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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海洋(《Half of the Ocean》)BY冰之丞 (好文強推)

Carper 1 對於一個健康、向上、有活力、有魄力、有魅力的男人而言,每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景色,不是燦爛的陽光,也不是雪白柔軟的棉被,而是可愛的妻子趴在床邊,專心致志地在寫生本上塗抹著一張以你為模特的人物素描時,你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快樂? 奇怪? 還是無奈? 至少,對於我--俞虞,一個正處於新婚期的幸福男人而言,這並非是一種不快,雖然最初確實有幾分詫異,但我的新婚妻子--向語歆的這個愛好很快便成為了我每天早晨起床時樂於欣賞的一道亮麗風景。 “小語……” 動了動陷於柔軟枕頭裏的腦袋,我努力地睜著尚未完全適應光線的眼睛凝視著那抹優雅的倩影。 “唔?” 歪了歪臻首,從形狀優美的唇裏逸出模糊的回應。 “……你已經連著兩個多星期每天早晨堅持練習了,還沒有畫夠啊……” 將呈現出愜意無比的大字型轉了個九十度,我側著身,面對著我那苦追了兩年多,直到兩個多星期前才名正言順地替她冠上‘夫人’頭銜的愛妻喃喃道。 “不會啊。” 放下碳筆和臨時充當畫板用的硬質封面樂譜,小語朝我眨眨美眸後躍上床,來了個‘泰山壓頂式’。 “我的親親夫君這麼英俊,又怎麼瀟灑,初步估計,我可以畫上一年也不厭煩!” “甜言蜜語?” “一半一半。”點了一下我的鼻子,小語露出帶著一絲惡作劇的燦爛笑容,“好了,漁夫也該起床了,不然就沒有魚兒可捕了!” “這兒不就有一條嗎?”拉下那美麗的頭顱,在粉色的唇上來了個蜻蜓點水,“而且還是條送上門來的美人魚。” “不跟你東拉西扯!起床了!起床了!” 笑著奮力將我自溫暖的棉被裏拖起來,而後又象推一隻大木箱那樣把我推進了盥洗室。 “魚魚,我和爸爸在餐廳等你哦!” “好。” 應了她一聲,在擰開蓮蓬的同時,聽到了房間門被拉又被關的響聲--美人魚溜去餐廳喝牛奶了。 被水流沖刷了十來分鐘,頓覺精神倍增。拉下掛在正前方的浴巾擦幹身體;拎起放在置衣架上的棉質T恤和牛仔褲套上後,又對著鏡子牆用電動剃鬚刀將下巴上方露出尖尖頭的‘小荷’趕盡殺絕。 刷牙、漱口、洗臉、擦幹-- 萬事OK! 哼著‘No Matter When And Where’優美的旋律,自迴旋扶梯輕鬆而下,沒剩幾階時就瞧見我那世上最可愛的妻子和世上最完美的岳父大人正坐在歐式延伸陽臺上喝著香氣四溢的藍山咖啡,而在這和諧畫面中缺少的那一個優雅倩影,早在五年前便插上了屬於天使的羽翼,飛向象徵著純淨與安寧的天堂。 “早,爸爸。” 輕快地打完招呼,我愜意地在小語的身邊坐下,加入這和諧的氛圍中。 “早,小虞。” 岳父朝我微微舉了舉咖啡杯,完全看不出已年近四十的英俊臉龐上有著淡淡的笑意。 “兩條家魚,早餐想吃什麼?” “我要火腿三明制和鮮奶沙拉。”小語興高采烈地舉起右手。 “小虞呢?”岳父沉穩的視線轉向我。 “烤麵包就可以了。” 對於早晨有低血壓的人來說,只要食物不油膩、不甜膩,一切都好商量。 “加杯牛奶如何?” “謝謝爸爸。” 岳父修長到令人嫉妒的高大身形從舒適休閒的義大利制卡羅利沙發上站起,向寬敞明亮的廚房走去。 “魚魚,你還沒有習慣爸爸的樣子?”小語發現了我投在岳父身上的眼神,笑容裏多了一絲小小的壞。 “是啊。倘若我們並肩走在大街上,好事的路人甲乙丙丁懷疑他是我的兄弟,我想我也不會太驚訝的。” 畢竟,作為一名在T型舞臺上叱吒了近十五年時光的國際名模,即便他的年齡已邁入了四十大關,並且正朝著五十大關逼進,也不會在退休後的短短五年裏變成一個庸俗平凡的中年歐吉桑--當然,我是指如果他本身就深諳保養之道的話。 “羡慕?”笑得更開懷了。 “那是當然。”端起香濃的卡桑布蘭卡喝了一口,我十分坦率地承認自己對岳父保養之道的萬分仰慕之情。 “如果是魚魚的話,完全不用擔心啊。”小語懷抱著軟軟的墊子靠在我的肩上,漂亮的柳葉眉高高地揚起。 “這算是在調侃我嗎?”我斜睨著她。 “怎麼會?”小語失笑,白皙的手指‘攀’上我的臉龐,“我是說真的,魚魚的外表是我最喜歡的那個類型--雖然不是混血兒,卻有著比混血兒更鮮明的輪廓--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當中真的沒有一個是法國人嗎?” “如假包換。”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還不信的話,我可以請爸媽馬上把我們家的族譜從香港傳真過來哦。” “羅蜜歐啊羅蜜歐,你為什麼會這麼英俊呢……”茱麗葉陶醉地凝視著英俊的情人。 “茱麗葉啊茱麗葉,你又為何會如此美麗呢?”羅蜜歐由衷地讚美著愛人。 “好噁心的臺詞!” 笑著將她摟入懷中,“我還以為要等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你才會停止讓莎士比亞大師抓兔子的劇本預演。” 窩在我的懷中呵呵直笑,“今天哲也會不會打電話來?” “應該吧……” 雖然我非常希望今天他忙得不可開交。 小語用‘慘了啊你’的幸災樂禍眼神瞅著我,“曲子還沒有完成?” “對。”點點頭,我用一種十分傷腦筋的口吻深沉道,“沒有靈感,怎能成方圓?” “沒有?”小語不禁睜大了眼睛。 “雖然我得承認我們的新婚生活給了我不少創意,但哲也現在需要的是無病呻吟,大談失戀是如何苦楚的曲子。” “難怪……”小語笑得前俯後仰,“原來他的製作主題來得剛好不是時候!” “而且這次他要為之量身定做的偶像歌手是NARAKI OKARA。”我聳聳肩,繼續幹掉誘人大快朵頤的拿鐵咖啡。 “哦哦哦~” 一條正呈現出溺水狀的魚兒愜意地伏在我的膝上哈哈大笑,“雖說NARAKI OKARA現在是日本頂尖的影視偶像,但他的嗓子,哈哈……實在是有夠特別的,怪不得哲也會特別拜託你為他作曲!” “所以,如果哲也真得想從我這邊拿到曲子的話,NARAKI就得委屈一下憂鬱王子的形象改唱比較輕快的曲子。” 放下空空如也的杯子,我下意識地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唔,有點餓了。 “再五分鐘就好,忍耐一下。” 像是感應了我的視線般地,岳父從寬敞明亮的歐式廚房裏探出頭來給了我一個傾倒眾生的迷人微笑。 “魚魚,早餐還沒有出爐……”小語亮晶晶的眼睛裏閃出了別有意味的光芒。 “好吧,想聽哪一首?”我站起身,向著客廳正中央那架雪白的‘李斯特’走去。 “你的新作。” 小語伏在沙發背上,神采奕奕地瞧著我的一舉一動。 一串流暢的音符從我手指下的琴鍵中滑翔而出,淡淡的爵士曲風隨之輕快地迴旋在偌大的客廳內,渲染出一個分外歡快和諧的早晨。 一曲完畢,小語的臉上滿是陶醉-- “……聽你彈這首曲子時,我覺得我好像看到了北海道的那一大片隨風搖曳的薰衣草田。” 我故作深沉-- “你這麼說的話,我倒有個好點子。” “是什麼?”小語果然上當了,她睜著好奇的眼望著我。 “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方法省下去歐洲度蜜月的銀子。” 聞言,小語先是瞪大眼,而後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對噢!然後我們可以利用這些錢到N多個Pub去吃喝玩樂一年多還有剩。” “一點不錯!”我的指尖在黑白琴鍵上反復地彈落,一個個跳躍的音符奏出了我的好心情。 “我似乎聽到我家的兩條魚兒在動蜜月基金的歪腦筋?” 端著法式銀質託盤的岳父恰在此時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他那標準可媲美一流咖啡館服務生的優雅姿態簡直可謂是傾倒眾生。 “小語的火腿三明治和鮮奶沙拉,小虞的烤麵包和鮮奶。” 將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食物放在我們面前,岳父絕妙的早餐手藝讓人讚不絕口。 “呵呵,怎麼會?爸爸你聽錯了。”小語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嘿嘿地接下話茬。 “哦?”拿起一個貝魯納麵包,岳父的眼裏泛起揶揄的笑意,“一年份的Pub基金固然誘人,但被譽為‘音樂之都’的維也納和法國的繪畫藝術應該更有吸引力吧?” “還有西班牙和奧地利。”小語用叉子叉起鮮奶沙拉。 “所以,考慮一下吧。”岳父繼續調侃我們。 “嘿嘿!”小語吐吐舌,津津有味地吃著一流麵包料理大師隨手拈來的傑作。 岳父用寵愛的眼神凝視著我們,“想走海路還是航空?” “當然是海路!”小語立即不假思索地高呼口號。 “能省下一個月的Pub基金對不對?”岳父的笑透進了眼底,聯手中的半個貝魯納麵包也在微微地抖動。 “太可惜了!小語,我們的‘陰謀’又被戳穿了!”我以萬分‘無奈’的表情‘黯然’道。 岳父爽朗地笑了起來,“既然你們倆強烈要求積攢居酒屋揮霍用基金,那我就成全你們。” “‘椰子號’?”小語的眼睛閃閃發亮。 “‘乘風號’的設備不是更舒適?” “唔,‘乘風號’雖然比較豪華,但它沒有‘椰子號’特有的超大平臺。” “話是沒錯,但‘椰子號’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定下了下周長途旅行的航程,終點站是墨西哥。”岳父想了想,“雖然途中經過歐洲,但不是專程送你們去……這樣沒關係嗎?” “人多比較熱鬧啊,你覺得呢,魚魚?”小語的視線轉向我。 “只要能到歐洲,路程的遙遠與否或是人的多少都無所謂。”和著鮮奶吞下最後一口烤麵包,我隨意地答道。 “本來是想為你們創造一個兩人世界,不過既然你們倆都不在意的話,那我就通知公司的員工在‘椰子號’上準備你們的特別套房。” “爸爸,要頂層的大平臺哦。”小語神神秘秘地朝岳父眨了眨眼。 先是一怔,但隨即岳父大人便心領神會地笑道,“沒問題。” 看著這父女倆一臉開心的表情,我並不急著去探究謎底。因為根據二年的實踐經驗,雖說小語鬼點子多多,但總得來說都是令人驚喜的占大多數。初步估計,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對了,爸爸,你要不要一起去?”小語突發奇想。 “你們去度蜜月,我這個老頭子夾在中間做飛利普牌特亮電燈泡?”岳父笑著調侃她。 “不是啦。”小語大力地擺了擺手,“‘椰子號’去歐洲的途中不是會經過埃及嗎?你可以順道去埃及掃一掃媽媽的墓啊,反正下個月你也打算過去一趟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岳父猶豫了一下。 小語趁勢追擊,“反正‘椰子號’上本來就有許多的‘飛利普’了,再加一顆也不嫌多。” “那,這個月誰來照看‘Blue Melody’?”岳父瞧著她撒嬌的模樣,一陣好笑,“別忘了,我跟你晟茗叔叔說好的,一個人照看咖啡館一個月。” “那--我去跟晟茗叔叔請假?”眨巴著眼,一臉的諂媚。 “你這丫頭,為什麼一定要拖著我去?”岳父笑?。 “去嘛,去嘛。”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是小語的‘俞氏’殺手?第三條。 “順路去的話,既節省時間又節省體力。”我適時地助了小語一臂之力。 岳父含笑的眼睛轉向我,“真的不介意我打擾你們?” “完全不會。” “那好吧,到時候你們要是覺得我這支‘飛利普’太過耀眼的話,我可不負責任哦。” 小語非常乾脆地點點頭。 “既然說定了,那我就去公司安排相關事項了。”岳父站起身,“收拾餐具的事就麻煩你們夫婦倆了。” “好。” 目送著岳父的凱迪拉克Cien以一道完美的紫檀色弧線駛出車庫,迅速消失在花園外路的盡頭。收回視線後,我俐落地將使用過的餐具一一放置在銀制的雕花託盤上。 “今天輪到我洗碗,魚魚去一邊尋找靈感就好了。”小語端起託盤,輕鬆快活地朝著流理台‘遊曳’而去。 站起身借著一個懶腰舒展開身體,我打開放置在專用支架上的小提琴盒,取出有著完美身軀的本尊開始即興的練習。 “好久沒有聽到魚魚拉小提琴了。” 當我拉完第三首曲子時,不知什麼時候已回到客廳的小語正懷抱著柔軟的沙發墊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因為小提琴的聲音容易讓人上癮,就像咖啡因一樣。”我半開玩笑。 “嗯,我能瞭解。”小語認真地點點頭,“我想聽‘The Charming Seacoast’。” 我笑了笑,轉過頭去眺望著遠處的同時在銀色的弦上拉出輕顫的音律,而小語則用無比專注的神情傾聽著小提琴那清醇的音色。 其實,我偶爾會覺得有些奇怪,因為我知道小語最心愛的曲子其實是一首在很早以前曾經膾炙人口的Pop Song--雖不記得名字,但那以小提琴音色為主的前奏旋律確實很美,曲子的歌詞主題是?述一見鍾情的單戀心情。 我之所以會對那首曲子留下印象,是因為那是小語帶著我去‘Blue Melody’拜訪岳父時她特別要求我用來代替求婚詞當眾演奏給她聽的曲子;而這首曲子對於我的最大貢獻,就是讓小語毫不猶豫地答應成為我的親親愛妻。 戀愛兩年,新婚兩個星期,在這七百多個日子裏,她有無數個機會可以讓我拉這首曲子給她聽,但那一天卻是第一次,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如果我的直覺沒有錯的話,那也會是最後一次。 ……也許在小語的心裏,最心愛的東西同時也是最不願意輕易得到的東西。 一曲完畢,小語忍不住輕輕地歎息-- “真的好好聽……” “偏愛小提琴的魚。”我將小提琴放回原處後,彎下腰在她的唇上點了個吻,“今天不用繼續完成大作?” “嘿,我差點忘了!”扔下墊子,小語趕緊拖著毛茸茸的熊拖鞋朝底樓的畫室跑去,末了,還不忘加上一句,“魚魚,如果羅素教授打電話來催,告訴他我正在努力!” “好。” 好笑地目送著她消失在螺旋型樓梯口後,我從琉璃書架上隨意地抽取了一本散文,泡上一杯清綠的碧螺春開始了閒情閱讀。 十分鐘後,電話鈴聲果然像小語預料的那樣勤快地響了起來,提起話筒的我儘量忍住想要發笑的欲望。 “喂,我是俞虞。” “魚魚?”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精神奕奕的聲音,“--哦,你是向語歆的小丈夫!” 我不禁啞然失笑-- “小丈夫?” “咳咳,先別管這個了。”羅素教授咳了兩聲,“小夥子,你那條懶散魚太太呢?” “她正在畫室裏‘努力’。” “哦?知道反省了啊!”羅素教授頓時師心大悅,“雖然如此,但依那丫頭貪玩的秉性還是不太能放心……唔,小夥子,你告訴她:如果她想儘快和你去度蜜月的話,就快點把參加國際繪畫大賽的作品完成!” “哦,好。” “對了,小夥子,你是不是搞音樂的?”羅素教授忽然來了興致。 “……算是吧。” “擅長拉小提琴?” “是會一點。” 感覺自己左右兩邊的臉部肌肉都因為長時間悶笑而有些發酸,唔。 “哦--”羅素教授忽然拖長了別有深意的尾音。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完全沒有。”羅素教授肯定的語氣反而助長了我的小小懷疑,“最後一個問題,小夥子,你有沒有和你岳父一起演奏過?” 回想了一下-- “一次而已。” “果然……”羅素教授像是恍然大悟般地歎息,“好啦,小夥子,謝謝你的情報。” “不客氣。” 掛上電話,我在重拾書本的同時,便將這位有趣教授的好奇心拋在了腦後。 十五分鐘後,電話鈴聲再度響起。 “芋魚?” 從那一頭傳來了夾帶著日語口音的中文,會用這麼奇怪的發音叫我的名字,除了我的好友兼代理人小室哲也外,不做第二人想。 “哲也,我這邊有金魚、鯉魚、美人魚,就是沒有芋頭做的魚。”為了避免讓耳朵繼續受到蹩腳國語的襲擊,我改用日語。 “美人魚?!”哲也的口吻興味十足,“是指你那個漂亮的妻子嗎?” “明知顧問。” “呵呵,雖然拜工作所賜,沒有這個榮幸見到真人,但只看你們E-Mail過來的結婚相片也知道這確實是名副其實的讚美。”哲也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不過,如果是我的話,你的岳父可能會更吸引我。” “看樣子我得把岳父看緊一點,免得他被你這只Japanese Gay Wolf夜襲了去。”我不懷好意地調侃他。 電話那頭傳來了哲也的大笑,“那我就改變戰略,換做‘日襲’好了。” “下次我過來日本的時候,一定會記得帶上銀子彈獵槍的。” “過分啊!我又不是吸血狼。” “八九不離十。” 待哲也笑夠了,沒忘記正事的他終於轉換了話題,“對了,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兩首曲子有眉目了嗎?” “No Way。” 說完這句,我適時地稍稍掩住耳朵。下一刻,電話那頭果然傳來了哲也的哀號-- “怎麼這樣?SAKANA,你是要亡我嗎?” “這倒不失為是一個消滅禍害的好辦法。”我掏了掏耳朵,“開玩笑的。” 哲也的語調裏頓生一絲希望。 “--意思是說你有完成嗎?” “不是。” “那是什麼?” “哲也,你似乎忘了目前我正處於什麼狀態。” 思考了三秒,哲也再度哀歎-- “我是天生勞碌命,居然忘了你現在是身處新婚期的幸福男人……” “我手邊的曲子是有兩首,但不適合走‘憂鬱王子’線路的NARAKI OKARA。”末了,我不忘落井下石,“所以,你還是死心吧。” 電話那頭忽然沉默了,直到一分鐘後哲也才再度開口: “SAKANA,你先把樂譜傳真過來這邊,讓我看一看再做定奪怎麼樣?” “無所謂,我現在就傳給你,你稍等一下。” “好。” 放下話筒,我從工作室裏取來樂譜,按下哲也那邊的傳真號碼。 “收到,謝啦,SAKANA。” 再度拎起話筒時,那一頭傳來哲也稍稍明朗的嗓音。 “可以給我一天時間嗎?” “沒問題。”我整理了一下樂譜,“那就這樣。” “好,再見。” 端詳了手中的曲子五分鐘,我站起身拿著樂譜走到鋼琴邊,單手彈奏了一遍,果然在第五和第八小節發現了幾個不流暢之處,拿起放置在琴架上的鉛筆,我對這幾處稍做了改動。 帶著放鬆而悠閒的心情,我將修改後的樂譜隨性地彈了幾遍,曲風也由Pop Song漸漸過度到Cool Jazz。最後一遍時,我甚至一時興起將它改換到拉丁風格來彈奏。 也可算是靈感頓現、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意外地在充滿拉丁風格的曲子中找了第三首曲子的靈感。抽出空白的譜子,我逐一記下浮現在腦海中的音符。 Carper 2 時間在專心致志的工作中流逝得飛快,等到我將新曲子初步修飾完畢,燦爛的陽光已從斜射變為了直射。 想來岳父也應該快從公司回來了。看了看牆上蔚藍色的孔雀石鐘面,我下意識地思忖道。 其實,我時常會對我這個幾乎可算得上是‘十項全能’的岳父大人產生由衷的敬仰之情。因為只以他當年在國際T形臺上的輝煌,所賺得的銀子就足以令他下半生衣食無憂--或許說下半生衣食無憂還是保守的估計,但這並不重要,我所要強調的是我的岳父向修聿不僅僅有著黃金比例的外表特徵和與生俱來的廚師天分,更有著叫人不容小窺的商業頭腦。 自五年前從T臺上退役之後,他並沒有像其他的國際知名模特那樣,隨遇而安地過著混吃等死的奢靡生活,或者是在全球十億電視電影觀眾面前買弄自己遲暮的青春以賺取更多的金錢;而是憑著自己和興趣和商業IQ,在悉尼的中心區域開了一家名為‘Blue Melody’的爵士咖啡館和一家名為‘Sail’的海運公司。前者以Cool Jazz、品種繁多的咖啡以及令人垂涎三尺的可口麵包為主打商品,後者則以商務運輸、普通客運和豪華遊輪之旅為主要服務專案。 儘管岳父只是將這兩家店當作自己退休後的興趣,因此他一年中至少有半年時間不在悉尼,而是跟著自己的海運客輪去環遊世界各地,然而‘Blue Melody’和‘Sail’海運卻以驚人的速度在發展,並且自創業第一年起就盈利頗豐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當我第一次從小語口中聽到這些時,唯一浮現在我腦海中的就只有‘天賦’這兩個字。在我看來,沒有什麼能比這兩個字更能概括岳父數年以來的成功,這是一個卓越的男人一生最大的財富。 與岳父相比,我是一個出生優渥、在音樂領域略能施展所長的普通小市民。拜作曲者的光輝頭銜所賜,終日得以遊手好閒,只在靈感現身時才會動筆寫下充滿自我理念的音樂作品,而後借助流行音樂界的不景氣和某位當紅歌手的賣力演繹才能養家糊口,安然度日。 而我的愛妻,岳父的愛女--小語,全然不折不扣是我的同類,也就是俗話所說的一丘之貉。正像她的大學導師羅素教授所說的那樣,小語雖然是個天賦極佳的畫者,但玩心頗重,打著慢工出細活的幌子到處吃喝玩樂,就算教授本人一再親自威嚇她如果她再這樣就不讓她順利拿到國際繪畫學院的碩士學位也完全沒有效果。 我和小語這一對遊手好閒的三文魚夫婦(既然有菜鳥之說,對於我和小語‘菜魚’的代號可能會更合適),在岳父強而有利的魚鰭庇護下,在家裏悠然自得地游曳,完全不必擔心來自物質或者是精神上的紛擾。 --所謂紈?子弟,說的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兒吧。 正在冥想之際,已經忙碌了一個上午的電話再度高唱,初步估計,十有八九會是岳父打電話來催促我們吃午餐。 “小虞嗎?” 穩重的悅耳嗓音,我的猜測果然不錯。 “是我。” “你和小語一定還沒吃過午餐對吧?” “對。” 就像我猜測岳父現在正在邊打電話邊製作向氏獨門料理一樣准。 “過來‘Blue Melody’如何?” “再好不過了。” 低沉的笑聲自電話的那頭清晰地傳了過來,“懶魚兩條!” “香餌有沒有?現在下線的話,百分百滿載而歸。” “已經準備好了。”岳父的聲音裏有著濃濃的揶揄。 “那我們馬上就來。” 擱下電話,順著螺旋階梯而下,扣響小語專用的繪畫工作室的大門。 “小語,吃飯了哦!” 旋轉門把,伸進半個腦袋。說是遲那時快,一塊巨大的白色畫布已在我開口的當兒從天花板上飛落下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小語正在‘掃蕩’的作品。 “這麼神秘?” 雖然對於自己可媲美飛行員的視力相當有自信,卻也只看見兩大塊主色系--藍與紅。 “對啊,在完成之前誰都不准看,不然靈感會從畫裏跑掉!” 小語手持著尺寸驚人的調色盤和數支型號各異的水彩畫筆從高高的逃生椅上跳了下來,調皮地朝我眨眨眼。 “哦?那向大師的作品是不是要角逐十一月在巴黎舉行的第二屆‘梵’--國際寫實派繪畫大賽的最高榮譽--金葵獎?” “一點不錯!”用受過顏料‘荼毒’的手拉住我的,小語帶著惡作劇得逞的開心表情瞅著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親愛的羅素教授剛剛已經跟我數落過你的秉性,並且揭露了你最近的‘陰謀’。” 我斜睨著笑得神神秘秘的小語。 “哦,難怪!”心情極好地拉著我走出畫室,“魚魚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 “美味的空氣料理。” “噯?不會吧!”小語頓時瞪大眼睛,會有如此可愛的笨表情--很顯然,她還沒有從高度集中的繪畫情緒裏完全地回過神來。 “當然是假的!”我調侃她道。 “嚇!” “爸剛才打電話來,叫我們去‘Blue Melody’。” 小語的眼裏頓時放射出興高采烈的光芒-- “耶!老爸萬歲!” 開著保養非常不錯的中古BMW,帶著去郊外野餐的好心情,哼著在‘Blue Melody’常能聽到的Cool Jazz樂曲‘Nothing But Love’, 我和小語朝位於市中心的咖啡館悠然而去。 將車停在附近的地下停車場後,我們猶如饑餓的難民一般向岳父的‘大本營’進軍。 貝殼形狀的琉璃鈴在頭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才一踏入充滿復古味道的橡木大門另一側,一股叫人垂涎的食物香味便撲面而來。放眼望去,店內一如往常那般有八、九成的客人在享用簡單卻又美味一等一的午餐。 其實,作為一家咖啡館,午餐只是‘Blue Melody’在主打商品外附加的一個次要服務,但不知是店裏兩位點心師和一位咖啡研磨師的料理手藝了得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個順便的午餐服務竟出乎意料地受人歡迎,尤其是受在附近商業區工作的高級企業人員們的歡迎。 穿過呈貝殼紋理狀分佈的數塊小區域,我們走進料理專用室,一眼就看見了正在將最後一塊時令水果放入盆中的岳父。 “來了啊。”抬起頭,岳父笑眯眯地看向我們。 “哇咧,蛋包飯!”眼尖的小語瞟見了桌上那三盆金黃色的月牙兒,頓時激動不已,“還有香噴噴的燴雞腿!!” “魚兒,來,擦擦口水。”我非常應景地拿起一張紙巾,用以調侃愛妻。 “哼!”小語從鼻子裏出氣,下一個動作便是作勢要‘獨吞’兩盆蛋包飯料理。 “一對活寶!”岳父直笑,“好了,個人拿個人的一份,我們去外面大快朵頤。” “No Problem!” 雖然採光良好、視野頗佳的座位都已被人佔據,但因為在‘Blue Melody’裏有岳父特別為我們保留的專區,所以我們無須委屈自己坐在比較昏暗的區域吃午餐。 “……不管看幾次,這些畫永遠都是那麼漂亮……” 細嚼慢嚥地吃著飯,小語的眼睛凝視著固定在金色沙礫牆面上的六幅以海洋為主題的畫--這是唯有在我們的專區裏才能看得見的風景。 這六幅畫皆出自一位香消玉殞已有五年的埃及美女之手--我的岳母,米蓮娜‧奧菲,雖然小語時常會開玩笑地猜疑我有法國血統,其實說到底,她才是真正的混血兒,至於小語出眾的繪畫才能,我想應該也是遺傳自這位早已成為天堂公民的美麗女性。 “是啊……”岳父眉宇間漾著一抹深深的懷念。 “如果我也能畫出像媽媽這樣的作品,那該多好……”吃著雞腿,小語的眼裏冒出夢幻的泡泡。 “會的。”岳父慈愛地摸摸她的頭,“順便跟你們倆說一聲,‘椰子號’上的特別專區我已經安排好了。” “嘿嘿~”小語得意地笑呵呵。 “為什麼有一種被算計的颼颼冷風從我的背部直竄而上?”將雞腿啃成骨頭,我從容地將撒著番茄醬的飯送進嘴裏。 “有嗎有嗎?”小語裝無辜。 “有啊。” “哦呵呵呵……”我那有著天使外表的愛妻忽然發出曖昧的奸笑聲,“魚魚真是太敏銳了!--想知道嗎?” 因為嘴巴尚在忙碌,所以我用眼神做肯定回答。 “給我一塊錢,我就告訴你--”小語故意停頓了一下,“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這可不可以視作是深海雌性魚類特有的狡詐? 歡迎光臨的琉璃鈴發出悅耳的聲響,從我們的角度很容易就能看到顧客的外型,高大英俊的客人在服務生充滿愛慕的視線裏筆直朝我們走來-- “修聿,你終於帶著你家那兩條小魚仔出現了!” 莫晟茗,四十二歲,身高一百八十七公分,中意混血俊男,在退休之前與岳父同是國際T型臺上的知名模特,退休後與岳父共同投資開了這家‘Blue Melody’。身為岳父的摯友,即使現下他的年齡有些‘危言聳聽’,但也仍是不可被歸入歐吉桑的那一類。 對於這兩名散發著成熟魅力的男士的存在,我只有一個感觸:他們生來是就為了刺激我們這些無論是在身高還是外型上都是‘雞’立‘鶴’群的小市民,讓安居樂業的我們深切地體會到何為自慚形穢。 微笑著與莫晟茗擊掌,岳父在身邊騰出比較寬敞的空間讓他坐下。 “晟茗叔叔無論是在什麼時候出現,都是搶人眼球的焦點。”滿足地將最後一口蛋包飯咽下肚子,小語放下叉子開始施展‘阿諛’大法。 “是嗎?”莫晟茗沉穩的笑中帶著一絲成熟男人特有的狡黠,“那為什麼那個六歲時嚷嚷著長大以後要做莫叔叔新娘的小小美人魚現在卻成了別人的人魚公主了呢?” --什麼?竟有這等事? 我將佯裝懷疑的視線投向正在偷偷吐舌的愛妻。 “嘿嘿~,關於這個嘛,說來話長--” “那就挑最簡單的說。”岳父笑著落井下石,“關於這件事,既然被拆穿了,那麼你就一定要給你新上任的‘魚夫’一個交代。” 我喝了一口服務生剛剛送來的冰鎮薄荷汁,決定順水推舟,坐享其成。 “太極拳是沒有用的,馬虎眼現在也禁止使用。”莫晟茗的眼裏既有寵溺,也有著濃濃的調侃和揶揄。 豈料,我那聰明的愛妻卻在下一分鐘宛如失散多年的戀人那樣牢牢地、緊緊地抱住我的左臂-- “嗚嗚,這都是魚魚的錯,如果沒有他,我一定會嫁給晟茗叔叔做新娘的。” 聲‘淚’俱下、唱做俱佳--若以這樣的演技角逐今年好萊塢的電影‘金刺莓’獎,鐵定會將天后級的巨星麥當娜也比下去。 “這麼說來,是小虞的錯?”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當莫晟茗將眼神轉向我時,除了隱去那份對小語的寵愛外,深沉裏還多了幾分評估的意味,變得複雜而迷離。 不明了是什麼原因,但我直覺性地將之簡單歸結於對於小語的過度保護與寵愛--雖然身邊圍繞著數名紅顏知己,但莫晟茗至今仍沒有正式娶妻,因此膝下無子的他對於摯友的愛女格外疼愛也是順理成章的結果。 “沒錯。可憐的小虞扔魚鉤扔錯了地方,結果好料沒有釣到,卻釣到了一條淨愛給人惹麻煩的美人魚。” 在我開口之前,岳父非常順口地接下了話題。 “嘿--”被結結實實揶揄了一把的小語故意拖長了尾音。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算是飛來豔福。”看了一眼死死地‘粘’在我左臂上的‘美人章魚’,無法抑制的笑已爬上了我的嘴角。 “嗯,這還差不多。” 公主殿下終於滿意了,鬆開手拿起已有點溶化了的霜淇淋大快朵頤。 “小夫妻倆決定去哪里度蜜月了嗎?”莫晟茗喝著香氣四溢的拿鐵咖啡,笑望著小語。 “歐洲!”興高采烈地,小語用小匙敲敲綠色的樹葉型霜淇淋容器,“計畫要經過晟茗叔叔的第二故鄉--義大利哦。” “聽起來很不錯的樣子。” “?,晟茗叔叔--”小語的語調忽然比原先諂媚了一倍有多,“因為爸爸要跟我們搭‘椰子號’一起去埃及看望外公外婆,所以,呵呵~” “哦?”揚起眉,莫晟茗好笑地瞧著賣力表演的小語,“該不會是想叫我繼續管理‘Blue Melody’一個月吧?” 小語露出了‘叔叔,你真是太聰明了’的阿諛表情,“?,好不好。我保證,只是臨時調換而已,到時候爸爸會連續工作兩個月的!”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莫晟茗露出‘算計’的笑容。 轉了轉眼珠,聰明如小語者立即很自覺地舉起手,“我保證,在我們停留在義大利的期間,我和魚魚會去看莫爺爺和莫奶奶的!” “哦--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再賣一個月的勞動力好了。” “就知道晟茗叔叔是大好人!”小語朝我和岳父比了個‘搞定了’的手勢。 “諂媚的丫頭!”莫晟茗先是開懷地大笑,而後將視線轉向岳父,“修聿,為什麼會突然想到提早去埃及?” “是我慫恿的哦!”搶在岳父之親,小語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說,一次旅行能做兩次的事情不是很劃得來嗎?而且我們也可以順路去掃一掃媽媽的墓,看一看外公外婆,說不定還能幫爸爸擋掉愛蓮娜阿姨哦。” “這倒也是。”莫晟茗揚起嘴角,“如果不是‘Blue Melody’需要老闆親自坐鎮的話,我也想湊這個熱鬧。” 語畢,他朝岳父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瞥,至於這一瞥的蘊意,或許也只有兩位當事者才明白。 “麻煩你了。”岳父從容應對。 “在祝你一路順風之前,容我提醒你兩件事,修聿。”莫晟茗依然用別有深意的目光注視著岳父,“注意你的小姨子愛蓮娜,別讓她太靠近你身邊;還有,有些事過去了就無法挽回,不要執迷於其中。” “前者的話,經過多年實踐,應該是沒什麼大問題;至於後者……我儘量吧。”岳父淡淡一苦笑。 我和小語對望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搖搖頭--不懂啞謎! “小鬼!”莫晟茗笑著虧了小語一句,“要是你能聽懂,那就天下大亂了。” “哦,哦,哦!”小語立即裝乖巧地拿起匙子繼續‘消滅’薄荷味道的霜淇淋,吃了兩口,她忽然抬頭喚我,“魚魚。” “什麼?”我將四處遊弋的視線收回。 “我想聽--”拖長的尾音和舉起的匙子代表的是同一個含義--她想聽音樂--而且還是要現場版的,用來增加食欲。 “好吧,哪一首?” 不知道‘寵壞愛妻’這一項,可不可以被列為一個男人一生最大的榮耀之一? “和藍色迴旋曲。” 不假思索的回答洩露了某條魚兒的早有預謀。 走向正對著我們的貝殼形表演台,我的目標是正中央的那一家身價不菲的施特勞斯豪華型鋼琴。 試了幾個音,感覺還不錯。 ‘Blue Melody’裏彌漫著的Cool Jazz樂曲和隨處可聞的微小談話聲都隨著藍色迴旋曲第一個音的響起消失不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集到了表演臺上。 習以為常地忽略掉這些無聲的干擾,我的即興發揮依然充滿著極濃的個人色彩,自然、隨性、無拘無束。 當‘海邊的阿狄麗雅’的最後一個音悠然消失在寧謐的空氣中後,我穿過熱烈而又不失文雅的掌聲,回到了小語身邊。 “霜淇淋吃完了嗎?”我朝她的碟子裏瞅了一眼,果然一乾二淨了。 “魚魚的演奏果然讓我胃口大增。”晃了晃手裏的鮮蔬果汁,小語露出潔白的貝齒,“這已經是第二杯了!” “還算不枉我的勞動力。”端起面前的杯子,剛想將剩下的薄荷汁一飲而盡,卻有點驚訝地發現眼前的這杯顯然不是原先的那杯。 “你‘勞動’了那麼久,冰鎮薄荷汁早就變暖了,所以我讓服務生換了一杯。”岳父適時地解除我的疑惑。 “謝謝爸。”坐下,吸入一口冰涼的飲料,感覺很不壞。 “不愧是在國際小提琴大賽上獲得過優勝的小提琴手,連鋼琴都彈得無懈可擊。” 雖然話語是稱讚,但莫晟茗的語調卻讓人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一種挑釁,儘管表面看來他並非刻意為之。 “謝謝莫先生的稱讚。”基於禮尚往來的原則,我客套地做了回應。 “哪里。我以為,像小虞這樣有為的青年應該在國際這個大舞臺上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華,而不是安於待在斗室中作作曲而已。” “不好意思,我生性懶散,過於刺激的生活顯然不適合我。” 儘管人群之於我,只像是無色無味的氣體。但即便只是氣體,多了也會影響健康。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一顆巨星就這樣被埋沒了。” “不敢當,與莫先生的成就相比,我只是一個略通音律的小小市民而已。” “小虞真是太謙虛了,現在日本流行音樂界不少膾炙人口的作品應該都是出自你的筆下吧。”一絲銳利從莫晟茗的眼中一閃而過。 “哪里,這只是拜興趣與不景氣所賜而已。” 明來暗去,唇槍舌戰,口蜜腹劍,爾虞我詐。 “小虞說得有道理,近來不光是音樂界,很多市場都不太景氣,經濟呈直線下滑趨勢。”喝完了咖啡,岳父順水推舟地轉開了話題。 “沒錯,與去年的這個月相比,這次‘椰子號’的乘客少了近一成!”小語不平地大呼小叫。 “說是少了一成,但也差不多滿客了吧。”莫晟茗似笑非笑。 “但營業額還是下降了咩!”小語理直氣壯,“我也是有投資的哦,這直接關係到我零用錢的多少,可憐我的小荷包又要癟了一圈,不用吃減肥藥它都能瘦下去,唉~” “有那麼誇張嗎?”岳父忍不住失笑。 “有啊,萬一今年我的大作不能在國際大賽上得獎,那麼我豈不是要坐吃山空了?”小語義憤填膺地,“人家還打算明年拿到碩士學位後去法國留學哩,多存點Money難道不對嗎?” “哦--?”很有默契地,我和岳父自一個鼻孔裏出氣。 “呀?一激動就說漏嘴了!”小語搔搔頭。 “我好像聽到某人準備拋棄‘魚夫(父)’,一個人去逍遙快活?” 再一次地,我和岳父不約而同地用了同一句臺詞。 “嘿嘿,只是計畫,計畫而已。”乾笑數聲,小語一臉的無辜,“如果明年我不能存夠錢的話,那就推遲到後年了啊!” “明年和後年有什麼區別嗎?”我用‘危險’的眼光瞅著她。 “我們都不知道某人原來還有這麼個‘偉大’的計畫!”岳父也斜睨著她。 “嗚嗚~”小語從桌上的面紙盒裏抽出一張,先是裝模做樣地擦擦眼角,“愛情誠可貴,親情價更高,若為藝術故,兩者皆可拋!” 語畢,趁我們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抹抹嘴後,將紙巾扔進沙發邊的紙簍中。 “怪丫頭!”莫晟茗爽朗地大笑,“一遇上有關畫畫的事兒,簡直是六親不認!” “對!” “我是早認清這個事實了,所以有了免疫力。可憐了小虞,被你打擊得不輕啊!”岳父也笑開了。 “我是新時代新女性的新好丈夫,所以即使被打擊到了也不能實施顛覆新女性新理想的新舉措。” 慢條斯理地喝完薄荷汁,我舒展開手腳。但下一刻,‘美人章魚’的殺手?再度重現江湖--我的左手臂再度被小語的纖纖玉‘爪’牢牢地抱住。 “親愛的魚魚,”小語用諂媚之極的聲音阿諛道,“我真是太感動了~~~~你竟然這麼理解我!”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正所謂:兒女情短,英雄氣長。 而我們精彩的雙簧果然不負眾望,引來了岳父忍俊不禁的笑?-- “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一對活寶!” 轉首,卻在無意間發現莫晟茗的視線正停駐在我那完美的岳父身上,那眼光,蘊涵著太多複雜的情緒,焦慮、煩躁、心疼、愛憐,甚至還有著淡淡的依戀--儘管,那只是轉瞬即逝。 並非不能接受,但別人的愛戀與我無關。 所以,我依然選擇漠視。 Carper 3 晴朗的十月,我家那條美人魚終於完成了歷時約一個月的曠世傑作,在羅素教授充滿讚歎的眼光中背著包裹得猶如木乃伊一般的畫作上了‘椰子號’,和我一起去歐洲度蜜月。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那幅長達2米,寬度約為1米5的巨畫在上船途中險些要了她的小命--雖然重量尚可承受,但龐大的體積不但遮住了她的視線,而且還讓她的平衡感頓失,險些因此而墜入海中,成為有史以來第一條溺死在海裏的美人魚。 --對於她有勇無謀的‘任性妄為’,我和岳父只有甘拜下風的份兒。 “魚魚,你在生氣?” ‘椰子號’頂層的超大型平臺被佈置成古歐洲宮廷式的花園,此刻的我和小語正置身於其中--我躺在長椅上看書,而小語則蹲在我身邊瞅著我。 “豈敢?” “果然是生氣了!”小語皺皺鼻子,做出苦瓜臉,“好啦,我承認我不應該冒險把畫弄上船,可它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不想讓別人來搬嘛。” “即使那個人是我?” “那是不一樣的。”小語的眼神很認真,“你和爸爸一樣,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但就像音樂對你的意義那樣,繪畫也是我身體的一個部分。只有這個部分,最終的結果我可以展示,可以與你們分享,但這其中的過程卻只能由我自己來完成。” 蹲累了,小語盤腿席地而坐。 “魚魚,你知道我在某些方面特別驕傲,尤其是在繪畫的領域。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幅畫是我有生以來傾注心血最多,最用心力,也是最用感情去完成的作品,它對我的意義非同一般。所以,我希望我能親手護送它到法國去參賽。” “有信心拿回本屆的‘金葵獎’嗎?”我放下書本,坐到她身後抱著她。 “如果評委們有眼光的話。”小語將臻首放在我的肩上,仰頭望著天空。 我笑著揶揄她,“果然是只驕傲的小母雞!” “嘿嘿,謝謝讚美。” 天很藍,風吹著白襯衫,心情也像漲滿風的帆。 “魚魚。”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人比我更合適做你的終生伴侶,你會怎麼辦?” “這算是腦筋急轉彎嗎?”我低下頭,凝視著一臉昏昏欲睡的小語。 “唔……” “那我們不妨私奔到無人島學習魯賓遜漂流。” 不太熾熱的陽光使人春眠不覺曉,我和小語肩並肩地平躺在可移動型天然草坪上,半閉著眼感受海洋的氣息。 “很像魚魚的回答。”小語輕輕地笑了,“那,我們來換一下角色,如果你發現有人比你更適合做我的終生伴侶,你會怎麼辦?” “幹掉他!”毫不猶豫的回答。 “如果他很愛我,我也比你更愛他呢?” 有幾秒鐘,我下意識地沉默了。 “很猶豫對不對?”翻了個身,小語朝我嫣然一笑,“既想讓我幸福,又不願輕易辜負自己。” “對。” “我和魚魚果然很有默契,嘿嘿!”小語得意地笑。 “那是自然,誰叫我們是一丘之貉?” “居然把這種話講得這麼理所當然,不愧是魚魚!”小語吃吃地笑。 “彼此彼此。” 海上的逍遙生活之所以多姿多彩,除了‘椰子號’本身就配備的大量遊樂和休閒設施外,海洋賦予的魅力也不可小窺。 和小語在情侶專用的小型影視廳裏看完《The Lord of Rings》II後,我們手牽著手悠閒地漫步到了甲板上。 此時的船舷右側平臺正在舉行一場小型的垂釣比賽,數十支特製的釣竿隨著‘椰子號’的破浪前進而呈現出傾斜的角度,而垂釣者們或漫不經心,或全神貫注地凝視著魚線與海水交接處的浮標,期待著魚兒上鉤。 岳父也在其中,而且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似乎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爸爸。”小語興奮地朝岳父揮手。 “要不要下來試一試?”岳父轉過頭來,舉起左手做成喇叭狀朝我們喊道。 “嘿嘿,正中我下懷!”說完,小語便拉著我朝右側平臺跑去。 十五分鐘後,我和小語人手一根釣竿一左一右地坐在了岳父的身邊。 “為什麼分開坐?”岳父在好笑的同時不免有點疑惑。 “因為我和魚魚都沒有釣過海魚,萬一到時候應付不來,爸爸也能幫忙啊!”某條魚兒‘居心叵測’。 “哦,原來如此!”岳父恍然大悟。 “怎麼樣,我想得周到吧!”小語沾沾自喜。 “是哦,精明的魚兒!”岳父爽朗地開懷而笑。 海風迎面而來,帶著淡淡鹹味的空氣有著印度洋特有的味道。將釣竿固定在特製的支架上後,我體內的懶惰因數再度開始漫遊。 一串音符從我的口中哼出,等意識到時卻發現是小語最愛的那首曲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岳父的背脊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而小語的容顏上也掠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抱歉,下意識地哼了這首曲子。” “不,我很喜歡。”岳父將臉龐轉向我時,神色已恢復了原先的平靜。 “我也一樣。”小語的笑,有一絲難以覺察的落寞。 “小虞對釣魚有興趣嗎?”為了避免氣氛繼續冷下去,岳父適時地轉移話題。 “還算喜歡。雖然以前只在度假俱樂部裏釣過放養的淡水魚。” 基本上,那就跟小時候玩過的遊戲‘你丟我撿’差不多,百分之百缺乏刺激性和趣味性。 岳父笑了,“那是過家家式的垂釣。” “一點不錯。” 言語間,岳父敏銳地察覺了浮標的異動,集中精力的那一?那,岳父猛地提起釣竿,一條重約五、六公斤的石斑魚便隨之露出水面,平臺上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真是太厲害了!”小語目不轉睛地看著岳父將魚兒從鉤子上取下,放進折疊式的帆布水池中。 “這條石斑魚還是青年而已,和你們一樣。” 岳父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小虞,你的浮標有動靜!” “哦?” 朝著岳父的眼神看過去,白色的浮標果然以一種不同於剛才的頻率急速地上下攢動,用力上提,卻發現沉得不象話。 “小虞,你的著力點不對。” 岳父適時出手援助,協助我一同用力上提,比先前那條大上一倍有餘的金槍魚赫然躍出水面,帶著海水的鱗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好大一條!”小語驚歎。 “不錯的戰利品!”將魚放入水池後,岳父邊擦幹手邊贊許道。 擦幹了帶著海洋味道的雙手,我回到岳父身邊坐下,“真槍實彈的感覺確實很刺激。” “是啊。”岳父笑道。 有了開門紅,接下來的一小時裏,其他垂釣者們的魚鉤也陸陸續續地鉤上了大大小小數尾魚兒。在這些被獵獲的近五十條魚類中,最重的一條約有二十公斤,是岳父繼兩尾石斑,一尾真鯛以及三尾金槍魚後的第七條戰利品。而小語也有模有樣地釣起了兩尾三、四公斤的小金槍魚。 “看情形,今晚我們可以在宴會廳裏開一場海鮮派對。”看著水池裏熱鬧非凡的景象,岳父心情頗佳地提議道。 “贊成!”小語立刻跳起來表示強烈擁護。 “各位覺得如何?”岳父笑眯眯地望向其他垂釣者和圍觀者,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興致勃勃的神情。 因此,海鮮派對的提議全票通過,無人反對。 既然是派對,即使是非正式的,也不會有人穿著便裝入場。身為這場派對主人的子女夫婦,我和小語當然更不能套著休閒的T恤和牛仔褲在宴會上晃來晃去,即使我並不喜歡把象徵著桎梏的華麗燕尾服或者做工異常精良的西服套在身上。 “是個好男人,至少在表面上。” 看見我出現在希臘殿堂式的餐廳裏,身穿復古式樣燕尾服的岳父有型得叫人無法挪開視線,絲毫無愧於世界一流模特的頭銜。 “如果我單獨在這兒的話,這句話或許還能成立。”接過岳父遞過來的雞尾酒,我說了聲謝謝。 “待會兒准你多吃渡邊做的料理。”岳父的幽默來自成熟男人的智慧。 渡邊是‘椰子號’上負責日本料理部分的廚師,與負責法國菜的路易、義大利菜的布魯和中國菜的江一樣,都是自己所屬的料理領域的佼佼者,他尤其擅長對生魚片和壽司的料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笑著朝岳父舉了舉杯,他也給予了同樣的回應。 “小語呢?”啜了一口紅酒後,岳父發現愛女芳蹤杳然。 “她的SPA和美容應該還有一會兒才能做完。” “哦。”岳父失笑,“不知道會不會是個驚喜?” “機率約為百分之九十。” “那我就期待一下好了。”岳父揚眉,“對了,小虞,你有沒有興趣參加明天下午的潛水活動?” 我想了想,“我有考過潛水執照,不過大約有一年多沒有潛過了。” “會有問題?” “基本上是不會。”我喝了一口醇香的紅酒,然後做了決定,“那好吧,能活動活動筋骨也不壞。” “這話聽起來像老頭子的臺詞。”岳父的眼神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 “如果我再拒絕做適量運動的話,很快就會有老頭子的嫌疑了。” “這倒是。”岳父爽朗地笑了起來。 “嘿,爸爸和魚魚居然聊得這麼高興!” 言語間,小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偷偷地繞到了我們背後,來了個一鳴驚人。而後,她得意地在我們面前轉了個圈,展示一下她新出爐的歐洲中世紀公主的形象。 “不錯。”我稱讚。 “不壞。”岳父的眼中笑意昂然。 小語的閃亮登場,在吸引了眾多目光的同時,也宣告了這場海鮮宴會的開始。由三名小提琴手和一名大提琴手組成的樂隊奏起了輕快的華爾滋樂曲。 “美麗的公主殿下,可否邀請你跳支舞?”放下酒杯,我朝我那萬人迷的嬌妻伸出騎士之手。 “好的,英俊的王子殿下。”小語一邊竊笑著,一邊故作優雅地將手放了上來。 在岳父帶著微笑的凝視下,我們隨著優美的旋律溶入了藍色多瑙河的流動之中。 一曲完畢,等到我們再回到原處時,卻發現史上最有魅力的‘國王陛下’已被環肥燕瘦的各式美女軍團包圍住了。從他那迷人的微笑上便可推測出,接下來還會有數不清的鶯鶯燕燕、狂蜂浪蝶前赴後繼地向著他所站立的方向飛撲而去,全然不顧前方早已有一大堆擠在那邊等著被叫號。 正所謂:俊男褲下死,做鬼也風流。 “呵!”見此情景,小語立刻掩住嘴偷笑。 “不拯救國王陛下于水深火熱之中沒有關係嗎?”我端起酒杯,看向岳父所在的方向。 “放心好了,雖然這花花世間早有俗話雲:帥哥本就多情,折遍名花無數,但這條定理顯然不適用於我那簡直可媲美柳下惠的老爸。” “怎麼說?” “就以我十二歲那年的那件‘美女事件’為例好了。” 小語的笑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傳聞當時國際上有名的黃金三圍名模莉芙‧凱特為老爸的魅力神魂顛倒,某日她趁著媽媽去義大利參賽,而我正在畫室作畫之時溜進我家,然後脫掉外衣穿著布料少得可憐的泳衣闖進老爸的浴室,企圖色誘老爸。但結果卻是她為眼前的美景興奮到暈倒,而老爸則面不改色地撥打急救電話,請人來將香豔性感的她抬走,然後繼續悠閒地泡澡、看雜誌。” “酷,而且精彩。”這是我的評語。 “所以嘍,眼前這種小CASE根本算不上什麼。” 小語聳聳肩,然後趁侍者不注意,‘偷’了兩塊魚子醬餅乾,一塊給自己,另一塊則放進我嘴裏。 “‘偷’來的魚子醬餅乾味道如何?” 某條魚兒看著不遠處侍者困惑的表情奸笑不已。 “很不錯。” 正所謂送不如拿,拿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人類的本性就是如此奇妙的東西。 “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說話之間,小語再度眼明手快地‘偷’了一塊,“呵呵,這塊是留給國王陛下的。” “要不要包好當作禮物?” 既然要惡作劇,那當然是要做到底才有趣味性。 “好主意!”小語對我的玩笑大加讚賞,“?,乾脆魚魚也偷一塊送給爸爸好了。” 隨手拿了一塊放進小語準備好的鏤花紙巾裏,然後看著她仔仔細細地將餅乾包好,藏到隨身的蕾絲包裏。 “等Party結束以後,我們溜到老爸房間裏放在他的枕頭下如何?”小語興致勃勃。 “好。” 十支舞曲過後,豐盛的海鮮大餐終於在眾賓客期待的眼光中新鮮上桌,以自助的形式供人取用。而此時岳父也終於擺脫了美女軍團的包圍,手持著盤子回到我們身邊。 “味道如何?” “好吃。”小語眯眯笑。 “渡邊的手藝很不錯。”薄得近乎透明的生魚片入口即化,但魚肉的甘甜和鮮美卻讓人回味無窮。 “喜歡就多吃一點,以一米七十八的身高來說,小虞目前的體型還是偏瘦。”岳父朝我微微一笑。 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岳父瞳中的自己,卻不料有短暫的一瞬間我的視線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入了那兩潭深邃的湖水中。 “是有一點咧。”小語捏捏我的手臂,以茲證明。 “今天的食材都很新鮮,兼具營養和美味,是增肥的大好時機。”岳父試了一塊真鯛壽司,讚不絕口。 “唔,我會好好把握的。”揚了揚眉,我叉起一塊金槍魚壽司送進嘴裏--味道果然好得沒法挑剔,令人胃口大開。 鋪著鮮花和蕾絲布料的長桌上放置了近百道魚料理,繞著長桌走一圈,原本空空如也的肚腩也有了七、八分飽。 “魚魚。”小語忽然拉拉我的衣角,朝我眨眨眼。 轉頭一看,在距我們五米開外的地方,岳父再度被美女小分隊列為‘獵獲目標’。 “好機會咩?” “要去送‘禮物’?” “對啊。” 放下盤子和叉子後,我被小語偷偷地拉出了大廳。 夜晚的海風帶著微微的濕,甲板上有三三兩兩的情侶和戀人們在散步。穿過旖旎的夜色,我們猶如蒙面夜行者一般溜進了岳父的房間。 整個房間的格調簡單而舒適,以冷色調為主。除了那張看起來極為舒適的床以外,一組Poggy沙發和幾盞色澤柔和的立地臺燈便是所有的陳列。 小語壞笑了幾聲,從蕾絲包裏拿出餅乾。轉了轉眼睛,她又從紙手帕裏拿出其中的一塊掰掉了一個角,使三角形的餅乾看起來更具有‘藝術’的氣質。 “?,我送的這塊上有我的記號哦。”小語得意洋洋,“魚魚也在你送的那塊上做個記號吧。” 我把餅乾掰掉一半放進嘴裏,另一半則放回紙手帕裏。 “我來寫張字條,讓老爸猜一猜哪一塊是我送的,哪一塊是魚魚送的。”小語簡直玩得不亦樂乎。 “無聊的公主殿下。”笑虧了她一句,我坐在Poggy沙發的扶手上等她完成最後的附注。 我的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床頭櫃上的兩個像框上,其中之一顯現的是岳母米蓮娜生前的動人笑顏,而另一個則擺放著我和小語的結婚相片。這張相片裏,占了大部分畫面的主角是我,而小語則是從我的肩上探出一顆俏皮的腦袋,笑得猶如有一顆餡餅掉在了她的嘴裏。 “好了好了!” 小語將紙條包進紙手帕裏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岳父的枕頭下面。做完這一切,她興高采烈地朝我比了個OK的手勢-- “嘿嘿,大功告成。” “溜之大吉?” “還會有比這更好的主意嗎?” 小語奸奸一笑-- “那我們還等什麼?” 第二天下午,我和小語在草地上愜意地午睡過後,如約來到昨天垂釣的右側平臺。岳父早已在那裏等著我們了。 “睡醒了?”看見我們下來,岳父從艙裏走出來。 “對啊。”小語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爸爸,夜宵好吃嗎?” 岳父先是一怔,而後便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很好吃,就是少了點。” “那下一次我和魚魚會記得多‘偷’一點的。” “長不大的魚仔!”笑著虧了她一句,岳父脫下防水的外衣,“在下水之前先做一下柔軟體操。” “好!”小語也乾脆俐落地脫掉裙子,露出穿著兩截式貼身運動衣的曼妙身材。 基本上,我自認為自己的體格雖稱不上是肌肉糾結,強健有力,但隱約可見的腹肌和修長有力的手腿一應俱全。所以,我對當眾除去外套和長褲,穿著運動背心和短褲做熱身運動並不持排斥態度。 “看不出來,小虞的身材還是頗有看頭的。”岳父看了我一眼後笑道。 “和爸一比就黯然失色了。” 並非出於恭維。身高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四肢與身軀是黃金分割的完美比例、因為經常接觸海洋陽光而呈現出小麥色的肌膚、由於長期從事戶外鍛煉而展現出最佳狀態的身體肌理,當這樣一個男人站在你面前時,我相信即使是對自己的身體條件極度有自信的人也不會輕易地去班門弄斧。 這就好比雲吞之於鮑魚,薔薇之於牡丹,雖不至是天壤之別,卻也相去無幾。硬是想要與之爭鋒的話,無疑是自取其辱。 “我家這兩條魚都是馬屁高手。”岳父下了結論。 “有嗎有嗎?”小語用無辜的眼神瞅著我。 “應該沒有吧。”我順水推舟。 “還一搭一檔?!”岳父失笑。 ‘三’簧過後,熱身運動正式宣告結束。花了數十分鐘套上潛水衣和供氧設備,‘椰子號’也在這期間緩緩地停止了前進。 充分準備完畢後,三隻蛙人分別沉入水中,開始領略海洋深處的奇妙景象。 水中的光線是一種奇妙的顏色,成群的海洋魚類自我們身邊游過,全然不在乎入侵者好奇的視線。由於此處是中海,所以想要踏到海底的礁石簡直是天方夜潭,巨大的水壓會在你企圖穿越人類所能夠承受的極限之前就將你壓成兇猛魚類的餅狀晚餐。 我們被禁止遊出繩索所能夠到的最遠距離,以防有意外發生時無法採取急救措施。但這並不影響我欣賞眼前那片鮮有人能看到的奇特景象。 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注視著我,我轉頭,發現是岳父,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應該是在檢查我背後的供氧設備有無異常。 因為海水流動的關係,我只能向他緩緩地招招手,而岳父則朝我露出一個微笑。 一隻海龜從不遠處遊來,吸引了我的注意。幾乎是目中無人地,這只大傢伙從小語的身邊經過,劃動扁平的四肢朝著我遊過來,我伸出手用三分力敲了敲它龐大而又堅硬的龜殼,它依然愛理不理地遊了過去。 在繼續下潛的過程中,一些奇特的生物不斷自我眼前掠過:近乎透明的傘狀水母抖動著無數根觸鬚在水中婀娜前進,扁平到令人不可置信的帶狀水生物以烏賊的方式快速後退,肥碩到令人垂涎三尺的海鯧睜著好奇的小眼貼著我的面罩朝裏張望,一伸手便抓住了一條--此番過程可以理解為‘好奇心能殺死一條魚’。只可惜沒有帶上袋子,不然把這傢伙塞進袋子裏帶回船上做成美味的醬汁鯧魚當晚餐。 不知是不是海水的壓力逐漸增大的關係,我漸漸覺得呼吸開始有些不太順暢,肺部的擠壓感也越來越強。我立即停止了下潛,朝不遠處的岳父和小語比了個手勢。但下一刻,我卻看到了小語驚恐的眼神。 在我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之前,岳父已迅速朝我遊來。在他到達我身邊的同一時刻,一陣強烈的窒息感朝我撲面而來,我的視域頓時被一片漆黑籠罩得嚴嚴實實。 岳父當機立斷,迅速脫去我的氧氣面罩,並帶著我全速向上游去。 海水的流動在我耳邊嘩嘩作響,想睜開眼,鹹苦的海水卻深深地刺痛了視網膜。強烈的窒息感使我的肺部發脹……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死亡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我的生命之火便能被輕易地覆滅…… 在失去意識之前,我稍稍地看了一眼岳父奮力上游的身影。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安心和信賴感忽然毫無緣由地湧上了心頭…… ……然下一秒鐘,一切思緒都歸於混沌,所有的感覺都在同一刻消失殆盡……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意識終於以一種無法想像的速度緩慢地回到了我的腦海裏,而與此同時,莫名的痛感也開始衝擊我的胸口。 ……濃重的疲倦使得我無法順利地睜開眼,至少在這一刻是如此。 ……屬於肢體的其他四種感覺漸漸歸來--我的耳朵聽到了周圍嘈雜的聲音,鼻子聞到了空氣中傳來的淡淡的海腥味,皮膚感覺到了海風帶來的森冷--關於這三種感覺,我想應該是我的身體技能對周圍環境的正常回饋。然,最奇異的卻是第四種…… ……基本上,我不認為我會在溺水的過程中張開嘴……好吧,即使我不幸下意識地張開了,也不應該會有水母之類的生物覺得這個‘洞穴’很有趣而自作主張地占地為王…… ……兩分鐘後,近乎白癡的模糊邏輯在思考能力漸漸恢復之際終於開始變得明朗起來--如果我的‘口覺’沒有出錯的話,覆在我嘴上的柔軟生物應該是‘唇’這個字眼所代表的實體物質,而從唇與唇相交之處傳來的氣息則清晰地表明:此時的我正在‘被’做人工呼吸。 或許我該慶倖一番,我的意思是說--假如對方並不是我的妻子向語歆的話。 因為籠罩在我頭頂上方的純男性化氣息異常鮮明地昭示了對方的性別,所以對於對方既沒有吸煙的癖好,也沒有嚼檳榔的惡趣味,我著實心存感激--雖然從眼下的情形來看,他實在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長時間的休息為我睜開眼儲備了足夠的體力,但不足以讓我使上三分力推開這位‘好心人’。於是,我決定用眼神恐嚇,不,是感激對方的義舉。 “小虞?你醒了嗎?” 令人意外--對方是我的岳父向修聿。 “醒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嗓子啞得猶如一隻感冒的公鴨。 “覺得怎麼樣?” “活得還不錯,就是狀態有點欠佳。” 岳父關切的眼神異常真摯,一絲暖意下意識地從心底拂過。 “能說出長句的話,應該是沒事了。”岳父的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意,繼而轉向蹲在我另一側的小語道,“小語,小虞的狀況還不錯,至少肺部沒有積水,不用太擔心。” 順著岳父的視線,我看向小語,她的眼眶紅紅的,眼角還帶著未幹的淚痕。我試著伸出手,替她拭去淚水。 “現在的我像不像醃鹹魚?” “有人這麼說話的嗎?”小語忍不住破涕而笑,“現在能走嗎?我扶你回房間休息。” “好。” 嘴上雖然回答得很英勇,但事實上挪動雙腳是一項大考驗,就只短短的兩步就險些累癱了小語。 “我來吧。” 言語間,我全身的重量已被移動到了岳父的肩上。 與小語纖弱的肩膀不同,現在我靠著的是一堵堅實的牆,完全不必擔心會壓垮了對方。為此,我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 Carper 4 因為供養氧設備的脆化和龜裂,導致我差點葬身海底,成為鯊魚們的一頓美餐--雖說曆生死劫數自然會傷少許元氣,但我自認為是九命怪魚,只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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