”   “淼哥,是什麼劇組?”   “《今夏》,聽過沒?”   沈默誠實的搖頭,他很久不接觸娛樂圈的消息,更別說是還沒開機的電視劇。   “你是鄉下人伐?”蔡淼在車裡點燃一根煙,沈默很想開窗,到底忍住了。   “邱予斌導的,我估計會火,今天你自己注意點,分什麼角色給你還沒定。”   沈默“啊”了一聲,邱予斌他自然聽過,算是個一線導演,從前拍電影不得志,六年前該行專拍電視劇,拿了幾個獎就聲名鵲起。   吃飯是在國際飯店,沈默來過幾次,對他家的菜色嗤之以鼻。時間定的是十一點,兩個人等了一個小時,邱予斌才姍姍來遲。他身後跟了個女人,三十左右,容貌清秀,氣質頗佳。   “呦,邱導,”蔡淼站起來,“快坐快坐。”   沈默跟著站起來,沖邱予斌點頭致意,然後目光轉向那女人,意味深長的停了三秒。女人笑笑,雲淡風輕。   “邱導,這個是沈默,我跟你提過的哈。”   “邱導,”沈默語氣誠懇,“久仰大名了啊。您的作品我一直特別喜歡,《三生之水》我看了四遍,您別笑我,我當時都看哭了。一直就想著能見見您就好了,今天終於讓我見著了。”   邱予斌的電視劇,沈默其實一集都沒看過。他剛才在車上借了蔡淼的手機上網,臨時背了幾個關於邱予斌的評論。《三生之水》是個不太火的電視劇,但據說邱予斌本人很喜歡。果然,沈默話音一落,邱予斌的看他的眼神立刻鄭重了些。   “現在的年輕人,看有深度的東西挺不容易。”邱予斌說完,招呼那女人落座,“你說是吧,嫻?”   那女人仍然淡淡的笑,細長的手指從紀梵希的包裡拿出一盒煙,低聲問,“可以麼?”   幾個男人自然說請便,女人姿勢優美的抽起來,煙霧帶著淡淡的薄荷味,不至於上沈默生厭。她抽的是SOBRANIE的薄荷味,沈默看了一眼,記在心裡。   邱予斌未婚,這女人斷然不是他的妻子,但被他這麼鄭重其事的帶在身邊,一定和他關係匪淺。沈默不缺乏討好人的天賦和自覺,如今他處境艱難,各到了草木皆兵的階段。   一餐飯吃下來,蔡淼和沈默輪番的奉迎稱讚,邱予斌也很受用,主賓盡歡。唯有那個女人,一直沒怎麼說話,偶爾恬淡的笑,持續沉默的抽煙。   沈默為了嗓子很少喝酒,今天也喝到八分醉,送邱予斌出了門,他立刻跑到廁所大吐特吐。   吐到一半,蔡淼在外頭敲門,“沈默,等會你自己回去吧。有個人來了,我去機場接一下。”   沈默應了一聲,引起了新一輪的噁心。他吐完了,搖晃著打了個車回到家裡,倒頭就睡了過去。   蔡淼去接的是陳揚。   陳揚是黑道起家,從上海發跡,後來轉戰香港。近年來他很有些轉實業的意思,漸漸的有意向回大陸發展。他在北京新收了幾個公司,這次來見幾個新任的高層。   蔡淼進娛樂圈正是陳揚幫的忙,新宇傳媒他有大把的股份,陳揚很少關注娛樂圈,但說話卻很有些份量。蔡淼鞍前馬後地安排了酒店,提早一個小時去機場等候。   “揚哥,有什麼事您隨時吩咐。”帶陳揚去了酒店,蔡淼一副鞠躬盡瘁的架勢。   “行,你先回去吧,別讓別人知道。讓你來就是不想折騰的滿城風雨。”   “是是,我有分寸。”蔡淼看看陳揚,又看看一臉木然站在旁邊的阿銘,“那個。。。揚哥,今晚還是。。。”   陳揚每次來北京,蔡淼都會安排個男孩子陪他過夜。陳揚在這方面算是好伺候的,對長相沒什麼要求,乾淨順眼,懂事乖巧就好。   “你安排吧。”   “那銘哥呢?”   阿銘還是一臉木然,陳揚笑了笑,“你不用管他。”   “那我先走了,揚哥你好好休息。”蔡淼伸手去拿包,手一滑東西撒了一地,幾張沈默的照片格外醒目——是拿給邱予斌和杜文嫻看的。   蔡淼手忙腳亂地收拾,陳揚突然問:“沈默在北京?”   “對,他最近都在。”   “今晚,”陳揚有些疲憊似地伸手按按太陽穴,“讓他過來吧。”   沈默睡的並不深,夢裡淩亂的夢見些場景,讓他在夢裡頻頻翻身。他夢見自己在維也納金色大廳開歌唱,觀眾是一群長著動物臉孔的怪物,全都穿著統一服的黑色服裝,仿佛動物的葬禮。他唱的是《寒鐘》,唱著唱著卻發現伴奏改成了哀樂。他正想說音樂錯了,關遠就拿著指揮棒走過來,對他說,沒錯。   他想反駁怎麼會沒錯,明明是哀樂,關遠卻猛的一揮指揮棒,他身後長著黑色貓臉的樂隊立刻猛的彈奏起來,音樂震耳欲聾,狂亂如同雷電。沈默大喊著錯了錯了,卻發現關遠的指揮棒變成了一把刀。然後整個大廳塌陷了,天花板迎面壓下來,他慘叫一聲,音樂變成了《MEMORY》。   他喘著粗氣醒過來,心跳快而紊亂,一聲的冷汗,音樂卻沒停。Streisand極度煽情的演唱著,沈默隔了三秒恍然大悟——是手機。   他接起來,蔡淼不滿地說,“你怎麼才接?”   “我有點喝多了。”確實是喝多了,頭痛,胃也疼,冷汗涔涔。   “半個小時以後我來接你,去王府飯店。”   沈默坐起來,一陣眩暈,眼前金星飛舞,“淼哥。。。我不太舒服。”   “陳揚來了,你自己看著辦。”   蔡淼不等他回答就掛了機,沈默呆坐了五分鐘,爬起來洗澡換衣服。   抱著馬桶又吐了一會,吞了兩顆胃藥,又燒了杯開水給自己喝,沈默連頭髮都沒吹幹,蔡淼的車就停在樓下鳴喇叭。   大概是沈默慘白透綠的臉色嚇著了他,蔡淼一路都沒說話。沈默走進酒店,蔡淼才叮囑了一句,“等會見到揚哥,說話小心點。你這個大的人了,有分寸吧?”   沈默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連連點頭,點了幾下頭昏腦脹,趕緊停住。   坐電梯的時候又忍不住要吐,敲門的時候他整個人都靠在門上。房間裡鴉雀無聲,沈默等了幾秒,門突然打開,他整個人毫無防備的跌進去,正撞在陳揚身上。   陳揚比沈默高半個頭,因為無力到站不直,沈默的頭正枕在他肩上。房間裡空調開的太足,一股冷氣撲面而來,陳揚的胸口溫暖堅實,乾淨溫暖的一股味道,沈默靠得太舒服,恨不得就這麼靠著睡過去。   但他還沒難受到不顧死活的地步,道了聲歉剛想走開,陳揚卻伸手扶住他,半拖半抱的把他帶進房間。   9.   被手臂環著的感覺極舒服,沈默有些自暴自棄的就這麼靠著,任陳揚把他帶到床邊坐下。日光燈太刺眼,沈默眯著眼還是被次得眼睛流淚,陳陽的手鬆開了,沈默感覺到窗簾被拉上,空調響了幾聲,似乎是調高了溫度,然後燈光轉成柔和的暗橘色,他總算睜開眼。   陳揚在他旁邊坐下,拿了個枕頭幫他墊頭,他誠惶誠恐的坐直,“別,揚哥,我——”   這一動又是天旋地轉,連帶著胃疼,陳揚扶著他的肩讓他靠好,“別亂動。哪不舒服?”   “揚哥我沒事,”沈默說這話的時候很違心,“就是中午喝多了。”   陳揚哦了一聲,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送杯熱牛奶過來。”   “揚哥,真不用——”   “你胃不好,少喝酒。”   陳揚聲音低沉,一開口如夜半海潮拍岸,沈默識相地閉嘴——也確實是說不動話了。   陳揚就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語不發,倒是意外的祥和安寧。沈默對陳揚仍是畏懼的,這時候也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的臉。男人的五官還很年輕,線條硬朗,神色卻是成熟而滄桑的。似乎是因為旅途勞頓,他下巴上冒出些許淡青色的胡茬,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   敲門聲響起來,陳揚喊了聲進來,門響了一聲打開,是阿銘。他左手拿著房卡,右手端著杯牛奶,顯然是新鮮的,因為熱還在冒著氣。   “放這吧。”   阿銘把牛奶放在床邊的桌子上,彎腰的時候,他和沈默的臉挨得極其近。沈默感覺到他看了自己一眼,極普通的一眼,卻讓他如芒刺在背。   阿銘關門出去,陳揚端起杯子試了試溫度,然後湊到他嘴邊。沈默受了驚嚇一樣跳起來,“揚哥,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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